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且战且退, 余光瞥见村口的大树下有个人,刚才那个气焰嚣张的王屠户居然没跑远,正缩在那儿瑟瑟发抖。
“你怎么还不跑?”李令曦一剑逼退三具僵尸, 抽空喊了一声。
王屠户无助地抱着杀猪刀, 战战兢兢:“腿……腿软了……”
李令曦无语, 这个时候腿软?
她一边打一边往后退, 渐渐退到大树下。王屠户见她过来, 惊恐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李娘子, 救我!”
李令曦头也不回:“你手里那把刀是摆设吗?”
王屠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杀猪刀,再看看那些步步紧逼的僵尸,咽了口唾沫:“这……这能管用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方才不是还嚷嚷着一刀一个吗?”
正说着,一具僵尸朝王屠户扑过来。王屠户吓得大叫一声,闭着眼睛一刀砍出去。
“咔嚓”一声,刀砍在僵尸脖子上, 嵌进去一半。
僵尸侧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刀,又抬头看那刀的主人,青灰色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好像在说:你砍我干啥?
王屠户也愣了, 他杀猪十几年,一刀下去猪基本就倒了,这玩意儿挨了一刀, 怎么还站着动都不动?
“往后退!”李令曦一把将他拽开, 桃木剑补上一剑, 那僵尸终于倒地。
王屠户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杀猪刀还插在僵尸脖子上,刀把一颤一颤的, 活像在嘲笑他。
“我、我的刀……”
“别管刀了!”李令曦拉起他,“快跑!”
王屠户被拽着跑了几步,还依依不舍:“等等!那刀可是我花了三两银子打的!”
李令曦差点一个踉跄,这人真是,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刀?
她真恨不得将他踹回僵尸窝里,但还是忍住了:“回头我赔你十两!”
王屠户眼睛一亮,腿也不软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跑。李令曦边跑边往后看,那些僵尸追得并不快,但胜在数量多,黑压压一大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跑到半山腰,雪芽带着几个腿脚快的村民迎下来。
“大人!您没事吧?”
李令曦喘了口气:“没事,就是有点累。”
雪芽往山下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我的娘啊,这么多僵尸?”
李令曦点点头:“看来这底下埋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她环顾四周,后山是个缓坡,坡上有几块大石头,还有一个废弃的猎户棚子。村民们三三两两躲在石头后面,个个神色惶恐。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令曦皱眉道,“它们迟早会追上来。”
“那怎么办?”雪芽也很焦急。
李令曦沉吟片刻,看向一旁的王屠户:“你刚才说,你杀猪杀了多少年?”
王屠户一愣:“快二十年啊,怎么了?”
“杀过多少头?”
“那谁数得清?一年少说上百头,这么些年下来该有……”
李令曦打断他:“那你身上,应该积了不少煞气。”
王屠户不懂什么叫煞气,但听这词儿不太像夸他。
李令曦从怀里掏出三张符纸递给他:“拿着,一会儿僵尸上来,你站在最前面。”
王屠户差点跳起来:“什么?让我站最前面?我、我……”
“你身上煞气重,阳气也足,站前面能镇住它们。”李令曦道,“放心,我会在你身后,不会让你出事。”
王屠户捏着那些符纸,回头看看山下越逼越近的尸群,咬了咬牙:“那……那我试试,不过说好了,你得在我后头!”
“自然。”
雪芽在一旁小声嘀咕:“王屠户,您刚才不是说‘一刀一个’吗?现在正好试试。”
王屠户瞪了她一眼,没敢还嘴。
山下,尸群已经逼近了。
李令曦让所有村民聚拢围成一个圈,她在地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巨大的符文,将整个圈笼罩在内。然后她站在圈心,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尸群冲到圈外,纷纷停住了。它们在圈外游荡,不时发出低沉的嘶吼,却不敢踏进圈内一步。
村民们松了口气,有人小声说:“李娘子真是好手段!”
李令曦却没放松,她盯着那些僵尸,眉头越皱越紧。
“大人,怎么了?”雪芽察觉到异样。
“不对,它们不是进不来,是在等什么。”李令曦道
“等什么?”
话音刚落,尸群忽然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道的那头缓缓走来一个身影。
那身影比周围的僵尸高大许多,穿着一身残破的铠甲,头盔下的脸青黑如铁,眼窝里燃着两团幽绿的火。他每踏下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
他手里提着一个铁笼,正是那个客栈装僵尸的铁笼。笼子里那具僵尸正疯狂地撞着笼门。
“这是……”张县尉瞪大眼睛,声音颤抖。
李令曦深吸一口气:“这是它们的老大。”
那高大僵尸走到圈外三丈处停了下来,它盯着李令曦看了许久,张开嘴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玄门中人……”
所有村民都目瞪口呆。
这僵尸会说话?
李令曦也微微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你是什么人?”
“人?”那僵尸发出一声低沉的笑,“我……早已不是人了。”
它抬起手,指着身后密密麻麻的尸群:“它们……生前都是我麾下的兵,我们死在这里,埋在这里,被困在这里……一百年了。”
李令曦心中一凛:“一百年前那场仗?”
“那一仗……”僵尸眼中绿光闪烁,“我们奉命守谷,被敌军围困,断粮三月,最后全部战死。死后无人收尸,暴尸荒野,怨气不散,化为僵尸。”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兵变成怪物,我自己也变成怪物。我们被困在这副躯壳里,想死都死不了。”
李令曦沉默片刻,道:“所以是那些人挖开古墓,把你们放了出来?”
“他们挖穿了封印,封印一旦破损,就再也压不住我们了。”
它抬起头,看向李令曦身后的村民:“我们要出去,我们饿了太久。”
李令曦上前一步,挡在村民前面:“我可以帮你们。”
僵尸歪着头看她,似乎在思考。
“你们被困百年,无非是怨念未消。”李令曦继续道,“怨念消了,自然能解脱。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何会全军覆没?为何死后无人收尸?”
僵尸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令曦以为它不会回答了,它才缓缓开口:“因为我们……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当年我们守谷,本有援军,可援军却迟迟不来。我们坚持了三个月,弹尽粮绝,最后全军覆没。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援军不是没来,而是被调走了——有人出卖了我们,把我们当成了弃子。”
它攥紧拳头,身上的怨气暴涨:“我们死后,那人还派人来把我们的尸体扔进乱葬岗,草草掩埋。他怕事情败露,所以要毁尸灭迹。可他不知道,我们怨气太深,死后不得安息,反而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僵尸咬牙切齿,“只听说他后来升了官发了财,风光了一辈子。可我们……我们却在这山谷里困了一百年。”
李令曦懂了,这是军中的阴谋,是上位者的背叛。几百个士兵被自己的将领出卖,死在异乡,死后还被毁尸灭迹。
怨念之深,足以让他们化为僵尸。
“我能帮你们,找到那个害你们的人的后人,让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但你们得答应我,不许伤害这些无辜村民。”李令曦看着它。
僵尸盯着她,眼中绿光明灭不定。
“我怎么信你?”
李令曦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玉佩雕工精美,通体莹白,因吸收了她这一路积攒的功德金光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将玉佩抛给僵尸:“这是我的信物,先押在你那儿,等我办完事你再还我。”
僵尸接过玉佩,终于点头:“好,我信你一次。”
它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尸群发出一声低吼。尸群缓缓后退,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那高大僵尸临走前回头看了李令曦一眼:“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没有结果,我就带着它们,踏平这方圆百里的所有村子。”
说完,它也消失在黑暗中。
李令曦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王屠户凑过来,一脸谄媚:“李娘子,您刚才可真威风!那僵尸头头都被您说动了!”
李令曦觑了他一眼:“少拍马屁,你那把刀回头我会赔你。”
王屠户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您救了咱们全村人的命,一把刀算什么?回头我请您吃杀猪菜!”
雪芽在一旁小声说:“王屠户,您刚才不是腿软吗?这会儿怎么又精神了?”
王屠户老脸一红:“那……那叫策略,我是在观察敌情!”
李令曦忍不住笑了,虽然还是有些无语。
这人虽怂了点,倒也挺可爱。
天亮后,李令曦带着雪芽,跟着张县尉回了镇子。那个矮胖子被救醒后,把一切都招了。
原来那个吴掌柜真名叫雷豹,是个专门走私禁物的巨枭。他不知从哪儿听说这山谷里有古墓,墓中有宝贝,就雇人来挖。结果宝贝没挖着,挖出了一堆僵尸。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想抓一具僵尸卖钱,没想到反而引来了尸祸。
“那个雷豹现在在哪儿?”李令曦问。
矮胖子摇头:“早跑没影了,昨晚僵尸暴动的时候他第一个跑的,不知道现在跑哪儿去了。”
李令曦皱眉,这人手里还有一批私铸的兵器,要是让他跑了,后患无穷。
“张县尉,”她抬头道,“让人封住所有出山的路口,不能让雷豹跑了。”
张县尉点头:“已经安排了,这山里就这几条路,他跑不远。”
正说着,一个差役急匆匆跑进来:“大人,不好了!有人在镇外发现了尸体!”
张县尉腾地站起来:“什么尸体?”
“是……是吴掌柜。”差役脸色发白,“死状很惨,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给活活咬死的。”
李令曦心中一凛,她匆匆赶到镇外,果然看见了吴掌柜的尸体。
他仰面躺在草丛里,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满脸惊恐。脖子上有两个深深的齿印,血已经流干了。
他胸口上放着一枚玉佩,正是李令曦昨晚给那僵尸的那枚。
李令曦捡起玉佩,玉佩上还沾着血。
她明白那僵尸的意思了,雷豹挖了它们的墓,惊扰了它们的安息,就该付出代价。
这是它们的复仇,也是它们的警告。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张县尉命手下将雷豹的尸体抬回县衙, 彼时天已大亮。
李令曦站在县衙后院的停尸房里,看着那张惨白的脸,虽说雷豹也确实是罪有应得, 但结合那块玉佩来看, 势态比她想象的还要紧急。
张县尉在一旁捏着右拳拍左掌心, 脚下踱来踱去:“李娘子, 这可如何是好啊?那僵尸说了三天, 三天后要是查不出个结果, 它们就要……”
他停下来,重重叹了口气。
李令曦把那枚染血的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问:“张县尉,你们县衙里可有一百年前的旧档?”
张县尉停下脚步:“一百年前?那早该烂成灰了。”
“那有没有什么老人,知道当年的事?”李令曦追问,“比如退休的老差役、老衙役,或者镇上的百岁老人?”
张县尉想了想, 忽然一拍大腿:“有!镇上有个周老爷子,今年九十有六,年轻时在县衙当过师爷。他记性好, 经常跟人讲古。”
李令曦眼睛一亮:“带我去见他。”
张县尉敲开周家的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是老爷子的儿媳。
听说县尉来访,老太太赶紧把两人让进屋。
周老爷子正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眯着眼, 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听张县尉说明来意, 他浑浊的老眼里恍然闪过一丝精光。
“一百年前的事?”他缓缓坐直身子,沙哑的嗓音听起来挺有精神,“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李令曦斟酌着用词:“这两日去了一趟羊角谷, 有些奇闻,遇到位故人托我查一桩百年前的旧案,说是一支军队在这山谷里全军覆没,至今不得安息。”
周老爷子沉默了许久,久到张县尉以为他睡着了,他才长长叹了口气:“你们跟我来吧。”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拄着拐杖走进屋里。两人跟进去,见他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箱里取出一本发黄的册子。
“这是我当年在县衙当差时偷偷抄下来的。”周老爷子翻开册子,手指在一页上点了点,“你们看这个。”
李令曦凑过去看,那是一份当年的公文抄本,字迹已经模糊,但勉强能辨认。
“建宁七年秋,匪患猖獗,调守谷营前往剿匪。守谷营都尉周承志,率兵一百八十人,深入山谷……”
“后援军迟迟不至,守谷营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经查,守谷营覆没原因为:地形不熟,粮草不济,匪众我寡……”
李令曦看完后,抬起头道:“这么文,有问题。”
周老爷子点点头,眼中闪过赞许之色:“你这女娃,眼力不错,可看出哪里有问题?”
“一百八十人,全军覆没,却查不出具体原因,只说‘地形不熟’‘粮草不济’。”而且,援军为何迟迟不至?公文里一个字没提。”
周老爷子叹了口气:“因为提不得,当年那支援军根本不是‘不至’,而是被人故意调走了。”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调走援军的人,姓黄,叫黄庆。”
“这个黄庆,说起来还是守谷营都尉周承志的亲戚,是他的表哥,在府城当参将。他收了匪首的贿赂,故意拖延援军,让守谷营全军覆没。事后,他又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死人身上,自己反而升了官。”
张县尉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也太黑了!那可是近两百条人命啊!”
周老爷子冷笑:“人命?在他们眼里,那只是数字罢了。死了就死了,烧了埋了,谁还记得?”
李令曦追问:“那个黄庆,他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周老爷子眯着眼回忆,“他升官发财,风光了几十年。最后告老还乡,死在了自己家里。据说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怎么合都合不上。”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李令曦:“你们说的‘故人’,是不是……那些死人?”
李令曦没有否认。
周老爷子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一百年了,也该有个交代了。”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从木箱最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取出里面一叠泛黄的纸:“这是当年黄庆和匪首往来的信件抄本,我留了六十年,就等着这一天。”
李令曦接过那叠纸,心情复杂。
这周老爷子,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她郑重地朝周老爷子行了一礼:“多谢老爷子。”
周老爷子摆摆手:“不用谢我,让那些冤魂安息吧,一百年了,它们等的太久了。”
离开周家,张县尉还有些恍惚:“李娘子,有了这些证据,是不是就能让那些僵尸安息?”
“还不够。”李令曦摇头,“这些是证据,要让它们相信,还得当面说清楚。”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天已经过去半天了,我得进山一趟。”
“现在?”张县尉吓了一跳,“天快黑了,你一个人进山?”
“不是一个人。”李令曦看向县衙门口,雪芽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包袱,“还有她。”
张县尉看了看雪芽,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心里更没底了:“要不我派几个差役跟着你们?”
李令曦摇头:“不用,人多了反而坏事。你们守在镇子里,万一有什么动静,也好应付。”
张县尉还想说什么,李令曦已经带着雪芽走了。
两人沿着山道往羊角谷方向走。天色渐渐暗下来,山林里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雪芽跟在大人身后,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符纸:“大人,您说那些僵尸会信咱们吗?”
“不知道。”李令曦老实回答,“但不管如何,总得试试。”
“要是它们不信呢?”
“那咱们就跑呗。”李令曦拍了拍腰间的符纸,微微一笑,“我准备了遁地符,跑得应该比它们快。”
雪芽愣了一下也忍不住笑了,被她的语气感染,心情也没那么沉重了。
两人说着话,倒也不觉得害怕。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谷口。
谷里的雾气更浓,伸手不见五指。李令曦取出一张符纸,折成纸鹤,往空中一抛。纸鹤扑棱着翅膀,在雾中划出一道淡淡的光痕,往山谷深处飞去。
两人跟着纸鹤,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低沉的嘶吼声。
纸鹤停在半空,不再往前。
李令曦停下脚步,朗声道:“周将军,我来了。”
雾中,缓缓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正是昨晚那具穿铠甲的僵尸。它站在三丈开外,眼中绿光明灭不定,盯着李令曦,沙哑道:“你找到答案了?”
李令曦从怀中取出那叠信件抄本,高高举起:“找到了,当年出卖你们的人叫黄庆,是府城参将,也是你表兄。他收了匪首的贿赂,故意拖延援军,让你们全军覆没。”
僵尸周将军浑身一震,眼中的绿光骤然炽烈:“我表兄?”
“对。”李令曦把那叠纸往前一递,“这是当年他和匪首往来的信件抄本,你自己看。”
周将军接过那叠纸,一页页翻看。越看,它的身体抖得越厉害,身上黑气翻涌,眼看着要暴走。
“黄庆——黄庆!”它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鬼,“我当他是亲兄弟!我临死前还在喊他的名字,盼他来救我们!他却……他却……啊——!”
周围的雾气剧烈翻涌,无数僵尸从雾中走出来,黑压压一片,跪倒在地,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那声音里满是悲愤、怨毒,还有无尽的委屈。
一百年,它们等了一百年。
等来的,却是被亲人出卖的真相。
雪芽看得眼眶发红,扯了扯大人的袖子:“大人,它们好可怜……”
李令曦点点头,上前一步道:“周将军,我知道你们不甘心。但黄庆已经死了几十年了,你们的仇,报不成了。”
周将军猛地低下头,眼中绿光如炬:“他死了?怎么死的?”
“据说是病死的。”李令曦道,“他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怎么都合不上,想来,他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死不瞑目。”
周将军沉默良久,身上的黑气渐渐平息。
“病死的……”它喃喃道,“便宜他了。”
它转身,看着身后跪了一地的僵尸,声音低沉:“兄弟们,我们等了一百年,等来的却是这么个结果。仇人已经死了,我们该怎么办?”
尸群中响起一片骚动。
有的僵尸仰天长啸,有的僵尸捶胸顿足,还有的僵尸跪倒在地,发出呜呜的哭声。
李令曦等它们发泄够了,才开口:“周将军,你们虽然死了,但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周将军看向她:“什么事?”
“让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黄庆是个什么东西。让他的名字遗臭万年,让他的子孙后代,永远抬不起头来。”
周将军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好主意……好主意!这比杀了他还解气!”
它转身对尸群喊道:“兄弟们,听见没有?咱们要让那狗贼的子孙,世世代代被人戳脊梁骨!”
尸群中响起一阵欢呼,虽然那声音听着怪瘆人的,但确实是欢呼。
雪芽小声对大人说:“大人,它们好像……还挺好哄的。”
李令曦也小声回:“百年的怨魂,其实最单纯,它们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周将军转过身,郑重地朝李令曦行了一礼:“姑娘,多谢你。一百年了,终于有人替我们讨这个公道。”
李令曦侧身避开,不敢受它的大礼:“将军不必如此,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周将军直起身,语气满是感激:“姑娘的大恩,我们记下了。从今往后,我们一定不再侵犯百姓。”
他话锋一转:“对了,我们该怎么让真相大白?”
李令曦想了想:“你们那个盗洞还在吧?”
“在。”
“今晚子时,你们从盗洞里出来,排成队伍往镇上走。我让张县尉召集全镇百姓,亲眼看着你们。然后你把那些信件抄本,当众念出来。”
周将军愣住了:“可我们这副模样……不会吓着他们?”
“吓肯定是要吓一下的。”李令曦道,“但总比你们一直困在山里强。再说了,你们穿着铠甲,列队而行,远远看着,倒像是阴兵借道。”
周将军想了想,忽然笑了:“阴兵借道……呵呵,我们本来就是阴兵。”
李令曦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子时,我在镇口等你们。”
和僵尸约定好之后,李令曦带着雪芽加快脚步往回赶。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洒下一地清辉。山林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叫声凄厉。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头有动静。
李令曦停下脚步,凝神细听——是人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咒骂。
她拉着雪芽躲进路旁的灌木丛。
不多时,几个人影从山道上过来。为首的是个精干汉子,正是雷豹手下那个头目。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同伙,个个背着包袱,神色慌张。
“快走快走!”精干汉子压低声音催促,“趁那帮僵尸还没追来,赶紧跑!”
一个瘦子气喘吁吁道:“头儿,咱们往哪儿跑?出山的路都让官府封了。”
“翻山!”精干汉子咬牙,“翻过这座山,就是府城地界。到了那边,再想办法。”
几个人加快脚步,往山上爬。
雪芽小声问:“大人,要不要拦住他们?”
李令曦摇摇头,嘴角微微扬起:“不用,自有人会拦。”
话音刚落,山上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精干汉子等人猛地停住脚步,抬头看去——
月光下的山梁上站着一排身影,个个穿着铠甲,眼冒绿光,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为首那高大僵尸正是周将军。
“这……”精干汉子腿一软, 瘫在地上。
周将军居高临下看着他们,沙哑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挖我们的坟,惊我们的梦, 还想跑?!”
瘦子直接吓得尿了裤子, 趴在地上拼命磕头:“爷爷饶命!爷爷饶命!不是我们想挖的, 是吴掌柜逼我们的!”
周将军没理他, 目光落在精干汉子身上:“你就是那个头目?”
精干汉子强撑着站起来, 腿却抖个不停:“是……是又怎样?”
周将军缓缓抬起手, 漆黑尖长的指甲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怎样?不怎样,就是请你们留下来,给我们守守坟。”
精干汉子脸色煞白,转身就跑。
刚跑出不到三丈,一具僵尸“咚”一声从天而降,挡在他面前。
他又往左跑,左边也蹦出一具僵尸。
往右跑, 右边也有。
前后左右,全是僵尸!
精干汉子绝望地瘫在地上,仰天长叹:“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周将军走过来, 高大的身躯看起来很有压迫感:“别怕, 不杀你们,就是让你们陪我们走一趟,去镇上。”
“去……去镇上做什么?”
“讨个公道。”周将军淡淡道, “顺便让你们当个人证。”
精干汉子欲哭无泪, 早知道这样, 还不如当初被官府抓了呢。
李令曦从灌木丛里出来,朝周将军点点头:“周将军,好手段。”
周将军点点头:“姑娘放心, 这几个人我带走了。子时,镇口见。”
说完,它一挥手,尸群押着那几个倒霉蛋,浩浩荡荡往山谷里走去。
雪芽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大人,您说那几个家伙,现在是什么心情?”
李令曦也笑了:“大概在后悔从娘胎里出来吧。”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回赶。
快到镇子时,远远就看见张县尉带着一群差役,举着火把在镇口焦急地张望。见李令曦回来,他松了口气,赶紧迎上来。
“李娘子,怎么样?”
李令曦点头:“成了,子时它们会来。”
张县尉脸色一喜,随即又有些紧张:“那……那咱们怎么跟百姓说?总不能说有一群僵尸要来镇上游行吧?”
李令曦略一思索:“就说今晚有庙会。”
“庙会?”张县尉一愣。
“对。”李令曦笑道,“就说有百年难得一遇的庙会,让他们都出来看,保准不虚此行。”
张县尉哭笑不得,但也只能照办。
镇上很快就热闹起来。
差役们挨家挨户敲门,让大家去镇口集合。
有人问什么事,差役就说:“县尉大人请你们看庙会,百年一遇,不看后悔!”
有人半信半疑,有人骂骂咧咧,但碍于官府的面子,还是都出来了。
镇口很快聚集了几百号人,举着火把提着灯笼,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王屠户挤在人群里,抱着新买的杀猪刀东张西望:“什么庙会?怎么连个戏台都没有?”
旁边有人接话:“谁知道呢?兴许是请了什么高人来做法事?”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那是马蹄声,还有铁甲的碰撞声,哗啦啦,哗啦啦,越来越近。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
“来了来了!”
道路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穿铠甲的将军,骑着一匹同样穿着铠甲的骷髅马,它身后是一排排士兵,也是穿铠甲的,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排着整齐的队列,一步一步往镇口走来。
那队伍很长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人群先是陷入一片寂静,然后又爆发出一阵惊呼:
“阴兵!真的是阴兵!”
“快跑!”
李令曦上前一步,朗声道:“大家别怕!它们不是来害人的,是来讨公道的!”
张县尉也站出来喊:“都别跑!有本官在这儿,它们伤不了你们!”
人群这才稍稍安定,但还是往后退了几步。
队伍在镇口停下。
周将军翻身下马,朝李令曦点点头,然后转身面向人群,沙哑着声音缓缓开口:
“诸位乡亲,我乃百年前守谷营都尉周承志,身后这些都是我麾下的兄弟。我们死了一百年,困了一百年,今天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周将军举起那叠信件抄本:“一百年前,有人出卖了我们,让我们全军覆没。今天,我们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这个人的真面目!”
它一页页展开那些信件,开始大声念。
信里的话,肮脏无耻,让人咬牙切齿。
人群越听越安静,也越听越愤怒。
当周将军念完最后一封信,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那个黄庆,是不是镇上黄家的老祖宗?”
另一个声音接道:“对!黄家就是黄庆的后人!”
人群一片沸腾,纷纷往黄家人的方向看去。
黄家的几个后人正缩在人群最后面,脸色发白,面露惶恐。
周将军看向他们,眼中绿光闪烁,却没有怒意:“放心,不杀你们,冤有头债有主,你们祖上的罪,你们不用背。但从今以后,你们黄家的名声……”
黄家后人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人群中有人喊道:“周将军,你们安心去吧!这事我们记下了!黄庆那狗贼,我们世世代代骂他!”
“对!骂他!让他遗臭万年!”
看着沸腾的人群,周将军眼中绿光渐渐柔和,它回首朝身后的尸群点点头。
尸群齐齐跪下,朝人群磕了三个头。然后,它们又齐齐站起身,转过身往山谷方向走去。
火光映照下,那些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雾气中。
风中传来周将军的声音,悠悠荡荡:“多谢了……”
人群在原地久久没有散去。
李令曦站在镇口,望着那些消失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雪芽凑近她,小声道:“大人,它们这下安息了吗?”
李令曦点点头:“应该吧,公道讨回来了,怨念也就消了。”
王屠户挤过来,一脸兴奋:“李娘子,刚才那场面真带劲!我王屠户这辈子,值了!”
李令曦看了他一眼:“你念叨的那把刀,还要不要了?”
王屠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哎呀,我的刀还插在僵尸脖子上呢!”
雪芽忍不住笑:“这么说,你还要去追吗?”
王屠户往山谷方向看了看,打了个寒颤:“算了算了,那把刀就当……就当给军爷的见面礼了。”
李令曦莞尔一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李娘子,等等!”
回头一看,是张县尉。
他气喘吁吁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袱:“这是从雷豹客栈里搜出来的,都是他走私的账本和财物。我想着,您帮了大忙,这些财物就由您处置吧。”
李令曦接过包袱,从中抽出一张银票,剩下都递还给张县尉:“这些银子拿去给镇上修修路,建建学堂,剩下的……”
她想了想,看向山谷方向:“给周将军还有这些将士修座庙吧,庙不用讲气派,能让后人记得就行。”
张县尉接过,郑重地点点头:“放心,我亲自办。”
李令曦把包袱收好,带着雪芽往客栈走去。
走了几步,雪芽问:“大人,您说那个黄庆,死了几十年了,他的魂魄会怎样?”
李令曦沉默片刻,道:“大概……会很惨吧。”
“为什么?”
“他害死了一百多条人命,这一百多条怨魂,会一直缠着他。死了也不得安生,这就是报应。”
雪芽想了想,点点头:“活该。”
两人走进客栈,上了楼。
远处的山谷里,隐约传来一阵阵悠长的声音,像是风声,又像是歌声。
仔细听,那声音在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是《诗经》中的军歌。
李令曦站在窗前,听着那歌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嘴角微微扬起。
安息吧,将士们。
————
那场“阴兵游行”之后,清河镇一连热闹了好几天。
镇口的路上,至今还留着密密麻麻的脚印——不对,是马蹄印和靴印。有好事的孩子蹲在那儿数,数到一百多就乱了,因为那些脚印层层叠叠,根本数不清。
王屠户这几天走路都带风,逢人就拉着人家讲那晚的事,讲他如何“临危不惧”“镇定自若”,如何“与那僵尸将军对视三息,面不改色”。
有人问:“你那把杀猪刀呢?”
王屠户脸上的得意就僵住了,支支吾吾半天:“那……那是给周将军的供奉!人家一百多年没吃肉了,我送把刀怎么了?”
李令曦听见这话时,正在县衙里喝茶,差点没呛着。
雪芽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大人,王屠户这张嘴啊,真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张县尉也笑,笑完又叹了口气:“李娘子,雷豹那案子,怕是没那么简单。”
他从案头取出一叠账本,摊开给李令曦看:“这是从客栈密室里搜出来的,您看这些账目,雷豹只是个中间人,真正的买家另有其人。”
李令曦接过账本,一页页翻看。
账本记得很细,每一笔走私的货物都有记录:兵器、铠甲、还有那具僵尸,最后都流向同一个地方——府城。
“府城谁收的货?”她问。
张县尉摇头:“只有代号,没有名字,里面这个‘山’字,出现了好几次。”
“山?”李令曦皱眉。
“可能是代号,也可能是个姓氏。”张县尉道,“我已经派人去府城查了,但这需要时间。”
李令曦沉吟片刻:“那个精干汉子呢?他是雷豹的心腹,应该知道些内情。”
张县尉苦笑:“审了三天了,那家伙嘴硬得很,只说自己是拿钱办事,别的一概不知。再问就哭,哭得比死了亲娘还凄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李令曦想了想:“我去看看。”
大牢里阴暗潮湿, 一股霉味混合着屎尿味,熏得人眼睛疼。雪芽捂着鼻子跟在大人身后,忍不住嘀咕:“这地方, 关三天也得招啊, 熏都熏死了。”
精干汉子蜷缩在牢房角落,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又低下头去。
李令曦站在牢房门口, 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你不怕死?”
精干汉子依旧垂头没吭声。
“我知道你可能不怕死, 那你怕不怕变成僵尸呢?”李令曦语气平淡,“那晚的事你都看见了,吴掌柜怎么死的你也知道。你要是嘴硬到底,回头我把你往山谷里一送,让周将军它们陪你聊聊。”
精干汉子猛地抬头,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你……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李令曦反问,“你走私兵器, 惊扰古墓,放出一百多具僵尸,害得全镇百姓差点丧命。论罪, 你死十回都不够。把你送给周将军, 这叫废物利用。”
精干汉子嘴唇哆嗦,脸上的肉都在抖。
李令曦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 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对峙了半晌, 精干汉子还是败下阵来:“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一股脑儿把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真正的买家是府城一个姓单的富商, 明面上做卖酒的营生,暗地里养着一支私兵,图谋不轨。吴掌柜只是替他跑腿的, 负责在山里找货。那些兵器都是送到单家在北山的庄子里,至于那具僵尸,则是单家点名要的。
“他要僵尸做什么?”李令曦问。
精干汉子摇头:“这我真不知道,只听吴掌柜说,单家那位老爷对长生不老特别痴迷,养了一帮道士炼丹,那僵尸……可能是炼丹用的。”
李令曦心中一紧,用僵尸炼丹,那是邪术中的邪术,要遭天谴的。
她又问了几句,精干汉子把知道的全说了,说完便瘫在了地上,像条死狗一样喘着气。
离开大牢后,张县尉脸色凝重:“李娘子,这姓单的我听说过,府城首富,手眼通天,连知府大人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咱们要想动他,难。”
李令曦心想,假皇帝和太后她都敢动,一个府城首富她还动不了?不过她暂时没打算暴露身份,对张县尉说:“这事你尽管去办,若有什么阻碍就给我写信,我有办法。”
她看向山谷方向:“周将军它们虽然安息了,但那些被挖出来的尸骨还没重新安葬。正好,可以用这件事做点文章。”
当天下午,李令曦带着雪芽再次进山。
山谷里的雾气已经散了,阳光照进来,竟有几分暖意。盗洞口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是张县尉让人封的。
李令曦绕到洞的另一侧,找到那个天然溶洞的入口。洞里依旧阴冷,但那种压抑的怨气已经淡了许多。
她点亮火把往深处走,石台还在,石棺还在,棺盖斜靠在一边。
李令曦往棺里看了看,那些散落的骨头还在,一根都没少。
她蹲下身把骨头一根根捡起来,用布包好。雪芽在一旁帮忙,一边捡一边小声问:“大人,这是谁的?”
“应该是周将军的,它生前是都尉,死后也该有具棺材。”
两人把散落的尸骨收拢齐了,重新放回石棺里。李令曦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贴在棺盖上,口中念念有词。
符纸燃起青烟,化作一道金光,没入石棺。
石棺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雪芽问:“大人,您做了什么?”
“镇魂符,让它们真正安息。”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溶洞壁上,隐隐约约刻着一些字迹。她举着火把上前凑近去看,是当年那些士兵留下的,有名字、籍贯,还有对家人的思念。
“张三,河间府人,年二十二。”
“李四,保定府人,年二十五。”
“王五,真定府人,年十九。”
一个名字,就是一条命。
李令曦默默看了一遍,轻叹一声,转身往外走。
雪芽跟在后面,问:“大人,咱们不把这些名字记下来吗?”
“记在心里就行,回去让张县尉刻块碑,把这些名字都刻上去,立在山谷口,让后人知道,这里埋的是一百八十个忠魂,不是怪物。”
回到镇上,李令曦把想法跟张县尉说了。张县尉当即拍板:“这事我来办!碑要最好的石料,字要刻得深,让风刮一百年也刮不掉!”
王屠户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消息,主动找上门来:“李娘子,建庙的事,我能不能出份力?”
李令曦挑眉看他一眼:“哦?你想出什么力?”
王屠户挺了挺胸:“我捐一头猪!最大的那头!给周将军它们上供!”
雪芽噗嗤笑了:“王屠户,它们是僵尸,不吃猪肉。”
王屠户愣了愣:“那……那供点啥?香烛?纸钱?”
李令曦也笑了:“供什么都行,只要心意到了就好。”
建庙的事很快就张罗起来。
选址就在山谷口,背靠青山,面朝清溪。张县尉亲自监工,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来帮忙,连邻村的人都跑来凑热闹。周将军它们那晚的“游行”早就传遍了方圆百里,人人都想来看看这个神奇的地方。
黄家的后人这几天则过得提心吊胆。
他们本想搬走,可家里的老太太说什么也不肯,说祖宅是根不能丢。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住在镇上,出门都低着头,生怕被人指指点点。
这天,黄家现任当家的黄炜拎着一篮子鸡蛋,来找李令曦。
“李娘子,”他站在客栈门口,涨红着脸,“我……我是来道歉的。”
李令曦请他进来坐下,让雪芽倒了杯茶。
黄炜捧着茶杯,手微微发抖:“我祖上做的那些事,我……我真不知道。我爹没说过,我爷爷也没说过,要不是那晚……”
他说不下去了。
李令曦看着他,问:“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黄炜摇头:“不敢求您帮,我就是想说,我们黄家从今以后,绝不做亏心事。我开的那家杂货铺,以后价钱公道,绝不缺斤短两。等庙建好了,我捐一年的香火钱。”
李令曦点点头:“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黄炜千恩万谢地走了。雪芽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大人,这人倒不坏。”
“坏的是他祖宗,不是他。”李令曦道,“他能站出来认错,比那些死不认账的强多了。”
庙建了七天,终于完工了。
说是庙,其实更像一座碑亭。亭子里立着一块大石碑,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一百八十个,一个不少。
碑文最后一行写着:“建宁七年,守谷营一百八十将士,为国捐躯,埋骨于此。百年冤屈,今得昭雪。后人立碑,永志不忘。”
开光那天,全镇的人都来了。
李令曦主持了一场法事,为那些亡魂超度。香烟袅袅,经声阵阵,山谷里回荡着悠远的声音。
法事快结束时,平地里刮起了一阵风。
那风暖洋洋的,吹在人身上说不出的舒服。风中隐约传来一阵声音,像是很多人在一起唱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最后汇成一片洪流,在山谷里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听着。
王屠户手里的猪头差点掉在地上,他张大嘴巴,喃喃道:“它们……它们在唱歌?”
李令曦点点头,嘴角微微扬起。
歌声持续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然后渐渐远去,渐渐消散。
风停了,山谷里一片寂静。
有人轻声问:“它们……走了吗?”
李令曦望着山谷深处,轻声道:“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王屠户抹了把眼睛,嚷嚷道:“都愣着干啥?上供!把我这猪头摆上!”
几个年轻人帮忙把猪头抬到碑前,又摆上瓜果点心,点上香烛。现场一片热闹。
——
庙建好后的第二天,李令曦师徒准备离开了。
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一大清早客栈门口就围满了人。
王屠户挤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见李令曦出来赶紧递上去:“李娘子,这是我连夜卤的猪头肉,您带着路上吃!”
李令曦接过油纸包,掂了掂,少说也有四五斤:“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王屠户摆手,“您救了咱们全镇,这点肉算什么?回头您要是再路过,我还给您卤!”
张县尉也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差役,抬着一口箱子。
“李娘子,这是镇上凑的一点心意。”他打开箱子,里面是布匹、干粮、还有一包碎银子,“您千万别推辞。”
那些东西凝聚着百姓们的不舍和感激,李令曦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她点点头:“那我就收下了,多谢诸位。”
黄炜也挤过来,递上一封信:“李娘子,这是我写的认罪书,把我祖上的事都写清楚了。您要是去府城,可以拿着这个去找单家。虽然不能把他怎么样,但至少能让他知道,有人在查他。”
李令曦接过信,看了他一眼:“你不怕单家报复吗?”
黄炜挺了挺胸膛:“怕,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李令曦笑了,点点头把信收好。
董老倌也在村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过来,拉着李令曦的袖子,眼泪汪汪的:“姑娘,你可是咱们村的救命恩人,老汉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个……你拿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块旧玉佩,通体碧绿,一看就是老物件。
“这是我年轻时在山上捡的,一直当护身符戴着。你带着,可以保平安。”
李令曦接过玉佩,郑重道:“多谢老丈。”
该说的说了,该送的送了,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候。
李令曦收好东西,雪芽也背上包袱,两人并肩往镇口的马车走去。
身后的人群一直送到镇口,还在挥手。
王屠户扯着嗓子喊:“李娘子,下次路过一定要来我家吃饭!”
张县尉也喊:“案子有进展,我派人给您送信!”
李令曦从车窗探出手挥别,继续往前走。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隐约的喊声。
雪芽也回头看了一眼,镇子已经变成一个小点,人群早就看不清了。
“大人,”她小声说,“我有点舍不得。”
李令曦点点头:“其实我也是。”
“您说咱们以后还会来这儿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来不来,这里的人和事,都会记得。”
“记得有什么用?”
“记得,就是他们活过的证明。只要有人记得,这些人就一直活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时维九月, 序属三秋。
江南之地虽还残留着几分夏末的燥热,但秋意已现。秦淮河畔的垂柳染上了淡淡的黄色,带着几分憔悴在微风中轻摇。河面上漂浮着零星落叶, 空气中弥漫着桂花香气, 甜丝丝的又有着秋日特有的清冽, 让人闻之神清气爽。
除此之外, 还有隐约的墨香萦绕在街巷之间。
今岁乃大比之年, 江南各地的读书人汇聚金陵, 只为三年一度的乡试。客栈里住满了操着各地口音的书生,茶馆里随处可见三五成群讨论经义的学子,就连秦淮河上的画舫也比往日多了几分文气。
十年寒窗,成败在此一举,谁能不紧张?谁能不期待?
约摸卯正时分,天还未全亮,贡院前的街道已是人声鼎沸。
数千名学子提着考篮, 在官兵的监视下排成长队,等待搜检入场。考篮里装着三日的干粮、笔墨纸砚、水囊、蜡烛,还有些人带了驱蚊的药草和提神的丹药。
寒窗苦读十余载, 只为今朝一试剑。
此刻他们站在贡院门前, 脸上有紧张,有期待,有忐忑, 也有志在必得的自信。
许鹤青站在队伍中, 手心因紧张而沁出了些汗珠。他年方二十二, 面容清瘦,一袭发白的青衫在秋风中微微飘荡。这是他唯一的体面衣裳,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 虽旧但干净整洁,透着股清寒读书人的骨气。
今年已是他第二次参加乡试了,前一次因经验不足、时运不济而落榜,今科他自我感觉准备得颇为充分,志在必得。
他抬头望着贡院那高耸的门楼,朱红色的门楼在晨曦中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张开大口,等着吞噬这些满怀希望的学子。
“鱼跃龙门”,这事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事,可这龙门之后,是真正的天地,还是另一场轮回?许鹤青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下一个!”搜检的官兵粗着嗓门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这些官兵见惯了考生,三年一次,年年如此,早已麻木。在他们眼里,这些书生不过是些待宰的羔羊,能不能中举,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许鹤青连忙走上前,将手中考篮奉上。他恭恭敬敬地弯着腰,不敢有丝毫怠慢。
衙役动作粗鲁地翻检着:笔墨纸砚,三日的干粮,水囊,还有一枚母亲特意去灵隐寺求来的平安符。那平安符用红布包着,上面绣着“平安”二字,针脚细密。许鹤青看着那平安符被衙役捏来捏去,心里一阵刺痛,却又不敢说什么。
衙役捏了捏符包,确认里面没有夹带小抄,这才摆摆手示意放行。他的动作随意得像在赶苍蝇,压根不把这些读书人的尊严放在眼里。
“丙字十三号。”另一名衙役核对了名册后,指了个方向,头也不抬,声音冷漠得如同念死人名单。
许鹤青道了声谢,提起考篮,快步穿过那扇象征“鱼跃龙门”的朱漆大门。
一进入贡院,喧嚣顿时被隔绝在外,里面的氛围一派庄严肃穆,同时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贡院占地极大,号舍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排列,每间仅容一人转身。抬头望去,一排排号舍延伸开去,望不到尽头。
那些狭小的格子,将要容纳三千多名学子,度过三天两夜的煎熬。
许鹤青找到丙字十三号,这是一间位于西侧的号舍,位置居中,不算太潮湿阴暗。
他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脑海中浮出前人的诗句:“三场辛苦磨成鬼,两字功名误煞人。”当时读这诗只觉得夸张,此刻身临其境,才明白其中的滋味。
他放下考篮,仔细打量着这即将陪伴他三天的一方天地:两块木板,一块为桌,另一块为榻,角落处有一个便壶,还缠了些许蜘蛛网。墙角有几处黑绿色的霉斑,散发着潮湿的气味。
涌入鼻孔的是一股陈年的墨香,木头的腐朽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儿。
许鹤青摇摇头,这些号舍每年只用一次,平时无人打理,有些霉味儿也正常。
他取出抹布仔细擦拭每一个地方,然后又将文房四宝一一摆好,动作谨慎虔诚,一丝不苟。
这是他第二次参加乡试得出的经验,环境舒心,方可文思泉涌。
摆好东西后,他又检查了一遍门窗。门是木栅栏门,可以从里面闩上。窗户是小小的透气窗,开在靠近屋顶的地方,只能透进一线光亮。他把门闩试了试,又把窗户推了推,确认都牢固,这才稍稍放心。
辰正,时间到。
三声炮响震彻贡院,震得人心头发颤。考试正式开始了。
试卷由号军分发下来。号军穿着号衣,面无表情,从一排排号舍前走过,将试卷塞进每个号舍。许鹤青接过试卷,双手竟有些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展开试卷,题目是《论君子慎独》。
许鹤青心中一喜,这正是他精心准备过的题目。他曾经写过不下十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体会。慎独——君子在独处时也要谨慎,不欺暗室,不愧屋漏。这题目,他太熟悉了。
他闭目凝神片刻,腹稿已成。脑海中,文章的结构如一座巍峨的建筑层层搭建起来,稳固而精妙。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部分都清晰可见。
研磨,铺纸,提笔蘸墨。
他落笔写下破题句:“夫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独处暗室,亦如众目所视。不欺暗室,不违己心,行于道德,不为莫知而止,是为慎独。”
墨色饱满,下笔流畅,许鹤青自我感觉状态极佳。他写得很快,却一点也不乱。每个字都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他仿佛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眼前只有文章,心中只有圣贤之道。
正当他文思泉涌,奋笔疾书之时,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刮来一阵诡异的阴风。那风来得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又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寒气逼人。
号舍内的烛火剧烈晃动,眼看要熄灭。许鹤青连忙用手护住试卷,生怕烛火把试卷烧着。他感觉到那风从他身边掠过,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擦肩而过。
等到风停烛稳,他才松开手。可低头一看,却发现刚才写的几行字墨迹干得很快,瞬间就凝固了,与自己再次下笔的湿润墨迹形成了鲜明对比。那几行字颜色深暗,像已经写了好久,而新写的字墨色鲜亮,像是刚写上去的。
“奇怪……”他喃喃自语,只当是秋风作祟,加上自己紧张导致的,并未多想,继续沉浸于文章中。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一篇千余字的文章已然完成。
许鹤青在心中通读一遍,论证充分,论据鲜明,文采斐然,心中觉得甚是满意。他小心地吹干了墨迹,将试卷平整地压在砚台下,这才取出干粮,简单用了午膳。
吃过饭后,一阵困意袭来。许鹤青决定小憩片刻,为下午的誊写保存精力。
他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墙壁很冷,冷得他后背发凉,但他顾不得了,他需要休息。
号舍区的氛围很是安静,偶尔能听到其他号舍传来磨墨声或轻咳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翻卷声。这些声音很轻,听在耳里让许鹤青感到一丝安慰,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三千多人与他同在。
就在许鹤青似睡非睡之际,忽然听到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就像是有人在翻阅纸张。
那声音很轻很轻,可许鹤青不知怎的就是听见了。他的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声音。
声音就在他耳边,很近,近得像是从他自己的号舍里发出的。
他突然一个激灵,猛然睁开双眼坐直。
号舍内除了他再无旁人,桌案上的文房四宝摆放整齐,干粮袋子原封不动,水囊还在原处。
可是,之前在砚台下面压得好好的试卷,不翼而飞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试卷呢!?”
他失声惊叫,腾的一声站了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揉了揉眼,再去看,还是没有。他趴到地上看,没有。翻遍了桌案,没有。他检查了每一个角落,没有。
他费劲心思写好的试卷,真的不见了!
附近的考生和巡逻的衙役都被许鹤青发出的声响惊动。一个身着号衣的衙役小跑过来,不耐烦地敲了敲号舍的门:“何事喧哗?考场重地,不得高声!”
“我的试卷!刚刚明明就压在这里的,不见了!”许鹤青声音颤抖,指着空荡荡的桌面,“方才我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分明把试卷压在砚台下面的,可一睁眼就不见了!”
衙役眉头紧锁,探身进入狭小的号舍内,仔细检查了一番。
他翻了翻被褥,四下里检查了墙角,又抬头看了看屋顶。四处完好,并无撬动痕迹。号舍内除了一桌一榻一壶,再也没有其他物品。
试卷,确实不翼而飞了。
“是不是你记错了,自己收起来了,或者是……被风吹走了?”衙役拧着眉质疑道,语气中有些不相信,他显然觉得这书生是在无理取闹,或者是自己犯了迷糊。
“门窗紧闭着,哪来的风?学生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压在砚台下的!”许鹤青急得满头大汗,“大人明鉴,学生寒窗十载,就指望今科……”
衙役打断他:“既然号舍门窗完好,试卷又怎会凭空消失?定是你自己疏忽将试卷弄丢了!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每年都有几个糊涂虫,考试考晕了头,东西放哪儿都记不清。”
说罢他就转身要离开,一副不想再纠缠的样子。
许鹤青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衙役的衣袖:“大人!学生确信……”
话音未落,他余光似乎瞥见号舍最阴暗的角落处有片灰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那片衣角很模糊, 像一缕雾气,又像一个虚幻的影子。可当他再定睛去看时,却什么也没有, 只有斑驳的墙面和几处蛛网。
“松手!”衙役一把甩开许鹤青, 面露不快, “若再纠缠不休, 便以扰乱考场论处!”
许鹤青被甩得踉跄两步, 扶着墙壁才站稳。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 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衙役离去。
最终,在许鹤青的苦苦哀求下,衙役才不情不愿地给他补发了一份试卷。但那衙役的眼神明显带着鄙夷,像是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疯子。
重写的时间已经不够了,许鹤青只能草草成文,且因此事心情大乱, 先前的精妙构思已烟消云散。那些曾经让他得意的句子,那些精心设计的论证,全都想不起来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恐惧和困惑。
交卷时, 他脸色苍白,双手微颤。
他把试卷递给号军时,那号军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也有见怪不怪的冷漠。
待走出号舍, 他看见邻号的另一名考生更是失魂落魄,口中反复喃喃自语:“不是我写的……真不是我写的……”那人眼神涣散,嘴里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跟中了邪一样。
不远处,另一名考生正被两个衙役架着出去。那考生目光呆滞,又哭又笑,大声喊叫,显然精神已经崩溃了。他的笑声在贡院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许鹤青垂下眼眸,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贡院,恐怕真的不太平。
第一场考试的钟声敲响,学子们纷纷走出贡院。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垂头丧气,也有人满脸困惑与不安。
许鹤青拖着疲乏的身躯走在人群中,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他听到前后左右的学子都在窃窃私语,那些话语断断续续飘进他耳朵里:
“真是太邪门了,我明明写了六页,交卷时却只剩三页!我反复数了三遍,确确实实少了三页,可号军非说是我自己弄丢了……”
“我磨得好好的墨汁,结果自己变淡了,写出的字迹一会儿就消失了,感觉被什么东西舔掉了一样,太奇怪了!”
“还有啊,我总能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叹气,就在我耳朵边上,扰得我心烦意乱,根本无法静心答题。”
“我也是!我还听到有人在哭,哭得尤为凄惨,太吓人了。”
“你们那算什么?我看见……我看见一个白影子从号舍外面飘过,穿着几百年前的衣服,头发披散着……”
流言很快就蔓延开来,恐慌在学子们的心中滋生。
他们试图向官府反映这些怪事,可得到的却只有不耐烦的呵斥和“休得胡言”的警告。那些官员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看一群疯子。
出了大门,许鹤青回头望了一眼落日余晖下的贡院。
夕阳把贡院染成一片血红,原本巍峨的建筑在暮色中却显得莫名阴森。飞檐翘角如鬼爪伸向天空,没有光亮的窗户仿佛无数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众生。那些窗户后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也在看着他们?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裹紧单薄的衣衫,快步汇入人流之中。
他不敢再看,也不敢再深想,只想快点回到客栈,回到那个虽然简陋但还算安全的房间。
然而心中的预感却告诉他,这次乡试,恐怕不会就这样简单地结束了。
经过第一场的诡异遭遇,许鹤青一夜难眠。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睛闭了又睁开,睁开了又闭上。每次闭眼都会看见那片灰白色的衣角在眼前飘过,每次睁眼都感觉黑暗中有双眼睛在盯着他。
次日再进入贡院时,他眼下一片乌青,步伐虚浮,引得搜检的衙役多看了他两眼。那衙役的眼神像是在说:得,又一个熬不住的。
再次进入丙字十三号,许鹤青第一感觉就是比昨日更加阴冷潮湿。那种冷不单是天气的冷,而是能渗入人骨头缝里的冷。他快速搓了搓手臂,想让自己暖和起来,然而并没什么用。
这回,他特意仔细检查了每个角落,就连房梁也没放过。
他搬来那块当桌子的木板,踩着它够着房梁看了看。房梁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厚厚的灰尘和几处蜘蛛网。他又检查了墙壁,一块砖一块砖敲过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还趴在地上检查了地板,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
“难道真是我想多了?”他自我安慰道,还是将那枚平安符取出,压在试卷左上角。那平安符是他唯一的寄托了,如果真有邪祟,希望它能保佑自己。
第二场考的是经义。
题目发下,许鹤青凝神静气,努力将昨日的阴影抛诸脑后,开始认真思考。经义是他的强项,四书五经他倒背如流,各家注疏烂熟于心。只要不受干扰,他一定能写出好文章。
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日的号舍内异常潮湿,墙壁上渗出了水珠,桌面上也湿漉漉的。他摸了摸砚台,砚台底部也是湿的。
这可奇怪了,明明外面没有下雨,这号舍里哪来的水汽?
他写着写着,忽然发现先前写的字迹变得模糊,像被水汽晕染开了一样。那些墨迹像是活过来了般在纸上慢慢洇开,原本工整的楷书变得模糊不清。
“真是见鬼了……”他嘟囔着,更加小心地吹干墨迹。每写几个字,他就不得不停下来吹一吹,确保墨迹干了再继续往下写。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十分轻微的脚步声在号舍外面。
不同于衙役巡考时有规律的沉重步伐,那脚步声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脚不沾地在飘。
透过门缝,他看到一双靴子。形制不是衙役们穿的皂靴,而是一双锦缎官靴,靴面上还用金线绣着云纹。那云纹绣得相当精致,在昏暗中依然闪闪发光。这绝非普通官员所能穿戴,至少是三品以上的大员,或者是宫里的人。
那双脚在门外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什么。许鹤青不由得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看见那双脚微微转动,像是在朝他这个方向看。然后,那双脚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许鹤青心中很是疑惑:什么身份的官员会亲自到号舍前来?又为何只在门外停留而不进来巡查?若是巡查,应该开门查看才是。若不是巡查,那又是来做什么的?
他摇了摇头,试图抛开这些杂念,继续专注作答。可心里总惦记着那双靴子,无法全神贯注。
文章写到一半,他又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有些像檀香,但比檀香多了几分甜腻,像墨香可又比墨香浓郁得多。
这香味让人头晕目眩,难以集中精神。许鹤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像是塞满了棉花,转不动了。他的眼皮开始打架,意识开始模糊。
他强打起精神,推开小窗想要透透气。可窗外不知何时起了薄雾,灰蒙蒙的雾涌动着,翻滚着。雾中那股香味更加浓郁,许鹤青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只得赶紧关上窗,用湿布捂住口鼻,继续坚持。他用指甲掐使劲自己的虎口,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一下,两下,三下……虎口都被掐出了血,他才勉强保持着一丝清明。
终于写完文章,许鹤青已是精疲力竭。他检查完之后心头稍微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异香伴随阴风袭来,许鹤青忽然看见砚台中的墨汁自己晃动了起来。
那墨汁像是有了生命,在砚台里打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最后“啪”的一声溅了出来,溅在桌面上。
“难道是有地动?”他暗自诧异,但其他号舍并无动静,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号舍里,墨汁在疯狂舞动。
太累了,自己一定是太累了……
许鹤青自我安慰着,小心地将试卷收好,这才和衣休息。但他也不敢深睡,半梦半醒,保持着警惕。
他把试卷压在身下,把平安符攥在手里,眼睛闭着却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与此同时,另一间号舍的学子薛世达也在苦思冥想之后,提笔作答。
薛世达是苏州人氏,出身书香门第,自幼便有神童之名。他自负才高八斗,目下无尘,这次乡试,解元之位在他看来已是囊中之物。
他坐在号舍里,神态自若,仿佛不是在考试,而是在自家书房里随意挥毫。
近两个时辰后,薛世达搁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一丝满意的弧度。他小心翼翼地将墨迹干透的答卷拿起,就着透进号舍的天光,再次细细审阅。
文章自破题起,便如奇峰突起,直指要义;承题则顺势而下,如江河奔涌,滔滔不绝;起讲、入手层层递进,引经据典,鞭辟入里;至起股、中股、后股,更是议论既广又深,纵横捭阖,将胸中才学与多年苦功展现得淋漓尽致;最后的束股收尾,干净利落,余韵悠长。
“好!此番必中!”
薛世达心中暗赞一声,素来自负的他觉得此篇文章乃是超常发挥,堪称得意之作。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放榜之后,名字高悬榜首的无限风光——族中长辈的欣慰笑容,同窗好友的艳羡目光,还有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到时候会是怎样一副嘴脸。
他小心地将答卷放在桌子的干燥处,以免沾染污渍。随后,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准备稍事休息,待心绪完全平复,再以最工整的字迹誊抄到朱卷之上。
功名之路,尽在此一举,容不得半点马虎。
休息了约摸三刻钟后,薛世达感觉精神稍微恢复了,便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拿起那张满意的答卷,准备开始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誊抄工作。
目光落在答卷上,他嘴角那尚未完全绽开的笑意蓦然僵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不对!
破题两句, 犀利精辟的论点竟不知所踪,被篡改得面目全非。上面出现的是几个逻辑混乱、晦涩难懂的句子,读起来前言不搭后语, 如痴人说梦, 荒唐至极。
“这……这不是我写的!”薛世达感觉心脏要骤停了, 一股寒意瞬间爬遍全身。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那些狗屁不通的句子。
他慌忙接着往下看, 承题、起讲、入手……越看脸色就越发惨白,手就抖得越厉害,整篇文章的关键部分被改得面目全非,荒诞不堪,支离破碎,狗屁不通!
冷汗如雨刷刷直下,浸透了衣衫, 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亲手写完的答卷。
那字迹, 分明就是自己的。还有那笔锋, 那走势,那墨色的浓淡,那每一个细微的习惯, 都和他自己一模一样。就连他习惯在“之”字最后一笔带个小勾, 也分毫不差。
就好像是……他在梦游的状态下, 写下了这些他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
“幻觉,一定是连日煎熬,出现了幻觉!”
薛世达闭上眼, 猛掐自己虎口,疼痛传来,他再次睁开眼——
那些狗屁不通的玩意儿依旧清清楚楚地留在纸上,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理智。
他惊恐地环视狭小的号舍,并无任何异常。门窗完好,墙壁完好,屋顶完好。没有外人进来的痕迹,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可他的文章确确实实被人篡改了。
是谁?
什么时候?
用什么方法?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薛世达试图拼命回忆午睡前的每个瞬间。他记得自己写完文章后仔细看了一遍,非常满意,然后放在桌上,然后闭上眼睛……脑海中一片混沌,毫无头绪。
他只记得中途好像有一阵短暂的恍惚迷离之感,像打了个盹,时间极短,难道就是在这瞬息之间?
还是说,贡院闹鬼的传言,竟是真的?!
学子之间私下流传的诡异故事瞬间涌入薛世达的脑海:白衣书生的鬼影、试卷不翼而飞、考生莫名癫狂、墨迹自己改变……这些他原本嗤之以鼻的无稽之谈,此刻却让他如坠冰窟,不寒而栗。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笔,试图将文章改回原样。可时间紧迫,他心乱如麻,手颤抖不止,越急越是出错。墨团污渍涂抹在卷面上,更显得肮脏不堪,一如他绝望的心境。
另一间号舍里,许鹤青迷迷糊糊之中,被一阵奇怪的声响惊醒了。
那声响像有人在磨墨,又像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似乎就近在耳畔。
他猛地坐起,睁开眼睛。
号舍内空无一人,但他已经收好的试卷却摊开在桌子上,墨迹很新,像刚刚才写完的。而那诡异的磨墨声,还在继续。
他着急慌忙地扑到桌前,惊恐地发现试卷上的文字全都变了!原本工整的楷书,变成了狂放不羁的草书,龙飞凤舞,张牙舞爪。内容更是面目全非,尽是些“天道不公”“科举黑暗”“官官相护”“当道尽是豺狼”之类大逆不道的言论。
“不!这不是我写的文章!”许鹤青忍不住尖叫起来,恨不得把答卷撕了。可他知道不能撕,撕了就是毁灭证据,更说不清了。
巡考的衙役闻声赶来,看到答卷的内容脸色大变:“好你个狂妄的书生!竟敢写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人啊!”
两个衙役冲进来,就要拿人。
“不是学生写的!是有人篡改了答卷!”许鹤青欲哭无泪,满头大汗,扑通一声跪下,“请大人明察,这绝不是学生的笔迹啊!学生平日里最是安分守己,怎么会写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衙役冷笑道:“号舍门窗完好,谁还能进来篡改?分明是你自己写的,还敢狡辩!这些狂悖之言,句句都是杀头的罪名,你还想抵赖?”
许鹤青无力地跪在地上,浑身冰冷。他知道,这样的答卷交上去,不只是落第这么简单,很可能招来杀身之祸。轻则杖责充军,重则斩首示众!他想起那些被官府抓去的读书人,有几个能活着出来的?
他连忙重重磕头,很快额上就见了血,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求大人明察!学生愿以性命担保,这绝不是学生的笔迹,肯定是有人陷害!学生寒窗十载,只求一个功名,怎么会如此自毁前程?”
或许是许鹤青的恳求打动了衙役,又或者是他们自己也察觉到贡院近日的不寻常,那为首的衙役沉吟片刻,终于松口:“罢了,给你换份试卷重写,但时间不多了,你自己看着办。要是再出问题,可没人救得了你。”
许鹤青感激言谢,接过新试卷,手抖得差点握不住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经义,此刻一个字也想不起来。最终只能潦草成文,勉强凑够字数。
交卷时,他心如死灰,知道自己今科无望了。
另一间号舍的薛世达因时间所剩无几,也只得无奈交上被篡改的“答卷”。他双眼空洞,如同行尸走肉般挪出了考场。十年寒窗,家族期望,全部毁于一旦,而且毁得如此莫名其妙,如此荒诞离奇!
恐慌迅速在贡院中蔓延。即使是最坚定的理学门生,也开始怀疑这贡院中是否真的存在不干净的东西。有人开始烧香,有人开始念经,有人甚至偷偷在号舍里贴符咒。
第三天,三场考试终于结束。
当贡院大门再次开启,出来的学子个个面色憔悴,如同去鬼门关走了一趟。
有人一出门就跪倒在地上,有人抱头痛哭,更多的则是目光呆滞、神情恍惚,仿佛灵魂已被抽走。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许鹤青踉踉跄跄走出贡院,回头望了一眼。夕阳下,贡院的轮廓格外清晰,可在他眼里,那不再是考场,而是一座吃人的牢笼。
终于到了放榜日,贡院外人头攒动,比考试那天还要热闹。
天还没亮就已经有人在榜前等候了。
有坐着轿子来的富家子弟,有徒步走来的寒门学子,有考生的家人,有看热闹的路人,还有一些专门来看榜的媒婆——中了举人那就是乘龙快婿,得赶紧下手。
辰时,贡院大门缓缓打开,一队衙役护着学政大人走出来。学政大人手中捧着一张黄榜,那黄榜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张薄薄的纸上。
学政大人将黄榜贴在高墙上,然后退后几步,朗声道:“今科乡试中举者名单如下——”
人群蜂拥而上,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往前挤,有人爬到树上张望,还有人雇了力气大的家丁在前面开路。
许鹤青挤在人群之中,心跳如擂鼓,虽明知自己希望渺茫,但还是存着一丝侥幸。他被人群推着挤着,好不容易挤到榜前,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都没看到自己的名字。
没有。
真没有。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还是觉得天旋地转。他扶着墙才勉强站稳,大口大口地喘气。
让他无比震惊的是,他看到了几个平日不学无术、整日流连于秦淮河画舫的纨绔子弟的名字,赫然在列。
孙耀祖——那个连《论语》都背不全的富家子弟,中了。
赵威龙——那个考试时在号舍里睡大觉的纨绔,中了。
钱进宝——那个连“之乎者也”都分不清的草包,中了。
“不可能……”许鹤青喃喃自语,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人他太熟悉了,他们是什么货色整个金陵城都知道。若说他们能中举,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薛世达也没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在榜前站了整整半个时辰,从上到下看了十几遍,从左到右又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名字都仔细辨认,没有,真没有他的名字。
更让他气得几乎当场呕血的,是他在榜上看到了同乡孙耀祖的名字。
孙耀祖!
那个小时候欺负他,被他揍过无数次的草包!那个连《四书》都背不全的废物!那个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
他竟然中了举人?!
薛世达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扶着身边的人站稳,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时,有人喊:“官府把中举的文章抄录公示了了,快去看!”
薛世达挤过去,踮着脚去看那篇公示的佳作。那是孙耀祖的文章,说是为了显示“公正”,特意抄录出来供人瞻仰。
待看到破题之处时,薛世达浑身一震,双目大张。
那破题的思路、切入的角度、引用的典故,竟和自己被篡改前的原稿,离奇地相似!只是文辞被修饰得更加华丽,更加圆滑,像是请了高手润色过的。
顿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了薛世达的脑海中。
这不是意外,不是鬼魅,而是赤裸裸的、精心策划的舞弊!
有人窃取了他的文章,给了孙耀祖。
而窃取者,很可能就是那个不学无术的孙耀祖,或者,他背后还有更深的黑幕。
“有鬼!贡院有窃取文章的鬼!”
薛世达在榜前失态地大吼大叫,面容狰狞,引得众人纷纷侧目。他指着孙耀祖的名字,声嘶力竭:“那篇文章是我的,是我写的!被他们偷了,被他们改了!”
可没人理他,只有几个衙役走过来,警告他不要闹事。
也有不少考生看了榜单之后,面色惨白,惊怒不已。
“没有?这上面怎么可能没有我的名字?我明明写得很好的!”
“张兄那般才学出众,竟然……也落榜了?他的文章我读过,堪称绝妙!”
“孙耀祖?那个连《论语》都背不完的纨绔,竟然也中了?!他凭什么?!”
“黑幕!这其中一定有黑幕!我们要讨个说法!”
质疑声、怒骂声、哭嚎声,响成一片。
落榜的学子们双目发红,拥堵在贡院紧闭的大门前,用力捶打着门板,声嘶力竭地要求一个说法。
那些榜上有名却名不副实的人,也多半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他们面红耳赤,难以自辩。
场面迅速失控,维持秩序的差役被冲击得东倒西歪,汗流浃背。
有人往贡院大门扔石头,有人推搡衙役,有人高声辱骂考官。愤怒的人群像一锅煮沸的水,随时可能炸开。
在这混乱的场景中,有一个人的身影显得尤其落寞。
他就是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张文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张文昌今年五十有六, 头发全白,背已佝偻。他穿着一件洗薄了的旧袍子,站在人群之外, 像一尊失去了魂魄的雕像。
他略显浑浊的双眼努力地盯着那张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黄榜, 从头到尾, 又从尾到头, 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没有, 那上面没有他的名字。
三十年了。
从二十六岁考到五十六岁, 从青丝考到白发。三十年的寒窗苦读,三十年的希望与失望,三十年的坚持与挣扎。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能中,每一次他都落榜。
今年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他已经五十六岁,还能再考几年?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幻想, 在这一刻,被眼前的现实击得粉碎。
支撑他活下去的最后一丝信念,终于崩塌了。
“完了……全完了……三十多年啊……一场空……都是一场空啊!”
他枯焦的嘴唇哆嗦着, 眼神黯淡, 一片绝望。他想起家中等他好消息的老妻,想起已经嫁人的女儿,想起那些曾经嘲笑他“书呆子”的邻居。
他有什么脸面回去?他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他木然地转过身, 一步一挪, 跌跌撞撞朝着贡院外墙后的河边走去, 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摔倒。
河水浑浊,缓缓流淌, 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一如他毫无希望的人生。河水很深,深得足够埋葬一切。
“文曲无眼,天道不公,魍魉当道,读书……有何用……”
他喃喃自语,嘴角溢出一丝解脱的笑容。他站在河边,最后看了一眼这纷扰的人世,然后纵身一跃。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有人投河了!快救人啊!”
一声惊呼划破喧嚣。
人群被呼声吸引,纷纷转头看向河面。只见张文昌的身影已被河水吞没,只剩一双枯瘦的手在水面上无力地抓挠,很快便沉了下去。
“是张秀才!那个考了三十年的老秀才!”
“快!快下去救人!”
几个反应快的年轻学子和水性好的路人,毫不犹豫脱掉外衣,扑通扑通跳下河水,奋力向张文昌沉没的位置游去。可河水浑浊,根本看不清人在哪里。他们只能凭感觉摸索,摸了好久,才摸到一具冰凉的身体。
一番七手八脚的打捞之后,张文昌被拖上了岸。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已经没了呼吸。有人把他倒挂在膝盖上控水,有人给他按压胸口,可都无济于事。
老秀才因科场不公投河,死了。
这个消息像火药一样瞬间将学子们积压的悲愤和绝望点燃。
“张文昌老前辈考了三十年,就这样死了!”
“这些狗官,他们害死了张秀才!”
“我们要讨个公道!不能让张秀才白死!”
有人跪在张文昌的尸体前痛哭,有人指着贡院的大门怒骂,有人高喊着要联名上书。愤怒的人群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再也无法控制。
消息很快传到府衙,舆论压力之下,金陵府衙只得出面应对。
知府大人亲自带人来到现场,看到张文昌的尸体,脸色很难看。他让人把尸体抬走,又让衙役驱散人群,可学子们不肯散去,非要一个说法。
知府只得答应派人搜查贡院,可搜查的结果却一无所获。贡院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找到。审问学政、考官和衙役,也都说并无异常,一切按规矩办事。
最后,知府只好以“考生精神失常,自寻短见”结案,并严厉警告学子们不得再聚众闹事。
“若再聚众喧哗,以扰乱治安论处!”知府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容置疑。
学子们愤怒,却无可奈何。他们只是书生,手无寸铁,能拿官府怎么样?
许鹤青不甘心,联合其他落榜学子联名上书,请求彻查科场舞弊。可上书递上去就没了下文,如石沉大海。他们去府衙门口抗议,却被官府以“扰乱治安”为由驱散,有几个言辞激烈者还被抓进了大牢。
张文昌的尸体被家人领回去,草草埋葬。他的老妻哭得死去活来,不到半月也随他去了。
诡异的科场舞弊案,就这样不了了之。
许鹤青在客栈里躺了三天。
他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偶尔会闪过一些画面:试卷不见了,文章被篡改了,张文昌投河了。然后他就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客栈掌柜来催过几次房钱,许鹤青把身上最后一点银子掏出来,勉强付了三天。
三天后,他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家?怎么跟爹娘交代?继续考?三年后他还有机会吗?留在金陵?可他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
第四天,他终于从床上爬起来,走出了客栈。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儿,该干什么。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像个孤魂野鬼在人群中飘荡。
走到夫子庙附近时,他忽然瞥见了一个卦摊。
那卦摊摆在一棵樟树下,看着并不很起眼,却莫名吸引了他的目光。
摊子旁边的布幡上写着“铁口神断”四个大字,字迹遒劲有力,不像寻常江湖术士的粗陋之作。
摊主是个素衣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相貌脱俗,气质清冷,正坐在那里看书一动不动。旁边还立着一个年纪略小的少女,腰间佩剑,目光警惕,似是随从。
鬼使神差般的,许鹤青走上前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去,也许是实在无处可去,也许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也许是那女子的气质让他觉得与众不同。
他站在卦摊前,嗓音嘶哑地问道:“先生可能算科场冤情?”
李令曦抬眼看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看透人心。许鹤青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却又莫名地生出一丝希望。
李令曦看了他片刻,缓缓开口:“公子眉宇间黑气缠绕,印堂发暗,可是近日遭遇诡异之事,蒙受了不白之冤?”
许鹤青心中一凛,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先生,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李令曦点点头,对身边的少女道:“雪芽,收拾摊位。”
少女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收起布幡和卦具。
“公子请带路。”李令曦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从容轻盈。
许鹤青连忙引路,将二人带到自己落脚的客栈。那是金陵城里最便宜的客栈,房间狭小简陋,但还算干净整洁。推开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许鹤青有些不好意思,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书桌上堆满了经史子集和手稿,墙上挂着一幅“天道酬勤”的字画,是许鹤青自己的手笔,可惜现在看那四个字,只觉得讽刺。
李令曦环视了房间内,然后在茶桌旁坐下。她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像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
许鹤青有些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坐吧。”李令曦示意他坐下,“把你在贡院中的经历详细道来,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许鹤青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从第一场考试开始说起。
试卷失踪,灰白色的衣角,那阵诡异的阴风。
第二场考试中,那双锦缎官靴,那奇怪的香味,墨汁自己晃动,文章被篡改。
放榜那日的事,张文昌投河自尽,落榜学子们的愤怒和绝望,官府的不作为……
说到激动处,他悲愤不已,眼圈发红,声音哽咽。他想起自己十年的寒窗,想起爹娘的期望,想起那些被窃取的梦想,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雪芽默默递过一杯茶水。许鹤青接过饮下,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他慢慢平复了些许。
待许鹤青讲完,李令曦沉吟片刻,问道:“你说在号舍中曾见到一双锦缎官靴,可还记得具体的样式?”
许鹤青皱起眉,努力回忆。那天的记忆有些模糊,但那双靴子他印象很深。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仔细勾勒那双靴子的模样:“好像是以黑缎为底,金线绣的云纹,那云纹绣得很密很精致。靴筒比寻常官靴要高一些,差不多到膝盖下面。靴尖微微上翘,有点像……有点像戏台上那种。”
“听起来像是内监或某些王府的制式。”雪芽凭在宫中的印象猜测道,“寻常官员不敢穿这么高的靴筒,那是逾制。”
李令曦点头,又问:“那奇怪的香气,可否描述得再具体些?”
许鹤青继续回忆:“有些像檀香,但更为甜腻,又好像混合着一股墨香,可又比墨香浓郁得多。那香味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难以集中精神。我后来用湿布捂住口鼻,才好些。”
“应该是迷魂香之类的药物,掺了特殊的墨。”李令曦判断道,“至于墨迹自己改变,试卷无故失踪,如果不是极高明的戏法,便是玄门手段了。”
许鹤青心中一紧:“先生的意思是……”
李令曦看着他,缓缓道:“实不相瞒,我乃当朝国师李令曦,此次出宫便是为巡访民间,这位是我的徒弟雪芽。科场舞弊案事关重大,你带我们前去贡院一探究竟。”
许鹤青这才知道自己遇见了高人,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学生许鹤青,见过二位大人。学生有眼无珠,方才不知是国师驾临,多有怠慢。”
李令曦抬手虚扶:“不必多礼,科场之事关系朝廷选拔人才的大计,若真有邪祟作乱,亦或人为舞弊,本座不能坐视不理。”
她看了眼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天色不早了,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前往贡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 贡院大门紧闭,门外还有官兵把手。那些官兵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有的在打瞌睡, 有的在闲聊。这几天贡院没什么事, 他们也乐得清闲。
李令曦带着许鹤青和雪芽径直走向大门。一个官兵拦住他们, 不耐烦道:“贡院重地,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李令曦也不说话, 从袖中取出一块金牌亮了出来。金牌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上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还有国师的官印。
官兵一看,脸色顿时变了,连忙跪下:“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国师大人驾到,请大人恕罪!”
“起来吧。”李令曦收回金牌,“本座要进贡院查案, 你们在外面守着,不得让任何人进来。”
“是!是!”官兵连连点头,赶紧打开大门。
再入贡院, 许鹤青只觉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比考试时更加阴森。天已经黑了,贡院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 照得一切无比惨白。
“大人, 这里面有好重的怨气。”雪芽手握剑柄, 警惕地环顾四周。
李令曦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怨气、秽气,还有术法残留的气息。这贡院果然不简单。”
三人径直来到丙字十三号号舍。许鹤青站在门口, 心跳加快,手心出汗。这间号舍,给他留下了太多恐怖的记忆。
李令曦让许鹤青先在外等候,自己与雪芽进去查探。她推开木栅栏门,迈步走进那狭小的空间。
她指尖微捻,一缕真火燃起,照亮了狭小的空间。她借着真火的光亮四处仔细检查,不时用手指触摸墙壁、地板、桌面,仔细感知。
“大人,这里有发现。”雪芽从墙角的缝隙中找到了一点细微的黑色粉末。那粉末藏得很隐蔽,和灰尘混在一起,若不是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令曦接过,放在鼻端轻嗅。那粉末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散发着腥味的墨香,还夹杂着一丝腐烂的气息。她眼神一暗:“是墨粉,但掺杂了其他东西,磷粉和人的骨灰。”
许鹤青在门外听得毛骨悚然。磷粉?骨灰?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号舍里?
李令曦来到门口,取出铜镜,对着号舍内照去。那铜镜的样式古朴斑驳,镜面却明亮如新。她口中念念有词,铜镜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
许鹤青因为好奇也探头去看,这一看,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来。
原本空无一人的号舍中,竟浮现出一个淡淡的人形黑影!
那黑影坐在案前,做着书写的动作。它的动作僵硬,一遍又一遍,像是在重复生前最后的场景。
“这是残留的怨念影像。”李令曦解释道,“看来的确有冤魂在此徘徊不去,这些怨念太重,附着在号舍里,日积月累,就形成了这种影像。”
突然,铜镜中的黑影猛地转过头,仿佛盯着镜外的三人看。
它没有眼睛,可许鹤青就是觉得,它在看他们!那空洞的眼眶里是无尽的怨毒和悲伤。
许鹤青吓得倒退一步,差点摔倒。李令曦面不改色,指尖在镜面画了个符咒,符咒闪着金光渗入镜中。镜中黑影渐渐淡去,最后消失不见。
“不是他。”李令曦轻声道,“这个魂灵太过微弱,只能留下一些微小的痕迹,比如阴风、叹息、烛火摇曳,但做不到盗卷改文之事。盗卷改文需要更强大的术法,需要更明确的意志。”
雪芽突然指向地面:“大人,您看这里。”
在号舍门槛的内侧有一个很淡的脚印,若不是月光刚好照在那个角度,根本发现不了。脚印比平常人的要小,鞋底花纹特殊,是一圈一圈的云纹,与许鹤青描述的那双官靴吻合。
“有人进来过,但不是从门进来的……”李令曦眼神锐利起来。
她抬头看向号舍顶部的透气窗,那窗口极小,只有一尺见方,寻常人根本无法通过。可如果是一个身材瘦小且会缩骨术的人,或许能挤进来。
“大人,会不会是缩骨术?”雪芽猜到了。
李令曦点头:“极有可能,或是某种穿墙术。玄门中有一种术法叫‘遁形术’,可以让人穿过墙壁,但需要极高的修为。缩骨术则简单得多,只需从小训练就能做到。”
她看向许鹤青:“你说第二场考试时,闻到异香后,见到墨汁泛起涟漪?”
许鹤青连连点头:“是的,那墨汁自己晃动起来,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搅动。”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黄色符箓,口中念咒。符箓飞到空中,自己燃烧起来,化作一片灰烬。灰烬飘落之处,地面上显现出几道淡淡的银色痕迹,如同水波流过后留下的印记。那些痕迹从门口延伸进来,一直延伸到桌案前,然后又延伸出去。
“此乃御物术留下的痕迹。”她面色凝重,“有人以术法远程操控笔墨,篡改了文章。这种术法需要很高的修为,而且必须在近距离施法。也就是说,施法者当时就在贡院里。”
调查完丙字十三号,三人又去了其他几个出现异常的号舍,情况都差不多。有的号舍里有同样的脚印,有的号舍里有同样的银色痕迹,有的号舍里怨气更重,有好几个冤魂的怨念。
最后他们来到庚字七号,这是那个疯癫的考生所在的号舍。
一靠近这里,许鹤青就感到一阵心悸,莫名心慌。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不敢靠近。
李令曦四处一看:“这里的怨气最重。”
推开号舍的门,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比之前任何一间都冷。那冷似乎能穿透衣服,穿透皮肉,直接冻住骨头。
号舍内的墙壁上隐约可见抓痕,一道道,一条条,像用指甲挠出来的。桌面上有点点褐色痕迹,像干涸的血迹。墙角还有一堆灰烬,不知是什么东西烧剩下的。
李令曦以铜镜照去,镜中浮现出多个重叠的鬼影。那些鬼影有老有少,有的伏案疯狂书写,有的在撕扯试卷,有的以头撞墙,有的上吊自尽。他们的表情狰狞扭曲,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多个冤魂在此徘徊,看来这贡院中的冤情不止一桩。”李令曦的声音有些沉重。这些冤魂,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每一个都有家人有梦想,却死在这里,魂魄不散。
突然,镜中的所有鬼影同时扭头,看向某个方向——贡院的至公堂。
“他们在指引我们。”李令曦收起铜镜,“走,去那至公堂看看。”
至公堂是考官们阅卷的场所,平日守卫森严,此刻却空无一人。堂内放着今科考试的试卷,还未完全整理完毕,一摞一摞堆在长案上,散发着墨香和纸张的气味。
李令曦以术法打开门锁,三人悄悄进入。她扫过卷堆,突然停在了一叠试卷前。她拿起一份试卷仔细端详,眉头渐渐皱起。
“这些试卷上有相同的术法痕迹。”
她抽出其中一份,正是那中了举的纨绔孙继祖的试卷。文章平平无奇,用典生硬,论证肤浅,一看就是平庸之作。可字迹却异常工整,工整得像是描红。
“你们看这墨色。”李令曦指着试卷上的字迹。
乍看与普通墨汁无异,黑中透亮。然而,当她指尖燃起真火,掠过试卷,字迹竟微微发光,浮现出淡淡的银色流光。流光像水波一样在字迹上流动,诡异至极。
李令曦面色凝重:“这是‘傀儡墨’,以特殊的材料制成,可被远程操控书写。考生本人可能只写了开头,后面的都是他人操控写成的。这种墨迹在平时看不出异常,但遇到真火就会显现银色。”
雪芽迅速翻找出其他中举者的试卷,果然都有类似的痕迹。而那些落第学子的试卷上,都有涂抹修改的痕迹,显然是被人为操控篡改的。
“这是大规模舞弊。”许鹤青愤愤不平,“这些狗官,他们不但偷我们的文章,还故意篡改我们的试卷,让我们落榜!必须揭发他们!”
李令曦却摇摇头:“光凭这些术法痕迹,寻常官员定不会轻易采信。他们会说这是妖术,是邪说,是我们在装神弄鬼。我们还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最好是抓到现行。”
她环顾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中央的至公牌匾上。那牌匾是皇帝御赐的,黑底金字,威严庄重。
“若是舞弊,必是内外勾结,考官中定有人参与其中。而且他们能把文章从号舍里偷出来再送进去,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通道。”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
“…必须尽快将试卷送至京城,免得夜长梦多。”一个声音说,语气中带着几分焦虑。
“刘大人放心,都已打点妥当了。银子分了,关系打通了,那几个闹事的学子也抓了,不会有什么事的。”另一个声音谄媚道。
“哼,区区几个书生,翻不起什么浪。倒是听说大国师最近游历至江南了?她可不是好糊弄的主。”
“这……”第二个声音有些迟疑,“下官也听说了,不过她应该不会管科场的事吧?”
“难说,那女人邪门得很,什么事都能插一脚。得尽快把东西运走,越快越好。”
许鹤青脸色一变,听出了其中一人的声音,正是副主考夏侍郎。另一个他不太熟,但从称呼“六大人”来看,应该是金陵府的刘通判。
雪芽迅速吹灭烛火,三人隐入阴影之中。许鹤青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至公堂的门被推开,几个身影走了进来。淡淡的月光照在他们脸上,许鹤青看清了,果然是夏侍郎和刘通判,还有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神态倨傲。
那中年人开口嗤笑道:“夏大人多虑了,大国师再厉害,还能管到科场上来?再说,咱们的事情做的干净利落,他们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
那声音尖细刺耳,不男不女,一听就是宫里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张公公说的是。”刘通判谄媚地附和, “试卷明日便启程送往京城,到时死无对证,就算大国师亲至, 也无可奈何。再说, 她一个游方的道姑, 能有什么本事?”
那被称为张公公的中年人走到案前, 随手翻看几份试卷, 漫不经心地问:“今科的收入如何?”
夏侍郎连忙汇报:“共售出举人名额二十一个, 进士保送名额五个,总计收银十八万七千两。另有古玩字画若干,均已装箱,随时可以运走。”
许鹤青听得心惊肉跳,这些人竟然如此丧尽天良,将科举功名明码标价,公然售卖!十八万七千两!那是多少寒门学子一辈子也挣不到的钱!
张公公点头, 颇为满意:“很好,王爷那边会记得你们的功劳。你们放心,有王爷在, 没人能动你们。”他忽而话锋一转, “不过,那几个闹事的书生,处理得怎么样了?不要让他们坏了大事。”
刘通判忙回道:“已经抓了几个带头的关进大牢, 其他的都散了。只是……那个投河的书生引来不少非议, 有人联名上书, 要求彻查。”
“死个人有什么大不了的?”张公公冷冷道,“科场压力大,年年都有想不开的。就说他是自己寻短见, 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顿了顿,他阴恻恻地道:“倒是听说大国师近来在江南地界,她是个有本事的,不可小觑,你们不得不防。派人仔细盯着,若是她有什么动作……”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干脆利落。
三人又商议了一会儿运送赃款和试卷的细节,这才离开至公堂。脚步声渐渐远去,至公堂里又恢复了寂静。
待脚步声完全消失,许鹤青才长舒了一口气,已是冷汗涔涔。他刚才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发现。要是被他们发现,下场可想而知。
他看向李令曦和雪芽,却见二人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切。
“那位张公公,可是京城来的?”许鹤青颤声问道。
李令曦点头:“听口音和做派,应该是某位王爷的内监。而且他提到了‘王爷’,说明幕后可能还有更大的靠山。科场舞弊案竟然牵扯到王府,此事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
雪芽愤愤道:“管他什么王爷公公,如此作奸犯科,定要收拾他们!十八万七千两,他们得害多少人才能凑出这么多钱!”
李令曦冷静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我们现在虽有所发现,但缺乏直接的证据。张公公他们明天就要启程,我们时间不多了。”
她看向那叠中举的试卷:“若想要人赃并获,就得在他们运送的时候当场擒获。届时人赃并获,他们想赖也赖不掉。”
许鹤青很是着急:“可是他们明天就要启程了!我们只有一夜的时间!”
“所以我们必须今晚就要找到确凿证据,还要找到他们的密道。”李令曦决然道,“子时阴气最盛,正是与冤魂沟通的最佳时机。我们再去号舍区,会会那些冤魂。”
子时将近,贡院中阴风阵阵。
月亮被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昏黄的光更显凄凉。
李令曦在号舍中央设下简易法坛。她从包袱里取出三炷清香,点燃后插在地上。香火在风中摇曳,青烟袅袅升起,飘向夜空。她又取出几张符箓,焚符念咒。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今有冤魂,困于此乡。现身说法,莫再彷徨……”
咒语声在空旷的贡院里回荡,许鹤青紧张地四处张望,手心被汗濡湿。他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也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即将看到的东西。
很快,空中浮现出淡淡的白影,一个接一个,都是书生打扮,有老有少,有胖有瘦,身体均是半透明的。他们脸上的表情或悲伤,或愤怒,或迷茫,或绝望。
“冤啊……我们冤啊……”
幽怨的叹息在夜空中回荡,声音虚无缥缈,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许鹤青害怕地看着这些白影,头皮一阵发麻。他活这么大还从没见过真正的鬼,更没一下子见过这么多鬼。
李令曦朗声道:“尔等冤情,我已知晓。今特为尔等昭雪,有何冤屈,尽管道来!”
冤魂们骚动起来,相互张望,窃窃私语。过了片刻,其中一个较为清晰的白影上前一步。
那是一个年轻的学子,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穿着青衫,和许鹤青差不多的年纪。他躬身一礼,声音哽咽:
“学生饶敬之,苏州吴县人氏。三年前在此参加乡试,本是人皆看好的解元之才,却遭人篡改试卷,还被反诬为舞弊,含冤而死!死后魂魄不散,困于此地三载,日日徘徊,夜夜叹息。”
李令曦问道:“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饶敬之摇头,眼中满是悲愤:“学生只知与当时的副主考夏侍郎有关。那日学生写完文章,自觉甚好,正欲誊抄,却忽然闻到一阵异香,随即昏迷不醒。醒来时,试卷已被篡改得一塌糊涂。他们诬陷学生舞弊,将学生赶出贡院。学生羞愤难当,当夜投河自尽。”
他叹了口气,继续诉道:“学生死后魂魄不散,三年来在此徘徊,只想警示后人。可学生力量微弱,只能制造些小动静,让烛火摇曳,让墨迹稍淡,让考生听到叹息。学生是想告诉他们,这里有鬼,要小心,可他们听不懂……”
许鹤青慌忙打断他:“等等,你说只能制造小动静?那试卷失踪、墨迹自变、文章篡改,不是你所为?”
饶敬之先是一愣,继而摇头:“学生若有那等本事,早就揭露真相了,何至于困在此地三年?你说的那些,非我所能为也。”
雪芽小脸紧绷:“果然如此,有人利用你们的冤魂作为掩护,行舞弊之事。他们故意制造恐慌,让所有人都以为贡院闹鬼,这样他们就可以浑水摸鱼。”
李令曦点头:“好一招借刀杀人,用鬼魂作掩护,行人间之恶。”
她看向饶敬之:“你可知道贡院中是否有密道?我们要抓那些作恶的人,需要找到他们运送东西的通道。”
饶敬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学生记得,至公堂后面有一口枯井,井壁上似乎有蹊跷。有一次学生游荡至此,看见有人从井里出来。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密道的入口。”
李令曦心中了然。她正要再问,突然一阵阴风大作,烛火剧烈摇曳。一个黑衣人影出现在号舍屋顶上,手持一支判官笔,笔尖蘸着颜色诡异的墨汁。那墨汁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
“多管闲事的道姑!”黑衣人低声吼道,笔一挥,墨汁瞬间化作无数利箭射向法坛。
雪芽连忙挥剑格挡,剑光闪烁,将大多数墨箭挡下。但仍有几支射向李令曦。李令曦不慌不忙,袖中飞出一道金符,化为金色光罩,墨箭纷纷被弹开,落在地上化作一滩滩黑色的液体,发出“滋滋”的声响。
“你是何方妖人,竟敢扰乱科场!”李令曦厉声喝道。
黑衣人狞笑:“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们既然要找死,就怪不得我了!”
他再次挥动判官笔,墨汁变成无数黑蛇向三人扑来,黑蛇在地上蜿蜒爬行,速度快得惊人,口中吐着猩红的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饶敬之的鬼魂突然跃起,直扑向黑衣人。他眼中燃烧着怒火:“是你!三年前就是你篡改了我的试卷!我认得这墨汁的味道!我认得这判官笔!”
冤魂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黑气与白影交织,时而分开,时而纠缠。饶敬之虽然只是鬼魂,此刻却因愤怒拼尽了全力,死死缠住黑衣人。
李令曦看准时机,指尖灵力汇聚,一道金光直取黑衣人面门。
黑衣人急忙躲避,面罩被金光刺破,露出一张满是刺青的脸。那刺青青黑一片,从额头到下巴,布满了诡异的符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西域邪术师?”李令曦认出对方来历,“难怪能用出这等邪门术法!你是黑巫教的人!”
邪术师见身份暴露,脸色大变,连忙挥动判官笔,阵阵黑色浓雾袭来,笼罩了整个号舍区。那黑雾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还带着刺鼻的腥臭味。他想趁乱逃走。
“想跑?”李令曦早有准备,脚下步罡踏斗,一道金光没入地底,“地网符,起!”
邪术师撞在了无形的屏障上,狠狠弹了回去。屏障金光闪闪,像一个倒扣的碗把他困在里面。
雪芽趁机一剑刺出,正中其肩头。剑锋刺入血肉,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邪术师吃痛惨叫,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半边衣裳。
他捂着伤口,狞笑道:“你们赢了我又如何?明日一切照旧,我们图谋的大事岂是你们能阻挡的!黑巫教的怒火,你们承受不起!”
说罢,他突然浑身抽搐,七窍开始流血。原来他咬破了口中的毒药,自尽了。那毒药发作极快,几个呼吸间就要了命。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了。
李令曦上前检查,从他身上搜出一块腰牌和几张银票。腰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靖”字,背面是繁复的花纹。银票面额巨大,来自京城某大钱庄,加起来足有五千两。
“是靖王府的人。”李令曦面色微沉,“靖王是先帝之子,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一向以贤德著称,没想到竟参与这等勾当。兹事体大,不可仓促行事。”
“可是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将试卷运走了!”许鹤青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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