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祉有自己两岁时候的模糊记忆。
也许是被后来师父打断的藤条无限强化, 在脑海中留下了惨痛的烙印。
他依稀记得,他在别的幼童牙牙学语的年纪里,还是一个路都不会走的哑巴, 以狼为母,将它们群居的洞穴作为自己的家。不用问, 自己也能想象, 身上一定一整天都是脏兮兮的, 爬满泥印,长满虱子,还会狼嚎。
所以师父就是把这样一个被母狼喂养的狼孩, 从干草堆里拾起来的。
他那个时候只会爬行去找食物,野狼母体自然产生的母乳已经无法满足断奶的孩童的需求, 所以它们偶尔也会送一些生肉给他吃, 但没有名字的他, 大抵保留了一点人性, 闻到带血的生肉的味道, 他就呕吐。师父遇见他的时候,他正趴在死狗的不远处口吐白沫。
上苍有好生之德, 师父有恻隐之心。据师父说, 当时他不忍见到一个人类幼崽变成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于是就收容了他, 如果不带他走,以它对生肉的排斥性, 他大概活不到三岁就要饿死了。
师父姓神, 叫神赦。
神祉五岁的时候,师父给他取了一个名字。
“从今天起,你便唤作神祉, 祉者,福气也,愿你一生福祉绵绵,做个很有福气的小家伙。”
神祉那个时候,还在用手抓饭!
他对人类的语言系统很不熟练,师父有些拽文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所以没心没肺地抓着饭,完全忘了手边有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筷子。
他要是不用筷子吃饭,师父就抬起他无往而不利的藤条,狠狠地抽打神祉。
打完胳膊打背,打完了背再打屁股,神祉疼得眼泪汪汪,就是不肯落泪。
实在痛得很厉害,他就嚎叫。
“再说狼语,我抽死你这小瘪犊子!”师父手持藤条,恶狠狠地威胁说。
苍天怜见,神祉那时候早已经把狼语忘得一干二净了!
师父太强,他叛逆不了一点,只好忍疼哭唧唧地把筷子拾起来。
“不是双手合握。”
神祉被吓得发抖,惊慌失措地摆弄着手里的两根长棍棍,一下又错了,又挨一记,“啪”地一声,藤条抽在手臂上,像极了红焖肉的颜色。
神祉七窍离体地哆嗦用着筷子,继续去夹肉。
“很好,若将这块红焖肉戳得肠穿肚烂,我就抽得你满地找头。”
神祉吓傻了,“啪”地一下,又是一记来自师父的狠狠宠爱,胳膊上霎时又多了一条红焖肉。
神祉小时候最怕师父,师父一直不厌其烦地教他怎么脱掉兽皮,变成一个人。
可他学来学去,怎么也不像个人。
他连筷子都用不好。
光是让他不准吃手抓饭,不准爬行,学会用人类使用的工具夹菜,师父就打断了二十根藤条。
神赦居无定所,神祉被师父收养的那几年,他们一直在四处云游漂泊。
等神祉学会用筷子以后,他们开始在人烟富集的地方落脚,譬如去客店投宿,人群的热闹,神祉是格格不入的,他很怕见到很多人,可一旦进了城里,总是免不了要见到。
慢慢地,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与人类之间有哪些相同,又有哪些不同。
譬如,一个与他年纪差不大的小孩儿,把一个和他师父年纪差不多大的中年男人,叫作阿耶。
阿耶?是什么意思?好像与师父不同。
于是神祉兴高采烈地在师父布菜的时候,趴在桌上,叫:“阿耶!”
师父骤然阴沉了脸,问他:“谁教你的?”
神祉吓得心跳咚地一声,好像瞬间停了。
他惶恐又错愕。
“他们都那样叫……”
“你不许叫。神祉,你没有阿耶。”
神祉也不知道为何,明明他都不知道“阿耶”这个词的意思,但师父这样说,他就莫名觉得难受。
以后神祉再也没对
任何人说过这两个字。
大约是在神祉七岁的时候,师父有些厌倦了漂泊,他开始在云州长住。
师父做了一个打铁匠,他有一把子虎虎生威的力气,铁器打得好,人都来找他做生意,有时候屠夫忙不过来,都让师父搭把手。他们在云州定居了下来,日子过得很平静。
神祉有一段时间,甚至进了一间私塾学习。
私塾里同龄的玩伴很多,但神祉性格孤僻,难以融入,再加上他功课做得稀烂,那群小孩儿总是欺负他,先生也不管。
他们拿他的笔,撕他的课本,还把他画的给的师父的礼物也扯坏了。
他们围着神祉唱童谣,奚落他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脑子笨,功课差,先生看了都摇头,神祉气急了,那是第一次,他没有记住师父的话,在人前露出了他的蓝眼。
神祉的身体好像有一个开关,这个开关是一个秘密,除了他与师父没人知道——他的眼睛,在情绪波动剧烈的时候,会变成琉璃般晶莹的蓝色。
蓝眼睛红眼眶的神祉,把唱歌的孩子们吓了一跳,他们惊诧又惧怕,“你们快看!他不是人!”
被师父打断了无数根藤条,才将“自己是人”这一观念深深植根血脉里的神祉,终于爆发:“我是人!”
他拎起拳头,把讥笑他、辱骂他的那群同窗,打得屁股尿流。
隔天,他们的父母就带着人,到打铁铺子里找师父的麻烦。
虽然师父打铁时不穿衣服,拳头一捏钵大,臂肌一绷如山丘,把那群人吓得不敢造次,他们并没有吃到亏,可那次之后,师父还是带他搬了家。
神祉懊悔极了,他小心翼翼问师父:“小福错了吗?”
师父好一阵沉默。这种沉默,让神祉的心情沮丧极了。
他好害怕,师父嫌弃他,不要他了,把他一个人扔在人群里。
他一定会窒息。
师父最终只是告诉他:“神祉,你的眼睛并非异类的象征。西域诸国有不少人天生色目,又称色目人,也许你的祖上来自西域。”
神祉好奇极了,“真的吗?可是他们说,我这是狼的眼睛。”
“并非。你本是人,只是误入狼群,绝不是狼。”
师父低下头,温热的掌腹抵在神祉的额头。
师父的手掌那么宽大,一掌就能盖住他整颗脑袋。
“神祉,无论何时你要记住,你是人,不是狼。”
“我记得的,师父。我是人,不是狼!”
只要能跟着师父,他可以一直做人。
师父欣慰地笑了。没有再计较他在私塾里惹了祸事,逼得他们不得不离开云州。
为了宽慰他,师父甚至说,“走了也好,老子在云州也呆腻了。”
他们又开始了流浪。
师父当打铁匠攒了一些钱,沿途,他们还会在街头卖艺,在瓦子里杂耍,赚些过路的盘缠。
神祉八岁的时候,就会在一根头发粗细的铁线上面走索,把脚尖的碗,踢到脑袋顶上,一次能踢十二只,走哪儿都是绝活儿。
师父除了教授他武艺,还会教他读书写字。
师父这个人很奇怪,他一身江湖习气,和下九流交情最好,但是他居然能背诵很多佶屈聱牙的兵法古籍。
而神祉读的书,十有八|九是师父默写出来的。学会了使用人类的工具之后,神祉对学习人类的语言,也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在他开始学习兵法后,师父对他倾注的耐心越来越多,有时候师父看着他,会看得痴怔,好像在怀念。
神祉只是知道,一切能让师父高兴的事情,他都会去做。只要能和师父相依为命,那么成为一个人,确实比当一头狼要好得多。
然而这样的好景并不久长。
师父寿元没于神祉十四岁那年。
起初,师父只是咳嗽、粗喘,身上没有力气,到了后来,师父便卧病不起,说他需要休息,神祉白天出去赚钱,晚上回来照顾师父,生火做饭、洗衣叠被、熬药喂药,他不眠不休。师父总说没事,可神祉偷偷发现,师父藏在枕头底下的毛巾沾满了血!
没有比这更让神祉恐怖的事了,他跌倒在地,哽咽地控诉师父骗人。
神赦没有藏好那条染血的毛巾,当然,也是他故意的。
“神祉,我没几日了。”
一句话让神祉泪流满面。
师父笑他:“我以为你天生无泪,到底与常人不同,原来你亦有泪。别伤心,师父只是要死了,人终有一死的。”
“不要,小福不要师父死,师父不能死……”
神祉的额头抵在师父的病榻前,哭得肝肠寸断。
“以前,师父那生打你,师父自己也知道,打你打得太重了些,你一点都不记恨我么?”
神祉拼命摇头。
师父仰躺在病榻前,气息奄奄,他望着灰白的帐顶承尘,神思如顷刻飘然远去,声音亦从很远之处徐而飘来。
“为师年五十又四,人生至此,应已知晓天命,可是为师心头却有一桩未了夙愿,太遗憾啊……”
“是、是什么?”
“为师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二十年前,虎韬关一战,我输给了北虏的长毛人,两万大军……死伤殆尽……”
神祉惊愕地将埋在榻前的脑袋抬了起来,一动不动地望着师父,洇湿殷红的眼眶里,瞳眸泛着黯淡的蓝光。
“说来你亦不信,”师父半是长叹,半是长笑,“为师当年是中原一名将领,食君之禄,驻守西疆。我有一子,夭折时比你还小一岁,我永远忘不了他被长毛人的刀捅穿了肚子,死在我的怀里的时候,叫我的最后一声‘阿耶’……我与北虏不共戴天。可惜,我当年太过心急,还是中了他们的埋伏,被杀得损兵折将,自己也差点丧命。朝廷剥夺了我的军职,我心灰意冷自我放逐。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我一直在复盘虎韬关之战,破局之法,我想了一个又一个办法,可是,没用了……”
“师父……你起来,我们去,去打长毛人,报仇……”
神祉的哭腔时断时续,少年攥紧了拳,目眦欲裂。
泪水正汹涌地沿着他的眼眶夺路而出,肆意蜿蜒在他清秀白皙的脸颊。
“报不了仇的,我这一生已经报不了仇,你莫走上这条道,”师父伸出油尽灯枯的手指,抚过神祉的脸颊,轻轻地摩挲,“以前传授你兵法,传授你武功,是为师自私,想你去走这条路,但神祉,别去,这是一条不归路。为师不能再自私,也该为你好好想想,你还有数十年的年华,还要娶一个美丽的媳妇儿,生个漂亮的孩子,继承你这双中原罕见的眼睛,你要没有痛苦地活着,要是一个很有福分、很有福气的孩子,知道么……”
师父的嘴角溢出了血,他被血丝呛得咳嗽,眼睛里冒出了水痕。
当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经气若游丝,马上就要断裂。
可他仍撑着最后一口气,食指在神祉的手心点了一下。
“神祉,你要记得。你是人,永远都是。”
师父弥留之际,为他留下了这样一句话,之后便撒手人寰。
神祉擦干眼泪,清瘦稚嫩的身板背起师父,走了一程又一程,走到人烟富盛的地方,打听来人类安葬死者的方法,用入土为安的方式,安葬了他。
师父只想让他做人,可对神祉而言,没有师父的人间,他根本不想与任何人打交道。
举目四望,他又独自己一人了。
一个人流浪了两个月后,神祉在山里觅食时遇到了狼群,在他饥肠辘辘的时刻,遇到一群眼睛冒着绿光的野兽,总归不是好兆头,总是令人感到不安的,尤其头狼还率领众狼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气味。
最终它们出人意料地并没有伤害他,也许是因为他小时候被母狼喂养,身上残留了某种狼性的特征,譬如特殊的气味。群狼不仅没有伤害他,反而接纳了他。
在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类群体里,神祉都不曾感受过这种毫无恶意的全意接纳。
于是他欢呼着,痛快地加入了狼群,投身狼群里,和他们一起在山林间穿行,啸叫,偶尔会参与它们的捕食。
神祉想放弃自己能够使用各类工具的双手,重新用他们撑
在地面,用四足的方式行走,可当他尝试了一天,他发现,那样的生活他已经很不习惯。师父教他做人,他忘记了怎样去做一头狼。
神祉看着磨出血的沾满了泥沙和石砾的双掌,眸光平定,陷入了沉思。
头狼走过来,温热的狼头触碰他的脸颊,亲昵地舔吻,它的嘴里还残留有带血的生肉的味道。
神祉闻到那股恶心的味道,再一次呕吐起来。
不习惯。
他吃不了生肉。
有天夜里,神祉望着山林里满天的繁星,好像在与师父对话,如果师父听得见,他想问师父,自己现在到底算是人,还是狼?
他好像什么也不是。
师父,我真的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和狼群在一起生活了两个月,两个月里,他依然保持直立行走的姿势,依然保留着使用工具去抓捕猎物和制作食物,但他同时也习惯了迁就不会直立行走的野狼,进食时会和狼群蹲在一起。
它们找来的生肉他不吃,他只喝泉水,吃树上的野果,或是捉水里的鱼,用野菜熬成一锅。他们在一起生活很不和谐,但人与狼彼此之间谁也没嫌弃谁。
神祉本以为若能一直如此相处下去,似也不错,直到头狼在一次捕猎中受了伤,生命走向了终结。
狼群里无医无药,对人类来说也许并不会造成死亡的伤势,对狼来说,也有可能是致命的。
狼群无法将已经死亡的头狼带回巢穴,他们哭嚎着,请神祉帮忙。
神祉找到了已经凉透的头狼,找到时,死去的头狼已经化作了一滩带血的生肉,秃鹫正在分其尸、啄其肉,昨日还与自己在一起生活的狼,转眼间便成了残骸。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神祉的眼膜上好像出现了一重血色的翳。
他愤慨地驱逐秃鹫,与苍鹰搏斗,将它们赶得老远,忍着呕吐,抱住已经死亡多时血骨交融的头狼。
他要带它回家。
回家的路,崎岖难行,又远又长。
神祉抱着沉甸甸的尸体,走了一天一夜,迷路的他气力不支地跪坐在砂土扬起的官道上。极目四野,阒寂无人,只有远处等待头狼尸体归家的狼崽凄厉惨烈的哀嚎。
他有点儿灰心地想,其实活着真的没什么意思。
风里传来了马车的响动,和马儿的嘶鸣。
远道而来的车马,精致的华轮碾过泥面。
四角垂着香雾纱帘的香车,被旷野的暮风轻盈地吹起,一张素洁的、清莹的,比天边显出的一线月痕还要清皎的面庞,在纱帘吹起时,露出姣好不似人间所有的轮廓。
神祉抱着冰冷的死狼,慢慢仰起眸,看着马车由远及近地走过,一瞬间似是被木鱼击中,那是灵智初启、茅塞顿开般的感觉。
他怔怔地箕踞坐在沙尘里。
满身的血,满身的疮,衣不蔽体,发丝凌乱,青青短短的胡茬冒出,泥灰肆意在脸上作画。
神祉几乎不敢去看那撇清融融的月光,直至她的马车走近,马车里她好奇地向路边掷来一瞥时,神祉赶紧低下了头,用脏发掩饰了慌乱的眼眸。
马车辘辘地碾过路面,从他垂落的余光里消失,但那阵仿佛震在心上的马车声,过了不多久便倏然停下。
神祉惊异地再度抬眸。
那辆马车停了下来。
前后二十几只骑卫队随行,其中一名骑卫叩开了娘子的车窗。
清亮的嗓音,似月下甘霖般向着久困歧途的人洒落。
“把我的干粮,分给那个人一袋。”
那个人……
神祉有些意乱地想,那个“人”,莫非指的是他?
他居然算是一个人。
神祉不敢那般去想,直至复命的骑卫拎来一袋粮食,不甚客气地抛到神祉的脚边。
神祉的目光完全被皎如月光的身影吸引,粉雾般的香帘间,她探出粉莹莹的脸颊,似花树堆雪的两靥,被华盖下的绢纱灯笼照出明明灭灭的薄晕,美到不似凡尘之人,简直不可方物。神祉的呼吸都似停了几息。
她将臂膀交叠搭在车窗,探出脸蛋,向复命的骑卫说:“你们看他,多可怜啊……”
她似满怀垂悯,眼波潋滟,语气充满了同情地说道。
复命的骑卫说:“天底下这样的人有很多,是施舍不完的,零州快要到了,娘子不该再耽搁,以免节外生枝。”
她一定也知道应该怎么做,对路边随处可见的乞儿,的确不应该投入过多的关注。
她沉默了。
在她沉默的片息,对于神祉而言,比沧海桑田还要长。
他的胸口砰砰地跳动着。
像人类那样跳。
她沉默之后,将红润润的嘴角轻轻地仰起来,望向神祉,和他说:“我要赶路了。你一定很饿,很困吧?”
神祉几乎不敢回话。
在与狼共舞的数月里,他好像连师父教给他的人类语言都又忘了,生怕自己蹩脚嘶哑的语言,会令她生嫌,他藏拙了不敢开口。
她并不失望,回到车内,抱出了一床厚实的被褥,她吃力地将被褥搬给自己的骑卫。
“将这个给他。还有水,对了,还有衣物。”
“娘子,这是你的……”骑兵惊愕不已。
“我好担心他会冻死。我知道你要劝我什么,但是我遇见了,我就不能不管,你看他也就和我差不多大,还很小啊。”女孩子的语气充满了担忧,“他好可怜,那头死狼,一定是他的伙伴吧,他都能宝贝一头狼,一定不是坏人。我养的兔子也被阿耶杀死了,那种伤心的感觉,我真的很懂。”
她的嗓音像一溪碧水,那么干净澄澈,又像一枚暖玉,那么清透无暇。
神祉不仅得了一袋干粮,还得到了干净的水,一身干净的衣物,还有,一床温暖的带有鹅梨馨香的棉被。
一同得到的,还有身为人的认知,与尊严。
他们的马车再一次远去了,神祉还抱着干粮与水,坐在路边怔怔发呆。
他的胸口似藏着烈火焚烧熔炼的岩浆,汹涌地奔涌向四肢百骸,让全身的经络里,忽然都充斥着暖意,醍醐灌顶,拨云见日。
他是人,他也要做一个人。
与狼在一起固然安心,但不是他心之所往,他必须要做一个人,用人的身份感知她告诉他的,世间还有的美好。
重新做人的第一步,便是去完成师父的遗愿。
他要去从戎,哪怕只是从一个小卒开始摸爬滚打。
数年烽烟,将军百战,无数次险象环生,近乎九死一生。
他踏着长毛人的累累颅骨,披着满身被北虏留下的伤痕,从一介无名的马前卒,登上了北境军统帅的位置,时年二十一岁而已。
征战结束,他的名字一夜之间似传遍了九州四野。
回长安受封,歌功颂德的丝竹声中,神祉举持匏樽,一一缓笑回应人群里的吹捧与寒暄。
直至陛下与人说起“婚事”二字,他的目光落到杭远道的脸上,倏地一滞。
他在杭远道的脸上,似是看到了一个铭心刻骨的影子。
他记得,她是零州人。零州杭氏的家主,与她的五官生得如此相似,是巧合吗?
陛下的笑言蓦然落入耳中:“汝当为杭卿贤婿耶?”
神祉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稀里糊涂地赐了婚。杭远道长得很像她,这点让他特别有好感。
那夜,琉璃灯下,万红丛中,绘制鸾凤和鸣的团扇从新娘如玉的指骨间抽离,缂丝团扇下,是一张描红化黛的温润面庞。
手如柔荑,颜如舜华,垂落的长睫之下,清透的肌肤宛似一重洒落花尖的香雪。
那夜的月光,化作此夜头顶绚烂的琉璃灯,依稀重合的眉眼,搅得神祉魂魄惊乱!
胸口烫得吓人,一颗心宛如小鹿般噗通乱撞,恨不能撞出胸膛。
神祉呼吸不得,唯恐惊扰了眼前的幻境,怕自己一旦吐息,就吹散了眼前迷雾般不真实的美梦。
居然是她。
他做梦也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她。
他如失了魂魄般,短暂的意外过后,是无边欢喜,无边憧憬,可自卑的他,将手心擦了又擦,竟不敢再说一个字,唯恐揭了自己的短,让她讨厌。
可他该说什么好,他不敢说,自己就是当年被她在路边随手救助过的野孩子,那个比乞丐还要不如的破烂的自己,与神女般的她简直是云泥之别,那只会让她嫌弃吧?还是莫要说了。
对了,应该说,他叫神祉,神明之神,福祉之祉。师父说得果然不错,他的确是一个很有福气的人啊。
神祉满心欢喜地搓着指尖,喉结滚动数下,酝酿过后,终于决定开口:“夫……”
她在那片琉璃灯的光晕底下缓缓抬眸。
神祉的话音戛然而止。
与七年前重合的美眸底,有着蜕变的成熟,和对眼前已经成为她夫君的人,不加掩饰的厌憎。
与满目怨恨。
*
神祉快速地穿过冰冷潮湿的风,悬空的身体往无底深渊里坠。
飞速流逝的山风剐着他的皮肤,切割着他的身体。
神祉短暂的一生里曾有两个人,带他看过整个世界。
成为人的那一天起,就回不去兽群了。可他从来不想做人,以前只是为了师父,后来只是为了夫人。师父已故,夫人也并不想见到他。
好在,等死了以后,夫人应当不会再讨厌他了。
夫人,我只要想到以后你不再讨厌我,或者我再也感受不到被你讨厌的痛了,就已经很好了。
对人间,我没再有所求了——
作者有话说:太痛了小福。
第22章 心空了一块
杭忱音苏醒, 还未完全睁眼,耳畔响起红泥充满担忧的声音,似被水流封堵的耳膜, 悄然漏出一条空隙,任红泥的嗓音钻了进来。
“娘子, 太好了, 晕睡了两天, 您终于醒了!”
晕睡,两天了。
杭忱音的脑子懵懵地拼凑着这几个字,在红泥地搀扶下, 她坐了起来。
缓慢起身的动作里有无数画面从脑中飞驰而过,暮色, 悬崖, 青松树, 马槊, 还有……坠落崖下的神祉。
思及神祉, 杭忱音呼吸倏变急促,深吸一口气后她攥住了红泥挽她后背的胳膊, 慌乱问:“神祉呢?”
红泥被问得呆了一呆, 她虽没有亲身参与,但姑爷的下场, 娘子不是应当比她更清楚么?
被问怔住了的红泥,面对娘子急切的眸光, 讷讷说:“姑、姑爷不是跳崖自尽了么?”
自尽。
直到此刻, 杭忱音都无法将“自尽”两字与神祉联系起来,他年少得志,功高盖世, 怎会毫无征兆地选择自尽。
她不敢相信,就在方才,她还觉得脑子里闪过的那些画面都是错觉,荒谬得可笑,红泥一句轻飘飘的反问,犹如一盆数九寒天的冰水兜头浇下来,瞬间令人清醒——那不是梦,也不是错觉。
杭忱音木然地环顾身遭,这里很熟悉。
是她婚后所居的寝房。
一切陈设布置,都照她心意,按部就班摆设,清晰地拓印在眼底。
隔了半面雕花绢纱槅扇,外寝的那条大榻,空空如也,床褥棉被看起来充斥着冰冷透骨的气息。
好像神祉真的不在了。
并且永远也不可能在。
说不上心里的感觉,就好像突然失去了某种习惯的存在,一时间感觉到极不适应,这种不适应里,还夹杂着一丝酸楚的感觉。
“阿音,我死了,你能别讨厌了我吗?”
这句话,又似在耳边回响,余音缭绕,犹如魔咒,更似梦魇。
“娘子亲眼目睹姑爷的死状,晕过去了,是良吉和枣娘带您回来的,您晕睡了两天……”
红泥对娘子的状态感到惊讶和害怕,惊讶娘子对姑爷的死反应这样激烈,害怕娘子会悲痛伤身。前不久绿蚁才投井,转眼间姑爷又……娘子虽然是杭氏女,可一直在她身边的人真的不多,红泥怕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无法承受。
杭忱音宛如失了魂般,喉咙似被异物堵住,从那面空空荡荡的榻上收拢目光,“找到了么?”
落凤谷高逾百丈,传说凤凰曾落山谷,哀鸣三月,断翼而亡。人摔下山崖,十死无生。可总不能不找的,即便所能找回的极有可能只是一具尸体,甚至连全尸都算不上。
找到了么?
红泥迟疑着,慢慢地、僵硬地摇头。
“没有。”
她咬住嘴唇,怕娘子有些接受不了,忍了一晌又道。
“陛下已经派了三路北衙军进山搜寻了,找了快两天了,还没有找到。”
红泥不敢说,她听说落凤谷下俱是岩石飞流。想那泥沙的席卷冲击之下,姑爷极有可能被水流冲走,卷到下游,被淤积的泥沙掩埋掉,最终,连尸体都无法找回。
红泥看着娘子的状态,把这话咽了回去,只说:“北衙禁军个个都能干,娘子,一定能找到的。”
杭忱音屈膝,将脸颊埋入了双掌。
红泥道:“娘子受了惊,要好生调养,奴婢去将药汤端进来。”
她伸出手,安慰地抚摩杭忱音单薄如纸的背,掌心下是细微的战栗,好似一根绷紧拉直的弦,被猝然弹拨,红泥担忧这根弦会绷断,有些不敢走了。
杭忱音将脸抵在掌腹中,温热的水流冲刷过指根,沿着指节的缝隙缓缓渗出,沉闷至极的哑音便自底下传来。
“我想见良吉。”
红泥说好,“他一直在等娘子醒来,说姑爷有话交代。”
听说神祉留了话,杭忱音从手心抬眸,抬起衣袖,将脸颊上的热痕擦去,“我要更衣,红泥你帮我。”
她身上没有一点儿力气,必须在红泥的帮助下才能勉强站起身,等将衣衫穿好,红泥要来为杭忱音挽发,杭忱音将红泥拿了篦子的手轻轻往外推,“不用了,让他进来。”
红泥便去叫良吉了。
不多时,良吉珍之重之抱了一些类似信件的东西,脚步沉重地走了进来。
杭忱音倚在神祉往日所居的那面大榻上,膝上搭着一条秋香色团花纹绒毯。
良吉抱着沉甸甸的物事,窥探着夫人的动静,大抵是出于报复之心,想从她的脸上看出哀恸与悔意。
夫人秀容苍白,唇瓣干涩欲裂,瞳珠也黑黝黝的,蒙着一层清亮透明的水光,像是才哭过。
然而除此之外,更多的也没有了。
哪怕是养在院子里那只灰兔没了,夫人也会有这样两滴同情的泪水。
良吉沉默着笑了下,他在胡思乱想什么,又在为将军期待什么。
将军想要的,从来不是夫人的愧疚与后悔。
“夫人,”良吉定下呼吸,缓步趋前,“将军有几样遗物,让良吉交予夫人。”
杭忱音咬唇:“人还没有找到,最好还是别用这样的词。”
良吉自嘲笑说:“将军想做的事,谁都拦不住,阎王也不行。”
所以良吉就是笃定神祉死了,他来替神祉处理后事。
杭忱音看向良吉怀中的物事,“是什么?”
良吉垂眸,将最上边的文书取下,交给杭忱音。
杭忱音伸手接过。
烫红的笺纸,笔墨凌厉汹涌地书着“和离书”三字。
杭忱音的心蓦地停跳,怔然望向良吉,掌中的和离书向良吉展示。
“是将军写的,”良吉回复她眼底的询问,“他的字迹夫人认得。”
杭忱音点头。
她认得神祉的字迹,狷狂恣肆的笔触,能仿冒的都极少。
再往下看,和离书的内容与落款日期,让她吃惊。
“夫君想与我和离。”
在他自尽以前,他就写下了这封和离书。等他坠崖,便托良吉将和离书送到她手上。
良吉声线平静:“将军说,娘子不能守寡,带着这封和离书,娘子便可以自由了。可以回杭家,也可以再嫁。如果都不想,这些东西,也足够帮助娘子
自立。”
良吉说完,又将剩下的厚厚一沓文书交到杭忱音的手中。
杭忱音接过,定睛,掌中托着的并非一纸纸简单的信纸,而是一摞摞贵比黄金的契纸。
“这是……”
“这是将军生前的积蓄,除了房地契,还有这两年陛下赏赐之物,包括田庄、铺子,金银玉器的名录,那天良吉和将军估算了番,如若夫人将这些全卖了,约莫能兑现上千两黄金。如果夫人自立门户,只要后面大半生莫要挥霍无度,完全自足。”
杭忱音的脑子里幻想着神祉与良吉清点遗产的画面,心蓦地揪了一下,无边酸胀。
“所以,夫君是抱了必死之念对吗?”
“夫人真的会选他吗?”
良吉将问题抛还给杭忱音。
杭忱音塞言。
良吉知晓了答案,已经失望过后,就不会再有希望了,他微含嘲弄地勾了唇角。
“所以一定不会。将军他比良吉了解夫人,他的确也没想活着回来。”
“那如果我选了他的话……”杭忱音至此蓦然失声。
她想到一个可能,秋水般的目光轻颤,急欲起身向良吉求证。
良吉轻哂:“如果有那样的万一,谁都不会死。将军如果想杀陈芳,没必要将他投崖,麻烦。”
杭忱音才站起来,膝头的绒毯沿着双腿和裙袂滑落,良吉的话又让她仿若刹那间失去了所有支点,瘫软地朝着身后软榻坐倒回去,泛白的双唇蠕动了下,眼眶惊出了不安的泪水。
原来在神祉心中,他只是那个万一的选择。
他完全没有觉得她会选他,亦不曾想过要加害陈兰时。
由始至终,神祉只是为给自己一个死心的契机。
良吉双手掖回袖底,他的语气于恭敬之中似含了不太明显的锋芒:“夫人签了和离书吧。”
杭忱音攥紧了和离书,将掌中红笺掐出皱褶,上面“期与夫人解怨释结,宽莫相憎,愿卿重梳蝉鬓,更聘佳夫”的字迹,犹如一粒银针扎向血肉。
疼痛感淹没了近乎所有感官,此时唯一能注意到的,仿佛只有掌心他留下的遗物。
杭忱音双眸失神地凝视着和离书与这堆价值连城的纸,问良吉:“神祉难道想让我签么?”
良吉不言。
杭忱音惨然一笑:“找不到他,我不会签。”
良吉这回真是错愕了:“夫人在悬崖上选了陈芳,不是应该迫不及待地签下和离书,离开这里么?就我所知,陈芳现于长安无宅,夫人拿了将军的遗产,正可以与陈芳双宿双飞,恐怕杭氏也是无法干涉您的。”
“你拿我杭忱音当什么人,”杭忱音的笑意敛入眼尾,双眼隐隐泛出红光,“我从没想过和陈兰时在一起,更不会拿神祉的钱去贴补!”
“那你……”
良吉真的不懂了。他既不懂男女之情,也不懂大人们的决定。
杭忱音揣着一沓又一沓契纸,心忽然像是空了一块,凛冽寒风灌入巨大的缝隙当中,疼痛瞬息将她淹没。
这些东西昭示着,神祉也许真的死了。
在他活着的时候,她从没成为一个真正的“夫人”,却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了他生前所有。
这笔遗产落在掌中似有万钧那么重。
是遗产,更是压在她身上还不清的债。
杭忱音浑身似卸了力,沿着软榻瘫软地滑落下来,近乎流到地面,纸张沿着掌心散落,她才恍然回过神,恓惶地收拢了所有契纸揣回怀底。
望着一串串他遗留下来的冰冷而充裕的数字,杭忱音眼底的酸涩终于决堤。
“我不会和离。我要等。”
良吉知晓,她要等一个结果。不过这些在良吉看来已没必要。
“等不到的,一旦讣闻宣告,夫人便成为了孀妇,再也无法和离。”
“孀妇也好,总归要等。不能不明不白。”
杭忱音深吸了几口冷气,强忍着肺里的艰涩发痛,迟滞地说道。
北衙禁军携鹰走犬,在落凤谷崖底搜寻了三日三夜,恪尽其能。
最终他们带回来了一件遗物。
帕巾展开,里边是神祉在崖上割断陈兰时身上绳子用过的短刀,他们原物交还杭忱音的时候,刀鞘已经遗失,薄而锋利的匕首上,裹满了崖底发腥的淤泥和碎苔。
杭忱音的指骨发颤,指尖触碰冷透的短刀,上面已经失去了主人的温度。
回信的戴松岗沉恸宣告:“已经尽力了。陛下将在明日,宣告大将军死讯,还请夫人节哀顺变。”——
作者有话说:阿音开始打开自己的心~
第23章 衣冠冢
搜寻无果后, 朝廷发布了神祉的讣告,羽林军大将军的职位暂时空缺。
事至如今,杭忱音仍不敢相信, 神祉已经死了,但戴松岗又沉恸地送来了第二样证据。
闭眼用力地深呼吸几次, 戴松岗将手里那幅染了血的破损袖角, 郑重哀缅地交托杭忱音:“这是将军的袍服一角。将军的尸骨, 已经可以确认是被卷积入下流的泥沙里了,若要掏空泥沙,人力物力损耗都极大, 陛下下旨不再搜寻。”
杭忱音将那片染血的衣角拿在手里,布帛粘满了细密的干涸的泥粒, 摩挲着扎手。
杭忱音却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粗粝的质感, 不复穿在主人身上时的光泽, 也没了棉衣的柔软手感, 硬邦邦, 沉甸甸的,血液的纹路胶在丝线经纬里, 与淤泥的腥味混合在了一起。
“夫人节哀。”戴松岗再次劝说道。
“我自己去找……”
“夫人莫要冲动, ”戴松岗劝住杭忱音,“落凤谷下的地形地势, 绝非常人可以涉足,羽林军搜寻的难度之高, 都远超乎想象, 更何况夫人弱质女流之身,若是去,只怕涉险。”
杭忱音攥着袖角沉默了, 唇深深抿着。
戴松岗沉吟片息,还是决意问出:“末将有一事不明,陛下亦教末将来问询一声。”
杭忱音屏息,知晓该来的终是要来:“将军直言。”
戴松岗谦恭颔首。
“末将不明,神将军少年英雄,天赐将星,光耀大汤,佑我神州。若非神将军当年横空出世,力斩长毛,攻克北虏收复失地,今时今日只怕北境四州都已沦丧敌手,百姓尽成遗民。陛下爱之深厚,依功犒赏,赐下良田美舍,又许下良姻,怎么看,神将军都该春风踌躇,志得意满。羽林军乃至整个北衙,无人不羡、不妒、不慕大将军,可将军是因何坠崖而亡,他又为何要上落凤谷?陛下与末将都极是不明。”
神祉功臣良将,突逢不幸,而当日,她又从长安外入城,陛下没有派人羁押她,也是看在她一介弱女无可能将神祉推下悬崖的份上,但派戴将军来问一声,合情合理。
身为神祉的夫人,她的确是最应该知晓事实真相的人。
杭忱音的面颊苍白惨淡,正要回话。
良吉自月洞门后踱步出来,将一纸文书交予戴将军,在戴松岗面露诧异中,良吉不急不缓地回:“这是将军嘱咐小人上呈天听的请罪摺,请戴将军代为转达。陛下若见此摺,必能分晓。将军殂陨,虽事可哀,但与我家夫人无关,陛下圣明,自有圣断。”
杭忱音的目光凝在被戴松岗正色妥帖收好的摺子上。
原来神祉把身后事一切都处置妥当了。
根本不是一时意气。
戴松岗抱拳致礼,肃容说道:“必当转达,夫人,末将告辞了。”
神祉的死亡至此,尘埃落定。
良吉还想问,夫人是否要签下和离书,在这时签下,只说当时便已和离,但因将军身陨的缘故,出于往日夫妇之义,没有立时
宣告,待为将军处置身后事后,再行公布。
面对良吉语气不善地怂恿,杭忱音依旧没有签。
她抓着掌中带血的衣角,对良吉说道:“把夫君的东西收拾一下吧,我要为他立冢。”
良吉惊愕杭忱音的抉择,半晌没动。
“夫人难道真的不是要和陈芳双宿双飞,才那样选择么?”
“那早已是过去。我选择他,是因不想再背上欠陈兰时的债,不想他因我而亡。良吉,我知晓你怪我,我也怪我自己,如果我了解神祉,在崖上的时候我一定不会那样说。”
杭忱音深深呼吸,尽力使自己保持冷静。
“良吉,我想为神祉立衣冠冢,请帮我。”
良吉没说话,含混“嗯”了一声,点点头去了。
他将将军往昔穿过的衣裳,拾掇了几身,把将军的佩剑,连同那把从崖下寻回的匕首一起,裹在衣衫里边,有条不紊地开始治丧。
听说神家在办理后事,大明宫中又有恩旨,陛下将城郊的一处五彩之气聚集的宝穴,赐给了神祉。
堪舆大师算过,说那块地聚气,又有祥云五彩笼罩,瑞气可保五十年不散。只可惜那地方不好,在山脚一处旷无人烟的所在,神祉的坟冢便成了一座突兀的孤坟,看去凄清哀凉,死后也是孑身一鬼。
杭忱音给神祉烧了不少纸,烧完,又去给绿蚁也烧了几沓。
红泥祭拜完绿蚁,眼睛已经像核桃一样肿,她望着秀容失色、神情憔悴的娘子,实在很担心。
杭忱音强撑振作:“不打紧,只是晚上做噩梦,不曾休息好而已。”
红泥小心翼翼地问:“娘子梦着什么了?”
“梦着,神祉在我面前一遍遍地坠崖……”
“娘子……”
“梦里我无论我怎么叫他,他都不理我,每每我跑过去要拉住他,他总是先一步在我眼前消失。然后那句话,便一遍遍在我脑海里响起,问我他死了,我能不能别再讨厌他……”
杭忱音的手掌轻轻地压在胸口搏动之处,眼眶微红,说着说着心里一绞,喉咙梗塞了下。
“我以前说,绿蚁活着的时候,我好像习惯了她的存在,也没有感觉到小丫头多么重要,等她死了,却开始念起她的好来。这样的劣根,在神祉身上好像也应验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红泥,我只是每晚都梦到他,梦到他就死在我眼前,微笑让我背过身,不要看他,我什么也做不了,每一次救不了他,心就疼得厉害。红泥,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红泥知道娘子是怎么了,可她不敢说。
也许是近来操持后事有些疲倦,杭忱音的脑子昏困,在回城的马车里,便靠在红泥的肩头睡着了。
入睡之后,风极轻。入了冬的长安,再温柔的风里也夹杂着砭骨的森冷之意。
红泥将薄毯拉扯上来,盖住娘子颤栗的身。
娘子陷在她说的梦里,身子不停地发抖,额间满是细密的汗水,红泥伸手给娘子擦汗,低下眸,仔仔细细拭着娘子额角的一绺湿发,不巧听见轻阖的贝齿碰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夫君……”
梦里落凤谷无星无月,狂风大作。
激烈摇晃的青松树,仿佛随时要断裂坠落崖下,杭忱音的心似悬在那棵摇摇欲坠的松树之上,犹如悬崖走索,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她望着松树上坐着的夫君,声音已经含了哀求,请他下来。
他回望着他,温柔地笑语。
“阿音,背过身,别看我……”
然后他身体后仰,摔下了百丈悬崖。
“神祉——”
杭忱音扑了一空,激烈摇颤的青松树带走了她的夫君。
杭忱音从梦魇之中惊醒,肩头的软毯沿着身子滑落而下,她惊愕地望向四周。
马车安静地停着在神府门前,原来他们已经到家很久了,红泥怕她睡不安足,一直没有出声叫醒自己。
杭忱音又做了一模一样的噩梦,面露惭色,与红泥从车上下来。
枣娘候在马车外,掖着双手回话。
说是她的父母来了。
杭远道与鱼玄幽来了府上。
听说阿音去祭夫,他们也没走,等在正堂上,茶水果子用了三遍后,女儿从城外回来了。
她入门来,一身缟素,衬得人愈加清减,两腮似是都瘪了下去,不复先前秋狝所见时圆润,昔时乌黑剔透的明眸,也似被抽走了精气神般疲倦而麻木,女儿像是一叶柳絮,稍不留意便要被风遣走。
“阿音。”
鱼玄幽一把攥住了杭忱音的手,涕泪俱下。
“怎瘦了这么多?”
鱼玄幽本以为,阿音厌恶神祉,又不喜欢这段被逼无奈的婚姻,神祉一死,阿音虽沦落成孀妇,但心里也至少应该是悲喜交集,怎会突然憔悴了这么许多?
杭忱音从母亲的掌中,将双手挣出来,向父母各行一礼,眼睑微垂,“阿耶。”
杭远道对女儿素来怒其不争,可见了她这副姿态模样,毕竟于心不忍,是自己拉她入神祉的毡车,将女儿送进了这段婚姻,悔么?必然是悔的。
早知如此,当初真有千万不该,可惜一叶障目,终是所托非人。
“阿音,”杭远道声音嘶哑,“阿耶细想当年逼迫你过甚,致你如此,阿耶也是愧悔不该当初。事已至此,你便收拾好细软,随你阿娘回府吧。”
杭忱音并不意外:“这便是阿耶阿娘的来意么?我不回。”
杭远道怔愣:“你不回?神祉已经死了,你现在是一个寡妇,寡妇还家天经地义,此事不违汤律。”
杭忱音侧眸:“阿耶供职大理寺,熟读刑统,汤律的确规定夫死,孀妇可依母家而居,再嫁从人。阿耶来接我,无非是迎我回去,撇去亡夫遗孀之名,重新待价而沽,为杭家再觅好郎婿。”
杭远道瞪大了双眼,用手戟指于她:“你、你这孽障!你怎能这样想!”
“若是女儿说的不对,阿耶便请回吧,请容我自己抉择。”
杭忱音对回家一事,的确百般不情愿。
鱼玄幽怕他们父女再度针尖对麦芒地掐起来,连忙插进二人中间,挽住女儿胳膊,握住女儿冰凉苍白的纤指,揣在掌心焐着。
“阿音,你阿耶这回真不这样想,我们都已经知道悔过了,当初实在不该推你进这火坑,你便随我们回去吧。”
“亡夫尸骨未寒,我不愿就此回家。”
“你这样说,倒也是人之常情,”鱼玄幽叹息吐气,苦涩道,“只是神祉已故,他家中空空荡荡,你若留下,守着这偌大华屋,良田千顷,岂不知怀璧其罪,遭人妒恨的道理?你一人,遇上歹人起歹念,如何防备,又如何招架抵挡?这世上,不乏贪婪计较之人,你要懂得明哲保身,万勿立于危墙之下。”
如果说杭忱音适才因为父母的话,还曾有所动摇,母亲这一番阐明利害,却是令她如醍醐灌顶,霎时手脚冰凉,血液滞流。
杭忱音如堕冰窟地颤抖着支起双眸,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一唱一和的父母二人。
她实不愿将他们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可他们字字句句里俨然写满了“绝户”二字,昭然若揭。
“母亲以为,女儿应当带着神祉的遗产,一同随您返家?”
面对杭忱音的诘问,鱼玄幽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迟疑望了望杭远道。
杭远道挺身而出,“阿音,此事你母亲思虑得有理,神祉昔年征战北夷厥功显赫,得陛下赏识,虽止二年然积蓄丰厚,你怀揣这些珠宝,怎能不引小人觊觎?你且还家,有杭氏在你背后为你撑腰,神祉这些过继之财你随取随用,自比你一人在此处安全得多。阿耶阿娘知晓过错之后,实在不愿再看到你,我们唯一的女儿受到伤害。”
越说,杭忱音脸上的嘲色越浓。
“钱财怕是入了阿耶的口,便如泥牛入海,再也吐不出来。”
“你这孽障!怎如此揣测你父!”
杭忱音决然:“我不愿揣测阿耶阿娘,你们请回吧。我愿为神祉守孝三年,不回杭家了。”
杭忱音对回家之后的处境,随着杭远道被戳中痛脚的勃然大怒,明晰已极。
一旦她带了神祉留下的遗产回到杭氏,这些钱财顷刻之间便要被杭家三房各自鲸吞,再往后,她
又成了一个待字闺中仿若无事发生的杭氏女,等待父母又将她押送上过往谁的毡车,成另一个人的新妇。
她不要。
她宁可守着这间足可以遮风避雨的宅,做旁人眼中才新婚不满二年便丧了夫婿的寡妇,也好过万事不由人。
杭远道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连声骂了好几道“不孝女”“孽障”,杭忱音对这些词已经听得耳朵起茧了,因此再听,情绪丝毫没有起伏。
鱼玄幽还要从中斡旋:“女儿你忘了,当初你阿耶要将你送上神祉的毡车,你百般不情愿,不愿嫁的,如今……”
杭忱音望着近在咫尺的父母二人,朱唇掀开一丝波澜,笑意挂着微微讽刺。
“可阿娘当日也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我今日便随了夫君,谁也不能惦记着他的一星脂膏和血肉。”
连她都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得到神祉遗留下的一切。
杭忱音正好看见探头探脑的良吉守候屋外,对方一定在观望,嘲弄地揆度她会带着财产与父母归家,她正好借此打消良吉的揣测与敌意。
“良吉。我累了,替我送一下阿耶阿娘吧。”——
作者有话说:阿音虽然姓杭,但是她被杭家亲情裹挟做了太多不愿意的事,终于慢慢清醒了。
第24章 很疼吗,神祉?
女儿话不投机下逐客令, 杭远道的脸色泛青,鼻孔直出气。
送鱼玄幽上马车后,杭远道的脚正要勾马镫,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杭大人,小人有一样东西愿面呈于大人。”
杭远道诧异地回头, 面前站着的身形瘦削、个子高挑的少年, 将双手掖在袖中, 似于臂间压着物事。对方的态度,并算不得谦卑。
他不快地扯了眉峰,右掌栓了缰绳, 正要离去,但才踏上马镫, 忽又转过头来, 对良吉不耐烦地道:“拿来。”
良吉从袖中抽出红笺, 交呈杭远道。
杭远道伸手接来一瞧, 手里掐着的竟是一封烫红的和离书。
“这……”杭远道大为惊诧。
良吉眉目如常, 对杭远道的反应早有预料,便不意外, 少年勾着唇, 一派温良。
杭远道待看清,这竟是一封神祉要与自己女儿和离的文书之后, 眼底的惊讶转为了薄怒,再看见, 末端仅有神祉的落款, 而无女儿的花押之后,杭远道的薄怒又转为了震怒。
“神祉乃敢欺我杭氏!竖子!”
良吉对杭远道的发难也不意外,但对杭远道诋毁将军, 却是眉心一攒,怫然道:“杭大人,我交予你这封和离书,并非是为让你如此辱我家主。”
杭远道扭脸阴沉地瞪他:“你意欲何为?”
良吉轻哂,继而提醒杭远道:“我想大人家中,定是不乏笔迹与杭夫人相似之人?”
杭远道一顿,眼底的阴云忽如拨云见日,瞬息散去,露出了然之色。再看手心的和离书,他瞬间明白了良吉弦外之音。
“你这是,为何啊?”
“我不喜欢杭夫人,希望她离开。家主莫恼,我们目的一致,应当合作才对。”
良吉诚挚地说道。
杭远道顿时神情复杂。
不过良吉有一言说得不错,自己家中的确有字迹与杭忱音相似之人。
杭忱音的字迹是自小模仿的杭皇后,而杭家另有一女,阿音的堂妹杭雅竹,亦是自小临摹杭皇后的笔迹,故而她们堂姊妹二人的笔迹相似贯通,有难辨真假之处,只消再拿上阿音过往的印鉴,往和离书上签盖,这和离一说便是板上钉钉了。
对于帮了自己如此大一忙的良吉,纵然对方言辞有不妥之处,杭远道也懒得计较了,当下便揣了和离书,左脚勾住马镫,翻身上马,急往杭氏打道回府。
杭忱音招待完父母确实已经疲累不堪,正要回院中歇憩,偶然见到枣娘正在荔香院的鸡舍里捉鸡。
只见她将袖口撸得老高,沿手肘扎紧,弯腰利索地去鸡舍掏抓。
五彩公鸡扑腾着翅膀,不时发出凄惨的鸡叫声,羽毛都被薅断了几根,最终仍旧难逃魔爪,被枣娘擒获,拎着脖颈子从鸡舍里抓了出来。
这只公鸡怪是可怜的。杭忱音心想。
她叫住了枣娘。
枣娘见是夫人,忙道:“我一会儿要宰鸡,血莫溅着夫人,您还是离远些。”
杭忱音将自己上下打量着,失笑:“溅着也无妨。”
她走近些,想看看能否别杀这只鸡,毕竟这只鸡看着还没成年。
可往鸡舍里一看,这竟是最后一只了。
枣娘为难地说:“夫人清减了不少,我正打算炖只鸡给夫人您补补身子……”
“我记得,以前院子里鸡不少,前院里每天充斥着鸡叫声,有的鸡还会飞起来,攀着屋舍后的竹子飞屎。”
说到往昔鸡飞狗跳的热闹情景,枣娘被逗得会心一笑。
须臾,枣娘的笑意被敛入了唇角。
“鸡是将军喂养的。”
人不在了,鸡也一天天变少。
等到这最后一只鸡被宰杀,这间他亲手砌的鸡舍会彻底空置。
杭忱音凝视着已经空空如也的鸡舍,心里不知为何骤然一酸。
枣娘迟疑着说:“将军吩咐过,这鸡要等到不大不小的时候宰了给夫人吃,太老了肉就柴,夫人不爱吃。我见夫人身子弱,精神也有些不好,便自作主张,这几日一天宰一只,这是最后一只了。”
被拎在枣娘手里的彩羽公鸡,铜铃般的大眼清澈无邪。
原来他留下的鸡也入了她腹中,杭忱音酸涩又好笑,朱红的唇瓣轻轻一撇,“别杀它了,留着吧。”
枣娘自然满口应下,于是大发慈悲撒开手,将手里的鸡放回了笼中,“那我去炖个人参养荣汤,夫人且等着,已经在灶膛烧着了,一会儿就好了。”
杭忱音说好。
回到房内等了一晌,枣娘端了人参汤进来了,热气腾腾的汤,熏得满屋都是草药的气味。
但汤喝起来,除了烫一些,味道是分毫不差的。
杭忱音笑说:“枣娘的厨艺真好,我在杭家的厨娘也比不上。”
枣娘听了夸赞飘飘然,脱口而出:“都是将军手把手教的,哪能不好。”
等意识到祸从口中却已晚了,枣娘打了自己的嘴巴。
杭忱音持着汤匙的手指也变得有些僵硬,她愕然抬起眼眸,呼吸忽变得急促。
枣娘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下,本来应许将军的要求不当说这话,可眼下……却是云散高唐、天人永隔,有些从前不当讲但想讲的话,不若也一并说了吧。
“我出身行宫园林,原来就是个杂役,干活儿我第一,但烧饭,我就不在行了,夫人初来时,吃不惯这里的饭,都是将军给您做,但您要知道了是将军做的便不肯吃。他没有办法,只好督促庖厨里的人,我们笨手笨脚的,害得夫人吃不好,将军就……一样样地教……”
枣娘愣是将自己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庖厨小白熬成了掌勺大厨。
神将军教得有多细心,只有夫人的胃知道。
杭忱音愣在原地。
枣娘低下了头,面露惭色:“但凡将军公务不重,得空了他会亲自做,只是全都推说是我们这些人做的。”
杭忱音想问一声“为何”,一开口,她才恍然惊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喑哑得不成调。
“为何他不说……”
“将军怕夫人知晓了,就不肯吃了。比起论谁做的,向夫人您邀功,还是让夫人养好身子最为重要。夫人底子薄,身子骨太弱了,每当月信之时总是疼痛难忍,将军向太医要了调养的方子炖汤。原本按方子炖出来那药汤又苦又涩 ,他便又钻研药方,调改口味,为夫人熬制能入口的药膳,改良了无数次,等药膳爽口了才又教给奴婢。”
枣娘的声息愈说愈低。
“那鸡也是将军养的,时不时就少一只,全佐进了夫人喝的药汤里了。”
杭忱音怔愣地垂眸看着自己的小腹。
癸水时腹痛的症状,在这一年多以来,的确减轻了很多很多。
原来是这样。
如果,枣娘的厨艺是神祉教的。
那么放在她床头的药,那些需要配同药膳一起服用的药……
杭忱音忽地福至心灵,惊讶地起身朝内寝快步而去,抽开床头抽屉。
从来都不是绿蚁,而是神祉。
难道也是神祉为了怕她不肯服用,还是,他知道她不让他进她的内寝半步,才让绿蚁放进去?
抽屉里重新填满了各色瓶罐,他在走上落凤谷前,还往里边放了足够她吃好几个月的药。
神祉……这个世上怎会有痴傻如你这般之人?
杭忱音的心绞动起来,似是要将肝肠一同搅碎。
被喜欢的人讨厌着,真的很疼吗,神祉?
*
长安越来越冷了。
冬天来临没有多久,各家屋里的炭火都烧了起来。
杭忱音再度梦到了暮色之下的落凤谷,凄冷的狂风卷积着乌云,遮蔽了山头明月,簇簇青峰自暮色里呼号着,山松树摇得下一瞬就要筋断骨折。
他还是那样,一袭玄衣,温和平静地坐在树梢。
望着她的时候,清亮的长眸泛出茶褐色的温润光泽,在夜雾中亮得似冬夜里唯一的火把。
“神祉。你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试图说服他,她轻声好语,尽管心脏似被巨手用力攥着那般疼。
“神祉。我求你了……”
别跳。
别跳下去。
狂风席卷,吹着悬崖边上的老山松树,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哀嚎。
他笑着望向她,低声说:“别过来了,崖边路滑,山石在崩落。”
杭忱音只想歇斯底里地嘶吼,不要再笑了,下来!
“神祉……”
“转过身,别看我。”
“不、不是这样的,不要!”
神祉又一次闭上了眼,声息极沉,压抑的沉嗓犹如砂砾相磨戛,泛出喑哑的音色。
“我死了,能别讨厌我了吗,阿音,我真的好疼,好疼。”
最后一个“疼”字,似是弥散入风里。
随着他张开双臂,从山松树上后仰而下,针叶倔强地摇颤着,满山谷里像是都是那个字的回音。
“疼……”
好疼。
神祉,我也好疼。
为何会,这样疼?我是怎么了,你可知道?
杭忱音从噩梦中惊醒,身子激烈地一弹,她睁开双眸望向床帐的承尘,眼泪无息地自眼眶涌出。
屋子里很安静,除了风漏过窗扉的空隙,徐徐吹入房间。
炭盆熄灭了,冷冷清清的房子里,岑寂的一切犹如死般安详。
杭忱音坐了起来,取下床头楎椸上的锦裘鹤氅,穿在身上试图关窗。
走到窗前,忽有一阵寒风卷动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窗隙间渗透,扑到脸上,冰凉的触感瞬间于肌肤消融。
她心里一惊,忽用力推开窗,只见漫天飞扬的雪花似絮团般从云间抖落,纷纷飒飒地飘向人间,屋脊上、竹林里、石井栏边沿,还有枯黄的草、衰败的叶,腐烂入泥的花,似都被这一片洁净无瑕的纯白所笼覆了。
下雪了。
去年的长安不过飘了几粒雪沫。
今年竟有这般皑皑的大雪。
杭忱音的脑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我想那件狐绒滚边的梅花红斗篷衬你,穿在雪里很好看,特意放在你衣橱的最右隔间。”
她忘了关窗,径直走到衣橱前,拉开了尘封已久的旧衣橱。
在最右隔间里,如红梅般绯艳的斗篷,干干净净、整整洁洁地垂落,放量宽大,材质绵柔,触摸上去很舒服,边角温软细腻的绒毛,和一针针平整穿缀的梅花缠枝纹,都鲜艳如新。
很衬么?
我穿着它去见你吧。杭忱音揉着不停跳动的额角,将那身红艳的斗篷从衣橱里取下抱在怀里,恍恍惚惚着想。
红泥倏然冒雪从外间进来,她袭了一身的雪,在房檐下抖擞掉细碎未融的雪片,看向衣橱前正发呆的娘子,身旁窗子都没关!
红泥急忙叫了一声“娘子”,飞快奔到窗前,将两扇窗叶阖上了,这才呼出一口气,将手里拎着的炭火放入铜钵里,开始燃炭。
“娘子是要出去么,天太冷了,还是在屋里热活儿。”
杭忱音低眸看着正发着炉子不停摇扇的红泥,轻声问:“马车可以走么?”
“走是能走的,一下雪,百姓就自发把城里官道清理出来了,”红泥扇了几下火便将双掌围成一个圈,唇往圈里哈着热气,再搓几下,继续扇火钵,“只是还是别出门去,风大雪大,娘子身子弱,怕是禁不得。”
“无碍的,我想给神祉烧些纸。”
依着习俗,这纸不烧到七七便不算完。
烧完了,逢年过节的也还要再烧。
红泥知道,娘子是生怕姑爷到地府没钱花。
“咚咚。”
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红泥问候了一句。
对方回:“良吉。”
杭忱音说:“我去开门。”
红泥在燃炉子腾不开手,杭忱音放下斗篷,将房门打开。
果然便见良吉站在房檐底下,他穿着厚厚的大袄,头上戴着一顶胡人式样的小毡帽,脸颊冻得通红干裂。
这孩子看着也是不大会照顾自己的,这般粗糙,也不知是随了谁。
杭忱音问:“有事么?”
“有事。”
良吉说着,将怀中焐热的和离书掏了出来。
在杭忱音的震惊之中,良吉拉长了脸。
“和离书一式两份,一份已经在杭家。杭家今天已经在户曹那儿过了明路,你已经不是我的夫人了,”少年抬起头,有些得逞的快意,面对杭忱音的错愕,他神情冷淡地说道,“杭家明天便会派人来接你,你离开这里吧。”
杭忱音有一瞬睖睁,冰凉的呼吸卡在肺里,寒声质询:“你为何要这么做?”
良吉嘲弄地笑说:“你别担心,将军的遗产是他要给你的,你全都可以带走。你回杭家以后,大家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他又对赶来给娘子撑腰的红泥道:“收拾你家娘子的东西吧,这里还姓神,是你们避之不及的瘟神之神,你们不是早想走了吗?如今正是皆大欢喜了。”
红泥厉声道:“我家娘子何时说要走了?这个家,几时轮得着你做主,你把夫人赶走,姑爷九泉之下,只怕也要来寻你!”
“寻就寻吧,我巴不得!”少年哭丧着脸惨叫了一声,他倔强地把眼睛里的泪水擦干,对杭忱音二人做出“请”的姿态,“和离书已经签署好,官府也过了明路了,你可不是夫人了。”
杭忱音一直凝视着良吉,身子微微绷紧。
少年眼睛里写满了绝望和偏执。
风雪一阵凄紧,吹打得身子寒颤。
杭忱音平复呼吸,平声道:“是向我堂妹借的笔么?冒用他人印信是违背律法的,你可知我现下如果要告你,随时可押解你上京兆府。”
一句话说得良吉心惊觳觫后,杭忱音放缓了语气。
“但我无意伤害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和离,也不会离开。”——
作者有话说:信王殿下还在治伤,还没醒哈。
第25章 我对你,并非是讨厌
良吉怔望着杭忱音, 撇嘴想说话,眉宇拱成了川字。
又似乎觉得,没必要再说了。
他自作主张, 令夫人和将军和离,将军若黄泉地底有知, 肯定不会原谅他了。
“你要住就住, 随便吧。”
良吉妥协地咬牙扔下一句, 便不管了 。
杭忱音所料不差,之后几日,父母又来接她几回, 有时母亲亲自来,有时派杭家的管事来, 杭忱音一一回绝, 后来干脆称病不出。
不过她确实是病了, 反反复复地咳嗽, 今岁的冬天格外冷, 气候又干,不利于养病。
天气晴朗的时候, 她会去坐一坐秋千架, 看笼里的小灰兔吧嗒啃着苜蓿草,听鸡舍里孤单的打鸣声, 摇晃的秋千架上孤影绰绰。
然而这样的晴天也不久长,过了一段时间又开始下雪。
雪一下便似没完没了, 飞雪连天的时节里, 屋脊上压了厚厚一重雪被。
似嫌春色太晚,迟迟不至,白雪故作飞花, 轻盈地洒落庭前,摇曳生姿。
洒扫的枣娘,扫了一遍又一遍,才清出的步道,经过一夜飞雪又掩盖上了,如此周而复始。
今日是神祉的七七,应该要再烧一些纸钱,杭忱音特意从衣橱里取出了那身红斗篷,驱车赶去城郊孤坟。
红泥将汤婆子及时送到娘子手里,给娘子生了冻疮的柔荑涂抹上冻伤药,再套上厚实的棉手套。
孤坟白雪皑皑,不见丝青寸碧,冰冷的石碑自雪地里矗立着,背临白首青山,眼前是封冻成冰的萦纡曲水,纷纷扬扬的白雪,宛然天上对人间唯一的叩问。
杭忱音穿的梅花红,似刺在雪地里的一片血色。
将祭台清扫,供果摆设,燃上几炷香,烧上几捆纸钱。
红泥惊讶地发现:“娘子,好像有人来为姑爷上过坟了。”
双掌合十的杭忱音讶然睁眸,看见红泥将雪地清扫出来,露出底下的一层灰烬,灰烬是新鲜的,至多不过昨日。
但杭忱音没太意外:“戴将军他们,也有时会来。”
红泥点点头:“姑爷还是有人记挂的。”
杭忱音说:“绿蚁那边,一会儿也去烧一些。”
红泥感激不尽:“是。”
快要过年了,听说鬼门关也会大开的,群鬼夜行,没钱怎么通门路?
怀里的纸钱烧不完,怕再搁在雪地里,一会儿打湿了便不好烧了,红泥兜起几捆纸钱,对娘子道:“奴婢把这些拾好,放回马车里。”
“你去吧,就在车里等我,我一会儿就过来。”
红泥不大放心,又被杭忱音安抚少顷,她才忧心不安地抱了纸钱往回踅去。
四周很安静,密雪无声。
杭忱音将手里的纸钱扔进火钵里,强抑着酸涩起伏的情绪,看向眼前水迹蜿蜒的石碑。
谥号忠武,名神祉,大汤将军。
她的亡夫。
“夫君,”她轻轻呢喃,在这里,没有人会听见她忏悔的声音,“你说过我穿这身配着雪色相衬,故而我穿着它来见你了,你愿与我一同赏雪的心情也不知是否如旧,现在我和你在一起看这场雪景,也算是答应你了。”
“你往昔言我讨厌你,当日负于气盛,我答你,我确实是厌恶你。后来细想,其实那句话有诸多站不住脚的地方。”
“我不讨厌你的脸,只是怕你看我的目光,现下想来,你予我之情是何等诚挚壮烈,分毫不计得失,人世间怎会有如此干净纯洁、不计回报的感情,我从来不敢相信,这样的鸿运会发生在我身上。连父母都会计算我的婚姻,安排我的人生,逼迫我的选择,我从来不敢想,亦不敢信。我不愿面对你的脸,也许只是觉得相形见绌,我自知早已失了当年孤注一掷的勇气,面对着你,我总是心虚。”
“我对你,并非是讨厌,而是逃避。”
杭忱音勾了下唇角,及至此刻,哪怕午夜的梦魇在退潮,那句话仍旧时时响彻脑膜,似铜杵撞在黄钟上,脑中都是久而不息的嗡鸣声——
阿音,我死了,你能别讨厌我了吗?
“也许,由始至终让我感到厌恶的都并非是你,而是我没有选择的婚姻。我错误地将自己对没有选择的婚事的不满,迁怒到了你的身上。”
“这对你并不公平。”
“夫君,自你走后,我总是夜夜梦魇,寝食难安。”
最后的一捧纸钱也落入了火钵里,被火舌舔舐成烬。
“我不知道我这番剖白你是否能听见,若你泉下有知,望你能听见,”杭忱音吸了吸被风雪冻僵的鼻头,身子发冷地轻颤,清润的嗓音沿着咽喉徐徐溢出,“对不起。”
漫天瑞雪如鹅毛般飘扬坠落,几近淹没了她浅浅的吸气声音。
“我小的时候,家中之人都逼迫我学习杭皇后,要我做行高于众的闺门典范、贵女楷模,杭皇后的一切我都要临摹,原样不动地照搬,可我也是一个人啊,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我不想成为谁的影子,谁的附属。我反抗过,据理力争过,也和他们打起来,甚至离家出走逃离长安。可是无用,我还是被抓回,摆在一片鲜花堆锦的供桌上,踉跄蹩脚地学习杭皇后。”
“我之一生,最自由的时刻,便是太子大婚,齐王辱我阿耶之后,阿耶终于断了将我送入皇家的念头。说来你怕是不信,太子大婚以后,阿耶甚至曾经动念,欲将我一并嫁与太子,即便为妾。我拼死不从,杭氏叔伯们也不肯拉下脸来,道我杭家千百年来未出他人之妾,如今自降身份,岂不辱没门风,因此我才得以保全一息生机。我险些因为此事自绝。”
“当得知陛下为你我赐婚之际,我亦百般推诿不愿,可圣旨既下,已是由不得我选择,若抗旨不遵,必然连累整个杭氏因我而受难,我也软弱,于心不忍。故而,我是带着这样的不满与忿恨,被我阿耶强行送入了你的毡车。你全然是受到了那道令我无法摆脱、也不能反抗的圣旨的连累。”
“可我却是太迟钝,我用了太久太久,才明白,我并非是厌恶你本身。”
“你待我很好,为我周全,为我细致入微,亦容忍我诸多无理的要求。我不是没有察觉。可我却太固执了,总不惮用最坏的恶意揣度你的动机,觉得你只是见我颇有几分姿色,故而起意,实则同瓦肆里的登徒子没有两样,好像只有这样想,我的愧疚与不安才会得到暂时的安慰。”
“当真是我错了……”
不知道这些话,他能否听见。
魂灵一说,实属渺茫无据之事,谁又真正目睹过。
也许神祉永远听不到这些话了。
然而这些,都是她想告诉他的,她也终于说出了口。
也许今朝站在眼前的不是一座冰冷的墓碑,而是真实鲜活的神祉,这些话她也很难宣之于口。
“我走了,我也会常来看你的,只是往后,我也不知还能有多少机会,”杭忱音苦笑着,“我的事情,从来半点不由自主,杭家一直在逼我回去,也许我能抵挡一时,终不能抵挡一世,也许我抗争过后依然徒劳,又不知将来落在何地,埋进谁家的坟冢,但我眼下所能做的,便是尽我所能守着你了。”
火钵子里的火焰燃尽了,逐渐冷透,覆盖了一层浅薄的雪痕。
杭忱音的身子在发冷,膝盖冰凉,逼不得已起身,长满冻疮的长指抚过冰凉的石碑,最后留恋地看了几眼,转身朝马车走去。
拨转马头,又去给绿蚁也焚烧了不少纸钱,才打道回长安神宅。
枣娘在浮雕影壁前接应,但神色有异,杭忱音极是诧异,问她可是出了事。
枣娘吞吞吐吐,不肯明言。
这让杭忱音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她奔进斗春院,只见院中枝折花落,覆盖的厚重白雪下,坍塌的秋千架横在池头的小桥上,压弯了桥畔风雪中瑟瑟发抖的矮竹。
断裂的秋千架,被北风刮出细碎的呜咽声,好似哀鸣。
杭忱音睖睁地望着那架前不久还打过的秋千,一瞬不瞬,好半晌呼吸屏住,也忘了说话。
枣娘的眉眼挤在了一起,用力抹了把脸上雪沫,道:“夫人,今年这雪太大了……”
杭忱音怔怔地向秋千架走近。
手指抚触过断裂的残木,心里是前所未有的酸涩与悲凉。
昨日,窝在小屋里的灰兔冻毙了。
今早,鸡舍也空了,那只公鸡,终究没能熬过寒冬。
好像神祉留下的一切,他存在的痕迹,都随着他的消亡,正一点一点于世间消失。
最后的最后,若有一天当她的记忆里也不再剩下这个人
时,神祉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时间”二字何其残忍。
枣娘还待请罪:“都是奴婢不好,我就应该每天给秋千扫雪的……”
“不怪你。”
风雪太大,神府上下就这么几个人,照顾自身已是不易,根本忙不过来。
枣娘犹豫着劝说:“要不,等雪停了,太阳出来,老奴出去给夫人雇个巧匠来,再照原样打这么一架?”
“不用了,再打的,也终究不是那一架了。”
不会再有神祉的心血,不会是那一架了。
杭忱音不是一个会退而求其次的人。
没有必要了。
枣娘只好不再劝,沉默了下去。
又过须臾,门外有人传报,道是杭家来了人。
杭忱音以为,这又是如昨日那般,管事带了车,来迎接自己回去。
杭忱音一口回绝:“不见,让人回吧,风大雪大,提醒一声驱车谨慎些。”
但话音还没有落地,门外之人便径直闯了进来,言笑晏晏。
“怎么,连我也不欢迎了?”
“阿兄!”
杭忱音眼底浮露出惊喜之色,看着数年未见的堂兄骤然现身,她惊讶地迎了上去,目光追随着他转了转,确认无误是自己堂兄。
“你怎回了?你不是在渤州么?”
杭思明右手掌腹贴着杭忱音的脑门抚了抚,笑吟吟说:“不错,你好像还长高了。”
杭忱音撇唇说“自然”。她们都三年不见了,她能不比以前高些么。
杭思明大笑,挽过妹妹细软的胳膊,“走,进去说。”
杭忱音边走边问:“阿兄你也是来替阿耶阿娘当说客吗?”
“不至于,”杭思明往前,左手拂过花厅前倒悬的垂花竹簟,与妹妹一道入厅,“我从渤州赶来,特意来祭拜妹夫,可惜这一路上又是风又是雪,着实难赶路,这才耽搁了这么些天。”
杭忱音沉吟着,心头的疑惑刹那迎刃而解:“你已经去过了,那些纸钱是你留的?”
“对,我先去了神祉的墓,才回家里见过了父母,马不停蹄又来了你家。”
杭思明身上都是雪粒,他冻得发抖,枣娘急忙送上一盏热茶,杭思明接过手来便喝了,也不怕烫。
他凝视着妹妹泛红了眼眶,徘徊心头许久的问题,忍不住问出:“神祉究竟怎么死的?”
神祉究竟怎么死的。这一个多月以来,杭忱音几乎每逢见到一人便要被问。
“是自尽。”
“哦……”
杭思明拖长腔调“哦”了一声,也不知是信了没有。
杭忱音不解阿兄千里迢迢从渤州赶回的来意,难道不是为了给杭家当说客,仅只是为了祭拜神祉?
没等她问,杭思明握着茶盏叹息:“上次一别,我还约他,待我下次返京之时,必要一起南山放马,北湖游猎,谁知那一别竟是永别。”
在杭忱音的惊异之中,他缓缓回眸,望向妹妹,缓声说道。
“阿音,若没有神祉举荐,你阿兄在汝昌被驱逐后,还真想不到会有今日。”
“怎么回事?”杭忱音完全不知道这节。
“去年我其实回了一趟长安,当时我被汝昌的孙怀构陷逐出军营,我担忧家族知晓会看我不起,我心中也不服,梗了一口气要告御状,结果还没走到大明宫便遇到了妹夫,当场被神祉拦下。”
杭思明娓娓道来。
“我所负冤屈,若不是妹夫,还真难以洗刷,凭我一个微末之人,如何能取信陛下,若非妹夫从中周旋,我怕是已经被革除军籍。幸而事情得以解决,神祉又投信渤州刺史举荐你哥,我生怕家里发现异样,便谁也没有告知,悄悄遁走渤州。我本是打算凭我的本事,在渤州扎稳脚跟,再回来先斩后奏。这两年,我也算小有建树,原本约了入夏回长安述职时与神祉会面,神祉也应许为我接风洗尘,谁知……”
杭忱音根本完全都不知道!
她如同旁听着他人的故事,对兄长所言,一无所知,全然蒙在鼓里。
她愕然问:“你们认识?”
“对啊。”
“你们居然认识……”
“去年我还问他,和你新婚之后,夫妇之间可还好相处。神祉只说,你很好,得妻如你是他之幸。我想着你们夫妇琴瑟和谐,倒不必我多撮合。阿音你不知道,我还生怕你惦着那陈兰时,错过我这么好的妹夫。”
杭忱音感到似有一片炸雷从头顶落下来。
她惊愕得险些失了言语。
“你把陈兰时的事也告诉了他?”
“对啊。你放心,我还告诉他,我妹妹和陈兰时那都是过去了,陈芳小人一个,我见他一次呸他一次,哪有妹夫你来得敞亮。”
“……”
是以。
神祉很早以前,就知道了陈兰时的存在。
也知晓,她与陈芳有一段过往。
那么,那日秋狝结束,他是用何等心情让出她,又用何等心绪,面对着她与陈兰时的独处?
在他心底,她必是对陈芳旧情难忘。一步一步,一幕一幕,原来,都是他走上绝路的前因。
而她,迟钝至厮,从未察觉——
作者有话说:陈兰时:阿嚏~
杭思明:小人!呸!
关于哥哥后来为啥那么看不上陈兰时,那都是有原因哒。
第26章 信王殿下
杭忱音的双手近乎冻僵, 冷到微微发颤,红泥将汤婆子送到娘子手中,杭忱音也忘了接。
她不解地问兄长:“为何我完全都不知道。阿兄你也从未说过, 你受到过神祉的举荐。”
“那事啊,我想说来着, 不过怕你偷偷出卖我, 将我被汝昌御史逐出军中的丑事告诉杭家。”
“我不会!”
杭忱音急得险些跺脚。
若她早知道, 若她早知道自己欠了神祉这么大的恩情……
杭思明连忙摆手安抚:“是是,阿音不会。不过我琢磨,这是我和神祉的交情, 说给你听充其量让你们夫妇更加和睦一些,但是你们不是本来就很和睦吗?”
“我……”
她与神祉, 向无半分和睦。
杭思明挠着厚耳:“再者我也发觉, 神祉对我向你坦白似有拦阻的意思, 我察觉到了也就遂了他的心, 干脆不说了。”
“为何?”
杭忱音不解, 神祉为何阻拦。
杭思明思忖着,指尖扣在茶盏的碧玺盅盖上轻敲, “他倒是隐隐透露过, 如果你知道了,会不高兴。”
“我为何会……”不高兴。
杭忱音的话生被敲断, 将“不高兴”三个字死死咽回了腹中。
为何会不高兴。
因为她从来不肯让神祉见她们杭家人。
他也曾说,她讨厌他, 不肯将他介绍给家里。
她若知晓了, 他背着她偷偷帮了她的哥哥,可能根本不会高兴,反而会大发雷霆。
他是那么小心翼翼, 哪怕明知是为了她,为了杭氏,他也不肯吐露只言片语。
明明,他可以用对兄长的帮扶向她携恩要挟,在床笫间向她索取,她虽不甘也定会委屈配合。本来她入他的毡车,也是怀揣这样的目的而来。
可他没有。
他说过,他对她要的从不是床笫之欢。
而她,却在他被齐王算计吞下药酒失常后,对他那般防备、芥蒂、逃避乃至嫌恶。
那句魔咒又一次响彻杭忱音的脑海,这五十日以来,近乎夜夜相缠,反反复复不停地轻问——
可否不再讨厌他。
她何德何能,去如此厌恶他。
就连那道赐婚的圣旨,也并非他所请,也许一切只是一场阴差阳错,她一向自怜自艾,却不知在这场婚事里备受冷遇的神祉,心底又是何等委屈。
尤其,他还是那样,深深地恋着她。
“阿音,”杭思明叫了一声,妹妹没应,他发觉妹妹的神色有些恍惚,蹑手蹑脚地搭了指尖在妹妹肩膀,轻晃,“阿音?”
杭忱音恍然回神,泛红的眼眶,涌动着酸涩的暗潮。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不能呼吸了,胸口似有冰锥捶凿,似有锥心之痛。
用力呼吸,往肺里泵入一丝新鲜的冷气,杭忱音冷静下来,接下红泥递来的汤婆子,也浑然不觉盛了滚沸茶汤的铜壶烫得手上的冻疮刺痛。
她仰眸,努力调匀呼吸与情绪:“阿兄当日为何要与我说,与陈兰时并非同路之人?你南下汝昌投军,是否也与陈兰时有关?”
妹妹突然急转,说到此事,杭思明面色一时讪讪,一时羞愧,垂眸悻悻然嗫嚅了几声,才憋出一道声息:“阿音啊,这事是阿兄对不住你。我太愚拙,当年没瞧清你和陈芳的事儿,明明你们每日都晃在我的眼皮底下,我却像个睁了眼的瞎子,居然不知陈芳那小人打着我妹妹的主意,还把你骗得芳心暗许,我真是每每想到,都恨不得锤爆我的人头猪脑!”
杭忱音轻轻乜着:“直说是怎么回事。”
“好。”
杭思明便谈及当年在书塾里,与陈兰时结交的经过。
“一开始,我也以为这个陈芳,虽出身贫寒,但气节不移,能够箪食瓢饮而不改其乐,的确颇有风骨。而且他文章做得也不错,在书塾里颇得先生赞誉,算得上才气纵横,你阿兄读书就不是那块材料了,所以出于对强者的仰慕,一开始,我自然是很乐意与他结交的。但凡我手头有什么好的,我都想着他、分着他。”
“那后来呢?”
“后来就变了,岂不知斗米恩升米仇,我事事为他考虑,你给我拿的学具我样样分他用,你送我的点心床被我也样样分他用,他考试不第,我明明自己也名落孙山,还捡着贵重的礼物安抚他的伤痛。可陈芳那厮不以为这是恩情也就罢了,竟然一直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认为我这是施舍他,瞧不起他,拿他当个趁手的玩应儿。我听了之后大骂出口,斥责他狼心狗肺,我妹妹的茶糕都喂了狗吃了!”
杭忱音一时沉默,凝眸掌腹之间转动的铜壶。
杭思明说到当年之时依然气得咬牙切齿:“他却说,‘你们杭氏之人贯好如此伪善’,真把我气个不轻,出手便将他打了一顿。”
见杭忱音一直闷不吭声,杭思明的心肠又软了,又悔又愧,“阿音,我对你不起。”
杭忱音缓声说:“哥哥不必道歉。”
杭思明捶打着自己的脑壳叹息说:“唉,当年我要不是那个睁眼的瞎子,早察觉到你和陈芳的事儿,早拉你出火坑便好了,归根结底是我不好,我眼瞎目盲。”
“阿兄……”
“唉,更不提你还为了他被伯父失手打断了腿。”
想到阿音因为那个小人躺在病榻上几个月都下不来床,他真个是气,又气又恨。
红泥见郎君的眼睛都要冒出火光了,开口劝慰了几句。
杭思明没被劝下来,沉默少顷忽然又问:“神祉到底是怎么死的?我打听来的,只是说跳崖自尽。可为何自尽,总得有个原因。”
杭忱音眼睑低垂,零碎的额发胡乱拂在眼底,她轻声祈求:“阿兄可否别问了……”
“好,我不问这个,”杭思明顿了顿,却接着又问,“那你如今,可是仍然喜欢着陈芳?”
杭忱音失笑了下,这一笑让杭思明心里没了底。
杭忱音的笑里的嘲意却愈来愈浓,“我倒真宁愿我是爱着他的。”
至少神祉的死,不显得那么冤枉。
一切都要怪她自大、迟钝,明明都到了末路,她竟还在清高地认定,悬崖上的抉择只是一场幼稚的把戏。
在这肮脏、丑陋、各为其利的世道里,神祉的为情而生、为情而死被衬得如此干净纯粹。
往昔她年岁小,不识人心,后来她一朝被蛇咬,怕了情爱这条井绳,又在最好的年纪里错过了最好的人。
杭思明没有听懂,心里有点儿打鼓。
其实今天来之前,家中父母,以及伯父伯母知晓他要来见阿音,尤其伯母,都来央求自己,一定要把阿音带回来。
杭思明想,是不是要守寡,是不是要回家,一切得看阿音的意愿,身为兄长,他尽问候关怀的职责就可以了。
“阿音真不回杭家?其实伯父伯母都念着你,你毕竟是他们唯一的女儿,雅竹也念着阿姐,若不然……”
“阿兄,”杭忱音轻声细语,打断了他的话,“你还是没看明白,阿耶阿娘,还有你的阿耶阿娘,为何那么希望我带着神祉的遗产,回杭家。”
她重点强调了“遗产”二字,令杭思明一诧,他的瞳仁震动,露出不可思议之色,近乎下意识就要反驳。
然而反驳的话没有出口,他蓦地又想到这些年杭氏兼吞并蓄的作风,这话便说不出口了。
阿音说得没错,孤身带了一批宝藏还家,神祉的这些遗物定然会被杭氏三房各自拿去填补账目上的窟窿,至于阿音的价值,说白了更多只是这批遗产的附庸。
想透之后,杭思明也不寒而栗,冷汗沿着脊骨涔涔流下来了。
他连点头道:“还好。还好阿音你不糊涂。对,就应该留在神家,守好钱过好日子,你回家了之后,一开始一定会得到至高无上的优待,可等到遗产被搜刮一空之后,后续怎么样,阿兄也没法给你保证。”
他咬住嘴唇,想到一个可能,满眼郁凉之色。
最大的可能,便是阿音被榨个干净之后,他们便又押着她,让她奔赴下一个可以利用的夫君。
杭思明决定不再劝妹妹回家。
寒暄一场,用过午膳之后,他便离去了。
他来得快,走得也毫无拖泥带水。
可从那以后,杭忱音稍有缓解的梦魇又更重了一些。
她重又开始夜夜梦到那片暮色压覆之下的悬崖,阴凉的狂风在山谷间嘲吼。
梦境里,神祉坐在那棵萧萧瑟瑟的山松树上,薄唇微勾,笑意掩藏在眼尾,轻轻阖上的双眸却有水珠轻轻地洒落下来。
“阿音,我死了,你能别讨厌我了吗?”
一遍又一遍叩问。
那是她的心魔,犹如跗骨之蛆,无法根除。
随后,他也一遍又一遍地在她面前坠入深崖,义无反顾。
无论她如何呼唤,请求他从树上下来,没有一次他会应许她。
红泥见娘子日渐消瘦,也哭得没完,她各处找方子给娘子看病,杭忱音在她的鼓动下药没少吃,可总也不见效。
枣娘提议,心病还须心药医,不若去找个对症的大夫。她听说,城北有个心医对治疗心病颇有心得。
杭忱音其实觉得自己这病治不好,无奈她们坚持,且振振有词,道这个大夫一定会有法子,杭忱音拗不过枣娘与红泥,才同意出门求医。
时至年初一,正是各家走亲访友的时节,长安街坊空空荡荡,不过听说那位大夫过年也在坐诊,艺术精湛,还颇有医德,若是治不好患者,便不收取诊金。
马车走了一程,忽听得远处鼓楼之上传来阵阵缭绕云霄的铜鼓声,杭忱音拨开车帘,往身后望去。
巍峨的大明宫城阙高耸,鼓楼上五色旌幡飘摇,除了箫鼓喧阗,悠扬奢靡的丝竹之音亦随着寒风远远地飘来,相比门可罗雀的清冷街坊,禁庭之内应是无比热闹的。
杭忱音信口道出了疑惑。
赶车的车夫摇着马鞭,笑声从车门外传来:“可不有喜事么?昨日里,陛下当着含元殿宣告,走失了得有二十年的四皇子殿下,找到了!”
三个娘子都感到诧异。
不过杭忱音没有心思刨根究底。
是
枣娘在追问:“二十年了,都能找得着?”
“谁说不是呢,”车夫笑眯了眼睛说,“不过我们老百姓的孩子要是丢了,那十有八。九是找不到的,但人家皇帝老爷的本事大着哩,说找着,还真就找着了!这种好事,比老来得子还可喜可贺,毕竟不费劲白得这么大个胖儿子,瞧咱们陛下,一乐呵,就给找回来的小儿子封了个王当当。还取了个好名儿,听说当年信王走失的时候,连名字都还没起呢。”
其实已经没人再问车夫,但他就想说,于是自顾自说了下去。
“说是二十年前陛下遗珍失玉,今天才找了回来,就给那位四殿下,起了个‘遗玉’的名。”
“其实我们老百姓,也不关心皇帝老爷几个儿子几块玉,但你说,这太子爷和齐王殿下斗得本来就你死我活不可开交了,乍又来个信王,俗话说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往后咱们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哟。”
他说了一程,见没人理他,他自找没趣,拿眼瞧红泥:“怎么都不问我了呀?”
红泥不想问。
杭忱音和缓轻声:“我们这一行是去看病的,见谅。”
“哦,”车夫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倒也巧了不是,皇帝老爷刚找回来的老幺,也是个病秧子,听说病病歪歪的,昨儿个现个身,脸都没有一张,你说这怪道不怪道。”
红泥听说信王没有脸,这才引发了好奇:“怎么会没有脸呢?”
车夫叹息说:“据说是流亡的时候给刮坏了,毁了容,见不得人了。”
红泥的好奇心胎死腹中。
听起来是有几分可怜。不过再可怜,人家流亡了二十年,也还是找到了生父。
她们家娘子这病,却是不知晓几时能痊愈。
马车停在心医的草庐外,枣娘与红泥一同下车,左右陪同娘子敲开了草庐的大门。
侍药的童子跑进屋里通传,杭忱音很快便得到了接见。
心医一袭青袍,慈眉善目,行步间衣袂飘动,袖口飘逸而出的气息并非寻常大夫身上常年袭染的药味儿,而是一股清冽如橘柚般的芬芳。
心医问她病症,杭忱音照实以答,并无隐瞒。
心医是个年逾五十的妇人,多年行医见多识广,且有手段,她听完杭忱音的讲述,眉梢纤细的眉宇徐缓拂动:“夫人对自己崖上的选择可曾后悔?”
杭忱音沉默少许没有作答。
“夫人见谅,其实心医都要窥探私隐,若非如此也不能治病,夫人若有所隐瞒,那这病便治不成了。”
杭忱音的指尖掐着左手的虎口,尖锐的甲近乎要扎破血肉。
脑海中俱是梦魇一遍遍重演的情形,耳畔俱是他一句句对她可否不再厌他的追问。
悔么?
她只是羞耻于承认。
杭忱音绷紧如弦的身子,随着虎口的骤松,也瞬间坍塌下来,紧抿泛白的朱唇恢复松弛。
她自嘲地莞尔。
“嗯。”
心医提笔濡墨,在纸上留下了药方。
“夫人照方而行,今晚再试试,看看能否稍解梦魇,好眠些许。”
杭忱音接过,“多谢大夫。”
“不客气,”心医笑言,“如夫人这般心病郁结的娘子,在我这里,见过的没有上百,也有数十,她们多数为情所累,只有夫人不一样。夫人不为情所累,而为无情所累。若是有情,夫人郁结的心病,自然可解。”——
作者有话说:我突然从枣娘和红泥联想到了红糖枣泥糕,那很好吃了[狗头叼玫瑰]
第27章 上元灯节,万千灯影似你……
杭忱音将心医生开的药默记于心, 回府后开始试药。
“红泥,将漏壶摆上。”
红泥依言而行,在娘子的髹漆梅花案几上设了一方计时用的青铜漏壶。
滴漏设上, 又燃上助眠用的香。
杭忱音拥被而眠。
这一晚上,她果然又梦到了那方阴暗的悬崖, 青松树上缁衣墨发的神祉。
醒来时, 杭忱音坐起身, 大口呼吸,额角香汗淋漓,湿透的衣衫贴合着肌肤, 潮闷难受。
她捂着脸调试了片息,等喘匀了气, 静谧地侧眸看向梅花案。
已是子时。
凭借助眠香和心医开的药方, 这一晚睡到了子时, 已比先前有了进步。
往日只在亥时正刻便被梦魇惊醒, 后半夜便几乎是反反复复地辗转难眠。
翌日, 杭忱音又驱车前往城北草庐。
将昨夜睡眠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红泥听完插了一句:“大夫, 有没有见效再快一些的法子?”
心医调着香盒子里的粉, 对红泥的冒昧并不在意,眼睑未抬, 便已洞悉:“夫人定是未能按照我的方子入梦。”
杭忱音面露羞惭。
红泥却是反驳:“都是按了大夫的方子做的,燃了钟鼎香, 吃了药剂。”
杭忱音眼神制止她再继续唐突:“红泥。”
红泥抿唇不言。
心医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自是不会计较, 温缓地上扬嘴角,平静悠远地循着杭忱音目视而来,那双深蕴智慧的乌眸, 像是能洞悉一切世情,而又自在。
“夫人受困于无情,因无情而生出愧疚,因愧疚而生出不安,因不安而难以成眠。”
心医不急不缓,将调好的香粉拿给杭忱音试嗅。
白芷零陵悠然的淡香似烟气般揉着鼻端,淡烟中杭忱音用心细品,心医问他,可还好闻。
杭忱音颔首,表示从未闻过如此令人心神舒泰的香药。
心医笑说:“夫人可曾试过,对你所怀歉疚之人有情?”
杭忱音怔忡,掌腹捧着的香盒险些洒落。
“夫人的病,症结在内心有愧,若是问心无愧,便能不药而愈了。”
红泥没听懂,皱着眉头鼓起胸要追问。
杭忱音却回应:“我明白了。”
心医宽和道:“那夫人回去,再试试吧。”
杭忱音向心医道了谢意,便再请辞。
入夜之后,仍旧照方服药,将心医给的香药点燃,满室幽软浮沉的安神香中,杭忱音和衣入睡。
芙蓉衾前帘影绰绰,闭眸的杭忱音又一次走近了梦中的悬崖。
暮光里有一轮黯淡的圆月,被云翳所遮掩,千簇青峰、万道深壑间俱是狂风卷动寒夜,发出震耳欲聋的空林萧飒声。
神祉坐在摇晃的山松树间,玄裳被狂风鼓动,发冠倾斜,墨缎般的长发乱拂,他闭上眼,语气沉静地问她那个问题。
“阿音,我死了,你能别讨厌我了吗?”
杭忱音没有回答。
她也不曾如往日那般歇斯底里地让他下来。
她的双手,握住了那杆支撑山松树的马槊,攥着槊杆,爬上树干,谨慎、毅然地向着他爬到了树梢。
风更狂了,枝干摇晃的幅度更大了,风里似隐隐传来枝干脆折的惊心动魄的声响。
杭忱音的掌根温柔地触达神祉脸庞下的一滴泪,轻轻擦掉他眼底蜿蜒的泪痕。
他蓦然睁眸,幽蓝的深眸宛如琉璃般,闪灼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杭忱音握住了他的脸颊,轻声说:“我选你。”
世界开始崩塌。
剧烈的脆响后,山松断落,他们急遽地下坠。
悬崖的山石开始坍塌,千万碎石在他们身遭一同下坠,星点如雨。
杭忱音伸出双臂抱住了神祉的腰。
粉碎、崩塌的幻境里,我在用力地向你靠近。
也许这一步走得很迟,也许迟来,终是一生的遗憾,但是我也不后悔,亦不会再自我折磨。
呼啸的长风自耳旁急速穿过,噪声几乎淹没了所有,杭忱音却听见他胸腔里蓬勃有力的跳动,和头顶传来悦耳低沉的笑音,她仰起头,忽被他双臂收拢,紧拥入怀。
炙热的怀抱驱散了夜雾汹涌而来的寒冷,杭忱音绽出了笑靥,更加紧地环抱着他。
深嗅着他衣领肌理之间冷调的雪松木香,炙烫的体温,将她于他怀中融化。
“以后的每一次,我都选择你……”
头顶的笑音低沉着放大,就响在耳畔,并逐渐覆盖了那道魔咒,驱散了那道魔咒曾经带给她的揪心、懊悔、痛楚与彷徨。
她闭上了眼,心里真真切切地知道此刻一切都是梦境。
悬崖是虚构,神祉是虚幻,而她也只是一个潜意识创造出来的存在。
可往昔让她害怕、逃避的场景,此刻却真实地在她的意识之中土崩瓦解。
不复存在。
这一场梦苏醒之后,杭忱音徐徐地睁开眼眸,望向安静空旷的寝房。
烛晕幽光,映照白壁前的青铜滴漏。
浮箭上涌已近壶口。
已是夤夜之时。
杭忱音的眼角涌出了碎白的水光,唇角慢慢地仰高。
她从梦魇里走脱了,也完成了对自己的救赎。
似乎往日里一直耿耿于怀之物都如迷障,于此时云开雾散,露出一线天光。
喜欢神祉,带着这份喜欢好好地活下去,才是不负了他,才是她的心安。
杭忱音的病彻底好了。
从那晚夤夜时分醒来以后,她也怀疑过可能是回光返照,于是又试了几晚,均未再出现梦魇,每一觉醒来都能感觉到,苏醒的时辰越来越晚,渐渐地她开始感知到天光放亮,似有阳光温情地晒在眼皮上,于是她被枝头啁啾的鸟鸣唤醒。
窗外炽亮,滴漏早尽,灯台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烛花。
醒来时,她心底没有块垒,亦无悲伤,伸伸懒腰便起来梳洗。
再如往昔一般,在窗前作画。
以前她以画牡丹为长,笔触之下多数都是花鸟虫鱼,她想,也许很多年以后她会忘了神祉,那么就在记忆正浓、正深刻的时候,留下他最好的样子吧。
杭忱音提起笔,在宣纸上勾勒神祉的轮廓。
向南的晴窗下良吉碰巧经过,逆光瞧见支摘窗内杭忱音笔下正在绘制的人物,不用第二眼他便认出了那是谁,霎时间少年的心跳与呼吸似都梗在了咽喉,艰涩得难以成声。
“夫、夫人……”
杭忱音闻声抬眸,面前的良吉泪眼濛濛,眼眶通红,兔子似的,看上去颇可怜。
从那件事以后,杭忱音便很少再见到良吉,对方也像在刻意躲着自己一般,有时不巧遇见了,少年也会低着头迅速离开,压根没有给杭忱音喊完“良吉”的“吉”的机会。
此刻他主动驻足在窗前,挠了挠耳根,脸庞红透了,似乎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难为情,开不了这个口。
杭忱音却一眼洞悉,唇角绽开:“这幅送给你,我作完了这幅,再另外画一幅好了。”
少年泪花汹涌的眸子里泛出无以言表的感激,他迟滞地抿唇脱口:“多谢夫人。”
杭忱音道“不谢”,边作画边问:“对了,你是怎么识得的你们家将军。你对他可真是好。”
良吉忍着喉咙的哽咽,声音沙哑地回:“我是在凉州战场被将军捡到的,我父母都被北虏人杀了,将军给我报了仇,抢回了我阿耶阿娘的尸骨,还救了我的命……”
“难怪。”杭忱音的笔停在点睛之处,犹豫了一下,口中呢喃着回良吉。
“夫人,画一幅将军笑的模样吧,”良吉见杭忱音始终拿不定主意画眼神,他抬起手擦掉了眼眶的泪水,哽声说,“我很少看见将军笑的样子。”
“好。”
杭忱音应了他请求,在画中人眼眶里描摹了一双记忆里的笑眼。
神光赫奕,烨烨生辉。
点睛之笔落下,此画已成。看着宣纸上一袭玄衣的神祉,看着他茶褐色的明亮含笑的双眼灿烂如星,杭忱音心里是无比安定的。原来只是看着他,内心里也会感觉到这样的安足。
小心吹干纸上的墨痕,杭忱音将画揭了下来,交给良吉。
良吉见了这幅画作,就如见了将军在眼前一样,他连忙接过,再三真挚言谢,心里充满了愧疚。
道谢之后,少年将画宝贝地卷好,担忧地对杭忱音嗫嚅:“良吉对不起夫人……”
他指的,自然是他背着杭忱音擅作主张,将神祉的和离书交给杭氏的事,杭忱音确实没责备过良吉,站在良吉的角度很难无恨,至于和离,她以为只要自己仍然在这里,和离与守寡便只有一个名目上的区别而已。
“不妨,我知道你也是很舍不得你的将军。”
良吉心里更内疚了。
他红着眼默默离去,等杭忱音埋头去作第二幅画时,他又矮身鬼鬼祟祟地溜回了窗下,向杭忱音的窗口塞进来一枚他最喜欢的将军给的金元宝。
杭忱音凝视着闪闪发光的元宝,失笑怔神。
这次杭忱音绘制了一幅秋狝伏虎图,她脑子里关于神祉最深刻的印象便是他斩杀白虎的英姿了,画中的神祉手持短刀,猿臂蜂腰,独自面对一头下山的吊睛白额猛虎临危不惧,眸光之中杀机四伏、锋芒毕露。
画作好后,用赭红湖绫装裱,就挂在房间座屏后。
枣娘来送饭时,看见一头栩栩如生、简直呼之欲出的猛虎,险些吓坏,抚胸道:“夫人画得真个是像,骇死我也!”
杭忱音不言。
枣娘又道:“夫人把将军画得也像,瞧这英气勃勃的态势!”
杭忱音莞尔,接下枣娘的恭维。
用过晚膳,枣娘忽道:“夫人可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
这一问将杭忱音问怔住了,细细推算一番,又看了眼碗里的元宵,终于意识到:“上元节?”
枣娘含笑说:“夫人困在房间里好几个月了,今朝上元节,满城的夫人娘子只怕都出来了,夫人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可好?”
杭忱音本不想去,枣娘又道:“只当散散心,久闷在房中,别给闷坏了夫人好不容易调理好的身子。夫人瞧,我给夫人准备了好物件儿,您只要戴着保管好看。”
枣娘神秘兮兮地从身后取出一条细长的锦盒来,凝睛细看,锦盒里是彩绸红纸制作的蛾儿雪柳,及一条光泽隐曜的黄金缕。
“这是上元节习俗,但凡十五这日,城中妇人都要佩戴这些饰物。老奴做的这蛾儿彩配夫人,当真是再配不过了的,况夫人容色鲜妍,就如那巫女洛神,戴上此雪柳,定是更加光彩照人,更甚平常。老奴这就给夫人戴上。”
就这般,杭忱音压根没有拒绝的机会,便被枣娘一径强行戴上了蛾儿雪柳黄金缕,揽镜自照时,菱花镜中的人苍白的面容压上了红彩,多了几许艳丽。
枣娘也发现了红装素面不相衬,再自告奋勇:“奴婢来给夫人上妆。”
描上唇脂,画上黛眉,眉宇间的傲然艳逸之气便似红玉皎皎,灼而生璨。
杭忱音望着镜中的女子,竟有着恍如隔世之感,仿佛镜中如旧的容颜,已是上一世了。
这两个多月以来,她当真是不知自己过的什么日子,混混沌沌,恍恍惚惚,仿佛一晃,日子从指尖溜走,而她满是麻木和迷惘。枣娘说得对,她的确不该太封闭自己,也应该要出去走走了。
上元佳节,长安诸坊繁华,早早地就上了灯,傍晚时分乘车出门,所见皆是灯火通明,杲杲如昼。
据说朱雀桥所在的青虹坊,已是人满为患,杭忱音恰好选的就是朱雀桥,马车走到了青虹坊便进不去了,杭忱音只好下车来走,枣娘付过车钱,买了一支糖糕给夫人品尝。
杭忱音咬着糖糕,凑到枣娘耳朵边上说:“会不会人太多了?万一发生踩踏怎么办?”
人多,声音便嘈杂,饶是杭忱音已经把嘴唇附到枣娘耳朵边了,对方还听得一知半解。
直至杭忱音再三说了几遍,枣娘才会意过来,说:“不担心,金吾卫和羽林军都在桥边巡防,夫人你看。”
听到“羽林军”三字,杭忱音的眸光晃了一下。
顺着枣娘目光所指的方向看去,桥边的戴松岗碰巧也投递眼色过来,交汇之后,仅有点头之交,便各行其事。
人潮汹涌,挨挨挤挤,杭忱音才放下一点儿心,转眼便与枣娘被人潮冲散了,她攥着手里的糖糕木棍,迷茫地寻着枣娘踪迹,可无论怎么喊,喧闹的人群里也不曾听见回音。
“枣娘?枣娘!”
回答她的只有一阵阵的喧闹笑语,并无一个是属于枣娘的声音。
杭忱音气馁地想,一会儿还是早些逆着人群出去好了 ,这里已经人挤着人了,若再有游人涌入,只怕即便有金吾卫与羽林军联合巡防,也控制不住人群踩踏。
走了几步,这里的确热闹,杂耍的艺人各尽所能,药法傀儡、倒吃冷淘,惊起呼声无数,更有猴呈百戏,鱼跳刀门,各色帘幕遮掩搭台,各式宫灯闪灼楼头树梢,金碧相射,锦绣交辉。
扎缚双龙的草把上密置灯烛,挥舞起来,犹如蛟龙吐火游走,光焰青黎,色如初曙。
于是人群又发出一道道叫好声。
上元节的青虹坊里,无数贵人争相步行上桥。
听说御沟上有一道同心桥,同心桥上有刻同心锁的习俗,若是情侣在同心锁上刻画姓名,写上白首偕老的心愿,便能恩爱一生。
据传武帝荀野与杭皇后,便曾在桥上写过同心锁。现在那两把锁,早被人高高地悬挂了起来,被奉若神明,也被视作同心锁灵验的证据。
可在杭忱音接触的事实真相里却不是如此,在她的认知里杭皇后与武帝从未相爱过。那么,那区区两把同心锁真的能令夫妇合心、永偕相将么?
杭忱音望着高处红绸飘摇的两把同心锁出神,人群之中的欢呼声忽一浪高过一浪。
隐隐约约听人说了一声“好箭法”,杭忱音不由自主顺着那蜂拥如浪的声潮望去。这一看,目光便定住了。
演绎歌舞百戏的露台上,丝竹锣鼓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正表演射箭游戏。
供台上用铁架支一面竹竿,红绳穿缀了两行角黍绑于其上。
有人正在露台上试箭。
那道轩昂背影,身穿红花锦纹圆领蟒袍,足蹬云纹皂靴,头戴碧青幞头,清瘦窄腰用一节皮革鞶带扎束出挺拔峻峭之感,便如渊渟岳峙。
他修长的双臂挽过大弓,掌间似蕴风雷之势,一箭破空,穿缀角黍的红绳被精细无误地射断了二十四根。
令人惊叹的箭技震惊四座,枋木露台下顿时欢声雷动,叫好连成一片——
作者有话说:关于元宵节风俗描写,来自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第28章 本王并非夫人的夫婿。
这一箭, 直接穿了二十四根红绳,射落了二十四只角黍,引起不小的轰动。
摊主在这之前还大放厥词, 迄今一人一箭射落角黍数最多的也只有一力洞穿三只角黍,没想到居然有人能穿过二十四根红绳, 射下二十四只角黍, 其箭镞准度令人咋舌。
摊主满面羞惭, 只好奉上先前说好的彩头,那是一对金光闪闪的长命金锁。
“这对金锁与武帝爷、杭皇后挂在桥上那对儿是一个式样,郎君自取了去, 愿郎君与夫人永浴爱河,永结同心。”
他谄媚地奉上。
男人信手拿过, 捏在掌中看了数息之后, 将金锁抛给了近旁的部曲。
杭忱音屏住了呼吸, 睁大了乌润的明眸, 睖睁回望。
不知是否错觉。
那身形, 为何如此熟悉?
他将金锁交予部曲之时是侧身,下颌也微微倾斜过角度, 银色面具被华灯照彻, 光晕流转,覆没了整张面容。
杭忱音在瞥见那面藏匿了容颜的银质面具之时, 脑中倏忽略过不知在哪听来的只言片语。
陛下寻回的流亡在外二十年的四皇子,因多年颠沛流离, 玉容损坏, 肌肤销毁,已经无法用真面目示人。
难道便是他不成?
这样的念头,让杭忱音心里一惊, 继而又瞧见,他将金锁予了部曲之后,倾斜过唇,与部曲交代了什么,二人便一同下台。
这时,杭忱音的惊讶又成了震惊。
他行步间似有磕绊,并不如常人般自如,前方都是熙熙攘攘的人头,阻隔了她的视线,杭忱音不得不退离数步,将脚尖踮在台阶上往里张望,才能看清他走路的步态,右足是微微跛行的。
这样一位玉树临风、技惊四座的郎君,竟然有如此缺陷,便似白璧有瑕,令人群中发出了几声扼腕叹惋的声息。
他与身后的随从,穿过了自主散开的人潮,往青虹坊外走去。
直至那抹背影消失在了华灯照不见的阴翳之处,杭忱音才终于醒过神,短暂地忘了周遭一切,也忘了要寻枣娘,只知不能将那人放走,她急切地追着那人狂奔了去。
可人潮澎湃,并没有如他们走时那般自发地散作两股,杭忱音亦无分海的神力,一路只能跌跌撞撞,她个头不高,被坚韧的胸墙撞得踉跄,几度几乎跌倒,她爬起身,追着那道向僻静无人烟处走去的身影追了过去。
他右足有疾,行步不快,因而还是被杭忱音追上了,她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
约莫,他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迟缓的双足为之停驻。
杭忱音凝视着那道山凝岳峙般的背影,话音梗在了咽喉,险些发不出,好在,在他转过身之前,她到底找回了一分梦境之中向他走去的勇气。
“神祉?”
僻静的巷道前,歇着一辆马车,前头的黑鬃骏马打着响鼻,低头往干咸的墙面温驯地蹭了蹭。
周遭无风,头顶也无灯火照耀。
黑魆魆的,只能隔河借着对岸的一点微光。
杭忱音扔掉手里适才一路行来时被壮汉们挤得只剩下棍儿的糖糕,也不顾糖糕沿着胸口滚下去时,在前襟上沾了一团黏糊,拼命地喘。
她的掌心撑着树干喘息,在他转过面后,呼吸声霎时停了,双目定在他脸上银色面具上。
那是一副鬼面,纹路猎奇,透着一丝诡谲,覆盖了整张脸,漆黑的深瞳自面具之下泛出墨般光泽。
杭忱音怔怔地撞进他的目光深处,其实已经觉察到这双眼睛与神祉根本不一样,但她不愿相信。
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希望,要让她如何相信,这个人不是她的夫君?
她趑趄向前靠近一步,到他跟前,慌了神气息凌乱:“你是神祉么?”
他未曾言语,目光微垂过一丝角度,似是在看她,又似是根本没注意到。如果目光有实质,此刻他的目光便如同一泓平静碧水泻落而下,流经四处,只是恰好她在他的流域之中。
他近旁的部曲却站了出来,皱眉说道:“神祉是哪位?”
杭忱音定定地道:“我的夫君。”
部曲皱眉,把杭忱音口中的名字在脑子里回锅几遍,终于意识到那是谁,凹了眉心,道:“夫人定是认错了人,此乃我家殿下,信王。”
信王。
杭忱音低低呢喃着这二字,她深望进面前男子波澜不惊的深瞳,尤不能死心一般,“你……”
真的不是么?
是我还不能接受现实,所以见到一个身形有些相似之人,便错把你当作了他?
信王的银质面具,随着说话时唇瓣的掀动而轻颤。
“本王并非夫人的夫婿。夫人想必认错了人。”
他说话的声息、语调,与神祉都是两模两样、大相径庭,全无相似之处。
神祉的声线偏沉,但仍有一丝清透。
他是全然的暗质,不见一丝亮色。
这个陌生的声音彻底击碎了杭忱音最后一丝幻想。
原来不是啊。
到底只是她不愿接受现实的幻想罢了,事至如今,她都没有接受神祉已经死亡的事实。悬崖下没有找到他的尸骨并不意味着什么,戴将军早已确认过,他在飞流中被冲刷到了下游河滩,被掩埋在涌动的不知哪处的泥沙下了。何况百丈落凤谷坠下去,神仙难活,岂会有生还的可能。
她真是妄想了。
杭忱音的心涩痛起来,酸闷发胀,眼眶也微微潮湿了起来。
部曲见状,眉间的痕迹褶得更深了些许,上前就要警告。
信王伸臂阻拦了他的去路,“只是认错人了,不必为难。”
部曲只好对这失礼的妇人暗自忍下。
信王跛足向她走近了半步,凝着蛾儿雪柳下白皙生汗的玉颜,低声道:“夜色漆黑,此间街巷幽深交错,夫人还是莫要孤身一人,本王派人送夫人回吧。”
他口
中的“夫人”与神祉的“夫人”其实不是一词,杭忱音仍是不可避免的心弦轻颤,便似被什么抓挠了一下,没挠到痒处,反而惊起心脏纤细的战栗。
她自嘲地笑了下,自己当真是,疯魔了。
“得罪,”杭忱音敛衽行礼,“臣妇有眼不识殿下,错认了殿下。不劳殿下费心,臣妇自己便回了。”
信王下颌轻敛,算作点头,但仍让部曲护送了一程。
杭忱音走了几步,转身又回过头,看向漆黑的灯影照不见之处那撇熟悉至极的身影,明知物有相同人有相似,两个人身形相似毫不奇怪,何况他们的眼睛、说话的声音都是那么不同,他对她是那么陌生。
那是往昔她绝不可能在神祉身上看到的态度。
“殿下。”
杭忱音突然又转回走了几步,似有犹未死心。
她停在信王面前,在部曲皱眉赶回要抓住她时,杭忱音不再走了,她气喘微微地停驻脚跟,咬唇问他:“臣妇敢问殿下是在何处被陛下寻回?”
问完,她的气息倏然屏住了,忐忑万分。
他可是失忆了,不记得她了?此事在话本中亦有所见闻。
然而她偏生是想错了。
信王眸光垂落。
自银色面具里,流淌出来的是墨一般的黑光。
“漳州。”
杭忱音终于彻底地死了心,嗤笑自己竟然这般荒唐,逮着一个陌生人便追了出来,一度以为他是自己的夫君。
她再度敛衽行礼:“臣妇荒谬,让殿下见笑了。”
她僵着手转过身,由部曲护送,往灯火葳蕤的人群里走回。
直至她找到了枣娘,部曲才折回。
杭忱音远远地回眸,他身旁的部曲托着步伐有些狼狈的殿下,入了巷口暂驻的青色襜帷。
直至马车远去,她才收回目光,嘲弄地握住了枣娘探寻向她额头的手腕。
“我无碍。”
“可夫人脸色不好。”
枣娘提议,此处距离心医的草庐很近,不若干脆再转道心医的住所,让大夫给夫人再瞧瞧病。
杭忱音自嘲莞尔:“别担心,我的上一轮病程已经结束了。”
上一轮,是何意?枣娘咂摸着这个词,一时没懂。
杭忱音脸色苍白,气息不稳地失笑解释:“但好像这一轮病程又开始了。”
“啊?”
“枣娘,”杭忱音有气无力地扶住额头,将眼睛揉了揉,对自己的没出息都感到万分惊诧,“我现在看谁都像将军。真个是,疯了。”
枣娘说这样不行,一定得请心医看看,帮忙调理。
那位心医是个极具医德的大夫,上元夜也肯坐诊,不过听完杭忱音的讲述之后,她倒是不认为有大碍,“将心里模糊的影子投射于现实人中,这也是有先例的。”
枣娘忙问:“那要怎么办才好?”
心医又开了药方,送上之后,说道:“多确认一些被投射的人并非心里那个人,便会形成回避。简言之,此类症状一段时间内可解,无需过度干涉。”
枣娘豁然开朗,听说夫人无恙顿时眉开眼笑,付了诊金。
马车载着沉默无话的杭忱音回到了府邸。
路过庭下空空如也的鸡舍时,杭忱音驻了足,对枣娘说:“明日,去西市买几只鸡,把鸡舍填满吧。”
枣娘疑惑:“夫人不嫌弃那鸡舍的味儿熏人?”
杭忱音摇头:“我左右闲着无事,不如自己吃的鸡自己喂。”
让自己忙起来,总好过胡思乱想。
瞧她,多么疯魔好笑,真是狼狈不堪。
*
年节当日,陛下寻回四子,敕封信王,赐信王府。
因此他的宅邸就在长安永乐坊矗落,内外恢弘轩敞,气象万千。
入府花木如林,被今晚侍从殷勤布上的各色宫灯朗照,恰如云蒸霞蔚,色绚灼目。
信王右足跛行,行动常有不便,如此大的王府对他的起居而言,没有添到多少好处,反而带来不少麻烦。
自他回来以后,两位兄长,太子与齐王,倒是成日轮番往这儿跑腿,口中亲密顾虑着“四弟右足不便”,显出棠棣同馨、兄友弟恭的景象。
回府不及两刻,太子便姗姗而来,道是今夜与太子妃同游乐游原,路过永乐坊,途径四弟的王府,故趁着佳节良辰,过来小坐闲话。
“这是孤觅得的南海玉容膏,太子妃亦常用,有驻颜生肌的功效,四弟你抹抹试看。”
太子荀熙将一瓶新药执着地塞给信王。
“遗玉,你可千万莫嫌弃这是妇人所用,药理是相通的,你且抹了试试,说不定对你,”他的指尖虚空中圈画了一下信王的面具,忍住没有直言,“有好处。”
信王接了药,却是道:“我的脸并非普通伤势,而是早已骨碎肤毁,呼吸都难,这膏虽好,对我只怕是没有多大疗效的。还是多谢太子皇兄。”
“你我手足,无需如此见外,唤我一声‘二哥’。我听了‘二哥’比听了‘太子’高兴。”
“二哥。”
面具之下的声息极其克制。
太子欢欣不已,道:“这才是一家人啊。遗玉,父皇近日将京兆府交予你打理,你上任这几日,可还适应?”
信王道:“算是已经适应。”
荀熙道:“适应便好,改明儿雪化了,你我,还有道升,我们三兄弟出去游春踏青,你意下如何?”
信王只道:“三哥答应就好。”
荀熙心满意足,携太子妃起身向信王告辞:“你三哥自然答应,那便说好了。药膏记得擦,多少顶点儿用。”
与信王告辞,太子与太子妃回到了前往东宫的马车。
太子妃没等荀熙将板凳坐热,自身后幽幽道:“殿下不觉得父皇对老四偏心过甚了么?才回来没多久,敕封开府不说,还赐了京兆府,这可是实缺,不提手里还有兵权了。”
荀熙面色一滞,继而他道:“四弟手脚残疾,面容又毁,流失二十多年,现今才找回,陛下一时处于失而复得的兴头上,对四弟多有偏宠也是理所应当,此话你在我跟前说便罢,万万不可说与旁人知晓,若入了父皇耳朵,你夫君怕有祸事沾身。”
太子妃哼笑道:“我自然没那么蠢。殿下你就只管心大吧,谁知道他那张脸是不是真的坏了,四弟的生母可是异族人,美艳闻名,说不准那张面具底下是绝色容颜,将你和齐王都比到泥巴里去。”
说完她扭头去看纷繁璀璨的车窗外夜空,不再理会荀熙吃味,阴沉着变了脸色。
信王府内。
部曲见光将太子留下的那瓶药膏嗅了几口,见殿下并无意擦拭药膏,心下好奇。
“殿下不试试么?”
圈椅内倚座而憩的男人,银质面具于闪灼的琉璃宫灯下光影流转。
“不用,”信王语音低沉,修长的指抚过面具颌角,拇指指背之上,因扳指的脱落,露出一小块月牙状的伤痕,“我的脸,令很多人都不喜欢,实不必现于人前。”——
作者有话说:小福的脸,绝对不可能坏掉的哈,这可是言情男主吃饭的家伙。
第29章 神祉的墓被踩坏了?……
鸡是捉回来了, 可真不好养,才第一天,便把斗春院闹得鸡犬不宁。
不仅屎味蔓延, 鸡毛更是乱飞,飞起这只, 又跑了那只, 杭忱音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顾此失彼。堂堂的贵女,与鸡共舞半天,闹了浑身羽毛, 一衫臭味不说,发髻也散了, 耳珰也落了, 绣履上沾了鸡粪, 与红泥抵着背靠在青石上喘气。
没想到仅仅只是喂食, 打开鸡笼, 居然闹到现在,足足一个时辰, 她都在和一群鸡作斗争。
“啊, 神祉怎能受得了的!”
杭忱音简直后悔死了。
昨晚,她懊恼自己认错人, 做出追着陌生男子跑走的丢人事情,晚上回来以后, 越想越是尴尬, 越想越是懊悔,双手拎着被角反复地揪扯、拉拽,转辗反侧, 心浮气躁,一闭眼便是信王那张戴了面具的脸。
关键对方还十分和
气地说,他不是她的夫君,她认错了人。
这点让杭忱音更加无地自容,她气自己沉不住气,又气自己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更气自己到了晚上还不能释然,一直反反复复不受控制地纠结着这件事儿。
今天倒是好了,捉了一早上的鸡,闹得鸡飞狗跳,一地狼藉,倒是没空缅怀,也没空纠结了,可看了看满身鸡屎与绒毛的自己,想自己从小哪经历过这样,蓦然感到滑稽。
“红泥,我真是腰痛!”
娘子在说话,却是带着笑在说。
红泥累得腰酸背痛,却听见笑音,不由诧异地回过眸。
杭忱音皱着眉古怪地冁然道:“我以前真的不知道,鸡怎么随时随地都能拉屎,它走道的时候拉,吃食的时候拉,连飞起来,它都还能飞着拉!啊,养鸡的人过的什么日子啊!”
红泥垂着酸痛的腿道:“也不知道姑爷在的时候,院子里怎么干干净净的。”
主仆俩再看看满地的鸡毛和鸡粪,还有鸡没吃完的碎谷,双双瞪大了眼睛。
杭忱音连忙打了退堂鼓:“红泥!我累了。”
她坚决不能再清扫鸡粪。
红泥作为丫头,自然肩负职责,要为主清理鸡粪。
杭忱音则是能躲多远躲多远,一早进屋沐浴更衣了。
总之,这养鸡不是轻松的活计。但杭忱音换了花笼裙,捋袖口的时候,听到窗外鸡舍里不时传来的热热闹闹的鸡叫声,又觉得,这清寂的院子里热闹了也很好,她忙起来也很好。
良吉把将军遗产里的那些良田与铺子,也交到了她的手里。
她可不能坐吃山空,因此她还要学着做营生,利用手里的钱,滚出更多的利润。现在神家上上下下七口人,他们的后半生可全指着这些钱养了。
上元节后,年味进入了尾声。
天也在这时放晴,恢复了多日不见的清朗,日光晒化了残存的积雪,水迹蜿蜒的长安天街,马匹倥偬,不胜春风踌躇。
三位殿下白龙鱼服,策马徐行,于城郊游春,浅草才未能没过马蹄,但新生的萌芽,淡微的绿意,便是向暖之意,给人无尽希望,于是游目骋怀,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信可乐也。
齐王胯|下的枣红马,是性如疾风的烈马神驹,他特意挑了这匹宝马,就为一争,结果大获全胜,谁知,他那个右腿有疾的四弟,居然不是最后一名,太子落在了最后。
等信王信马由缰地跟上,齐王眯起了眼睛笑说:“没想到四弟也会骑术。”
面具底下传来暗哑如沙质磨砾的沉嗓:“右足不能勾马镫,不敢放开跑,夹紧马腹却是不难。”
荀照惋惜地盯着信王置于马腹一侧的右腿,和右脚边空空荡荡的马镫,“可惜了。”
此时,太子也策马徐行跟来,不由惊问:“什么可惜?”
齐王毫不避讳,轻咳一声:“我是说,四弟的右脚可惜了。到底是怎么坏的,怎能伤成这样,还能好么?”
太子对齐王戳人痛脚这种事有些不忿,眉眼微沉。
信王右手勒缰:“痊愈不了。”
齐王“哦”一声,露出更加夸张的惋惜之情:“那真是太可惜了,要是四弟四肢健全,三哥可不一定能跑得过你。”
太子乜斜过去:“道升,你够了。”
齐王哈哈大笑,在马背上笑得前合后偃:“四弟自己都不介意,皇兄你也太是风声鹤唳了!走,再跑一程,太子皇兄你若跑得过我,我就发誓不和四弟玩笑!”
虽说荀照发誓相当喝水,但他这么说,荀熙也想撒开腿脚策马狂奔。
这两人年纪也都不小了,却一个赛一个地童心未泯,跑起来的荀照,犹如天真稚童,甚至玩了几个马术特技,于马背上闪转腾挪,奔驰如电,时而倒勾马镫,整个身体偏向一边,时而就在马背上左右翻腾,如猿臂挂树。
齐王尽兴地展示着自己的马术,唯独信王,马蹄优游地落在最后,他的马似乎也比较平和,完全没有争胜的冲劲。
但齐王这一番酣畅淋漓的表演,却出了一个岔子,烈马毕竟野性难驯,被齐王耍猴似的翻腾了几十下之后,蓦地踩偏了方向,故意地朝着一方石碑撞了过去。
一声惨叫声中,齐王摔下了马背。
石碑虽还倒,但也歪斜了方向。
而始作俑马,却满脸无辜地在一旁冒着血汗,哼哧哼哧打着响鼻。
齐王遭难,太子加紧马腹冲了过去,连同远远跟在身后不敢打扰殿下雅兴的亲兵,此时也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摔得七荤八素的殿下给搀了起来。
荀照的屁股肿疼得厉害,他气恼地跳起身,寻着自己的马便飞去一脚,直踹得马儿哼哼作痛,闪躲一边。
齐王仍不解气,还要再发难,拔出了宝剑来,这时太子与信王已经跟了上前。
“道升!”眼见那匹马几乎就要毙命齐王剑下,太子出声警醒,“不可。你踩坏了何物?”
烟盆倾翻,灰烬四散。
香坛碎裂,供果乱滚。
太子打眼一看,霎时心惊:“这是谁的墓?”
齐王皱起眉,还剑入鞘,瞥眼墓碑,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撞歪的石碑不是无字碑,昭然地刻了一列大字——
汤神忠武公英墓。
齐王皱眉扯唇,“本王倒是忘了,陛下将这龙穴宝地赏给了神祉厝棺。”
毕竟这山头他们兄弟也常来,数月前,这地头上还没隆起这么一个大包。
“晦气。”
齐王薄唇掀动。
太子喝止:“道升!神祉乃是国朝良将,功高彪炳,你撞坏他的墓,若被父皇知晓——”
齐王嚷嚷:“不让他老人家知晓不就好了,一点小事而已!”
齐王皱着眉,不快地斜眸问太子:“皇兄,你总不会为这么一件小事,向父皇告发三弟吧?”
太子不言,眉宇间极是不悦。
齐王又笑,转眸问一旁无声无息的信王:“四弟更是不会?”
信王浓墨般的黑眸,看完了墓碑上“未亡人谨立”,回过眸,薄唇轻掀,声息沿面具的缝隙透出:“嗯。”
“那不就得了,”齐王看了看,撞成这样,香坛供案倾翻损毁,供果也被踩烂了,那头倒霉的倔驴,还浑然无觉地低下头来,啃起了滚到它脚下的苹果,齐王眼角抽了抽,半晌浮起笑意,“本王先溜之大吉了。”
荀照笑眯眯说完,踢走了苹果,用力拽回犟驴,翻身上马之后,领着自己的亲卫离开了。
太子荀熙长长呼出一口浊息,望向身畔同样被扔在原地的信王荀遗玉:“三弟为人有些许跋扈,向来如此,你初回,怕是还不知。”
见信王的目光始终盯着那块墓碑看,太子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吧,莫看了。”
信王下颌轻点,面具划过一抹银光。
二人一同拨转络脑,转而回城。
回城路上,太子讲述着齐王荀照为人,试图安抚四弟的心惊,又说起今日之事:“遗玉,你会替三弟守口么?”
信王淡若清风:“三哥说得不错。些许小事罢了,不会有人计较。”
他勒住缰绳,左腿拍了拍马腹,白马往前走了数步。
太子催马跟上,含笑抚了下四弟的背:“好弟弟,你回来,二哥不知道多高兴!”
信王沉默不言。
太子柔和笑说:“朝中局势你或有不明,极易得罪人,既然在京兆尹的位置上,便好好将父皇交予的重任担起,好好办差,波谲云诡之事,不适合四弟你这良善之人。”
信王澹然道:“知晓了。”
他的马匹悠然地踏过古砖,往城中而去。
过官道时,恰与一驾马车擦身而过。
马车里,杭忱音拎着一只食盒,里头是新鲜的供果,和烧了又烧,每次去看神祉时总少不了的纸钱。
红泥还曾戏谑娘子:“姑爷在地下,该要富可敌国了。”
杭忱音腼腆地望
向窗外,雪后初霁,无比清朗干爽的气候,风刮在脸颊上,好像都失了寒意。她深深呼吸一口清凉的空气,往远处的坟冢望去。
但往日矗落得规规整整的石碑,已经歪斜得几近垮塌。
在瞥见之间,杭忱音吸入的气息悬停在了肺中,“车夫,麻烦你快些!”
车夫替夫人驾了多次的车,自是熟门熟路,当下加了几鞭往处赶,没过片息,马车停了下来。
杭忱音根本没听见红泥的询问,一径推开车门奔下了车,披着那身梅红色白绒镶边斗篷,惶急地赶往衣冠冢。
而这时红泥也发现,姑爷的坟茔被捣毁得一塌糊涂,连香坛都打翻了,里边的灰烬扑了一地,石碑倾斜,摇摇欲坠,底下的供果被踩得稀巴烂不说,有的还被啃。
“这……”
红泥也惊呆了,从未见过如此景象,这是多大的深仇,竟在人死之后还要捣毁他赖以长眠的墓穴,哪怕墓穴里仅有衣冠?
红泥的唇瓣无声颤抖着,她根本不敢看娘子的神情,娘子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走出阴霾,她怎么能接受得了这个?
“娘子……”
杭忱音屈膝蹲在地面,仅有背影对着她,红泥看不见娘子的脸庞,但心里却涩得厉害。
娘子用双手将散落的果子都是拾了回去,把地面的香灰一点点扫入掌心,归拢堆积着,一簇簇拈起放回香坛,可灰烬便如细沙,岂是那么好拿捏,杯水车薪的努力没有丝毫成效。
渐渐地,红泥听到了低哑的抽泣声,她终于忍不住了,蹲下身用力搂住娘子,也跟着哭了起来。
杭忱音虽是抽泣,却一直忍着没有放声,她睁大了泪眼,试图将眼泪憋回眼眶,但总有那么一滴两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不会的,不会……”她一面呢喃,一面将香灰往香坛里装。
“娘子……”
杭忱音忽然觉得,天好像暗了,身子发冷,任由红泥死死地将自己揽抱,身上也聚不起半分热气。
她怔怔地看着已经无法复原的供案香坛,还有那仿佛随时可能倾塌的墓碑,身子再一次发冷,如堕冰窟。
“神夫人。”
身后传来一道恭谨温润的嗓音。
杭忱音眨去眼底的涩意,视线越过红泥的肩,瞥见马车之后有人,并且像是恭候多时了。
她徐缓地站起。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多半是因为此事而来,神祉的墓被踩坏,对方多半知情。
她沉下眸,瞬息之间便已恢复了冷静:“你是何人?”
那人却只佝偻腰背,恭顺地双手呈递上一物:“我家主人,让我将这封信交予夫人,关于令夫坟冢损毁一事的内情俱在函文之中,夫人一阅便知。”
杭忱音深吸浊气。她心里知晓,踩坏神祉墓地的固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此刻前来送信的,只怕也是另有图谋。
“你的主人想让我做什么?”
没有白得的消息,对方把信交给自己,岂会没有所图。
那人却笑说:“夫人看了这封信,便是我家主人的目的了。”
他将掌心朝上,再一次恭敬地请杭忱音接函。
杭忱音虽存有疑惑,但对真凶的求知,催使她接下了函文。
“小人告退。”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杭忱音已不在意送信之人,将函书启封,抽出内藏信纸,展信阅。
信纸上寥寥数字。
红泥的角度,看不到信纸的内容。但她能看见,娘子在阅读完信纸上的字之后,压抑着深沉怒火的眸光,还攥紧了信条的双手,骨节似都在作响。
齐王。又是齐王。
神祉活着时,齐王屡次三番设计陷害,神祉已死,对方仍迟迟不饶,一定要如此羞辱。功臣良将尚得如此欺压,凡夫俗子手中无剑又当如何?她不相信,这世上当真全无公道——
作者有话说:阿音气坏了[爆哭]
下章继续对手戏。
第30章 为夫伸冤,堂下状告
昨日踩坏神祉坟冢之后, 齐王心里多少有点儿打鼓。
太子那厮假仁假义,信王又是个闷油葫芦,这二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当真能守口如瓶, 不借此机会,向父皇大肆添油加醋, 构陷于他?
可齐王等了又等, 太极殿没有半点儿风声传出, 齐王的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里。
黄昏时分,皇帝将三兄弟叫到文渊阁,亲自考校了各自任上的所作所为, 除了将太子近来的懒政大肆批驳一番,似乎也半个字没提到齐王。
这回, 齐王的心是彻底地放了下来。其实踩坏旁人的坟冢也的确不算大事, 可被踩坏的那人偏偏是神祉, 神祉活着时, 父皇对他极好, 可以说也不亚于亲儿子,又砸待遇又给兵权, 完全将他当作手中最锋利的剑砥砺。他死了以后, 父皇虽未见悲伤,但死后追封“忠武”, 这谥号是什么含金量不必多言。
若陛下知晓,他心爱的功臣良将死后被人这生鞭挞, 只怕暴跳如雷, 将他依律抽上四十大板。
“幸得二位,替本王保守秘密,”齐王假假地一笑, 左右手一臂勾搭一个,将太子与信王肩膀拢上,叹气道,“这种时候,还得自家兄弟啊!”
信王大抵是不惯人搂,面具下的长眉微扯,不着痕迹地脱离了齐王的亲昵。
太子则被搂了个实心,半分逃脱不了,呜呼哀哉地任由齐王抱着,险些被淹一脸唾沫,双眼斜向信王求救,齐王大笑不止。
“太子皇兄,你……”
话未竟,三人忽听到三出阙宫门之外传来悠远激烈的鸣鼓声。
咚。
咚咚。
那声音初听之下,还以为是海市蜃楼般的骗局幻觉。
可当声音冷静下来之后,那鼓声,却是愈发明晰清楚,似震在人脑子里那根弦上。
不知为何,齐王适才松弛下来的弦霎又绷紧如弓,一股不太妙地直觉窜入了颅内。
他的直觉该死的一向很准。
不过须臾,便有一名身着惨绿罗裳的内侍匆匆赶来报信。
太子一马当先,叫住内侍问道:“何事鸣鼓作响?”
内侍满面惊惶,本来是要将敲登闻鼓之人上达天听,无意被太子拦下,被拦下之后,他又无意发觉齐王也在,险些魂不附体。拿眼偷瞧齐王,但不敢细看,哆嗦下细声回话:“回殿下,不是皇宫鼓楼上的铜鼓,而是,是登闻鼓。有人欲状告……”
太子一径俯身看向匍匐的内侍追问了下去:“状告谁?”
内侍不敢言语,瑟瑟发抖地拿眼瞟向齐王。
齐王胸口也随着登闻鼓咚地一声,直觉只怕是纸终究没能兜住火,还是被泄露了出去,他眯了眯眼,阴笑问:“谁欲状告本王?竟敢敲登闻鼓?”
内侍趴在地上觳觫,不敢言语。
太子和善地将人拎起,温颜悦色道:“你直言,不必惊惶。”
“是、是。”内侍哆哆嗦嗦地道,“据说是,已故大将军的遗孀,零州杭氏女,神夫人。她、她要状告齐王殿下,正在敲登闻鼓。”
该来的总是要来。齐王知晓,或许这消息瞒不过多久,但只这么一日,便被杭氏知晓了,是谁向她告的密,便值得推敲了。齐王的目光暧昧不明地睨了太子一眼。
一眼之后,他轻笑着重新勾住太子的后颈:“皇兄,杭氏告发本王,此事你可事先知情?”
太子也是一头雾水的模样:“孤怎会知。”
齐王甚至都没因为太子这句话把目光投向信王,又叹息说:“些许小事,我看就不劳父皇过眼了,皇兄你说呢?”
太子道“是”,又道:“只是毕竟英烈墓地被毁,须知神祉在民间颇具名望,已被不少百姓奉若门神,此事若传扬出去……”
齐王摆手一笑:“简单,不就是墓地被
马儿不慎踩坏了么,二位都知道,昨日本王只是走马时不小心碰到了,哪里想得到咱们大汤的英雄长眠于此,这不知者不罪。但既然已经造成了损失,那本王就出了二十两金,把大将军的青冢好生修缮一番,保管修得比原来还气派,豪绰。”
太子也道“是”,转而又道:“不过要如何应付杭氏?这登闻鼓可是敲了,众所周知,这登闻鼓一旦敲响,便意味着越级上诉,对方是抱定决心而来,恐怕轻易打发不走。”
齐王乐呵地转眼,将目光投递到一直未发一言的四弟身上。
“四弟。”
信王抬眸,面具之下,漆黑的墨光闪动。
齐王叫住信王,笑说:“不如你京兆尹替皇兄接了这状纸如何?”
信王微怔:“我接?”
齐王大笑拍他胸膛:“哎,可不是你?哥哥不慎一失足,酿出这许多祸端来,你是我亲兄弟,总不好见状不救?若不惊动父皇,而又审理此案,你京兆府最具资格,你就替哥哥出个头,向那杭氏搪塞一二,将人打发走。三哥这厢必有重谢,望江楼请你吃酒,一年之内你要多少顿,三哥请你多少顿。”
信王似乎正要回绝,但见到太子向他又送来眼色,回绝的话停在了咽喉,他扯了眉峰,面具之下沉嗓传出:“我不擅长应付女人。”
齐王先是一愣,继而回过味来,他弯下腰哈哈大笑。
“四弟你可真是个实诚人,”他改对信王勾肩搭背,一拍对方胸口,压低喉音问,“遗玉,你莫不还是个雏儿吧?”
信王抿唇不言,似有不耐,挣脱了齐王的拥揽。
齐王对他充满信心:“你放心,你替三哥办成这事儿,往后你要多少美人三哥这儿就有……”
对方倏然抬眸,黑沉的眸光似不悦,制止了他未能吐尽之言。
齐王怔了下。
“不必了,”信王道,“我会让她回去,齐王的好意则是不必。”
望着四弟拂袖而去的背影,齐王纳了闷儿,好端端地怎还急眼了不成?
他看向颇有不满之色的太子,对谁人向杭氏告密,意欲在父皇面前将此事闹大,进而参自己一本,可谓心知肚明。
太子装得这般无辜,真是朵清纯可怜的出淤泥不染的小白莲。
他笑说:“可怜四弟孤苦半生,枕畔寂寞无人,父皇也不知替他操心操心。少不得,做哥哥要来好好给他物色物色了。”
*
杭忱音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拎不动沉重的鼓槌,本想让红泥接着替自己敲,但忽有人来,道接了状纸。
但就在杭忱音以为可以将冤情上达天听之时,对方却告诉她,请她移步。
杭忱音不知人要将她带往何处,对方回答京兆府衙门,杭忱音便怔愣住了。
但对方既说接了状纸,总好过敲鼓半日无人响应,杭忱音因此想先听京兆衙门的答复。
入了衙署,接引之人将她带到偏堂,这一切更是令杭忱音奇怪不已,与红泥面面相觑之后,对方又表示,请她的侍女暂避。
杭忱音这时心头已经疑云满布,她暗暗告诫自己,稍后一旦察觉不对,立马掉头就跑,绝不给对方可乘之隙。
她在偏堂等候,对方送来茶水,她也不喝,对方送来糕点,她也不用,保持着万分的警惕。
又过须臾,帘门有了动静。
一道青帘掀开,孑然玉立的长影蓦地落入眼眶。
对方身着玄色宫缎弹花海水银纹蟒袍,腰系墨玉躞蹀,身姿瘦削而挺拔,便似一柄竹剑,自银色面具之下,晃过漆黑的水痕。
行步间,微跛的右足仍有诸多不便,因此他的举止缓慢从容。
杭忱音的视线顿住,“信王殿下。”
还未回神,她便已惊诧地问出了口,继而她起身,向信王拜倒下去。
“臣妇拜见殿下,臣妇有冤,恳请殿下为臣妇主持公道。”
她毫无拖泥带水地,当即阐明了来意。
信王甫一正中央落座,便见到她摸索出怀中状纸,将状纸高举于头顶。
他的眉宇微微勾动了一下,语气无奈:“杭夫人,起身吧。”
杭忱音固执不肯起,继续将状纸高举。
信王蹙眉:“何事如此含冤不平?”
杭忱音手举状纸陈词。
“吾夫神祉,乘马燕然,焚捣北庭,恢拓寰宇,振我天声,惜天不假年,殂于荒谷,世所痛惜,埋衣冠于东山,置英灵于龙穴,安固魂魄,以励三军。今有齐王,不敬功高死节之臣,纵骑践踏亡夫冢茔,其愆实深。依律当绳以法,笞杖四十,以肃典型!请上官明察秋毫之末,不以王子犯法,宽宥于庶民!”
杭忱音慷慨陈词之声于偏堂回荡。
舍内空旷,几乎满室均是她的声息,声里伴着幽愤、怒火、不甘、不平、怨怼,目眦欲裂,鲜红欲滴。
她咬牙说话,垂首更低,只愿将状纸呈上。
但房内一时许久不闻答音,仅有一片呼吸声洒落,杭忱音耳膜鼓噪跳动,已几乎分辨不出那是对方的呼吸,亦或是自己的呼吸。
她的牙关咬合得极紧。
寒意袭肘,胸口跳动极快,又快又猛烈,比战时的鼙鼓也不遑多让。可她手呈着状纸,半分退缩之意也不见。
她执拗,冲劲极大。她知晓,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所谓公道,有的只是人心。
但在看见信王的那一刻,她愿意相信一回,信对方与齐王也并非那么兄友弟恭相处和睦,信他们兄弟之间的鼎足之势,远非面上所见和谐。人人都在相争,人人都垂涎大位,这是在所难免,她愿意赌一回,即便治不了齐王大罪,也至少可以在陛下面前让齐王为此付出代价。
她什么都不畏怕。现在。
齐王便是有法子令她一死,她也要鱼死网破,绝不再任由别人棍棒加来,哀呼等死。
不然,今朝他连已死之人都不放过,明朝会如何,谁又能料?
偏堂上的风似停止了一息。
他没有接下杭忱音的诉状,而是叫来左右,为杭忱音送来热汤,请她起身落座。
杭忱音头也未抬:“还请殿下接下臣妇诉状!”
面具下的声音传入耳朵:“杭夫人,你若继续跪着,状纸本王不接。”
杭忱音怔愣,听闻有此可能,她仰身而起,终于有分踉跄地坐上了偏堂的檀木圈椅,指缝间的湿汗,似在状纸上濡开了一抹水痕。
她再度望向信王,只能窥见面具之下喜怒未明的墨光。
“殿下……”
她试图将状纸呈递。
但见光不肯接,她又只能拿回手里,半晌,见信王无话,她终于忍不住起身,欲将状纸面呈。
信王蹙了眉:“本王有一言要敬告夫人。”
杭忱音怔忡,脚尖停驻,持状纸的手也顿在了半空之中。
对方因坐着,再要看她便只能昂首,下颌之下,凸起的喉结滑动。
杭忱音有些失神。当意识到,自己可能又开始犯了疯魔的病症之后,她急忙撤回了目光,自失地扯了下唇角,嘲自己多心。
本以为,信王会为自己,为神祉主持公道,但对方冰冷的面具下,是比面具更加冰冷的话。
“齐王不慎践踏神祉坟冢,此为意外,夫人死咬住不放,定要诉陈罪状,借国法办之,你可知,即便是侮辱英祠,按律,也只有笞杖四十,而你越级状告亲王,却也要承担四十杖刑?”
杭忱音听到“意外”二字,倏然寒心,脚跟狠狠倒踩了一步,险些滑倒。
她咬唇道:“我知。”
信王道:“夫人既知如此,便也应当知晓,殊为不值。”
“何为不值?”
杭忱音的声音尖锐了几分。
“难道纵容齐王践踏亡夫坟地,辱我家门,如此奇耻大辱,也要唾面自干,恭请再迎?恕我做不到。”
信王皱了眉:“齐王表示愿意出二十两金,修缮坟冢,相信定能将那座坟地修补得更甚往昔,他本无心之过,杭夫人若如此揪住不放,对你而言绝无好处。两败俱伤是你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了。何况,这仅仅只是一件小事,何须唾面自干,夫人宽心,只需回府静候,本王向你保证,坟地三日之
内会恢复更甚从前。”
“小事?”杭忱音难以置信,她明白了,讽刺地笑了下,“是了,臣妇真是胆大僭越,竟以为信王殿下秉公执法,坐镇京兆尹,定是会刚直不阿,谁知也是官官相护。是了,信王殿下与齐王殿下乃是手足同胞,神祉何人,臣妇又何人?何足挂齿,何能伤及天家手足之谊。”
面具之下荡然无声。
衙署偏堂空旷而死寂。
杭忱音自知僭越,蹙了眉,也许对方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他常年在外流亡,吃尽了颠沛流离被人欺压的苦,如今骤然认亲飞上枝头,心态失衡,说不准对方会狠狠地报复自己这个口出不敬的女人。
信王仅只是瞬息沉默,他勾唇笑了下,低沉的笑音自面具下滑了出来,“就我所知,神祉乃是自尽,谈不上‘死节’二字。”
杭忱音微微心惊,几乎下意识就要辩驳。
他又缓缓抬高下颌,过于清晰明显的喉结轻微滚动。
“何况。”
信王直视着她略带一丝憔悴的玉容,目光微晃。
“恕本王多言,杭夫人与神祉将军,不是早已和离了么?”
杭忱音惊讶。因连她自己,长久以来,似乎都忘了良吉作梗的这件事。
信王淡笑,喉音极沉:“抱歉。我并不是故意打听。但在接夫人的讼状之前,本王总要先了解原告与案情,就本王所知,约莫在两个月前,杭夫人与神祉将军便已在府衙过了门路,你们好像没甚干系。”
长指拈过桌面上的一纸户部借调而来的公文,薄得仿佛透明的公文纸映着烛火的橙晕,字迹一一清晰地坦呈在杭忱音面前——
作者有话说:福子(超委屈):老婆你不是跟我离婚了吗?你为谁打报告呢?还告我这里来了嘤嘤。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