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刮着, 将那声“阿音”清清楚楚地送入耳朵,杭忱音微微怔忡。
神祉的短刀,刀刃就贴着陈兰时的胸口, 贴在绑着他躯干的那根粗大的麻绳上,似乎只要轻轻用刀片沿着绳子一刮, 陈兰时顷刻间就要坠下深渊。
杭忱音咬唇睨着发疯的神祉。
以前只觉得神祉窝囊无趣, 她真是不知, 他好端端怎会突然发疯,并且疯到这种地步。
这种幼稚的把戏应该中止了。
“如果我不选你呢。”
杭忱音冷冷地问。
一旁的枣娘愣住了。
神祉持刀的手不稳。
崖风猛烈拍打树干,造成的枝干摇晃, 令锋利的薄刃险些竖起。他抓紧了刀柄,指节泛起森然青白, 抓紧短刀后神祉调匀呼吸, 看向杭忱音清澈的眼睛。
“你已经决定好了吗?”
神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但这种平静就如海啸来临前的短暂退潮, 只给人更大的压迫感。
杭忱音不知怎的, 心跳有些失衡,喉咙也在发干。
她望望他, 又望望被五花大绑的陈兰时。
陈兰时仰卧在树干上, 大抵是到了生死关头,而命运掌握在他人手里, 对方已经闭上了眼。
杭忱音是一定不会让陈兰时摔死的,她只好再一次与神祉商量:“神祉, 你下来。我和你的事, 不牵连别人,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 我给你就是了。”
此处还有别人在,杭忱音没有说得太明白,但神祉应该懂,她指的是什么。
一直都是有名无实的夫妇,神祉想要的,不就是那个么,只要他肯现在下来,她给。
此话别人听不懂,神祉一定能听懂。
神祉的胸腔里发出低沉的笑声:“你愿为他,做到如此?可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床笫之间的欢愉。”
神祉这一笑就似没完了般停不下来,眼角微微上扬,茶褐色的瞳眸在暮色里翻涌着暗蓝,深邃的幽光,如孤狼夜行,给人心悸的感觉。
杭忱音心怀愧疚,她是没法让陈兰时因她而死的,他的母亲已经因她而死,她欠了陈兰时,一辈子也还不了这笔债。
所以当神祉让她一定要选择的时候,只是在让她为难。这种游戏不好玩,稍有差池便会真掉下悬崖摔得尸骨无存,杭忱音只有与神祉周旋,想方设法劝他下来。只要神祉及时悬崖勒马,到时候她会想法让陈兰时闭口,将这件事保密。
“那你到底要什么?”
转眼天已向晚,暮色降临,杭忱音的耐心也快要耗尽了。
神祉的刀紧攥在手里,忽然,“啪”地一声,第一根绳子崩开断裂,陈兰时胸膛的肌肉往上弹了弹,情况愈发岌岌可危。
“阿音,”神祉看着她惊恐的神情,嗓音低沉地笑道,“你快选吧,再断一根,我不保证陈兰时不会掉下崖谷。这里山形复杂,一旦坠下,绝无生还之机。没有时间了,我就要斩断第二根绳子了。”
“你莫要逼我。”
“我问过你,你是否还喜欢陈兰时,你没有回答。我相信,可能连你自己也还不知道答案,所以我逼你这一把,逼你看清自己的心。阿音,我和他之间,你选谁。”
“如果我谁都不选……”
“落选即死,如果都落选,我与陈兰时同归,阿音一天之内便少了两个讨厌之人,如此也不错。”
“那我若都选呢?”
“恐怕是不行。”
神祉这句话,彻底将杭忱音最后一步路也堵死。
杭忱音眼看着神祉掌中的那片薄刃,那片削铁如泥的刀刃,又要沿着陈兰时身上的绳斩落,她襟口一紧,已经无法迟疑,瞬间脱口而出,“你别动!我选!”
神祉果然不再动,他的目光充满鼓励,瞬也不瞬地微微笑着看着她。
杭忱音攥紧了手指,紧捏成拳,在一旁的枣娘不住喃喃失语,劝她要选将军的时候,杭忱音抿唇,死死盯着神祉,一点退路也没留。
“我选陈先生。”
陈兰时惊诧地仰起了头,似乎难以置信,阿音最终仍是没有迟疑地选择了自己!他错愕地看向杭忱音,但令他更加诧异不解的是,选择了他的杭忱音,似乎并没在关注自己。
陈兰时的目光又瞥向神祉。
神祉抵在他胸口的刀,一点点收回。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但与陈兰时不同,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对这个结果感到意外的神情。
他在笑,持刀的手在发抖,胸膛在震动。
杭忱音选完了,可是好像,她陷入了更大的恐慌当中。因为她完全无法预判,神祉接下来又会做出什么疯狂之事,这种不可控,错失的代价又极大的感觉,让人无法控制地逃避与恐惧。
“阿音你看,你还是选了他,我早就知道的。”
神祉的声音很轻,他垂下面容,笑容逐渐变得苦涩,难堪。
乃至自嘲。
“那么我信守承诺,将你的陈先生,还给你。”
神祉手起刀落,挥刀寒芒一现,捆缚陈兰时的绳索顷刻四分五裂。
陈兰时已经被绑在崖上一天,断水断粮,他自幼从文的身板又并不足够结实,捆绑骤松之下,他被桎梏了一天的身体已是脱了力,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稳固身影,身子便一个侧翻往后坠下。
眼见就要跃入深渊,陈兰时惶惶不已,心跳刹那停了,以为神祉出尔反尔自己仍旧难逃一死。
幸而神祉信守承诺地抬臂将他拾掇了起来,陈兰时就似一只挂在松树枝干上的松鼠,被神祉举臂远远地掷上悬崖对岸。
对岸的杭忱音,见到一整个大包朝自己砸了过来,来不及躲避的她险些腿脚发软,好在神祉控制的落点精准,陈兰时似团沉甸甸的包袱被摔在了她身前,滚了几圈,顺势停在她的脚边上,摔得四仰八叉,险些吐血。他惨叫几声,便真吐出一口舌尖血来。
杭忱音道他摔坏了,忙将人扶起,就在搀扶陈兰时的当口,耳中仿佛听到了松木断裂的声响。
那棵老松已经有了承载不住的架势,抵在崖石上的马槊,也似因为方才激烈的摇晃而松动,这声音实在太叫人惊恐,杭忱音唰地抬眼,看向仍在树上的神祉。
“你快下来。”她不满地向神祉道。
她已经选了,松树快断了,这种幼稚的把戏该结束了。
神祉摇摇头,自嘲地道:“游戏结束了,你选了陈芳,没有选我。”
杭忱音突然意识到,这可能,并不是一场游戏……
不知怎的,她的心好似突然间停止了搏动,她放下已经腿软难起的陈兰时,忐忑地向崖边再次走去。
“别过来。”
神祉向杭忱音缓缓摇头。
“再往前走两步,山石可能会脱落,别往前走了。”
神祉停在那棵随着山风流霭不住地摇晃的松树上,惊心动魄的生死一线之间,他好像无动于衷。
双腿盘踞在萧瑟的松木间,身影僵滞、木然,就如同被抽走了灵魂般空洞。
吹了许久的凉风,神祉醒回神,笑僵了的唇角弧度深了些,似藏着无尽的自我厌弃与毁灭欲。
“我知道,你一定会选择他,”暮色中,神祉低缓地笑言,“在我看见,你和他在池边叙话,因为他失神的时候,在我看见,你的情绪一直在受他而牵动的时候,在我看见,在悬崖边你不顾一切向他奔来,眼里只有他的模样,我就知道,今天一定会有一个人死,那个人只会是我。”
杭忱音呆怔地望着他,嘴唇蠕动了下,似乎想辩解什么,可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也一直在观察她,这一点太过令她惊诧,以至于她的脑子短暂空白,失神地忘了解释。
“阿音,我没有怪你,你只是没有选择才会同我成亲,你只是讨厌我而已。”
“没有人规定了,你必须要喜欢谁,所以我的死,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你别有负疚,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无论如何,都比现在快乐。”
杭忱音突然失了声:“神祉……”
一轮圆月温情地映照千山万壑,万籁俱寂,银光皎洁。山风吹动着神祉的玄色衣袂、墨色长发。
神祉的声音低沉,咽喉似是被刮擦出了血,发出声音是嘶哑的,可因为他说话的情绪平和,听起来便不骇人了。
“被喜欢的人讨厌着的感觉,很疼,很疼,我以为我很能忍疼的……”
短刀疏忽间掉落了崖下,神祉闭上眼,睫毛底下渗出颗颗水露。
“阿音,我死了,你能别讨厌我了吗?”
杭忱音茫然地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话。
“我不想吓到你,转过身好吗,别看我。”
最后一句话落下,他慢慢张开双臂,身体后仰倒去。
“神祉——”
一直到这一幕就出现在眼前,杭忱音终于发现,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游戏,不是把戏,神祉已存死志,在她毫无所觉的时候。
是、是不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
“我是讨厌你,神祉,我厌恶你至极。”
回音穿梭耳膜,震动得耳鼓发麻。
巨大的恐慌没有预兆地降临到头上,杭忱音向前奔去,试图握住那杆马槊。
是陈兰时与枣娘一左一右地赶上来制止了杭忱音往前去。
杭忱音没有转过身。
她是亲眼看着神祉,从山松树上的簇簇针叶间消失。
他的身体,坠下了万丈深渊。
枝头乌雀惊走,雾霭击散。
崖上的风像是轰鸣般冲撞向杭忱音的耳膜,那一霎,所有的声音,都像是倏然远去。
只有他留下的声息,回声似在山谷里流转、回荡。
“我死了,你能别讨厌我了吗。”
这句话,在她心里如刀尖般划下,一笔一笔,镌刻出累累血痕。
让她如何相信,他的死与她无关。
亲眼看着朝夕相处的夫君,在自己眼前坠崖,她还能如何坦坦荡荡地生活?
“落凤谷高达百丈,”身畔拦着她右臂的陈兰时,干涩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入杭忱音耳膜,“纵然是神祉,也是必死无疑。”
杭忱音惊吓极了,挣脱了枣娘,也推开了陈兰时,踉跄地奔赴崖边那棵空空如也的松树。
摇晃的枝干趋于平静,山崖前暮色沉沉,深渊下唯有呼啸的长风浩荡,啼唳的鸢鸟惊飞,在那片茫茫的深不见底的雾霭里,神祉早已没了踪迹。
“夫人。”
就在杭忱音脚软地跌倒在崖边时,一直维持着极远的距离的“犟驴”良吉,主动走近。
枣娘难抑悲痛的脸颊上挂满了泪珠,她诧异地看他,少年的脸上除了那斑驳的泪水,眼神是平静而麻木的,好像并没太多恩主猝然离世的哀恸与震惊。
“将军让良吉送您回去。”——
作者有话说:恭送小福[爆哭][爆哭](后面还有一章小福主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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