第161章


    李令曦略一思索, 转向饶敬之:“方才你说的那个枯井,很可能是密道的出口,那你知不知道入口在哪里?”


    饶敬之点头:“入口就在这至公堂, 这条密道可以从至公堂直通往贡院外的那片菜地, 是早年修建贡院时预留的, 用于紧急情况。如今菜地已经荒废, 知道这密道的人不多, 那几个狗官就是走的这条密道。”


    “很好。”李令曦闭目掐指一算, “他们明日要走,不会大张旗鼓,定会走这条密道运输赃物,到时我们就在那里守株待兔。”


    她转向许鹤青:“你立刻去找几个信得过的落第学子,明日清晨在贡院外接应。要挑胆子大、信得过的人,千万要小心,不可走漏风声。”


    又对雪芽道:“雪芽, 你连夜去府衙,持我令牌找知府大人,让他派兵在城外接应。就说国师办案, 需要人手。”


    最后, 她看向饶敬之的鬼魂:“待此事了结,我会为你们超度,往生极乐。不过眼下还需你助我们一臂之力, 明日清晨, 你带我们走那条密道, 找到他们的出口。”


    饶敬之躬身行礼:“若能昭雪冤情,学生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计划已定,三人一魂开始分头行动。


    夜色深沉, 贡院中的阴谋与反阴谋都在悄然展开。


    许鹤青联络好接应的人后,又返回贡院,与李令曦和饶敬之一起,潜伏在至公堂的房梁上。那房梁又粗又高,足以容纳几个人藏身。他们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大人,他们真的会走密道吗?”许鹤青压低声音问道。他已经按照李令曦的安排联络了三位信得过的落第学子,此刻几人正藏在贡院外接应。


    李令曦微微颔首:“运送赃银和试卷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走正门太过招摇,更何况眼下舆论正盛,肯定有人盯着贡院大门,所以他们肯定会走密道。这些人做贼心虚,不敢冒险。”


    她指尖掐诀,在梁上布下一个小小的隐匿阵法,“噤声,有人来了。”


    至公堂的门被轻轻推开,几个黑影蹑手蹑脚地闪了进来。借着微弱的灯笼光,许鹤青认出为首的正是夏侍郎和刘通判,两人后面跟着几个壮汉,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木箱很大,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抬动,里面装的应该就是赃银和试卷。


    “快,去找匾额后的机关!”夏侍郎低声道,声音中满是紧张。


    一个壮汉跃上桌案,在至公牌匾后面摸索片刻。他摸了一阵,找到了什么,用力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至公堂后面的墙壁悄然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那洞口不大,只容一人通过,里面隐隐透出潮湿的霉味。


    “走!”夏侍郎催促道。


    就在此时,李令曦指尖一弹,一道常人看不见的金光射向堂外。这是给雪芽的信号,让她通知外面的官兵做好准备。


    “动手!”李令曦清喝一声,与饶敬之从梁上跃下。


    夏侍郎等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什么人?!”


    李令曦亮出国师府令牌,金色令牌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本座乃当朝大国师,尔等科场舞弊,贩卖功名,还不束手就擒!”


    “大国师……”刘通判脸色惨白,愣在了原地。他没想到,那个传说中的国师竟然真的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色厉内荏道:“胡说八道!本官乃是朝廷命官,岂容你一个江湖术士污蔑!来人,给我拿下这个妖女!”


    几个壮汉就要冲上来。


    “夏侍郎,你还认得我吗?”


    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饶敬之的鬼魂突然显形。白影飘忽不定,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他凄厉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恨:“三年前你参与舞弊,篡改我试卷,害我性命,今日你该还债了!”


    夏侍郎被鬼魂吓得瘫软在地,脸色煞白:“饶……饶敬之,你、你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是啊,我是被你活活逼死的!”鬼魂愤起控诉,一步步逼近,“你与张公公勾结,贩卖功名,三年来害死了多少寒门学子!你们这些狗官,天理难容!”


    那几个抬箱子的壮汉见鬼魂显灵,吓得丢下箱子就跑。箱盖摔开,白花花的银子和一叠叠银票散落一地。银子滚得到处都是,银票在空中飘飞,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


    “赃银在此,尔等朝廷败类还有何话说!”李令曦厉声道。


    但就在这时,原本瘫软在地的夏侍郎突然从地上站起来,自袖中抽出一柄匕首,直刺李令曦。那匕首闪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涂了剧毒。


    “大人小心!”许鹤青惊呼。


    李令曦侧身闪避,身法快如闪电。夏侍郎一刀刺空,踉跄两步。他手腕一翻,匕首又直直转向了许鹤青。这一下来的突然,许鹤青眼看就要中刀,根本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饶敬之的鬼魂猛地扑上前,白影挡住匕首。那匕首穿过鬼魂,发出“噗噗”的声响,像刺入了水中。鬼魂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身形变淡了几分,却死死抱住夏侍郎的手臂不放。


    “恶贼,竟然敢伤害魂体!”李令曦怒喝,袖中飞出一道金符,正中夏侍郎手腕。金符贴上去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似烧红的铁烙在皮肉上。夏侍郎惨叫一声,匕首掉落,手腕已被灼伤,皮开肉绽。


    此时堂外脚步声大作。雪芽带着府衙的官兵冲了进来,将一干人犯团团围住。那些官兵举着火把,把至公堂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众人以为大局已定时,刘通判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疯狂而得意,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你们以为这就赢了?太天真了!”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前一道诡异的符咒。那符咒是用朱砂画的,鲜红刺目,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瞪着众人。


    “张公公早已料到会有此变,在我身上下了同命符!我若是死了,学政大人,还有十几个官员都要给我陪葬!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吗?”


    官兵们顿时迟疑起来,若真如此,牵扯太大,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十几个朝廷命官,要是都死了,那可是惊天大案。


    李令曦面色凝重:“同命符是南洋邪术,可将多人性命相连,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破解之法唯有找到施术者……”


    “张公公早已离开金陵城!”刘通判狞笑道,“你们奈何不了我!识相的就快放我们走,否则,大家一起死!”


    话未说完,李令曦突然手一抬,一道金光射出。但不是向刘通判,而是向他身旁的一个“官兵”。那官兵一直低着头,躲在人群后面,毫不起眼。


    金光击中那人,他猝不及防,被一阵强烈的气流撕破了衣袖,露出手臂上同样的符咒!


    “你也是他们的同谋!”李令曦冷声道。


    那人抬起头,正是金陵府的一个小吏,平日最是老实巴交,从不引人注意。此刻他面色灰败,眼中满是惊恐。


    “原来如此!”雪芽恍然大悟,“同命符需要自愿接受才能生效,这些被牵连的官员本来就是他们的同谋!他们用这招来威胁官府,想让你们投鼠忌器!”


    被揭穿后,刘通判面如死灰。他最后的筹码也失去了,整个人如泄了气的猪尿泡般瘫软在地。那几个壮汉也被官兵制服,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官兵们将一干人犯押下。


    李令曦上前查看饶敬之的鬼魂,发现他被毒刃所伤,魂体正在消散。那毒刃上不仅有剧毒,还有克制鬼魂的符文,对魂体的伤害极大。


    “大人……不必管我……”鬼魂气息微弱,声音断断续续,“能够昭雪冤情,学生已无憾……三年来,学生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如今心愿已了,可以去投胎了……”


    李令曦却摇头:“你为救人深受重创,我岂能坐视不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那玉佩通体碧绿,上面刻着符文,隐隐泛着荧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此乃养魂玉,你可暂居其中温养魂体,待此事了结,我为你超度往生。养魂玉能滋养魂体,让你恢复如初。”


    鬼魂感激一拜,化作一缕青烟没入玉佩中。


    此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户照进至公堂,驱散了夜的阴霾。


    贡院外人声鼎沸。


    得知科场舞弊案被破,学子和百姓们纷纷前来围观。当看到官兵抬出的白花花的银子、一箱箱的古玩字画、一捆捆的试卷,人群激愤不已。


    “还真是他们这些贪官干的!一定要严惩他们!”


    “科场不公,还我们公道!”


    “杀了这些狗官!为张秀才报仇!”


    寒门学子们尤其激动,甚至有人跪地痛哭。他们十年寒窗,就盼着这一日,却被这些贪官把持,叫他们如何不恨?


    李令曦登上高台,朗声道:“诸位放心,此案本座必将一查到底,还科场一个清白!所有涉案人员,不论身份,严惩不贷!本座已上奏圣上,今科乡试,择日重开!”


    顿时,台下欢呼声震天动地。那些落第的学子们热泪盈眶,抱头痛哭。那些曾经绝望的人,此刻又看到了希望。


    许鹤青看着这一幕,热泪盈眶。他想起了张文昌,想起了饶敬之,想起了那些含冤而死的人。他们的冤屈,终于可以昭雪了。


    然而李令曦的眉头却并未舒展。雪芽见状问道:“大人,您怎么了?”


    李令曦低声道:“张公公提前离场,说明他早就得到了消息,看来是有内鬼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雪芽眼神一凛:“大人您是说……我们中间有人通风报信?”


    李令曦点头:“很可能, 而且这个内鬼身份不低,否则不可能这么快得到消息。张公公逃了,黑巫教的邪术师死了, 但同命符的幕后主使还没找到……”


    她望向北方, 目光悠远, “离开了大半年, 京城的水又变浑了。不过眼下我们先要处理好金陵城的事, 不能让这些人的阴谋得逞。”


    她转向许鹤青和其他学子, 声音温和而坚定:“众位学子,你们受苦了。重考之时,必给你们一个公平的科场。本座以国师的身份担保,这一次,绝不会有任何舞弊之事发生。”


    许鹤青深深一揖:“谢大人为我们寒门学子主持公道。”


    阳光洒在贡院的匾额上,“至公”二字熠熠生辉。光芒驱散了阴霾,也照亮了这些年轻学子的前路。


    但在这光明之下, 不知还有多少阴谋在暗流涌动。


    因持有皇帝钦赐的国师金牌,以及便宜行事的圣旨,李令曦与知府协商之后, 决定三日后重开科场。


    这三天里, 整个金陵城都在议论这件事。茶馆里、酒肆中、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说科场舞弊案。有人说国师神通广大,有人说那些贪官罪有应得, 也有人担心重考会不会又出问题。


    李令曦这三天也没闲着, 她带着雪芽把贡院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 确保没有任何术法残留。她组织人手把每个号舍都清理干净,撒上艾草和朱砂,驱散残留的晦气。她还亲自挑选了新的考官, 都是素来刚正不阿的老儒,与舞弊案没有任何牵连。


    她还让官兵把守贡院的每个出口,严禁任何人私自进入。密道被封死了,枯井被填平了,所有可能被人利用的漏洞都被堵上了。


    三天后的黎明,金陵城又一次从睡梦中苏醒。


    但对于许多学子来说,这三天就像三年那般漫长。他们吃不下,睡不着,心里七上八下。既期待重考的机会,又担心再次遭遇不测。


    贡院的大门再度开启,只是这一次把守的不再是原来的衙役,而是李令曦从驻守金陵的谢总兵那里调来的正规官兵。这些官兵训练有素,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与之前那些懒散的衙役截然不同。


    经李令曦考察后,主考大人也换成了一位年高望重的老儒。这位老儒姓郑,是江南有名的学问家,一生清廉刚正,从不与人同流合污。他站在贡院门口,亲自监督搜检,每一个考生都要仔细检查,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又一次站在队伍中,许鹤青心情复杂。上一次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心跳也比平时快了几分。但看着身边学子们期待的眼神,官兵们严肃公正的搜检,再看着高台上李令曦沉静的身影,他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丙字十三号。”官兵核对名册后说道,声音洪亮,与之前衙役的敷衍截然不同。


    再一次进入这间号舍,许鹤青深吸一口气。


    号舍己被彻底清扫,焕然一新。墙角撒了石灰,空气中弥漫着艾草的味道。墙壁被重新粉刷过,那些霉斑、蛛网都不见了。桌案被擦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有淡淡的木香。这是李令曦安排的,用于驱散残留的晦气,也给学子们一个好心情。


    他摆好文房四宝,这次却没有带平安符。那平安符他留在了客栈,压在枕头下面。他不再需要那些身外之物,他只需要相信自己。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并非为祈求高中,而是祈求一个真正的公平。


    鼓响三声,试卷下发。


    题目是《论选贤与能》。


    许鹤青凝神静思,渐入佳境。选贤与能,这正是科场应有的道理,只有选拔真正有才能的人,才能让国家昌盛,让百姓安康。那些贪官,那些舞弊者,他们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们注定要失败。


    这一次,没有阴风,没有异香,没有诡异的脚步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如春蚕食叶,如细雨润物。那声音在号舍区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共奏一首庄严的乐章。


    许鹤青越写越顺,文思泉涌,如有神助。那些曾经困扰他的阴影,此刻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他的笔下,一个个字跃然纸上,组成一篇浑然天成的文章。


    三天的考试顺利结束。


    当许鹤青走出贡院,外面阳光正好。他眯起眼,看到李令曦和雪芽站在不远处,向他微微点头。


    他回以微笑,继而深深一揖,什么也没说。


    放榜那天,贡院外依旧人头攒动。


    但这次没有了之前的焦虑与不安,而是一种难得的平静与期待。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着考题,猜测着结果。


    辰时,贡院大门缓缓打开,郑主考捧着黄榜走了出来。他步伐稳重,神情庄重,将那黄榜贴在墙上。


    人群蜂拥而上,许鹤青也被挤着往前。


    “中了,我中了!”


    “我也中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这一次,没有中的学子大多心服口服。因中举者都是真才实学之辈,文章被公示出来,人人可见其精妙。落榜者也不再怨天尤人,而是暗自下定决心,三年后再来。


    许鹤青的名字高居榜上前列——第六名。


    他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圈慢慢红了,终于还是激动地落下泪来。他望着家乡的方向,深深一揖,久久没有起身:“父亲,母亲,孩儿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


    人群中,他看到了薛世达。这个曾经自负的才子这次也中了,排名比他低几位。薛世达也看到了他,两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还看到了那些曾经一起落榜、一起抗议的同窗,有好几个都中了。他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激动欣喜。


    可谁也没料到,就在这时,一队官兵突然到来,而为首者,竟是在逃的张公公!


    他依然穿着那身锦袍,面白无须,神态倨傲。他手中持着一块令牌,高声喊道:“奉王爷之命,此次重考无效!所有中举者资格取消!试卷作废!”


    人群顿时沸腾,学子们又惊又怒,但又不敢上前。刚刚升起的希望,难道又要被碾碎?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李令曦缓步走出,她手中捧着一个卷轴,卷轴用黄绸包裹,一看就是御赐之物。


    “张公公,哦不,应该叫你张无极。”她看着对方那高高在上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你根本就不是王府的内监,而是南阳黑巫教的妖人。三年前你杀害了真正的张公公,冒名顶替,潜入王府,为的就是今日!”


    张公公脸色顿时大变,尖声道:“休得胡言乱语!本国公乃是靖王府总管,有令牌为证!你一个江湖术士,也敢诬陷朝廷命官?”


    李令曦展开卷轴:“这是本座找到的证据,也是圣上亲笔批复的圣旨。你本名乌赛,是南阳黑巫教的长老,潜伏中原多年,专门勾结贪官,扰乱科场,为的就是破坏朝廷选拔人才的大计。圣上已经查明真相,命本座缉拿你归案!”


    张公公见真面目被揭露,索性也不演了。他厉声道:“是又如何?你们能奈我何?”说罢,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人偶,欲施邪法。


    那小人偶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插满了针。张公公口中念念有词,人偶上冒出一股股黑气,化作无数毒蛇猛兽,扑向人群。


    雪芽剑光一闪,人偶已被挑飞。她剑法如电,眨眼间就将人偶斩成两段。人偶落在地上,“噗”地燃起一团黑火,很快烧成了灰烬。


    四周的官兵见状,也纷纷拔出武器,将张公公团团围住。


    张公公见大势已去,狂笑几声,疯狂而绝望的笑声在贡院上空回荡:“就算死,我也要拉几个陪葬的!”


    他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在空中翻滚涌动,化作无数毒虫,蜈蚣、蝎子、蜘蛛、毒蛇……密密麻麻,扑向人群。


    学子们顿时惊恐后退,尖叫声此起彼伏。


    李令曦早有准备,袖中飞出一面八卦镜。镜子在空中旋转,越来越大,发出耀眼金光,照得人睁不开眼。所有的毒虫在金光中“滋滋”作响,化为飞灰,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邪,终究胜不了正。”李令曦淡淡道。


    一张金色符箓倏然飞出,将张公公牢牢定住。他挣扎了几下,动弹不得,抬头看向李令曦的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


    至此,金陵城的科场舞弊案彻底告破。


    所有涉案官员,夏侍郎、刘通判、张公公,还有十几个同谋,均被革职查办,押解进京。赃银充公,共计十八万七千两,另有古玩字画无数。其中一部分用来补偿受害学子和资助贫寒学子读书,其余充入国库。


    那十八万七千两,足够资助成百上千的寒门学子。


    两日后,玄武湖畔。


    秋风萧瑟,湖水微澜,李令曦在此设坛,超度饶敬之等冤死学子的鬼魂。


    台上香烟袅袅,经声琅琅。李令曦身着素袍,手持拂尘,口中念着超度经文。雪芽在一旁烧着纸钱。


    “尘归尘,土归土,魂归去处。”


    李令曦取出玉佩,饶敬之的鬼魂从养魂玉中飘出。他在玉佩中温养了几日,魂体已经恢复如初,不再虚弱。他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而纯净,脸上终于有了安宁的笑容。


    “多谢大人!”鬼魂躬身一礼,眼中含泪,“学生终于可以安心去了,三年来,学生日夜盼着这一天,如今心愿已了,再无牵挂。”


    在晨光中,鬼魂化作点点金光,慢慢消散于天地之间。那些金光像萤火虫一样飘向远方,最后融入蓝天白云之中。


    许鹤青等学子齐齐躬身相送。他们中有很多人并不认识饶敬之,但都知道他的故事。一个三年前冤死的才子,今日终于得以解脱。


    其他冤魂也一一消散,化作金光,飞向天际。


    待最后一点金光消失,李令曦收起法坛,望向远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事后, 许鹤青向李令曦辞行。


    客栈门口,穿着新做青衫、背着包袱的许鹤青向她深深一揖:“大人,学生即将赴京参加会试, 特来向您辞行。大人的恩情, 学生没齿难忘。若不是大人, 学生今日恐怕还在街头流浪, 或者已经像张秀才一样, 沉在河底了。”


    李令曦微微一笑:“不必言谢, 只需记住,他日为官,当以民为本,以公心处事,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递给许鹤青:“此物可保你平安,京城水深, 要多加小心。你性格耿直,容易得罪人,遇事要多思量, 不可莽撞。”


    许鹤青郑重接过, 再拜而去。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令曦和雪芽还站在客栈门口,目送着他。阳光照在她们身上, 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挥挥手, 转身离去, 脚步坚定。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雪芽轻声问:“大人,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李令曦望向北方,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也是无数阴谋和暗流涌动的地方:“科场舞弊案虽破,但张无极背后的黑巫教,以及朝中与他们勾结的势力,还需要彻查。镜夕来信说,京城那边也不太平。”


    “那我们现在就回京吗?”


    “不急。”李令曦摇头,“先走走看看,这江南之地还有许多民情要查访。黑巫教的事,让镜夕先盯着,她如今在钦天监,行事方便。”


    金陵事了,已是盛秋。


    李令曦和继续沿着长江徐徐而行,一路查访民情。


    这日她们住进一家临江的客栈。窗外细雨蒙蒙,如烟如雾,江面上漂着几叶扁舟,渔人披着蓑衣,悠然自得。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柳枝依依,好一派江南秋色。


    李令曦在屋内品茗静坐,一片超然物外的宁静。茶香袅袅,伴着窗外的雨声,让人心神俱静。


    雪芽轻叩门扉而入,手中捧着一封密信:“大人,京城来的飞鸽传书,是镜夕姐姐写的。”


    “哦?我看看。”李令曦放下茶杯,接过信笺。拆开火漆,镜夕清秀而有力的笔迹映入眼帘。那字迹一如她本人,端正严谨,一丝不苟。


    “师尊尊鉴:自别后,京城诸事纷扰,幸不辱命。黑巫教余孽猖獗,借科场案余波,暗中活动,屡生事端。弟子奉陛下圣旨,协同禁卫,彻查此案,今已水落石出……”


    信中将京城这半个多月来的风波娓娓道来。


    原来李令曦之前就已去信,告知镜夕黑巫教势力或已渗透到京城。镜夕便开始着手调查,发现黑巫教借张无极之死,大做文章,企图扰乱视听。


    “弟子查实,黑巫教与靖王府长史暗中勾结,假借王爷之名行事。他们以邪术控制数名官员,欲借科场案扩大事端,动摇国本。幸得陛下圣明,早有所查,特命弟子暗中查办。”


    李令曦读到此处,微微颔首。萧昀虽在民间多年,然其胸中文韬武略,远超常人。有他这样一位贤明的君主坐镇,京城应该乱不了。


    “三日前,弟子借钦天监观星之名,设计引蛇出洞。黑巫教妖人果然中计,欲在祭天仪式上行刺陛下。弟子与李将军、沈大人早有准备,当场擒获妖人十三名,其中包括景王府长史……”


    信中还提到,镜夕在查案过程中,发现黑巫教竟用邪术控制了一些寒门学子,利用他们的怨气修炼邪功。那些学子被骗入教中,沦为工具,可悲可叹。


    “弟子已破其邪术,解救被困学子二十三人。今科场秩序已然恢复,陛下特开恩科,许受害学子重试……”


    信的末尾,镜夕笔锋一转,提到一件趣事。


    “昨日面圣时,陛下特赐南海珍珠一斛,命弟子转交师尊。另赐雪芽妹妹南海进贡布料三匹,说是给她做新衣。陛下笑言:雪芽那丫头,上次见她还穿着旧衣裳,女孩子家,该打扮打扮。”


    李令曦读到此处,不禁莞尔。萧昀这人,看着威严,其实心细如发。雪芽那丫头,怕是又要高兴坏了。


    雪芽在一旁好奇地问:“大人,镜夕姐姐在信中说了什么?”


    李令曦将信递给她:“你自己看吧,镜夕做得很好,陛下也很满意。”


    雪芽快速浏览信件,看到赐衣那段,眼睛一亮,笑得合不拢嘴:“南海的布料!镜夕姐姐还记得我最喜欢漂亮衣服,陛下真是好人!”


    李令曦笑道:“镜夕虽深居简出,却什么都记得。陛下也是个细心的人。”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雨幕:“镜夕这次处理得恰到好处,既肃清了邪教,又保全了皇室颜面。她终于可以独当一面了。”


    雪芽点头:“镜夕姐姐一向沉稳,有她在京城坐镇,大人可以放心游历了。”


    李令曦却微微摇头:“黑巫教根深蒂固,此次只是斩其手足,却并未伤其根本。镜夕在信中也说到,他们的教主始终没有露面。”


    她望向北方,目光悠远,“我有一种预感,这只是开始。黑巫教蛰伏多年,突然如此活跃,定有所图。那个所谓的‘灵蛇之主’,只怕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雨渐渐停了,一缕阳光破云而出,照在江面上,泛着粼粼金光。江上的渔舟也收了网,缓缓向岸边靠拢。


    李令曦忽然道:“雪芽,准备纸笔,我要给镜夕回信。”


    雪芽应声,很快准备好文房四宝。李令曦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行走,留下一个个娟秀的字迹。


    信中,她先是对镜夕的处理表示赞许,而后笔锋一转:


    “黑巫教主之事,我亦有所虑。昔年曾闻‘灵蛇之主’的传说,其人善于驾驭人心,精于换形之术,或已潜入中原,接近朝堂。尔在京中,当格外留意言行反常之大臣,尤以近年突获圣恩者为要。宁可错看,不可放过。”


    写至此处,她略一沉吟,又加上一句:


    “另,金陵学子许鹤青品性纯良,才华出众,今科中举,不日将赴京参加会试。若其抵京,可照拂一二。此子经历科场之变,心智坚韧,他日为官,或可为用。但不必刻意,顺其自然即可。”


    封信时,李令曦特意用上师门特制的药水。那药水无色无味,字迹干后即隐而不见,需要用特殊方法才能显现。这是她与镜夕约定的密信方式,以防书信落入他人之手。


    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北方,消失在云天之间。


    雪芽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忽然问:“大人,您说许公子这次会试,能中吗?”


    李令曦笑了笑:“能不能中,看他的本事和造化了。但无论中不中,他都会是个好官。”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读书是为了什么,知道百姓疾苦,知道公道二字的分量。”李令曦转身回屋,“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差。”


    雪芽点点头,似懂非懂。


    “大人,那个饶敬之的鬼魂,他会投个好胎吗?”雪芽又问起那个帮助过他们的冤魂。


    李令曦的目光变得更加悠远:“会的,他救人一命,又助我们破了此案,功德不小。来世,他应该能投个好人家,继续他未竟的功名之路。”


    “那他会记得我们吗?”


    “不会。”李令曦轻轻摇头,“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前世的种种都会忘得一干二净。不过这是好事,带着记忆投胎,太苦了。”


    雪芽沉默了一会儿:“对了大人,那个孙继祖呢?就是偷薛世达文章的那个纨绔,他怎么样了?”


    “革去功名,永不录用。”李令曦淡淡道,“他们家花的那些银子也被全部抄没,他父亲气得卧床不起,家道从此中落。这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活该!”雪芽愤愤道,“谁让他偷人家文章!还害得张秀才跳河,饶敬之冤死!”


    李令曦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世间的事往往是这样,作恶的人受到惩罚,可那些被害死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张文昌的冤屈虽然昭雪,可他的老妻也跟着去了,他那破败的家,如今只剩一间空屋,在风中瑟瑟发抖。


    “大人,”雪芽忽然压低声音,“那个张公公背后的黑巫教,真的那么厉害吗?连您都说还没伤到他们的根本。”


    李令曦的目光凝重起来。


    “黑巫教在南洋一带传承了上百年,根基很深。他们的教主人称‘灵蛇之主’,据说已经活了三百多年,精通换形之术,能变成任何人的模样。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三百多年?那不是妖怪吗?”


    “是人是妖,还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对中原觊觎已久。这次科场案只是他试探的一步,接下来,他会有更大的动作。”


    雪芽紧张起来:“那咱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令曦淡淡一笑,“邪不胜正,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他有他的阴谋,我有我的正道。走着瞧吧。”


    雨后阳光照得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传来渔人的歌声,粗犷而悠长,在江面上回荡。


    李令曦听着那歌声,想起一件事:“对了雪芽,那三匹南海布料,可想过做什么衣裳?”


    雪芽眼睛一亮,立刻把黑巫教的事抛到脑后:“想好了想好了!一匹做条裙子,要那种飘逸轻盈的,最好再绣几朵花;一匹做件褙子,要那种对襟的,配上白色的里衣肯定好看;还有一匹,我想做件披风,秋天穿正好!”


    李令曦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会打算,不过那些布料是南海进贡的,颜色鲜艳,做工考究,确实适合做衣裳。”


    雪芽凑过来,小声道:“大人,您的那斛珍珠,打算怎么用?”


    李令曦想了想:“一半留着,以后也许用得着。另一半,换成银子,资助那些贫寒学子,像许鹤青那样的还有很多。”


    雪芽点点头,认真道:“大人说得对,那些珍珠放在箱子里就是些死物,换成银子资助学子,才能发挥它们的作用。”


    这时,楼下传来客栈掌柜的声音:“二位客官,午饭备好了,下来用些吧。今几个有新鲜的江鱼,还有刚采的菱角!”


    听到美食,雪芽的眼睛又亮了:“大人,咱们下去吃饭吧!我饿了!”


    李令曦点点头,两人收拾了一下,下了楼。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一楼饭堂的几张桌子都坐了人。有行商之人,有脚夫,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还有一对老夫妇。


    李令曦和雪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掌柜亲自端了菜上来:一条清蒸江鱼,一盘炒菱角,一碟腌菜,还有两碗白米饭。都是新鲜的时令,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二位客官慢用。”掌柜笑呵呵地退下。


    雪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缝:“唔……好吃!真嫩!”


    李令曦也尝了一口,确实鲜美。江鱼就是江鱼,比池塘里养的多了几分清甜。


    正吃着,邻桌那几个书生的谈话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这次重考,咱们江南中了五十多个举人!”


    “听说了听说了。那个许鹤青,中了第六名!他可是这次舞弊案的功臣,据说就是他去请的国师大人。”


    “还有那个薛世达也中了,他以前多傲啊,这次吃了大亏,听说人变了不少,谦逊多了。”


    “要我说,最可惜的是张文昌张老先生。他要是能多等几天,也能赶上重考。以他的学问,中个举人不成问题。”


    “唉,命啊。张老先生考了三十年,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他那个老妻也跟着去了,可怜可怜。”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国师大人可真是厉害。你们见过她没有?我远远看过一眼,那气度,那眼神,一看就不是凡人。”


    “什么不是凡人,人家本来就是神仙!听说她能驱鬼降妖,还能跟鬼说话!”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表弟就在贡院当差,他说亲眼看见国师招来一群鬼魂,那些鬼魂就在空中飘着,跟他们说话!”


    “哎呀呀,这可了不得……”


    雪芽听着听着,忍不住偷笑。她凑近李令曦,小声道:“大人,您又成神仙了。”


    李令曦哭笑不得:“什么神仙,胡说八道。”


    吃过午饭,结了房钱,师徒二人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了。


    雪芽背起包袱:“大人,咱们往哪儿走?”


    李令曦想了想:“往东南去吧,听说苏州城里最近也出了些怪事,去看看。”


    两人沿着江边的小路,慢慢向南走去。


    “大人,咱们还会再来金陵吗?”雪芽有些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


    李令曦也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金陵城的轮廓若隐若现,那座巍峨的城池,那条蜿蜒的秦淮河,那座承载了无数读书人梦想的贡院,都渐渐融入了秋日的薄雾中。


    “也许吧。”她说,“有缘自会再来。”


    雪芽点点头,不再问,抬起头迎着夕阳继续往前走。


    前方,秋色正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春季多雨, 朦朦胧胧、细如丝线的雨连着下了几日,苏州城的河道里,乌篷船缓缓穿行, 船娘的吴侬软语和船夫的吆喝声隔着雨声传来, 一派祥和安宁。


    沈渝撑着一把油纸伞, 站在沈记绸缎庄的屋檐下, 望着斜对面的宅院出神。那里是他经营了十三年的家, 白墙黛瓦, 门楣上的“沈宅”两个字在雨中显得有些暗淡。


    “东家,您的伞漏雨了。”掌柜老陈走到他身边,小声提醒。


    沈渝这才回过神,抬头一看,发现头顶的伞面不知何时破了个洞,有雨水渗漏进来。他后退一步,收起伞苦笑道:“老陈, 你说这场雨……像不像三年前那时候?”


    老陈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三年前的春天,也是在这样绵绵细雨的时节, 沈渝的发妻陆婉娘在生女儿阿冉时难产去世。


    那天沈渝刚从杭州进货回来, 满心欢喜地抱着新得的苏绣花样,想给妻子一个惊喜,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产婆惊惶的脸和一句“夫人没了”……


    阿冉活了下来, 小小的、可怜的一团, 哭声细弱的像幼猫叫。


    沈渝抱着这个妻子用性命换来的女儿, 在灵堂前跪了整整一夜。


    “东家,该回去了。”老陈轻声道,“眼下小姐该醒了。”


    沈渝收回思绪, 正要转身,忽然听见不远处的街角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街坊邻居围在一起,中间有个跪在地上的年轻女子,约摸十七八岁的模样,浑身被雨淋透了,头发凌乱的贴在脸上,怀里抱着个布包,哭的梨花带雨。


    “怎么回事?”沈渝皱起眉。


    老陈凑过去探头看了看:“好像是逃难来的,说是家乡发了大水,爹娘都被淹死了,只剩下她一个,来苏州投亲,亲戚却搬走了,在这儿已跪了两天了,求人收留呢。”


    沈渝本不想多管闲事。但目光落在女子怀里的布包上时却愣了一下。那是一块粗布,边角已磨的发白破损,却洗的很干净。


    他回想起当初妻子刚嫁给他时,也曾带过来这样一块布包,里面装着她为数不多的嫁妆,那时他还是个没什么家产的穷小子。


    “给她点钱吧。”沈渝从手中摸出一锭银子。


    老陈接过,正准备送过去,那女子却突然抬起头,朝沈渝的方向看来。


    蒙蒙细雨中,她的一张鹅蛋脸苍白清秀,眼睛哭的泛起了红,有种说不出的楚楚可怜。尤其是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受了惊的小鹿。


    沈渝心头一动,莫名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


    老陈把银子递过去,女子却摇摇头:“谢老爷好意,但小女子不要施舍,只想求份工,做饭、洗衣、打扫我都能做。”


    “你叫什么名字?”沈渝开口问。


    “翠兰,柳翠兰。”女子低声答。


    “哪里人?”


    “庆安府怀远县人。”


    沈渝沉默了片刻。如今家里确实缺人,自妻子去世后,他既要打理生意,又要照顾幼女,实在力不从心。之前也请过两个婆子,但一个手脚不干净,另一个对阿冉不够耐心,都先后辞退了。眼下阿冉三岁了,正是需要人细心照料的时候。


    “你会带孩子吗?”他问。


    翠兰眼睛一亮:“会!我在家带我弟弟妹妹,邻居家的孩子也经常托我照看。”


    老陈凑近沈渝耳边,低声道:“东家,来历不明的人,还是谨慎些为好。”


    沈渝也明白这个道理,但看着翠兰那双满是恳求的眼睛,又想起家中无人照料的阿冉,他心软了。


    “跟我来吧,试用一个月,做的好就留下。”


    翠兰喜极而泣,连连向沈渝磕头:“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沈宅是座三进的院落,奢华富贵谈不上,但收拾的干净雅致。前院是待客的正厅和书房,中院是沈渝和阿冉的住处,后院是厨房和下人房。


    翠兰被安排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房间不大,窗明几净,床铺和被褥都是新的。她放下布包,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神色,很快又恢复了谦卑恭顺。


    “小姐就住在东厢房,”沈渝一边带她穿过回廊,一边介绍:“这会阿冉该午睡醒了。以后你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她,至于别的活计有其他人做。”


    “是,老爷。”翠兰低眉顺眼,细声答道。


    东厢房里,三岁的沈冉正坐在床边,由张婶陪着玩布娃娃。小姑娘继承了母亲的好相貌,一双大大的眼睛,眼珠又黑又亮,皮肤白皙光滑,只是身形有些瘦弱,显得格外娇小。


    “爹爹!”见沈渝进来,阿冉开心地张开小手。


    沈渝心头一软,俯身抱起女儿,柔声道:“阿冉,这是翠兰姐姐,以后就由她来照顾你,好不好啊?”


    阿冉从沈渝怀里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翠兰。翠兰立刻露出温柔的笑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偶,那是她连夜用碎布缝的,憨态可掬。


    “做的不好,给小姐拿着玩。”她轻声道。


    阿冉接过布偶,抱在怀里,朝翠兰笑了。沈渝见状心中稍安,阿冉这孩子自小没了娘,性子敏感,难得的对翠兰倒是不排斥。


    接下来的日子,翠兰表现的无可挑剔。她手脚很勤快,把阿冉照顾得无微不至。早上给阿冉梳头,会编各种小好看的小辫子,中午陪她吃饭,耐心地一勺一勺喂。晚上讲故事哄睡,声音轻柔的像催眠曲。


    阿冉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新来的姐姐,整天“翠兰姐姐”的叫个不停。


    通过这些天的观察,沈渝也渐渐放下心来,他生意繁忙,常要往返苏杭两地,有时一去就是十天半月。以前他总放心不下女儿,现在有翠兰在,总算能安心出门了。


    只是有一件事情,让他有些困扰。


    那日,他从杭州回来,给阿冉带了些桂花糕。晚上去东厢房看女儿时,正碰上翠兰在给阿冉洗脚。


    烛光下,翠兰蹲在地上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她垂着头,乌黑的发丝从肩头滑落,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温顺柔美。


    她先是用手试了试水温,又添了点凉水,确认不会烫到阿冉,才把她的小脚放进去轻轻搓洗。


    那画面让沈渝恍惚了一瞬,太像了,翠兰的样子,太像妻子生前的样子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神,一时间忘了进去。


    翠兰察觉到身后有人,抬起头见时沈渝,脸微微一红,连忙起身:“老爷回来了。”


    “嗯。”沈渝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阿冉要睡了吗?”


    “这就要睡了。”翠兰擦干手,隐约闻到沈渝身上有淡淡的酒气,猜测他刚在外应酬过,小声道:“老爷奔波辛苦,我去给您煮碗醒酒汤。”


    “不用了。”沈渝连忙摆摆手,“你也早点休息吧。”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翠兰正弯着腰收拾水盆,身形窈窕,烛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剪影。


    沈渝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脑中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翠兰比他小十多岁,又是丫鬟的身份,他怎么能……


    一个月的试用期快满,沈渝把翠兰叫到书房:“这一个月里你做的很好。”他坐在书案后,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女子,“我想正式聘请你,月钱二两,吃住全包,你可愿意?”


    翠兰眼中闪过喜色,很快垂眸压下,轻声问:“老爷,我能……提个请求吗?”


    “你说。”


    “月钱能不能先预支三个月?”翠兰咬着嘴唇,有些不好意思,“我爹娘虽不在了,但老家还有祖坟要修葺,我想攒点钱,回去给他们立个碑……”


    沈渝心中一软,倒是个孝顺的。


    “可以。”他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六两银子,“这算是预支的,另外你照顾小姐很用心,我再赏你二两,凑个吉利的数字。”


    翠兰接过影子,眼眶微微泛红:“多谢老爷恩典,翠兰一定尽心尽力,不负所托!”


    从那天起,翠兰在沈宅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她不再只是个普通的丫鬟,倒更像是半个管家。张婶做什么菜,买什么料都要先问她的意思。家里的采买开销她也开始插手,就连沈渝的衣裳和鞋袜,她也主动包揽了浆洗缝补的活。


    沈渝起初觉得有些不妥,但翠兰做事确实周到细致,省了他不少心,便由着她了。


    只是,两人独处的机会便不可避免的多了起来。


    有时沈渝在书房算账到深夜,翠兰会送宵夜进来,默默站在一旁替他研磨。


    有时沈渝外出归来,风尘仆仆,翠兰会备好热水热茶,等他洗漱更衣。


    甚至有一次,沈渝感染了风寒,翠兰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两日,煎药、喂药、擦身、换衣,比贴身丫鬟还要细致。


    沈渝不是木头人,自然能感受到翠兰眼中那份若有似无的情意。


    但他始终恪守着主仆之防,一则翠兰年纪太小,二则他心中还忘不了亡妻,三则……他怕委屈了翠兰,丫鬟做妾,终究是低人一等。


    直到那个雨夜,那天沈渝从外地回来,路上遇到暴雨,到家时已浑身湿透,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翠兰急得不行,请了大夫来看,抓了药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半夜,沈渝烧的迷迷糊糊,恍然间看见妻子坐在床边,正用温热的湿毛巾给他擦额头。他情不自禁地抓住那只手,喃喃道:“婉娘……别走……”


    那只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


    第二天,沈渝醒来时,发现自己烧已经退了,只是头还有些疼。


    他睁开眼,就见翠兰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被他紧紧握在手里。


    他心中一慌,连忙松开。此时翠兰也醒了,见状脸涨得通红,慌忙起身:“老爷醒了,我、我去端药来。”


    看着翠兰仓皇离开的背影,沈渝心中五味杂陈。


    自那之后,两人之间便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沈渝开始有意的避开翠兰,除非必要,绝不与她单独相处。


    沈渝也想维持主仆间的本分,可每当看见翠玉低头垂眸的模样,心里总觉得有些异样。


    直到三个月后的中秋,才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那天沈渝在铺子里盘账, 回来的很晚,到家时张婶说翠兰身体不适,早早歇下了。


    沈渝也没太在意, 独自在书房喝了点酒, 月上中天时, 他有了些醉意, 起身回房欲休息。路过中院的回廊, 忽而听见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他循声找去, 声音像是从后院翠兰房中传来的。沈渝犹豫片刻,终还是上前敲了敲门:“翠兰……”


    哭声停了。片刻后,门打开了,翠兰披着外衣站在门内,眼睛红肿,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老爷……”她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了?”


    沈渝皱眉:“为何哭, 是谁欺负你了?”


    翠兰摇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没、没有,只是……只是有些想爹娘了……”


    她身子晃了晃, 似乎有些站不稳。沈渝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入手却是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他大惊。


    翠兰软软靠在他怀里,模样极为虚弱:“没、没事,睡一觉就好……”


    沈渝哪里能放心, 连忙扶她进屋, 让她躺下, 又摸了摸额头,也是烫的吓人。


    “我这就去请大夫!”他转身要走,却被翠兰拉住了衣袖。


    “别、别去……”翠兰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老爷……陪陪我,好吗?就一会儿……”


    烛光下,她脸色潮红,眼角含泪,有种我见犹怜的脆弱美。沈渝心头一颤,那些压抑已久的情愫在这一刻突然决堤。


    “翠兰……”他声音低沉嘶哑,情不自禁地唤道。


    翠兰睁着一双含情的眼眸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抚上他的脸:“老爷,您知道吗?翠兰早就……”


    话未说完,她突然咳嗽起来。沈渝连忙给她拍背,一双大手却触到了单薄衣衫下玲珑的身躯,他像是被火烫到一样,连忙缩回手。


    翠玉却顺势倒进他怀里。温香软玉在怀,又是深夜独处,再加上酒意作祟,沈渝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丢失了,他低下头,吻住那双微启的樱唇。


    第二天清晨,沈渝醒来时,身边躺着仍在熟睡的翠兰。


    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幔,脑中一片空白……昨晚他做了什么?


    正懊悔间,翠兰醒了,看见他,脸上飞起两朵红晕,拉起被子遮住脸,声音细如蚊呐:“老爷……”


    “我……”沈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爷不必多说,”翠兰从被子里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柔声道,“翠兰心甘情愿。”


    沈渝心中一热,握住了她温软滑腻的手。


    他想,也许这就是天意。婉娘走了三年多,他也该走出来了。翠兰温柔贤惠,对阿冉也好,若娶她做续弦,也不算委屈。


    然而,他没有想到,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一个半月后,翠玉开始呕吐不止。


    他急忙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诊脉后,笑着拱手恭喜:“沈老爷,夫人这是有喜了。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沈渝愣住了,一个多月?那不就是中秋前后……他看向翠兰,翠兰低着头,手轻轻抚上小腹,脸上满是羞涩和欢喜。


    “老爷,”她抬眼,轻声唤道。


    沈渝突然想起中秋那晚,他确实没做任何措施。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下人们在一旁喜笑眼开,“咱们沈家终于要有后了!”


    沈渝心中有些复杂,他确实想要个儿子传承家业,可这一切来的太过突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翠兰只是个丫鬟,未婚先孕的消息若是传出去,他沈渝的脸面往哪搁。况且阿冉还小,突然多了个后娘和弟弟,她能接受吗?


    但看着翠兰抚着小腹的欣喜模样,又想起前妻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相公,你一定要再娶,给阿冉找个娘,给你生个儿子……”


    罢了。沈渝叹了口气,做出了决定。


    “翠兰,”他正色道,“既然你有了身孕,就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下去。三日后我娶你过门,做续贤夫人。”


    翠兰惊讶地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既是惊喜,也是不敢置信:“老爷,翠兰何德何能……”


    “别说这些了。”沈渝扶起她,“从今往后,你就是沈家的人了,好好养胎,给我生个健康的儿子。”


    翠兰重重点头,激动地扑进他怀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沈渝抱着她,心中一半是责任,一半是期待。他终于要有儿子了,沈家终于要有后了!


    可是他却没有看见,怀中女子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冷笑,更没有看见后院的墙外,一个黑影悄悄离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那人名叫赵肆,是翠兰的旧情人,而他肚子里那个所谓沈家的骨肉,真正的父亲正是此人。一场精心谋划的阴谋才刚刚拉开序幕。


    沈渝作为绸缎商人,在商场上精明过人,可在感情和家庭上却过分单纯,甚至可以说是愚蠢如一张白纸。他以为他娶的是个温柔贤惠的续弦,殊不知引进门的却是一条毒蛇。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沈家的屋檐,像不知名的哭声。


    三天后,沈家张灯结彩,办了场简单的婚礼。


    沈渝没有大肆宣扬,宴请宾客,只请了几个亲近的街坊和生意上的伙伴。


    翠兰穿着大红的嫁衣,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扶进正堂时,她手心里微微濡出了汗。拜堂,行礼,送入洞房,一切都很顺利,没出半点岔子。


    夜深人静时,沈渝掀开盖头,看着烛光下妆容精致的新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怜惜,有责任,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但很快,他压下那点不安,温声道:“翠兰,从今往后你就是沈夫人了。”


    翠兰抬头看他,杏眼中泪光盈盈:“老爷,翠兰一定当好这个家,照顾好小姐,给您生个儿子!”


    沈渝点点头,轻轻握住新妻的手。


    窗外雨声渐密,东厢房里刚刚熟睡的阿冉被雷声惊醒,哭着要找爹爹,张婶哄了半天都哄不好,只好抱到正房来。翠兰立刻起身接过阿冉,柔声哄道:“阿冉不哭,娘在这里。”她自称娘,十分自然顺口。


    沈渝心中又是一暖,觉得这个决定或许是对的,是天意。


    可他却没有察觉,在翠兰温柔拍抚的手下,阿冉的小身子正微微发抖。


    孩子虽然小,很多事也说不明白,但却有着最敏锐的直觉。她能感受到这个新的“娘”身上有股让她害怕的气息。就像是潜伏在暗夜里的野兽,随时可能扑出来将她撕碎。


    但沈渝却看不见,他看见的只是一个温柔贤惠的续弦,一个即将为他生下儿子的年轻女人。他笑着对翠兰说:“辛苦你了。”翠兰回以温柔一笑:“应该的。”


    雨越下越大,淹没了许多声音,包括后墙根底下那个黑影离去的脚步声。


    赵肆站在巷子深处,回头望着沈家透出的灯光,嘴角勾起阴冷残酷的笑。


    “等着吧,翠兰……”他低声自言自语,“沈家的一切,很快就会是我们的了。还有那个小丫头,得想办法……处理掉!”


    雷声轰隆,夜还很长。


    婚后的翠兰仿佛彻底变了个人,不,准确的说,是她终于可以卸下那层小心翼翼的伪装,露出底下原本的真面目。那是一张人前温婉贤淑,暗地里却阴冷狠毒的画皮。


    新婚没多久,翠兰便开始不动声色的接管沈家的内务,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以“节省开支,让下人各司其职”为由,将原本在后院伺候的两个粗使婆子辞退了一个,只留下张婶和一个新买来的丫鬟秋云。


    沈渝对此没有异议,他最近生意上遇到一些麻烦,杭州那边的货款被拖欠,能省则省。况且翠兰说的有理有据,家里人口简单,用不着那么多下人,省下的钱不如给阿冉添些衣裳和玩具,或者存起来将来给肚子里的孩子用。


    她说到孩子时,手指轻轻抚微隆的小腹,脸上泛起母亲的柔光。


    沈渝心想,他这新妻子倒是懂事,此举也是为家中人考虑,便点头应允:“内宅的事,你做主便是。”


    得了这句话,翠兰的眼中掠过一丝得意之色,人手减少就意味着眼目变少。张婶是个老实本分的厨娘,只管灶台那一亩三分地,秋云也才十二岁,懵懵懂懂,给口饭吃就让做什么做什么。


    偌大一个沈家内院,已经快成了翠兰一人的天下,而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处理那个碍眼的继女——沈冉。


    翠兰对沈冉的态度开始变了。起初这种变化是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比如阿冉的饭菜开始单独准备。对此,翠兰温柔的对沈渝解释道:“老爷,阿冉这孩子年纪小,还打小就脾胃弱,我想着给她单独做些软烂好消化的,也免得和大人的饭菜串了味儿。”


    她会亲自下厨,可端上桌的总是一小碗熬得稀烂的米粥,配上几根水煮青菜,半点油腥都见不着。


    沈渝也觉得阿冉身体娇弱,心下更觉得翠兰细心,点头道:“还是你想的周到。”


    可他不知道,当他转身去铺子后,那碗粥就会被翠兰端走,换上昨天甚至是前天的剩饭剩菜。


    若是阿冉不肯吃,翠兰便会使劲掐着她的胳膊,染着蔻丹的指甲深深陷进细嫩的皮肉里,脸上却依旧挂着温柔的笑。


    “不吃?不吃你就饿着!等你爹回来,我就告诉他你挑食,不听话!”


    才三岁的孩子被吓得瑟瑟发抖,眼眶里含着眼泪,把冷硬发馊的食物硬往下咽。


    再比如,阿冉的新衣裳总是“不小心”弄脏弄破,今日是袖口沾了墨,明日是裙摆勾了丝。翠兰总会当着沈渝的面,一边仔细清洗缝补,一边叹气惋惜:“这孩子呀活泼是活泼,就是太费衣裳了,这苏绣的料子多金贵呀!”


    沈渝便道:“小孩子嘛,难免弄坏了,再做新的就是。”


    翠兰便顺势道:“老爷心疼女儿是好的,可是也不能太惯着,这样吧,要不以后阿冉的衣裳由我来打理,找些结实耐穿的棉布做,玩闹起来也不心疼。”


    于是阿冉那些陆氏生前留下的料子柔软精细的衣裙,渐渐被收进了箱底,换上了粗糙耐磨的粗布衣裳,颜色也都是灰扑扑的蓝褐色,穿上之后越发将小姑娘衬得瘦小黯淡。


    沈渝偶尔也会觉得,女儿似乎没以前穿的鲜亮了,但翠兰总有说辞。


    “浅色易脏,深色耐脏。小孩子长得快,好料子做了一穿就小了,难免浪费,不如省下钱来给肚子里的弟弟多准备些。”


    “弟弟”两个字像一道无可辩驳的符咒,总能堵住沈渝所有的疑问。


    而最让阿冉害怕的是夜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沈渝若是在家, 翠兰会亲自哄阿冉睡觉,唱儿歌,讲故事, 耐心十足。


    可一旦沈渝外出, 翠兰的真面目便暴露无遗。


    她会命人将东厢房的炭火早早撤掉, 美其名曰“小孩子火气旺, 怕燥热”。江南初冬的夜晚, 阴冷潮湿, 阿冉裹着薄被瑟瑟发抖。


    若是哭闹,翠兰会悄无声息出现在床头,阴着一张脸,一言不发盯着她。那眼神就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底下藏着无尽的寒意。


    “再哭,”她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地道,手指轻轻拂过阿冉细弱的脖颈, “我就把你扔到后院的井里去,那井又深又黑,你娘说不定就在下边等着你呢。”


    可怜的阿冉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 只能死死咬住被角, 把恐惧和眼泪一起咽回肚子里。


    这之后,阿冉便开始频繁做噩梦,梦里总有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女人, 要把她拖进黑漆漆的水里。她哭着喊爹爹, 可爹爹总是不在。


    这些变化沈渝并非全无知觉, 只是每当他心生疑虑时,翠兰总有办法打消他的念头。


    一日,沈渝从杭州回来, 给阿冉带了一包松子糖。阿冉伸手去接糖,小手却抖的厉害,眼神闪躲不敢看他。


    沈渝皱眉,蹲下身子轻声问:“阿冉怎么了?不舒服吗?”


    阿冉张了张嘴,目光怯怯地瞥向站在一旁的翠兰。翠兰正含笑看着他们父女,眼神很温柔,可阿冉却像突然被针扎了一样,低下头弱弱地道:“没、没有,谢谢爹爹。”


    沈渝心中不仅疑窦更深,他想起这次出门前,阿冉似乎就有些蔫蔫的,不如以前活泼爱笑了。


    晚上他在书房算账,翠兰端了参汤进来。


    “老爷趁热喝。”她将汤碗放在案头,自然地站到他身后,替他揉捏肩膀,“这次去杭州,事情还顺利吧?”


    “还行,”沈渝有些心不在焉,“翠兰,我瞧着阿冉最近精神有些不大好,是不是病了?要不要请个大夫去瞧瞧?”


    翠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转到他面前,眼圈微微发红:“老爷,有件事儿我本不想说的,怕你觉得我搬弄是非,挑拨你们父女感情,可……”她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沈渝心头顿时一紧:“什么事儿?但说无妨。”


    “是阿冉那孩子……”翠兰低下头,绞着手帕,“许是看我进门,心中有些不痛快,她私下里常对着我吐口水,还偷偷撕我给她做的新衣裳,张婶和秋云都看见过。我好心训斥她两句,她便大哭大闹,说我欺负她,我怕老爷您听了心烦,便一直不敢说……”


    说着,翠兰的眼泪适时地滴落下来,砸在沈渝的手背上,楚楚可怜,委屈不已。


    沈渝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自己那个乖巧的女儿竟会做出这样的事:“这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阿冉才三岁,而且向来乖巧……”


    “三岁看老啊老爷!”翠兰抬起一双泪眼朦胧的杏眸,“这孩子亲娘去的早,你又常不在家,没人好好教她规矩。如今我既做了她的娘,就该管束她,否则将来长大性子歪了可怎么好?我严厉一些也是为了她好,可这孩子似乎是恨上我了……”


    她哭的肩膀轻轻颤抖,一只手抚上肚子:“我倒是没什么,只怕……只怕肚子里这个,将来也要受委屈……”


    沈渝的心乱了,他看着哭泣的妻子和即将出世的儿子,又想起女儿躲闪的眼神,心中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倾斜了。


    是啊,阿冉从小没娘,性子是有些娇惯,虽然翠兰严厉了些,也是为了她好。自己常不在家,翠兰又要持家又要照顾孩子,确实不易。


    他拉过翠兰的手,温声安慰道:“你别多想,阿冉还小不懂事,你慢慢教,她总会明白你的用心良苦。至于孩子……”他看向翠兰的肚子,“我沈渝的骨肉,绝不会让他受委屈,你放心。”


    翠兰软着身子依进他怀里,哽咽道:“有老爷这句话,翠兰就放心了,我一定会把阿冉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好好教导她。”


    沈渝伸出手拥着她,心中那点疑虑早已被妻子的眼泪和腹中的骨肉冲洗的干干净净。


    日子一天天过去,翠兰的肚子越来越大,沈渝对她更加呵护关心,几乎是有求必应,家里的大小事务全都交给了她。


    而翠兰则利用这份信任,开始实施第二步计划——蚕食沈家的产业。


    她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劝说沈渝,将一部分账目交给她打理。


    “老爷,您常在外奔波,回到家还要看账,太辛苦了。”她挺着肚子替沈渝按摩额角,“不如把家里日常的开销、下人的月钱这些琐碎的账目交给我,我虽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却也识得几个字,会算一些简单的账。一来可以替您分忧,二来我也能学着管管家中的事务,等将来孩子出生了,家里用度大,我总不能一直当甩手掌柜。”


    沈渝闭着眼,被她按得极为舒服,又觉得她说的很有理,便点头同意了。


    自此,沈家的日常用度、采买开支,全都经了翠兰的手。她做账很细心,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若有人仔细核对,便会发现诸多蹊跷之处,比如原本一钱银子一斗的上好精米,账上记的是一千五百文。给阿冉做衣裳的粗棉布,市价不过几十文一尺,账上却记着上百文。就连厨房日常采买的菜肉,价格也比市价高出两三成。


    这些多出的钱,自然都流进了翠兰的私囊。但这还只是小头,她真正觊觎的,是沈家绸缎庄的生意。


    机会很快来了。


    初春时节,苏州城赶上了一场罕见的连绵阴雨,沈渝有一批从杭州运来的上等丝绸,因为路上耽搁了,到货时正赶上雨季,虽已尽力做了防潮措施,但还是有部分料子受了潮起了霉点。


    这批货价值不菲,若是折价处理,损失惨重。沈渝因此连着好几天都愁眉不展,在书房里对着账册唉声叹气。


    翠兰端了碗冰糖莲子羹进来,瞥了眼账册,柔声问:“老爷可是在为那批受潮的丝绸发愁?”


    沈渝苦笑着点头:“可不是,上千两银子的货,若是砸在了手里……”


    翠兰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放下羹碗,轻声道:“老爷,我倒是认识一个人,或许能帮上咱们的忙。”


    “哦,是什么人?”


    “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哥,姓赵,名唤赵肆。”翠兰面不改色地编着谎话,“他常年在外跑货,门路广。前些日子偶然碰到,说起近况,他说如今在帮一个北边的客商做事,专收各种布料,哪怕是有些瑕疵的,只要价格合适,他东家也要。”


    沈渝眼睛顿时亮了:“此话当真?”


    “我怎么敢骗老爷呢!”翠兰信誓旦旦,随即又道:“只是这赵肆虽是亲戚,但到底是生意人,老爷若想找他,可得准备好,价格上怕是占不到便宜。”


    “只求能少亏一些,就是赚了。”沈渝问,“翠兰,你现在能否联系上他?越快越好!”


    翠兰点点头:“我明日就托人带信给他。”


    三日后,一个二十三四的年轻男子来到了沈家。此人长相精明,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生意人的圆滑,正是赵肆。


    翠兰引着他见了沈渝,两人在书房里谈了一个时辰。赵肆仔细看了那批受潮的丝绸,最后给出了一个价格,比成本价低了三成。沈渝虽然肉疼,但比起血本无归,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当即与赵肆签了契约,约定两日后验货。事情办成,沈渝终于松了口气,对翠兰更是感激:“这次多亏了有你!”


    翠兰谦虚笑道:“不过是凑巧罢了,能帮上老爷,这是翠兰该做的。”


    她送沈渝走出书房,转身时与站在廊下的赵肆交换了一个眼神,虽一闪而过,却充满了心照不宣的意味。


    这夜,沈渝因解决了一桩心事,睡得格外香。


    子时过后,一个黑影悄无声息溜出正房,穿过回廊,来到后院角落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柴房里早有一个人在等着,正是赵肆。


    黑影取下兜帽,露出一张女子的脸,是翠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映着她冷冰冰的神情,哪里还有半分白日的温婉。


    “怎么样?”赵肆迫不及待地问,手已经摸上了翠兰的腰。


    翠兰娇嗔着拍开他的手,小声道:“急什么?货呢?”


    “放心,已经运出城了。”赵肆嘿嘿一笑,“那批料子只是边角有些霉点,洗洗晒晒,重新织边,运到北边当上等货卖,少说能翻两倍的利!”


    翠兰斜睨了他一眼,眼中闪过贪婪的精光:“钱呢?”


    赵肆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这是说好的四百两,剩下的等货出手了再分。”


    翠兰接过银票,仔细看了看,揣进怀里,脸色缓和了些。


    赵肆盯着她的脸,趁机将她往怀里搂,嘴往脸上凑:“心肝儿,可想死我了,那老东西最近没碰你吧?”


    翠兰推开他,摸了摸肚子:“碰什么碰?这里可怀着你的种呢!”


    赵肆盯着她隆起的腹部,眼中闪过得意和嫉恨:“这老乌龟还真以为是他自己的种……等孩子生下来,咱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小点声!”翠兰警惕地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这事可急不得,沈渝又不是傻子,得慢慢来。”


    “我知道。”赵肆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不过翠兰,那批货我虽然吃了下来,但本钱还是不够,我还跟人借了印子钱,你得想想办法从沈家再弄点钱出来。”


    翠兰皱起眉头:“沈渝最近生意不顺,账上的现钱不多,我得想办法从日常用度里再抠些出来,但数目太大容易引起怀疑。”


    赵肆沉吟片刻,眼珠一转:“我倒是有个主意,你如今怀着他的儿子,地位稳固,不如劝他再盘个铺子,或者投个新买卖,到时候咱们从中操作,油水……这不就来了。”


    翠兰思索着,点点头:“这主意不错,我找机会跟他说。”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阵,赵肆才恋恋不舍的松开手:“我不能再待了,天亮前得出城。你要照顾好自己,还有咱们的儿子。”


    翠兰点头,看着他翻墙而去,这才整理了衣衫,悄无声息回到正房。


    床上,沈渝睡得正熟,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翠兰轻手轻脚在他身边躺下, 手抚上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静。这是她和赵肆的孩子,一个用来谋夺沈家产业的工具。


    她闭上眼, 心中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沈家的财产, 她要一点一点的掏空。沈渝的信任, 她要牢牢抓在手里。


    至于那个碍眼的小贱种……翠兰唇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 等儿子生下来, 自己的地位就彻底稳固了, 到时候那个小丫头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窗外的月亮被大片乌云遮住,夜色浓郁。


    正房的床榻上躺着两个同床异梦的人,各自做着截然不同的美梦。


    一个梦着妻贤子孝,家业兴旺;一个梦着鸠占鹊巢,富贵荣华。


    而东厢房里,阿冉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她抱着膝盖缩在墙角,睁着惊恐的大眼睛, 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怎么也睡不着。


    接下来的日子,翠兰的演技越发成熟了。人前她是贤惠的续弦夫人, 挺着大肚子操持家务, 对继女关怀备至。沈渝在家时,她总是亲自给阿冉夹菜,嘘寒问暖, 耐心教她认字读书。


    哪怕阿冉因为害怕而反应迟钝, 她也只是温柔笑笑, 对沈渝说:“孩子还小,慢慢来。”


    可人后,她的手段却越来越狠, 饭菜从剩菜升级为馊饭,有时甚至故意忘了。阿冉饿得实在受不了,去厨房偷东西吃,被她抓住便是一顿拧掐,专挑大腿内侧、胳膊底下这些看不见的地方下手,掐完了还冷笑着威胁:“若敢告诉你爹,我就说是你偷东西不学好,看你爹是信你,还是信我?”


    渐渐的,阿冉的身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可她却不敢说。她还记得上次爹爹问起时,翠兰是怎样在他面前哭诉的,而爹爹相信了翠兰,还训斥了她。


    阿冉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她开始沉默,眼神呆滞,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而另一边,翠兰和赵肆的勾当也在暗中进行。在翠兰的怂恿下,沈渝盘下了临街一间位置不错的铺面,打算开个分号,专门经营北方的货。


    赵肆称恰好有门路可以低价进到关外的皮货和药材,沈渝不疑有他,将这笔生意全权交给了翠兰的表亲打理。


    货物的进价毫无疑问地被抬的虚高,差价落入了赵肆和翠兰的口袋。而沈渝看到的账本则是翠兰精心伪造的,天衣无缝。


    翠兰的私房钱越来越多,私下里在城外置办了小别院,买了个可靠的婆子看着,作为和赵肆幽会以及日后转移财产的据点。


    这一切都进行的神不知鬼不觉,沈渝完全被蒙在鼓里。看着妻子大得可怕的肚子,他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他甚至开始规划着等儿子出生了,要扩大生意,给妻儿更好的生活。


    偶尔,他也会注意到女儿的异常,阿冉越来越瘦,话越来越少,见了他总像只受惊的兔子。


    可每当他询问,翠兰总会有一番解释——


    “这孩子近来夜里总睡不好,怕是长身体呢。”


    “前几日着了凉,胃口不好。”


    “许是看我快生了,心里有些不安,怕有了弟弟就不疼她了。”


    每一次,沈渝都被她说服。他想,翠兰对阿冉的好他都看在眼里,孩子嘛,难免会有些小情绪,这也正常。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女儿。


    终于,翠兰临盆了,生产过程很顺利,产下了一个六斤多重的男婴。沈渝抱着襁褓中的儿子,喜极而泣,当即给孩子取名沈承宗——继承家业,延续香火。


    满月酒办的很是热闹,沈渝大宴宾客,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贾几乎都来了。翠兰身穿大红织金袄裙,抱着儿子接受众人的恭贺,脸上挂着矜持得体的笑容。人人都夸沈老爷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个能干贤惠的续贤,如今又喜得贵子,真是双喜临门。


    只有阿冉缩在墙角,看着被众星捧月的继母和弟弟,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里满是恐惧和茫然。


    她记得弟弟出生的前几天,她夜里起来小解,看见继母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她偷偷跟上,到了柴房,从门缝里看见继母和另外一个男人抱在一起,那个男人就是常来家里的赵肆叔。


    他们说的话她听不懂,但却隐约记得其中一句。赵肆叔摸着继母的肚子说“等这小子生下来,沈家的一切就是咱们的了,那个小丫头得早点处理掉,免得碍事。”


    “处理掉”是什么意思,阿冉不懂,但本能地感到害怕。


    满月酒后,翠兰以需要静养为由,将儿子带在自己房里亲自照顾,连乳娘都不要。沈渝觉得妻子爱子心切,自然满心支持。


    而这样一来,翠兰的出入就更加自由了。她常常以带孩子出去晒太阳为由,抱着儿子去城外的别院,一待就是大半天。而别院里,赵肆早已等候多时。


    “看看咱们的儿子,长得多像你!”翠兰笑盈盈的将孩子递给赵肆。


    赵肆接过婴儿,眼中闪过得意:“那是自然,沈渝那个老乌龟,替别人养儿子还不知道呢!”


    两人在别院里俨然一对真夫妻,哄着孩子,说着闲话,共同规划着美好的未来。


    “沈家绸缎庄的账目现在我已经能接触到关键部分了。”翠兰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说,“沈渝对我完全不设防,再给我半年时间,我就能把资产转移出来。”


    赵肆点头:“好,不过那个小丫头,不能再留了。她那天在柴房外偷听,我看见了。”


    翠兰手一抖,奶水溅了出来,她脸色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生产前那几天,”赵肆眼中闪过杀意,“虽然只是个三岁多的孩子,但保不准什么时候说漏嘴,夜长梦多,得尽快解决。”


    翠兰垂眸看着怀里吸吮乳汁的儿子,眼神渐渐转冷:“我明白了。”她缓缓道,“等到了冬天,天冷出事也正常。”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窗外的天色阴沉下来,北风呼啸,裹挟着满地枯叶洒向天空。


    冬天要来了。沈家那个小女孩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判了死刑,她只觉得,这个冬天好像特别的冷,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冷。


    冬日的苏州,北风呼啸,寒气似乎能侵入骨髓。


    沈宅后院,东厢房的窗纸破了个洞,冷风嗖嗖往里钻,阿冉紧紧蜷缩在床角,身上只有一床薄被,被面是冷硬的粗麻布,磨得她细嫩的皮肤发红。


    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与其说是醒,不如说是被冻的,肚子里空的绞痛。


    昨天晚饭时,翠兰只给了一小碗可以称之为米汤的稀粥,配了两片腌萝卜。她夜里饿的睡不着,又不敢哭,只能睁着眼睛看着窗子。


    等天色渐渐发白,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阿冉立刻听出来了,是翠兰。


    她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把被子拉高盖住头。


    门被推开,翠兰端着个木盆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厚实的棉袄,领口一圈灰鼠毛,衬得她脸色红润。


    她看着床上那团小小的隆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还不起来?”她的声音像冰一样扎人,“等着我请你呢!”


    阿冉抖着身子,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小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影。


    翠兰毫不客气的把木盆往地上一放:“洗脸水,洗完后去后院把柴劈了。”


    阿冉不敢违抗,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她的棉鞋早就被翠兰“不小心”扔进灶膛里烧了,说是有跳蚤。现在她只有一双单布鞋,鞋底也磨得透了。


    光脚踩在冰冷的地上,冰得扎脚,寒意直冲头顶。


    她蹲下身,小手伸进水里,被激得直打颤,她咬紧牙关匆匆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很快结成了冰。


    翠兰冷眼看着她,忽然开口:“对了,你爹今早又去杭州了,得七八天才能回来。”


    阿冉的动作顿住了,心脏猛地一缩。


    爹爹又走了。


    这就意味着接下来的七八天,她又将完全落入继母的手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翠兰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走近几步,蹲下身子,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你爹不在,你最好给我识相点!”


    翠兰压着声音,“乖乖听话,还能少吃些苦头,要是敢闹或者胡乱说话……”她凑的更近,热气喷在阿冉脸上,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院的那口井你知道吧,又深又黑,掉下去可就再也上不来了。你是不是想早点下去见你娘呢?”


    阿冉的眼睛瞬间瞪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翠兰松开手,起身掸了掸衣裙,又换上了平常那种温婉的语气:“快去劈柴吧,劈不完,今天可没有饭吃哦。”


    说罢,她便转身走了,留下阿冉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地上瑟瑟发抖。


    后院的柴房里堆着许多木柴,都是粗壮的老树根,又硬又韧。那把斧头对于四岁的孩子来说重的像座山,阿冉用尽浑身的力气举起斧头。


    “铛——”一声,斧头砍在木材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反震的力道却让她虎口发麻,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她吸了吸鼻子,再次举起斧头,一下、两下、三下……手掌很快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黏糊糊地粘在斧柄上,每劈一下都是钻心的疼痛。可她知道,劈不完真的会没饭吃,昨天已经饿了一整天,饿得眼前发黑,走路都直打晃。


    汗水掺着泪水流下来,滴在木柴上。她不敢停,一下接一下地劈着。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细细的脚步声,阿冉以为是翠兰检查,吓得一激灵。


    “小姐……”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阿冉回头,看见小丫鬟秋云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捧着个什么东西,正怯生生地看着她。


    秋云比阿冉大八岁,长得瘦小。她是翠兰买来的,平时唯唯诺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敢多嘴。


    “秋云姐姐……”阿冉小声唤道。秋云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快步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塞给阿冉:“快趁着吃!”那是一个粗面馒头,还带着体温,阿冉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馒头,又抬头看看秋云。


    “这是……是我早上偷偷藏的,”秋云结结巴巴的,“夫人不知道,你快吃吧,我看你昨天就没怎么吃东西……”话没说完,她自己的眼圈先红了。


    在沈宅,秋云是唯一一个对阿冉还有一丝善意的人。她亲眼看见过翠兰是如何虐待这个孩子,可她却不敢说,她自己也是签了死契的丫鬟,命捏在主人手里,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发卖,甚至被打死。她能做的,就只有偶尔偷偷塞点吃的给阿冉,或者在翠兰打骂时找借口把阿冉支开。


    “谢谢你……”阿冉哽咽着,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粗糙的馒头噎得她直翻白眼,但她舍不得停,一口接一口,仿佛这是人间至味。


    见阿冉这样子,秋云心疼得眼泪直掉。她低下头去,看见孩子手上那触目惊心的血泡和伤口:“你的手……”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冉把手缩回去,摇头:“没事。”


    “我去找点药——”


    “不要!”阿冉突然抓住她的衣袖,“被她知道了会打你的。”


    秋云咬着嘴唇,最终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净的布:“那你先用这个包一下,别让伤口沾了脏东西。”


    正说着,忽然外面传来了翠兰的声音。


    “秋云那个死丫头跑哪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秋云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慌忙把布塞给阿冉:“我得走了,你自己小心。”说完飞快地跑了出去。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阿冉拼命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 用那块布草草包了手, 继续去捡斧头。只是这一次, 肚子里有了点东西, 手上有了层保护, 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可她却没有看见, 柴房外的墙头上,一双眼睛正冷冷盯着这一切。


    是翠兰,她其实早就来了,将秋云送馒头和布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吃里扒外的东西!”她低声咒骂,眼中闪过阴鸷的光。秋云这丫头也不能留了,等处理了阿冉,下一个就是她。


    晌午时分, 阿冉终于劈完了那堆柴,她累得脚步虚浮,摇摇欲坠。手上包着的布已经被血浸透, 每根手指都肿得像萝卜。


    拖着沉重疲惫的步伐回到东厢房, 以为终于能喘口气,却看见翠兰正坐在她屋里,手里拿着针线, 好像在缝什么东西。


    “回来了?”翠兰头也不抬, “柴劈完了?”


    “劈完了。”阿冉小声说。


    “嗯。”翠兰这才抬起头, 目光落在她手上,“呦,手怎么了?”


    阿冉慌忙把手往身后藏:“没、没什么。”


    “拿出来给我看看。”


    阿冉不敢违抗, 慢慢伸出手。


    翠兰看着她手上血淋淋的一片,冷笑一声:“干活都干不利索,倒是学会娇气了,把手伸过来我给你看看。”


    阿冉迟疑着,战战兢兢地把手伸了过去。翠兰解下那块染血的布,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手掌。伤口因为长时间用力已经红肿发炎。


    “真是个废物。”翠兰嘴上嫌弃,手上动作却不停,她拿起针线穿好,然后开始缝那块沾着血的布。她不紧不慢、一针一线把那块布缝成了一个简陋的布团,看起来像一张人脸,脖子上用红线缝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缝完了,她把布团扔给阿冉:“呐,给你的,好好收着。这可是你娘我特意给你做的。”


    阿冉接过布偶,那圈红线像一道血痕,刺得眼睛生疼。“谢谢……娘。”她讷讷地道。


    翠兰满意地笑了,站起身:“下午没事去把后院那口井的冰砸开,天气冷了,井水冻住可不行。”


    凿井冰?那是大人才干的活,而且还得有专门的工具。让一个四岁的孩子去?


    阿冉愣住了。


    “怎么,不愿意?”翠兰眯起眼睛。


    “愿、愿意。”阿冉低下头。


    翠兰这才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转头,意味深长地提醒道:“凿冰的时候记得小心点,沟很滑,掉下去可就上不来了。”


    阿冉心里一紧,她看着手中的布团,又看着门外远去的背影,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继母,是不是想让她死?


    后院,井台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滑得站不住脚。


    井口不大,却深不见底,往下看,黑洞洞的像只张开的巨口。


    阿冉拿着翠兰给的铁凿,那凿子比她的细胳膊还长,沉得拿不起来。她小心翼翼靠近井沿,尝试着用凿子去敲冰面。


    “噔——”一声,冰面纹丝不动,反倒让她被震得一个趔趄,差点滑倒。她吓得心脏砰砰直跳,紧紧抓住井沿,指甲抠进冰里,冻得毫无知觉。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


    她转身想离开,却看见翠兰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神比井口的冰还冷。阿冉知道,如果她不去凿冰,等待她的只会是更残酷的惩罚。


    她咬咬牙,转身继续,一下、两下、三下……地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她心里一喜,用力再凿。裂缝越来越大,碎冰溅起来,扎在脸上也顾不上疼。


    就在她全神贯注凿冰时,突然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她还以为是秋云或张婶,正要回头,一股大得出奇的力量猛地撞在她背上。


    “啊!”阿冉尖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直接冲向井口。千钧一发之际,她用尽浑身的劲伸手死死抓住了井沿,半个身子已经悬空,脚下就是黑洞洞的井口。寒气从井底下涌上来,冻得血液都要凝固。


    阿冉惊恐地回头,想看看是谁推她,可身后却空空如也,只有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在风中摇晃。


    没有人,仿佛刚才那一推只是她的错觉,可背上那清晰的撞击感绝不是假的。


    阿冉咬紧牙关,拼命抓着井沿一点点往上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终于将上半身拖回了井台,然后连滚带爬地逃离了井边,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是谁?是谁想推她下井?


    她想起翠兰早上说的话,想起那个脖子上缝着红线圈的布团,想起继母看她的眼神,是继母吗?


    可她方才明明看见继母还站在廊下,离井边还有一段距离,不可能这么快过来推她又消失不见。难道……真的有鬼?是娘亲的鬼魂来接她了吗?


    阿冉抱着膝盖在雪地里坐了许久,直到浑身冻僵,才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回到东厢房,钻进被窝缩成一团,再也不敢出来。


    而在她逃离井边后不久,一个身影从树后闪了出来,正是翠兰。看着小人儿仓皇逃离的背影,翠兰嘴角微勾——这次算你命大,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她转身离开,裙摆拂过雪地,没有留下任何脚印,仿佛刚才那个推人的身影真的只是幻觉。


    当天晚上,沈家格外安静。


    北风呼啸,吹的窗户嘎吱作响。阿冉蜷缩在床上,睁着大大的眼睛却不敢睡,一闭上眼就会浮现出白天那黑洞洞、冷冰冰的井,以及后背那股不知名的力量。


    门口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阿冉浑身一僵,屏住了呼吸。是谁?


    脚步声很轻,正朝她房间走来,她吓得缩进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盯着房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黑影站在门口,逆着月光看不清脸,但身形轮廓是翠兰。


    她慢慢走进来,来到床边俯下身,看着床上那团微微发抖的隆起。阿冉吓得牙齿打战,忍不住想尖叫,但只能死命地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翠兰伸出手,轻轻抚上阿冉的额头。她的手很冷,像死人一样。


    “做噩梦啦?”她的声音温柔得很诡异,“别怕,娘在这里。”


    她的这番举动,比任何恐吓都让阿冉感到恐惧。她能感觉到继母的手在自己的脖子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轻轻划过喉咙,像是在试探什么,然后又移开了。


    “睡吧。”翠兰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若有如无的笑意,“明天还要干活呢。”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阿冉这才敢大口大口的喘气,浑身已被冷汗湿透了。她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的脖子,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继母指尖的温度——刚才,继母是不是想掐死她?


    这个念头让阿冉不寒而栗,她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天色渐渐亮起来时,她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哭声,从后院传来的,像是秋月的声音。


    阿冉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爬起来,披上外衣,蹑手蹑脚走到后窗,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后院里,秋云跪在雪地上,翠兰拿着一根细竹条站在她面前:“说,馒头哪来的?”


    “是、是我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的……”秋云抽泣着。


    “省下来的?”翠兰冷笑,“我看你是偷厨房的吧?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偷东西,长大了还了得!”


    竹条一扬一甩,狠狠抽在秋云的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秋云哭嚎着扑倒在雪地里:“夫人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翠兰却充耳不闻,一鞭接一鞭用力地抽,秋云的棉衣很快就被抽破,露出底下单薄的里衣。不一会儿,里衣上也渗出了血痕。


    “吃里扒外的贱东西!”翠兰一边打一边骂,“我买你是来干活的,不是让你当菩萨的!今天敢偷馒头,明天就敢偷银子,打死你也活该!”


    阿冉躲在窗子后面看的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知道秋云是因为给她送馒头才被打的,她想冲出去想告诉继母,馒头是她吃的,不关秋云的事,可她不敢,她怕继母的竹条,怕那口井……


    最终,她滑倒在地上,捂着脸无声的哭泣。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抽打声终于停了。


    翠兰扔下竹条,冷声道:“今天就饶你一次,再让我发现你偷东西,或者跟那个小贱种走的太近,我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秋云趴在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不住地颤抖。


    阿冉等到外边彻底没动静了,才悄悄打开门溜出去。她跑到秋云身边想扶她起来,可秋云浑身是伤,一动就疼得直抽气。


    “秋云姐姐……”阿冉泣不成声,“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秋云艰难地睁开眼,对阿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怪你……小姐快回去吧,别让夫人看见……”


    “可是你的伤——”


    “没事,我歇会就好……”秋云说完眼睛就合上了,也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太累睡着了。


    阿冉低头看着她背上的伤痕,那些纵横交错的红印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刺眼。她想起自己手上的伤,想起那个布偶,想起井边那一推,想起昨夜脖子上的触感……继母,是真的想杀了她。


    她呆呆地坐在雪地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爹爹,你在哪里?


    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再不回来,阿冉……可能就等不到你了。


    一阵刺骨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如刀割般疼。阿冉打了个冷噤,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步一挪地往回走。


    正房的窗户后,翠兰正冷冷看着这一切,她怀中抱着儿子沈承宗,孩子睡的正香,小脸圆润红扑。


    “看见了吗?”翠兰低头,对着怀里的婴儿轻声笑道,“那个小贱种,还有那个吃里扒外的丫鬟,都是碍事儿的东西。等把她们都处理了,剩下的一切就都是咱们母子的了。你亲爹说了,等钱到手,咱们就去北方买个大宅子,过好日子。”


    婴儿在睡梦中砸了咂嘴,仿佛听懂了。翠兰笑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秋月被打得狠, 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翠兰不准张婶给她请大夫,只丢了一小罐劣质的药粉,洒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 疼得秋云死去活来, 却不敢哭出声, 只能咬着被角默默流泪。


    张婶偷偷给秋云送饭, 看着那孩子背上的伤, 老眼含泪, 忍不住叹气:“造孽啊,真是造孽……”可她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她在这个家做了十几年,从陆夫人在世时就来了,亲眼看着这个家从温馨和睦变成现在这般可怖窒息。


    她知道翠兰不是善茬,知道阿冉在受苦,可她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厨娘, 能做什么呢?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在给翠兰炖补品时偷偷多留一小碗,趁人不注意端给秋云或者塞给躲在柴房的阿冉。


    然而张婶的这点善心很快也被翠兰察觉了。


    那天午后, 翠兰突然说要查厨房的账, 她冷着一张脸坐在厨房外的石凳上,让张婶把最近三个月的采买记录都拿出来。


    “夫人,这……”张婶有点慌, 厨房的账目一向是她自己记的, 虽然大事上没有误差, 但难免有一些细项模糊,比如偶尔多买点肉,给秋云和阿冉补补身子。这钱自然不能明着记在账上, 只能从别的项目里匀。


    翠兰慢条斯理地翻着账本,一页页划过,涂着丹蔻的指尖停在某处:“腊月初八,采买猪肉三斤。张婶,我记得那天只炖了一锅腊八粥,没有做肉菜吧?”


    张婶额头冒出了汗:“是、是……那天是没做,但、但后来做了……”


    “后来是哪天?”翠兰淡淡地掀起眼皮,目光如刀,“后面几天的账上可没记买肉,这三斤肉难道自己长腿跑了?”


    “是……我、我记错了,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翠兰啪一声合上账本,声音冷了下来,“张婶,你在沈家十几年,我敬你是老人,没怎么管束,可这账目不清不楚的,叫我怎么跟老爷交代?老爷信任我,把沈家交给我管理,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她站起身走到张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实话,那些多出来的东西到底去哪了?是自己贪了,还是给了不该给的人?”


    张婶吓得腿一软跪了下来:“夫人明鉴!老奴不敢贪,只是……只是看秋云伤的重,小姐瘦的可怜,偶尔、偶尔给她们些吃的……”


    “哦?”翠兰挑眉,“这么说,你是承认私自动用家里的东西了?”


    “老奴知错了!求夫人饶恕!””张婶惊慌不已,连连磕头。


    翠兰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伸手扶她起来:“张婶,你这又是何必呢?我难道是那样不通情理的人?秋月伤着是该补补,至于阿冉那孩子……虽然不讨喜,但终究是老爷的骨肉,我又怎么会苛待她呢?”


    她语气很温柔,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只是错觉。


    张婶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翠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钱袋,塞进张婶手里:“这些钱你拿着,以后要给她们添补什么,就从这里出,不必动用公账。咱们沈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差这口吃的,只是账目一定要记清楚,这是规矩,你说是不是?”


    张婶看着手中的钱袋,沉甸甸的足足有四五两,她又是愧疚又是感激,连声道谢:“夫人……是老奴糊涂,老奴不该私自做主,谢夫人宽宏大量!”


    “起来吧,”翠兰微笑着,“以后若有什么难处直接跟我说,咱们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张婶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翠兰看着她佝偻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渐渐冷却,变成一抹讥讽。


    恩威并施,这才是御下之道。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这些下人就会感恩戴德,死心塌地。至于那些小钱,不过是钓鱼的饵罢了。


    她转身,目光投向柴房方向,那个小贱种这几天倒是安分,天天躲在柴房劈柴,不敢出来见她。也好,就让她再多活几天,等沈渝回来,还有场好戏要演呢。


    五日后,沈渝从杭州回来了。这次出门不算顺利,货款又被拖欠了,他心情不太好,一路风尘扑扑,脸上满是疲惫。


    傍晚时分,马车在沈家门前停下,沈渝下了车,正欲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翠兰抱着儿子笑盈盈地站在门内,她穿着件淡粉色的袄子,领口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脸色红润,眉眼温柔。而怀里的孩子裹在锦缎襁褓中,露出粉嫩的小脸,正睡得香甜。


    “老爷回来了。”她柔声道,“路上辛苦了吧,热水已经备好了,饭菜也温着,就等您呢。”


    这一声声问候,这一幅妻儿盈门的画面,瞬间抚平了沈瑜心头的烦闷。他点点头,疲惫的脸上绽出笑容:“嗯,回来了。”


    他伸手接过儿子,小家伙被惊动,懵懂地睁开眼。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突然咧开嘴冲他笑了。


    沈渝的心顿时软了,所有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承宗会笑了?”他很惊喜。


    “可不是吗?”翠兰也笑着道,“这孩子多机灵啊,知道爹爹今天回来,特意等着呢。”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进了门。


    饭桌上,翠兰一边亲自给沈渝布菜,一边说着家里的琐事:承宗最近长了多少,会做什么动作,家里哪些东西该添置了,前几日张婶不小心记错了账她已经处理好了……


    她有条不紊地说着,沈瑜听的很是舒心,连连点头:“家里有你,我省心多了。”


    饭吃到一半,沈渝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阿冉呢?怎么没见她?”


    一听见阿冉的名字,翠兰脸上的笑容顿时滞住了。她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老爷,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沈瑜见状,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了?但说无妨。”


    “阿冉这孩子……”翠兰眉头紧蹙,面露忧色,“您不在的这段日子,她越发的古怪了,整天躲在房里不跟人说话。给她送饭也不好好吃,都瘦成一把骨头了,我说她两句,她就用那种怨恨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亏待了她似的……”


    沈渝不禁皱起眉:“怎么会这样?”


    “我也纳闷啊……”翠兰眼圈泛起了红,“我自问待她不薄,吃穿用度从没短过,可她许是心里还念着亲娘,容不下我。前几日秋云看她可怜,偷偷送了个馒头,被我发现说了秋云几句,结果阿冉就记恨上了我,竟然在秋云的伤药里掺灰,害得秋云伤口溃烂,高烧了好几日。”


    “什么?!”沈渝脸色一沉,“有这种事?”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烦心,”翠兰拿帕子擦擦眼角,“可那孩子,性子越来越偏了,若是再不管教,将来肯定会出大乱子的!”


    沈渝的脸色越发凝重,重重地放下碗筷:“把她叫来!”


    翠兰迟疑道:“老爷刚回来,还是先吃饭吧,等会儿我让她来给您请安。”


    “现在就叫!”


    翠兰只好让秋云去叫阿冉。


    没过多会,阿冉来了。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怯怯地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沈渝沉声道。


    阿冉踌躇片刻,慢慢走进来,头垂得很低,手紧紧攥着衣角。


    看着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沈渝心头气不打一出来,他想起翠兰说的那些话——怨恨继母、苛待下人、性子乖戾……


    看着眼前这个瘦小苍白的女儿,他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些日子你都做了什么?”


    阿冉张了张嘴想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看向旁边的翠兰,翠兰正温柔的看着她,可那眼底深处有她熟悉的警告。


    她打了个寒战,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个劲地摇头。


    “说话!”沈渝提高了声音。


    阿冉吓得一哆嗦,眼泪掉下来:“我、我……劈柴,凿冰,洗衣服。”


    “还有呢?”沈渝盯着她,“有没有做不该做的事?往秋云的药里掺东西,是不是你干的?”


    阿冉愣住了,茫然地摇头:“没、我没有……”


    “还敢撒谎!”沈渝一拍桌子,碗碟震的匡当响,“翠兰都告诉我了,你恨她对不对?所以趁机使坏害人!”


    “我没有!”阿冉哭着辩解,“爹爹,我真的没有,是娘她——”


    “够了。”沈渝打断她,“娘,你叫谁娘?你亲娘早死了!现在这个娘对你不好吗?给你吃给你穿,教你道理,你还不知感恩,反而记恨她,陷害她身边的人,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这些话像把冻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刀子,狠狠扎进阿冉心里,疼得她没了知觉。


    她呆呆地看着父亲,看着这个曾经把她抱在怀里,说“爹爹永远疼阿冉”的人,忽然觉得他很陌生。他不相信她,他信继母。


    眼泪汹涌而出,可她却不再辩解,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翠兰这时起身走到阿冉身边,蹲下身子,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阿冉不哭,爹爹不是故意凶你的,只是你做错了事就要认错。来,跟爹爹认个错,以后改了还是好孩子。”


    她背对着沈渝,所以沈渝看不见,在她给阿冉擦眼泪时,指甲狠狠掐进了孩子的手臂。阿冉疼的一哆嗦,却不敢叫,只是拼命摇头。


    “你看看!”沈渝更气,“死不悔改!”


    他站起身,指着门外:“滚出去,到祠堂跪着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起来!”


    阿冉被秋云拉着,跌跌撞撞走出门,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抱着弟弟,继母依偎在他身边,一家三口温馨美满,而她像个多余的人,被驱逐,被厌弃。


    祠堂里又冷又黑,里面摆满了牌位。最前面那块写着“亡妻沈门陆氏婉娘之灵位”。阿冉跪在蒲团上,看着母亲的排位,眼泪无声地流:“娘,你为什么不带我走?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


    牌位沉默着,只有烛火微微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翠兰。


    她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阿冉面前,叹了口气:“吃吧,你爹就是脾气急,其实心里是疼你的。”


    阿冉看着那碗粥,不敢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翠兰也不劝, 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阿冉,我知道你恨我, 可是你想过没有, 我为什么要嫁给你爹?我年纪轻轻如花似玉, 给人做续弦, 还要照顾前妻留下的孩子, 我图什么?”


    她顿了顿, 声音放得更柔:“我不过是看你爹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看你从小没了娘可怜,我想对你好,想把这个家撑起来,可你……为什么总把我当坏人呢?”


    阿冉抬起头看着她,烛光下翠兰的脸上满是哀伤和委屈,眼角甚至噙着泪花。有那么一瞬间, 阿冉几乎都要相信她了。可身上的那些伤痕还在,井边被推的恐惧还在,那个脖子上缝着红线圈的布偶还在怀里……


    “你、你为什么要推我下井?”


    翠兰脸色一变, 很快恢复如常, 露出错愕的表情:“推你下井?阿冉,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什么时候推过你?”


    “那天在井边——”


    “那天是你自己不小心滑倒的!”翠兰打断她,眼中溢出泪光, “我看见你要掉下去了, 还想去拉你, 可惜没来得及……阿冉,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


    她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阿冉不再说话, 因过于瘦弱而大得吓人的眼睛定定看着她,只觉浑身发冷。


    这个人太可怕了,她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恶行说成善举,把虐待说成关爱,而爹爹却信她。


    “算了,”翠兰擦擦眼泪,“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粥你趁热吃,我先回去了,你爹那边我会帮你说好话的。”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说:“对了,你爹这次回来给我带了一些杭州的新料子,说要给我和承宗做新衣服,你也该做件新的了,等过两天我让裁缝来给你量尺寸。”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阿冉却听出了言外之意——爹爹只记得给继母和弟弟带东西,而忘了她。


    翠兰走后,阿冉从餐盘中拿出粥碗,发现底下藏着一张纸条,是秋云偷偷放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小姐,老爷带回来的东西,夫人只字未提你,小心。”


    粥是温的,可阿冉的心却凉透了。她端起碗,把粥一口一口吃下去。


    要活着,要等到爹爹看清真相的那一天,要等到给自己报仇的那一天。


    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粥一起咽下去,是咸的,也是苦的。


    接下来,沈渝在家待了十天,这段时间里翠兰的演技达到了巅峰。


    在沈渝面前,她是个完美的妻子和母亲,对丈夫温柔体贴,对儿子呵护备至,对继女慈爱有加。她会给阿冉夹菜,叮嘱她添衣,教她认字。虽然阿冉一靠近她就发抖,但在沈渝看来,那是孩子不懂事,闹别扭。


    人后,翠兰对阿冉的折磨却变本加厉。


    沈渝在家,她不能明着打骂,就用更隐秘的手段,饭菜里掺沙子,被褥里藏针,夜里在阿冉窗外弄出奇怪的动静吓唬她。


    最狠的一次,她趁沈渝出门访友,把阿冉关进祠堂后的杂物间,那间屋子常年不见光,堆满了废旧的家具,角落里还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就在这儿好好反省。”翠兰锁上门,冷冷地说,“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杂物间里又冷又黑,阿冉害怕地缩在墙角,听着老鼠的叫声,吓得浑身发抖。她拼命地敲门喊救命,可沈家的人都怕翠兰,没有人敢来放。


    她在里边关了整整一天一夜,又冷又饿。


    直到第二天早上,沈渝回来了,问起阿冉,翠兰才恍然大悟:“哎呀,这孩子是不是又躲哪儿玩了?我这就去找她!”


    她装模作样地找了一圈,最后发现了被关的阿冉。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翠兰打开门,一脸惊讶,“这门怎么锁上了?是不是你自己贪玩不小心带上的?”


    阿冉已经虚脱得说不出话,用尽最后的力气指着翠兰,嘴唇直哆嗦。


    翠兰却转过身对问询赶来的沈渝说:“老爷,找到了!这孩子自己跑这儿玩,把门带上了出不来,可把我吓坏了!”


    沈渝看着女儿惨白的脸,心疼了,上前抱起她:“怎么这么不小心?”


    阿冉想说话,想告诉爹爹是继母关的,可她抬眼却看见翠兰站在沈渝身后,冷冷盯着她,手在脖子处轻轻一划,那个动作让阿冉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趴在父亲肩上,无声地流泪。沈渝以为女儿吓坏了,温声安慰:“好了好了,以后小心点。翠兰,去煮碗安神汤来。”


    “哎!”翠兰应声去了,转身时,她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笑。


    看,多容易,这个家已经彻底在她的掌控之中了。沈渝的信任,下人的畏惧,阿冉的恐惧,一切都按她的计划进行,只差最后一步了。


    十天之后,沈渝又要出门了,这次是笔大生意,要去扬州至少半个月。


    临走前一晚,翠兰给他收拾行李,柔声叮嘱着:“路上小心,别赶夜路,银子要分开放,别都搁一块,到了就捎信回来,别让我担心……”


    看着妻子在灯光下温柔的侧脸,沈瑜心中感慨万千。他拉过她的手认真道:“翠兰,这个家辛苦你了。”


    翠兰眼圈微红,靠进他怀里:“不辛苦,只要老爷好,这个家好,我做什么都愿意。”


    两人相拥片刻,翠兰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对了,这个月的十五,城外的观音庙有法会,我想带着承宗去上柱香,求菩萨保佑老爷平安顺遂,保佑咱们沈家家宅安宁。”


    “应该的。”沈渝点点头,“让张婶和秋云陪着你去。”


    “秋云的伤还没好利索,就别再折腾她了,让张婶跟着就行。至于阿冉……”她顿了顿,面露难色,“那孩子最近心神不宁的,我想带她去庙里拜拜,去去晦气,可又怕她路上闹腾……”


    沈瑜皱眉:“她敢闹就别带,关在家里好好反省!”


    “老爷,别这么说。”翠兰抚上他的手,柔声道,“孩子还小,得慢慢教,我想着带她去庙里让师父给看看,是不是冲撞了什么,若真是,也好化解化解……”


    她这话说的很是委婉,但沈渝听明白了,是说阿冉可能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才变得这么古怪。他沉吟片刻,点头:“也好,那就带她去吧,若是再闹,回来我收拾她。”


    “放心吧,我会好好看着她的。”翠兰微笑,两人又说了会话,便歇下了。


    黑暗中,翠兰睁着眼,听着身边丈夫均匀绵长的呼吸,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机会终于来了。


    观音庙在城外苍廪山的半山腰,山路崎岖,平日里香火还算旺盛,法会那日定当人山人海,拥挤不堪。若是谁家的孩子不小心走失,或是失足跌下了山崖,不是很正常吗?


    她摸了摸枕边熟睡儿子的小手,想起东厢房那个碍眼的小贱种,这次,一定要彻底解决,永绝后患!


    窗外,夜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的哭声。


    东厢房里,阿冉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她梦见自己被推下了高高的山崖,一直往下坠,往下坠,永远落不到底。惊醒后,她出了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抱着膝盖又一次独坐到天亮。


    天快亮时,她看到继母的房里亮起了灯。没过多会,秋云悄悄溜了进来,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


    “小姐,”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些哭腔,“明日去庙里,你、你可一定要跟紧张婶,千万别离开人群!还有,记得离夫人远一点,越远越好!”


    阿冉心中一紧:“怎么了?”


    秋云咬着嘴唇,犹豫再三还是说了:“我昨晚起夜,听见夫人跟赵肆爷在柴房说话。他们说……说明日要……”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刷刷地流,阿冉懂了——明日,继母要对她下手了,要在庙会的人山人海里制造一场意外,就像上次的井边一样。


    “秋云姐姐……”阿冉害怕地抓住她的手,声音发抖,“我到底该怎么办?”


    秋云摇摇头,眼泪流的更凶:“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小姐,要不你逃吧,逃得远远的……”


    “可我能逃到哪里去?”阿冉惨笑,“我才四岁,出了这个门,活不过三天的。”


    两个女孩抱在一起,默默哭泣。天亮了,晨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丁点暖意。


    阿冉松开秋云,擦干眼泪,眼神渐渐变得决绝:“我不逃,我要活着,我要等到爹爹回来,告诉他一切。”


    “可是老爷他……”


    “他会信的。”阿冉打断秋云,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总有一天,他会信的。”


    秋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瘦小苍白的女孩,骨子里有种惊人的韧性,就像石缝里长出的野草,任凭风吹雨打,也要拼了命的往上长。


    “小姐……”她喃喃道。


    “秋云姐姐,你也要好好活着。”阿冉握紧她的手,“等以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秋云重重点头,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门外传来声音,是翠兰在喊秋云。秋云慌忙擦干眼泪,应了一声,匆匆离开。


    阿冉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


    今日要去观音庙,是福是祸,就看天意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


    从清晨开始,城里就热闹了起来,街头巷尾里飘着元宵的甜糯香气,孩童们提着各式各样的纸灯笼和糖葫芦跑来跑去,笑声似铃铛清脆。


    沈家的东厢房里,阿冉被秋云服侍着,穿上了一件半新的粉色袄子。这是母亲生前给她做的,料子尚好,只是有些短了,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翠兰原本不想让她穿这件,说旧衣裳晦气。但今日要去庙里,许是她觉得做戏要做全套,竟破例地允了。


    穿好衣服后,秋云给阿冉梳头,手一直在抖,她今天也被允许跟着去,翠兰说多个人照看承宗。可秋云知道,这是要她亲眼见证,然后把“意外”的经过原原本本说给沈瑜听。


    “小姐,”秋云小声道,眼眶又红了,“你一定一定要小心,千万别往山崖边去,别离开人群,张婶会看着你,我也会……我也会尽力看着您的!”


    阿冉点点头,小手握住秋云颤抖的手指:“秋云姐姐别怕,我……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她小脸上的神色显得很坚定,可心里却虚的厉害。她只是个四岁的孩子,要如何对抗一个处心积虑要害她的成人?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