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玦目光幽深地看过来, 不过一瞬,压眉敛目行了臣礼,规规矩矩道:“谨遵女郎之命。”
客气的好似方才软语温言追着喂饭的人不是他一般。李元熙眉梢微动, 目送他转身出厅, 才收回眸光, 好笑地摇摇头。
王昀不曾移目, 看她眼波流转,心下微微震动。
一时连踏月而来的喜悦与期待都不知不觉黯淡了些许,侧首看了眼谢玦背影,亦生出惊奇。
谢玦走下台阶,甩出一道悄无声息的掌风,将地台石龛里的烛火灭去大半, 孤伶伶坐进堂屋, 无声念道‘蠢货’。
修罗亦阴戾讥笑:蠢货。
谢玦寒着脸, 翻了两页案上公文,心浮气躁地丢开,起身走至窗边,阴沉盯着那二人映在窗纸上的影子, 指尖不耐烦地叩着窗台。待见仆妇出厅取水,讶异地低呼‘烛火怎都灭了’时, 他大步出屋,接过承盘,沉声命仆妇去‘将火重新点上,再顺道将西南角的杂草除一除’后,自顾自又回了厅。
原想着女郎若问起来也有说辞,谁知厅内二人一并伏案看着卷册,轻声细语谈得入神, 竟是谁也没瞧他一眼。
谢玦:“……”
他抿唇坐至铜炉边,不发一言地烹煮茶水。
仿佛又回到了昔年在长乐宫中,无人问津的那时。
他听女郎向王昀询问几位博士的师承,授讲年限、考功,以及平日推崇哪家学派等。这些他也调查得,然而终究不及太学祭酒来得方便。
既是公事,尚可忍得。
他上前添茶,女郎挑眉看了他一眼,却没问什么,仍是只顾着和王昀谈话,言笑晏晏。他捏紧袖缘,便又转回正厅,忍着不去看那处,心内默默计数。
约莫小半时辰后,她轻声道:“如此,我便没什么要问的了。”
谢玦吐出口长气,准备送客。
谁料王昀顿住片刻,转而怅然一叹,闲话道:“女郎还在解朴拙大师的棋局么?我私下倒是琢磨了道解法……”
谢玦不由眯起了眼睛。
书案边那棋枰棋谱还是他给女郎摆的。
他眉宇郁燥,压下修罗怒火,略一沉凝,拂袖转去了东厢浴间。
李元熙有放一二分心思在谢玦那儿,同王昀本来都已坐去棋盘边了,听浴间传来哗哗水声,免不了好奇地看去——
那家伙又在发什么邪疯?
王昀尽数看在眼中,竟是讶异更多。
公主沉静而喜怒不定,除非环之有过错,从不曾见她多给过半分眼神,连奖赏时亦是冷淡。前些日还未见有如此在意,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吗?
他心中难免涩然,看女郎三心二意,亦不愿再叨扰,歉然道:“我竟忘了,这解法说来琐碎,一时半刻讲不完,夜深露重,恐怕有所耽搁,改日女郎若得闲,但遣人传信,我再来便是。”
又似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锦囊,连带掉落了那封半道塞入的信。
‘王昀速启’四字几乎占了整个函面。
李元熙一眼瞧出来处:“可是崔数又胡闹了?”
王昀拾起信,拆出来,一脸无奈地端呈给她看。
李元熙几下扫过,也觉无言。崔数说要么让他来太学任教,要么许他扮作女郎来上学。
她低嗤道:“他脑子被驴踢了么。”转念想起那古怪的奇门阁,索性执朱笔批了几句在信纸背面,命王昀转交回去。
王昀收好信,再含笑递上锦囊:“几只草编小兽,昨日同母亲一道去谢府作客时便想给女郎,可惜未能寻着机会。”
“你有心了。”
李元熙颔首,顺手挂在腰间,摇铃唤仆妇送来手炉,亲手递给王昀。
王昀恭敬道谢,再揖礼告退,垂首随仆妇出了院。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听浴间水声一顿一停,方抬步慢悠悠地踱进去。过了小门,见谢玦曲着长腿坐在浴池边捞流水,脚边搁着一木盆,盆里放着件她的学子服,他冷着脸洗得热火朝天。
“……”
此等贤夫,怕是罕见。
再过些时日,仆妇的活计都得被他全抢过来。
见她来了,谢玦抬眸,换上温和神色,拧着水问:“祭酒大人走了么?”
李元熙看着他,和风细雨道:“崔数卢济戎与你有隙,你不喜便罢了,为何连王昀也如此生分了?”
谢玦目光在她腰间一定,很快垂了眼,去将湿衣晾上木椸,背着身道,“生分倒谈不上,只是怕他会误了女郎歇寝,略有一二心急而已。”
李元熙看不见他神色,但想来应不大好看。
她本就聪慧,既隐约猜出他心意,再留意细想推敲他言行,无不昭显着此人是个爱生闷气拈酸吃醋的妒夫。
李元熙说不出来的心绪复杂。
夜里倒是没再捉弄他,看他‘不经意’地摘了王昀送的锦囊藏去深柜,亦不置一词。
卢济戎得她偏宠那阵尚且不至于此,若让谢玦知她意动,岂还得了。
李元熙暗暗想着。
且大计未定,心思也不该放在此等小事上,她理清轻重,安神入睡。
第62章 第 62 章 “那林氏女,还在太学?……
翌日, 太学晨钟响罢,李元熙入明三斋读经。
夫子授讲完半课,照旧转去博士厅, 留学子自行在斋内诵读。
李元熙优雅起身, 站去师席, 在小娘子们好奇的目光中, 点了两人姓名,道:“你二人上前来,坐我位子。”
那两人不明所以,但很是听话地搬了圆椅坐过来。
崔令仪和谢元姝在斜后两侧,如此这四人便占了前排。
两位小娘子面上露出些受宠若惊的浅笑,但很快她们便笑不出来了。
只因林娘子清冷眼眸淡淡扫向她四人, 问道:“‘克己复礼为仁, 郑师注‘克, 责也,马季长注‘克,胜也’,二说何以殊途?”
众人一愣, 谁也没觉得此情此景有何不对。
仿佛林娘子无论做出什么事,都理所应当似的。
崔令仪试探作答。
林娘子不作点评, 继续问余下三人。
谢元姝紧张地挺直脊背,磕磕绊绊答了,另两人亦是。继而就被林娘子斯斯文文批了个狗血淋头。其余小娘子大气都不敢出,唯恐被林娘子点名,忙不迭偷偷翻注解查阅。后又听林娘子亲自作解,一遍罢,命那四人复述, 述得不全的,便可得女郎飕飕冷眼。
巡值斋谕探头来查,同林娘子对了一眼便吓退,直走了不管此事。
小娘子们欲哭无泪,好在林娘子之威只压那四人,众人也渐渐明白过来,因是为着通考之故罢。
未曾报名的只敢松半口气,亦竖着耳朵认真听讲。
林娘子平日冷清时至多令人不敢造次,执掌师席后,简直比最严厉的夫子还要可怕,不愧是谢司主的表姑奶奶!
待午时用膳,那谢贤侄进来服侍林娘子离席,斋里小娘子们方如释重负。素来活泼的谢元姝气息奄奄,崔令仪面色也略有苍白,没人敢再邀林娘子一同用膳,万一道上冷不丁又来一句‘此问何解’,天爷,她们真受不住了!
而林娘子显然没尽够‘好为人师’的瘾,下午算学大课上罢,谢司主入厅,冷着脸命通考报名者留堂,崔谢二女又在其列,两人对视一眼,满载‘何时是个头’的悚然。
那姓杜的、连同几位对林娘子有着少年慕艾之情的郎君,起先还兴致勃勃,后离去时个个腿脚发软,一脸仓惶。
如此连着一月下来,那些外舍学子远远听闻‘林娘子来了’便忍不住哆嗦,有人夜里作梦都在喊‘林娘子饶我一次’,把同斋舍生惊醒,次日笑问‘林娘子到底如何你们了’,那人抹泪摇头‘若是再让我选,我便是跳江跳河,也绝不报名那劳什子六学通考’。
上舍生听闻此事,很是不以为然的哄笑。
“这小娘子当真是无知无畏,区区数日之功便妄想越过我等?她闹出这么大风头,还将外舍生们都牵连进来,三十六人‘勤学’之声浩荡,若最后统统填了榜尾,岂不是愈加丢脸。”
“听人说她讲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求甚解,但求诵读能记便可,这是什么道理?”
“我看她哪有什么道理,仗着有谢司主相助,小女郎任性胡闹罢了。”
“那帮外舍生竟然也随她折腾?”
外舍生并不想,但他们实在是不敢躲。
林娘子平日同他们上课原来已是收敛着了!她不怒则已,一动气简直令人心惊胆颤,四肢俱寒。他们中大多人是因林娘子才来报名通考凑趣,惹出这些罪受,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乖乖诵记。
其间皇帝亦有听闻,某日大朝会后特意留了谢玦和王昀,传召往两仪殿问话。
皇帝眼神淡漠:“那林氏女,还在太学?”
谢玦神色从容:“是。”
王昀垂首轻咳了声,也只应了句‘然也’。
两人都默契地不愿多言半字。
一是以圣上的性子,一旦认出人来,必会不顾一切亲临去接公主回宫,或将平知事派去侍奉。二是女郎并未有嘱咐,圣上是君,公主亦是。公主既不急着相认,为人臣子,怎可越俎代庖。
见皇帝似有怀疑之色,谢玦又劝道:“圣上稍安,待时机一到,必有分明。”
阴狱司遇着棘手之案,亦有花费数月之功的。皇帝想着王昀应是配合谢玦办案,命他小心筹备通考一事,如此倒是没再继续追究。
出了宫,王昀无奈低声道:“我们这算不算欺君?”
女郎虽不曾言明身份,但他已有所笃定。
谢玦急着打马回兰园,不以为意道:“那要看祭酒大人心中谁才是君主了。”
王昀愣了愣,惊得看他。
待八月末太学于明伦堂开考,因是为制科选拔人才之故,礼部郎中与监察御史皆在场中。三舍学子按序入场,外舍最末。见三十余学子拥着一女子入内上前,阶上御史目光如炬,忽在女子面上定住,惊异地皱了皱眉。
李元熙容貌而今已回了六七成。
她对上御史目光,亦将人认出来。她先前随父皇临朝,曾见过这位周御史弹劾朝臣,十分的刚正不阿。她曼步上阶,对其有礼地略一颔首,而后侧身居高临下地扫视众外舍生,意味深长。
一帮小娘子少郎君如鹌鹑般缩了缩脖子。
林娘子的训诫言犹在耳,他们心神紧绷,半点都不敢大意。
只消过了今日,他们便可脱离苦海了。
众人心内哀叹,虽说他们吃尽苦头,但林娘子亦付出颇多心血。六学何其驳杂,林娘子给他们作解时,连书都不曾拿,可见也是先下了功夫背诵的,不然何以服众?但六学又何其浩瀚,正如上舍生取笑他们那般——莫不是瞎猫想抓死耗子罢。
同上舍生争论狂言是一回事,有自知之明是另一回事。
待通考放榜,只求林娘子不要太过失望。
最好也莫要迁怒于他们。
诸生入席,两侧巡官虎视眈眈,上中二舍或多或少流露出紧张之色,外舍生反倒是不以为然,这些巡吏哪里有林娘子吓人?
惹的监考官啧啧称奇。
不提学识,这些个外舍生胆量倒是不错,尤其是那位传言中的林娘子,泰然得如入无人之境一般。
通考上午并考经史诗文。
题本发下,外舍生们略扫过,继而一凝,接着眼神颤动,古怪、狂喜、震惊之色接连闪过。
天爷……
还真抓着几只死耗子了!
他们激动地捏了捏拳头,镇定下来开始挥毫作答。六柱香后,题本收回,众外舍生全然是刻板作答,有题目甚至并不知其意,只是被林娘子压着背了解而已。诗文一学,林娘子让他们提前拟定的几首,亦有中的,俱是浑浑噩噩状的不敢置信。
落在监考巡官眼里,更为奇怪。
午时诸生不离明伦堂,亦不许交头接耳。
学仆奉送来膳食,李元熙只让人原封不动地端了走,兀自静坐入定。
那周御史越看越心惊。
忍不住自袖中掏出笔册,不动声色地瞥瞧女郎,勾画起来。
等到下午四学考罢,外舍生们狂喜之余,犹有惊恐。个个掰着手指盘算,这林娘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竟押中了本次通考试题的十之七八,连书学碑帖都没放过!
第63章 第 63 章 “女郎,我究竟错在何处……
外舍生头目眩晕之际, 李元熙已率先出厅,独自慢悠悠踱步出了大堂。
堂外坐等了一日的王昀迎上来,见女郎面有倦色地朝他笑了笑, 袖下手微动, 欲搀扶却又忍下, 只落后半步, 静静地陪她往外走。
三进院门,谢玦在最外院袖手等候,面色很是冷沉。
主簿陪同在侧,时不时擦擦额上冒出的冷汗。
上舍生联名上书不许谢司主随侍林娘子入考院,这也不能怪他呀。
遥遥望见祭酒和林娘子走出来,他面色一喜, 还未说话, 就见谢司主满身冷厉收得干净, 趋前相迎,躬身扶住小娘子,旁人、便是祭酒俱不放在眼里,只温声叹道:“女郎午时又未用膳。”
女郎淡淡扫他一眼:“聒噪。”
谢司主好脾气地道歉:“是我错了。”
主簿摸摸脑门, 目送二人同卫士走远,方才对原地出神的祭酒感慨道:“谢司主对这位族亲, 当真是孝顺体贴至极啊。”
王昀本心内黯然,闻之错愕不已:“孝顺?”
廊道下。
李元熙亦在打趣:“谢贤侄,慢些走。”
这段时日她同学里小娘子熟稔许多,谢元姝闲话间也敢来询问谢音族里行字,好奇问她可是谢玦族姑,待知晓学内都将她视作谢玦长辈,李元熙忍俊不禁, 也不否认,只高深莫测地一笑。
“……”谢玦无奈,侧首冷冷扫了青红一眼。
青红讪讪挠头。
他某日在学堂外嘀咕小姑奶奶被学子听去,更是坐实了这荒唐谣言,女郎不发话,他甚至都不敢解释!
李元熙走得慢,虽然乏累,却并未让谢玦抱她回兰园。
人就是如此古怪,发觉他情意后,便不能将他纯粹当平安使唤。郎君灿若玉树,臂长掌宽,遒劲有力,稍有亲密,亦可使她心乱。
他如今长成了,上回无意间按着他胸膛,倒是令她想起旧年一桩趣事。
于她而言,应是去岁夏。
卢济戎那莽夫孔雀开屏,趁其他几个不在,抬手便解了薄衫给她瞧,说校场儿郎都夸他筋肉美健。她措不及防,向来处变不惊的平安都愣了,忙遮住她眼,怒骂‘竖子,还不快将衣裳穿上!’,惹她笑得差点岔了气。
而今谢玦身形昂藏,比少年卢济戎要雄伟得多。
她意识到自个儿分神,竟揣度起那衣衫下又是何等模样,难免有些不自在。
该有十数日不曾让谢玦贴身侍奉了。李元熙正想着,忽觉他指腹似不小心擦过她手腕,她面颊微热,他持重忍了这些天,想来也是急了。
她若无其事地看向谢玦。
谢玦眉眼温和,微微一笑:“还有大半路程,女郎可要歇歇?”
日暮仍有余晖,他容色华美,李元熙恍惚须臾,察觉又被他勾了神,细声道:“谢司主不是出了名的铁面阎罗么,怎对着我便这般嬉皮笑脸?”
哪来的阴阳怪气?
谢玦一头雾水,恭敬不如从命地抿直了唇角。
又听女郎道:“耷拉个脸,不服气?”
“……”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谢玦沉默两息,认真讨教,“女郎,我究竟错在何处?”
错在你相貌太好。
乱我道心。
李元熙冷哼,顺势在他手背上掐了一把。
谢玦呼吸微乱。公主的手嫩如软玉,指尖轻触即分,不痛却痒,撩得他血液翻沸。直恨不得知晓了那错处,再多犯上几回。
二人回了兰园。
半字不提通考题本,仿佛只是寻常事。
而参考的外舍生们却一夜难眠,胆战心惊又万分期待地候着放榜。考生只六十余人,加圣上催办,众监察官同国子监与太学数十位博士一起,连夜抄录批点复核加印,鸡鸣时分,各科题本已尽数校阅完毕,待学录唱名誊写后排出名榜,在场众人大为震惊。
只有一国子监来的诗学博士啜着茶,瞧着榜首诗学一列前几个名字,好奇问学录:“那玄言诗是何人所作?小小年纪,竟似个天生道种!”
学录亦满目惊骇:“是国子监林司业府上的林氏女溪。”
博士一愣,林溪之名赫然在榜首,他还心道怎此名瞧着眼熟,这不是司业府上那位灾星嘛!
为避嫌,本次主考官请来的乃是国子监祭酒,他亦是吃惊。深思后,同监察官商议,又复核过一遍。
令林溪登于榜首的算学极上课绩,更是来回复核了三次。
确无疏漏后才盖印先于三舍张榜,并呈与天听。
诸生见了名次,俱不敢信,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六学均获上等课绩者十一人,外舍生便占了三席!三十六人中最差的,也拿了两上四中,将中舍生全压在下头。
更别说那林娘子,以唯一的算学极上之绩荣列首席!
上舍炸了锅。
“断不可能!”
“怎会如此?”
王文瀚原是上舍翘楚,十有九次的头名,他眯眼轻声低喃:“莫不是妖邪作祟?”
旁人听在耳里,疑心骤起,可其余三十五名外舍生个个考绩斐然,哪有这等骇人妖法?若不是误打误撞,便是那林娘子使了邪术未卜先知,知晓考题?
外舍崇业堂,以杜郎君为首,一群郎君激动地在院里捶胸顿足。
“我没看错罢?我竟是三十四名!”
“我,我二十六!瞧见没,我名次底下,排二十七可是位上舍生!哈哈哈……”
又喜极而泣,“不枉我梦中都在背解!”
未曾参试的聚在一旁十分羡慕:“恭喜诸位,贺喜诸位,早知那林娘子运气如此之好,我也随同你们去报名了。”
被恭喜的郎君抹着泪道:“我等能有此课绩,林娘子确实功不可没,但受林娘子管教治学,其间多少艰难苦楚,以郎君这体格,恐怕是受不住的!”
“正是!”
“正是!”
郎君们犹自打着寒颤附言。
谢元姝涨红了脸,急得顿足:“林娘子呢,她怎还不来呀! 榜首,她可是榜首!”
一女郎点她额头,“你便只想着林娘子,崔娘子排第十,亦是六学皆上呢。”
崔令仪摇头道:“我们之中,五学皆上者,足足有八人。我与孔郎君能够六学皆上,不过是胜在算学比其他人好些罢了。若无林娘子提点,我定考不出此等课绩。”
孔奉宸在对面颔首,算学是唯一不可直接背解的,才使他出了头。
崔令仪看向榜上首名,眼中满是崇佩,“我想起林娘子入学那日,谢司主说她上舍首席之位也坐得,我看她案上摆着《三字经》,那时还心有疑虑,如今想来,倒是我小人之心了。林娘子实乃大才。”
青红入堂时听得此句,深以为然。
他何尝不是小人之心,先前还担心他家大人会帮着女郎作弊哩。
眼下瞧来,以女郎的才学,不论是制举还是常科,三鼎甲必可占得一位。
青红上前,少郎君小娘子都和他打招呼。
“青侍卫长,林娘子来了么?”
“她可知自个儿拿了榜首?”
青红大咧咧笑道:“有我们阴狱司卫士通报,女郎早知晓了,诸生苦读月余,课绩颇佳,夫子们今日上不了课了,主簿准了假,女郎践行先前之诺,请榜上诸位去君子楼游乐宴饮一日,大家请随我来罢!”
听闻林娘子出手阔绰,这好处还是众人背书背得凄风苦雨时随口同林娘子讨要的。
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成真!
一时间更是欢呼如潮。
外舍如何欢喜,上舍便如何凝重。
几位学子私下捶掌道:“那林娘子必有古怪。”
一人踌躇着低声说了件鬼怪传闻,说有恶鬼扮作良家女入府行凶,却在细微处露了破绽,良家女颈后有胎记,恶鬼不察,被乳母认出,即时请来道人,才躲过场祸患。
“王郎君,我们之间属你与林氏女最有渊源,令堂与林夫人有旧,或许知晓些什么……”
那人自持君子,话不言透,咳了声继续道:“林府下人说,林娘子性子怯懦,目不识丁,自那夜归家后,简直判若两人。或许她根本就不是林娘子。”
“那谢司主便瞧不出?”
“谢司主究竟是何深意我不明白,但通考事关学子声誉,林娘子若身份存疑,这榜首之名,我便不能认!”
王文瀚此间不置可否,归了家,去母亲处问安,装作好奇闲聊起林娘子,倒是真从母亲嘴里探听出一事,她去过林娘子洗三礼,记得林娘子腰间有颗红痣。王母自觉失言,又嘟囔若非林氏女被批了孤星命格,原是要许他为妻的,说些私事也不出格。
他脑中浮现小娘子玉兰朝露般的面庞,心头一热,又是一冷。
女郎视他如陌路人,甚至对他不屑一顾,他又何必念及那点浅薄缘分。
李元熙并不知自个儿被惦记上了,君子楼主楼三层东阁雅间,她坐在尊位上首,崔数和谢玦则各占了左右侧席,几乎是同一时间,给她递来茶水,搁在桌案上。
她忍不住眨了下眼。
惯用右手,那么取右手茶便是。
她动作轻慢,手才朝右方伸了伸,左侧崔数便哀哀叫了声‘殿下’。
小鹿低泣般,令人不忍。
她眉心一跳,手才要略过去取左手茶,右侧修罗煞气息就蠢蠢欲动。
“……”
她便不该为谢玦动心而生出在意。
李元熙索性后仰靠着月牙扶手,抬手支颔,望向大敞的门外。
君子楼算崔数的产业,三层收藏了不少书画珍品,为迎女郎,他将四阁都开放,拨予外舍生赏玩,另遣婢女奉上珍馐鲜果清茶,一帮学子无不欢呼,一来便自觉去了另外三阁赏谈品茗,不敢来东阁叨扰林娘子。
一派热闹间,楼梯口忽有人起了争执,听婢女好言相劝道:“今日三楼雅间都已被我家侯爷包全了,还请二位贵主移驾楼下客座稍歇。”
“你这婢子怎的如此没眼色,我姑姑可是安王之女,明华郡主,同威远侯打小的交情,你还不快快去向侯爷通报。”
说话的正是太学中舍的晋阳县君。
她得了林娘子请外舍生于君子楼游宴的消息,立马便去安王府给明华姑姑偷偷报了信。
明华郡主当年痴念谢司主,闹出许多笑话。被剃头羞辱后至今未嫁,听闻谢玦竟为一小娘子剃面,在府内哭闹了好些日,吵着要来太学,安王爷气得直往郡主身侧加派了不少护卫,连太学道都不让她靠近。
今日林娘子与谢司主都在君子楼,护卫不知,实乃天赐良机。
第64章 第 64 章 “小娘子今夜不如在府里……
明华?
李元熙好奇地坐直了身子, 指尖在案上轻叩,看了眼崔数。
崔数顷刻领会,亦存了看谢玦热闹的心思, 示意婢女快快将人带来。
两名衣着华贵、满头珠翠的女子由护卫拥着转至东阁厅口, 人未进, 声先至:“本郡主今日便要瞧瞧, 那姓林的小娘子,到底有何——”
李元熙和她目光相对。
对方噤声,瞪大双眼。
明华行十,李元熙亲昵时叫她小十娘,气恼时喊她小蛮娘,那娇儿如今眉眼尽是女子风情, 如何也不能再以‘小’来称了。明华大了, 很是肖父, 而安王又与父皇颇为相像。李元熙一时不察,愣怔之际,眉间沉了痛色。
谢玦反应极快,连忙半跪着喂女郎服下药丸, 双目寒戾地扫向堂下女子,毫不留情道:“青红, 赶她们出去。”
明华回神,大怒:“谢玦!你敢!”
她眼中满是惊疑,看二人亲密紧挨着,更是怒极:“谢玦,你胆敢背叛长姊!还有你,崔数!”
“怪不得,我看你们是瞎了眼了, 对着一个赝品百般讨好!”
“长姊在天之灵倘若有知,定要气煞了!”
李元熙心悸平复,看明华气得浑身发颤,忽而死死瞪着她,皱紧眉头大声道:“兀那小娘子,速速将面纱覆上,日后不许再以这幅容貌四处招摇,若再让我瞧见,定叫人划烂你这张脸!”
崔数猛地拍桌:“放肆!”
李元熙侧首见谢玦身后张出气息可怖的鬼影,满屋婢女瑟瑟发抖跪了一地,若无护卫撑着,晋阳县君怕是也要软倒,偏明华无事人般,还敢上前。她天生少一魄,连大巫咒都不惧,修罗煞的戾眼是抛给瞎子看了。
青红手握上刀柄,森森道:“郡主,您这头青丝长起来可是不易啊……”
“是你!”明华下意识捂住脑门,连连后退。
被这么一岔,李元熙情绪冲淡,无奈对谢玦道:“你同这蛮子计较什么。”她本欲和明华说上两句,偏护卫如临大敌般看向青红,忙不迭挟起她们主子跑了。
郡主被架出君子楼,气不可遏地直踹护卫,凶狠地咬牙道:“一个二个,真是鬼迷心窍了!”她大步上马车,命车夫火速赶往宗正寺,她要面圣!
李元熙猜出明华应会去找皇帝申告,一时沉默。她只有太子这一个嫡亲,迟迟不去见他,倒不是近乡情怯,而是太子比她长得更像母后……
她闭了闭眸,寂然入定。
崔数备下不少乐戏歌舞于是都安排不上,心内骂了明华一通,又不愿搭理在一旁装模作样批复公文的谢玦,只好看着女郎闷头饮酒。喝着喝着,忽觉脖颈一痛,昏倒在案。再醒转时,女郎已然离去,他气得大骂谢玦‘贼厮’,女郎交代他盯守奇门阁,他虽没查出什么,但也是有些杂事可同女郎分说的。
女郎如今有谢玦和王昀两大门神守着,他个无实职的闲散侯爷,连太学府都进不去,当真是无用!
崔数拎起酒壶,冲随侍忿忿道:“去奇门阁!”
天色昏昏将入夜,一日之末,往来行人俱是匆匆。武侯押刀巡街,城吏吆喝,有那携妻带子的,和乐融融,尽显天伦之乐。
李元熙指尖撩开车帘,心有所系,目光便绕着那些人打转。
紧抿着唇,细眉渐渐蹙拢。
谢玦凝视她,摩挲手指,忽道:“近日家母遣人传话,说新请了南地一庖人,尤其擅长以竹入馔,自创了‘竹宴’席面,清新甘美,不流于俗,女郎若是有意,不妨随我至府上尝尝鲜?”
李元熙微不可察地颔首。
谢玦之母王夫人明丽爽朗,上回及笄宴人多口杂,只来得及说上几句客气话,并未有私下交流。母后亦是大气品性,年轻时常与王夫人同游射猎,她倒是很喜欢这位夫人。
青红得了手信,高兴地亲自先回府带话。
还敢多嘴偷偷对王夫人说:“大人甚是心悦女郎。”
王夫人面色却似忧非喜,小娘子那副模样,若环之只是移情,似有些不公。世人都传她儿是为了除煞,但惜字如金的环之肯为那女郎去劳烦他姑母下帖主笄,她便知邪煞之说不可信,环之必是动了心了!
虽于小娘子不义,然而对长子的心疼终究占据上风,哎,各人有各人缘法,船到桥头自然直罢。
她抛开杂念,扫看长子手书,眉头一挑,尽心操办起晚宴布置来。
酉时末。
镇国公府朱门大开,下人们纵是训练有素,待见了世子体贴入微地搀扶貌美小娘子入门,像见了日头西出,均掩不住震惊。
宴席便设在清幽雅致的玉竹榭,只王夫人和谢国公参宴,府中另外三位郎君及妻眷幼子并不在席。谢国公本肃然坐于主位,见长子落后半步随侍在小娘子身侧,正皱眉,忽看清女子容貌,顿时愣住,下意识敛袖起身相迎。
还是王夫人暗中扯了他一把,笑吟吟道:“林娘子。”
谢国公白须微颤,猛然看向长子,却窥不出丝毫端倪。
李元熙从容见礼,坐去客席,之后,二老便看着家中长子是如何罔顾他们,只专注‘孝敬’伺候那女郎的,谢国公向来沉默寡言倒罢了,连风趣善谈的王夫人都说不出话来,疑心起长子出生时莫不是抱错了?在外头认了别的双亲?
李元熙也觉出氛围古怪。
谢玦是想带她来看不甚和乐的谢氏一家?
这离奇揣测使她哂然笑了笑,心底盘旋的怒恨确实消弭不少。另一则,她虽尝不出滋味,但竹宴摆得赏心悦目,也让她心绪颇佳。
宴罢饮茶用点心,还好脾气地同王夫人讨教了一番游猎之娱,王夫人颇觉意外,谈及往事,神飞色舞,即便是已故的先后,由她提及,也满是欢愉的热烈,不枉青葱之感。
李元熙唇角一直含着笑。
王夫人内心纳罕非常,容貌肖似不奇,言行举止也如此相像,难怪长子移不开眼!她默诵三声天尊在上,因着几分歉意,或许也是故人移情,对女郎愈发亲切和善。谈得兴起,直道:“小娘子今夜不如在府里歇下,免得夜里黑灯瞎火,劳顿波折,明日一早再回学府也来得及。”
谢玦刚想说‘不必’,便听女郎道‘也好’。
继而轻言细语:“夫人将我安排去谢司主院里即可。”
王夫人一怔,听两道咳嗽声起,父子二人俱是呛了口茶。
第65章 第 65 章 “我儿总算又有个人样了……
谢国公为人端严, 今夜第一次开口:“这于礼不合。”
李元熙长这么大,上过朝,批过奏本, 只于仪容美姿态上有矩, 性情恣意, 还从未受过其他礼数规束, 新奇地看向谢国公。
“……”
谢国公侧首回避,竟不由忆起当年长公主临朝,与先帝同坐一把龙椅,朝臣子投来的、平静而矜傲的目光。
他顿觉十分恍惚。
王夫人倒是洒脱,“环之常年不在府中,他那院子久不住人, 只要小娘子不嫌弃, 便是当做客院也使得。”
谢玦放下瓷盅, 神色自若道:“如此,女郎在此稍坐,我先去拾整一番,半盏茶便回得来。”
留意他久了, 李元熙如何看不出谢玦暗藏了一二慌乱,想着那标了数目的漆木匮, 慢条斯理道:“急什么,我与你一道过去。”
谢玦顿了顿,看向侍立在外的青红。
青红以为大人担心院子杂乱,连忙耸了耸眉,握拳捶胸,表示‘一切都妥当着呢’。却被大人阴冷睨了眼,瞧着隐约有些焦躁之色。
他怪道:院里那两小厮勤快得很, 日日打扫哩……
忽拍向脑门,噢,少了姑奶奶的地炉!
他赶紧冲大人又比了个‘我这便去准备’的手势,匆忙走了。
李元熙看主仆二人一番眉来眼去,料定青红定不知内里,见谢玦眼中闪过懊恼,更是好笑,曼声催道:“走罢。”
王夫人连想要送上一程都插不上话,待人走了,推了把还在发怔的谢国公,一改方才的爽利明快,哽咽低声道:“这么些年了,我儿总算又有个人样了。”
“若真是良缘,陛下那儿由你去说!”
皇帝这厢刚挥退吵闹不休的明华郡主,急召来此次太学通考主考并监考众官,目光来回扫过,推算年月,最后定在周御史身上,问他可还记得昔年长公主芳容。
听皇帝音色微颤的念出‘长公主’,在场众人无不凛然。
自今上即位,十分忌讳‘公主’二字,不但宫中视为禁词,民间亦不敢多提。
这是出了何事?
周御史犹豫片刻,默默颔首,并于袖中掏出一册摊开恭敬呈上,“圣上,此为林氏女溪之小像。”
无需明说,御史潜藏之意昭然若揭。册上寥寥数笔绘出女子形貌,皇帝只看了一眼便骤然挪开,满目雷霆风雨,咬牙切齿道:“好,好得很啊。”
他怀疑明华因嫉妒那林氏女而信口开河,不肯信她一面之词,却没想到那几人竟胆大包天、瞒他至此!他忍着怒火,命亲卫即刻去传三人入宫。
然而谢玦和崔数行踪一时不知,只王昀在太学,匆匆随入宫内。
王昀见皇帝神色愠怒,一旁的平知事目光森寒,心下了然。思及女郎本就未曾刻意隐瞒,而今时机顺其自然,倒是温和以对。正琢磨着该如何劝皇帝接受此事,便听皇帝冷冰冰命他明日将林氏女除名赶出太学。
皇帝不曾亲眼目睹,自然不会信‘人死而复生’之事。
他无奈揖礼:“恕臣不能领命。”
又撩袍下跪恳切道:“臣有口难言,伏望圣上与女郎一面。”
皇帝脑中闪过躺在龙陵地宫的阿姐,怒极反笑:“那林氏女究竟对你们施了何等妖鬼惑术?连谢玦都徇私枉法起来了?”
王昀苦笑。
“圣上,女郎并非妖邪。”
李元熙此时已入了谢玦的院子,好奇地左顾右盼。确如青红先前所说,当真一个女婢都无。较之所经庭院,此处稍稍显得拙朴。经营布置还不如兰园十分之一。然国公府经几代人修缮,底蕴既在,倒也不至于简陋。
墙角植竹,本该有几分清雅,却又被檐下挂着的茜纱灯笼给坏了品味。
一排排,红彤彤的……
李元熙蓦地驻足,似笑非笑地歪头看向谢玦。
谢玦扶着她温软的小臂,看青红将内院布置的有如礼庭,只差没在窗棂上贴几个‘囍’字,先是一怔,接着一股热意直冲脑门,既恼恨那蠢材自作主张,又免不了心神摇荡,因私藏隐秘而一路渐生的忐忑,此刻都化作了惊雷一念:她今日要歇在他院里!
他低眸同她目光相接。
今日休沐,她穿着婉约柔美的女子衣衫,釵鬓由他亲手妆成,细眉亦是由他描画,方见过家中双亲,夜里归来小院,浅笑盈盈,新妇不外如是。
他眼神幽暗,难以克制,似有还无的情愫涌动。
李元熙亦是心中微荡,指尖不自觉捏入掌心。
正摸不准是期待更多还是踯躅更多,忽听一老仆喊‘青红,青红’问‘可还要往火膛添些柴火’。
躲在暗处的青红见大人立刻别开了眼,顿时捶掌憾然一叹,这老头!叫得可真不是时候!
他只得跳出来,欲盖弥彰解释道:“院里太冷清了,我便挂了些年节里的灯笼,瞧着是不是很喜庆,哈哈哈……”
一凉一寒两道目光压得他默默住了嘴。
搡着想要上前行礼的老仆和好奇的两小厮速速退出了内院。
那老仆还在喃喃自语:“这地炉已有十数年未烧过了,也不知好不好使。”
不多时,王夫人派了亲近的妈妈与婢女过来问安伺候,进内院时被那大红灯笼唬了一跳,入屋舍后又唬了一大跳,目瞪口呆看世子爷得心应手地将小娘子侍奉得妥妥帖帖,她们生生插不上手,只能做些打热水来的杂事。
院里只有一寝屋,世子爷好似默认让与小娘子来歇。
亲手撤去床帐衾盖,仔细铺上崭新的、女儿家用的香软锦被绣帘。
天爷……她们世子爷不开窍则已,一开窍简直比贤妇人还要三从四德!
妈妈见世子爷甚至又亲往守夜处铺被,赶忙受宠若惊地上前:“哪敢劳您动手,奴自个儿来,自个儿来。”
却被世子爷不容置疑地挡开,似捍卫领地的雄兽,淡淡道:“我来为女郎守夜。”
“你二人去耳房。”
“……”
妈妈和婢女神志恍惚地走出暖意融融的屋舍,对视一眼,齐齐打了个冷颤。
第66章 第 66 章 “好冷。”
自深秋寒意渐起, 李元熙便转至屋内入定。
谢玦一早给她辟出来位子,她梳洗散发后静静站着,神思却在别处。
霉球得了她令, 在院里摸爬打滚一番后, 兴冲冲地过来复命。它捏捏怀里的小婴鬼, 小鬼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二、二十三个!
这声音只李元熙可闻, 她挑眉无声问:头一箱与末后那箱内可看仔细了?都有何物?
霉球继续捏小鬼,受它数月教导,小鬼虽多时不解其意,但已经能比较完整地传达它想要回的话。
听小鬼颠三倒四絮叨啰嗦地描述过一番,李元熙微微眯眼,心中已然确定谢玦的‘私藏’都与她有关。‘二十三’号箱里的帕子、无须霉球多言, 她便猜出是上回给谢音绣的‘败品’, 还有那朱砂鲜艳的黄符……
想来便气, 他是有什么毛病么,给他护身的也要藏起来?
如此即可推出时序。
盘算着‘一’号箱里的偌干‘杂物’,她认真回想,得出年岁, 不由怔住。
竟那般早?
在她救下他之前,这人便已起了心思?
李元熙惊疑。
她自恃观同龄如稚童, 竟没瞧出那寡言阴沉的少年藏得如此之深。她向来知他口不对心,也知他看不惯崔卢于她座下争宠,但并不曾想到男女之情上去。毕竟那厮对着她也总是一副古板肃然的模样。
一时更是气笑。
他如今倒是分外温情和顺了。
惹得她生疑、试探、踟蹰、亦动了……些许心意。
她的道心,本不该动得如此轻易。李元熙难免忆起与谢玦初逢之际,一众丰姿俊秀的少年郎里,他尤为出色,又因着万鬼的垂涎, 好似那陌上尘嚣中,忽睹琼枝一树,令她有片刻不曾移目。
这厮不过是占了纯阴之体的便宜。
李元熙冷哼。
谢玦似一直留意她,走过来缓声问:“可是有何处不妥?”
李元熙心内百转千回,又在气头上,不愿理他,自顾自上榻睡去了。
谢玦倒很是习惯公主无来由的气性,镇定从容地给她掖了被角,放下床帐。待女郎睡沉后,目光在藏匿了木匮的几处扫过,略松了口气,亦渐生出几分涩然与自嘲,她对他这所院子,毫无探究之意,他又有何可担心的。
他无声撩开床帐,眸光终于忍无可忍,袒露出些肆意的晦暗。
在喘息失了轻重前,谢玦狼狈退开,挫败地揉了揉额角。
恶鬼并未扰他。
因女郎优待,他数日好眠,无一星半点困意,垂眸看着那张他睡了数十年的卧榻。他曾在这榻上做过诸多绮梦,也做过诸多噩梦,而那梦中一成不变的娇儿,此刻便如不设防的羔羊,于衾被下袒露着柔软的肚腹。
谢玦每想一分,便往后退一步。
直至难耐地扯了扯领口,眉鬓微湿,怪地炉烧得太旺。
他忍着自找的折磨,隐约听女郎轻喊他名字。
谢玦。
他方疑心是未寝而梦,就见床帐微动,女郎抱怨的又一声:“谢玦。”
她被他吵醒了?
谢玦目露懊悔,快步上前掀开床帐,半跪下来,轻怜歉道:“是我……”
“好冷。”
女郎似未完全醒转,迷迷糊糊裹着被子往他身上一栽,微凉的双手落在他滚烫的胸口,满足地一声喟叹。她似真是冷着了,寻着热源,胡乱往他衣襟里钻。!
谢玦猛地弓起脊背,心脏剧烈跳动,提起的内劲几要溃散。
她半梦半醒间仍是动作轻慢,一点一点揉着他衣裳,揉得他头皮发麻。
快要揉开之际,他忙伸出轻颤的手,一手攥住她双手手腕,艰难地扯开,一手却又连被带人将她搂入怀中,喉间溢出破碎的气音。
她头枕着他肩,馨香萦萦,玉软花柔。轻蹭了两下,兀自沉沉睡去。
谢玦脖颈青筋暴起,别开脸不敢看。本就未曾平复的妄欲如火如荼,情不自禁地臂弯微收。软衾如云,乌发如瀑,他像圈着一只毛茸茸的狸奴,爱极怜极,在蛮狠与轻柔之间困顿挣扎,喘息愈发粗重,终是忍不住偏了头,垂首在她发间落下一枚轻吻。
何其卑劣。
他目光沉晦,懊丧地紧闭双眼,默念清心道咒。
直到呼吸稍稍可控,才温柔地橫抱起女郎,旋身上榻,靠坐在榻边,哄小儿入睡般,将她揽在怀里,裹紧被子,寻了个便于安寝的姿势,垂眸,出神地看着她的睡颜。
她容貌每一日细微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如隐秘之信,警醒他侥幸贪得的时日终将告罄——
作者有话说:老头:我就说!地炉多年不用不好使,不好使的呢!
——
公主的感情进度下章写!晚饭吃大猪蹄,吃得我脑子迷迷糊糊的,睡会儿,更新可能会晚点 orz
第67章 第 67 章 “林娘子,莫要进来!”……
晨鼓敲响之前, 一夜未眠的谢玦抱着女郎缓放回床榻,轻落锦帐,去匆匆洗漱换了身绯红官袍, 而后回来, 负手静静侍立在旁。
李元熙倒是睡得极好。
不像谢玦醉后即忘, 朦胧间亦知晓他为她默默暖了一夜床榻。
她体虚畏寒, 幼时不懂事,夜里惶惶时总让母后搂抱着歇寝,以致连累其被大巫咒所煞,精气衰疲,为此闷头哭过一场,自四岁起便固守独寝。昨夜他怀中火热, 悠宁、熨帖至极, 久违的浓郁温暖, 竟令她有些些留恋。
谢玦体质特殊,又身负修罗煞与咒鬼相抵,如今倒是很适合为她暖被。
李元熙思索着,周身尤有残存的热意, 热得双颊微微泛粉。
起了身,由谢玦伺候穿衣、梳洗、理妆, 他于舍外吩咐妈妈备膳,查看飞鸽密信时,她不紧不慢抽出袖中素色锦帕,以黛螺沾水,写下一行字,让霉球放去‘一’号箱中。
霉球光明正大地偷瞧,然而它与林溪一道长大, 至多也不过是将《三字经》《千字文》读懂的才干,看得不甚明白,避开修罗大人,鬼祟摸至角落,拨出一缕魂,从箱缝将细绸塞入内里。
用罢朝食,天还未亮。
临出府前,李元熙自认有礼地让妈妈给王夫人带话辞别,那妈妈被世子爷冷眼盯着,生生咽下‘小娘子该亲自去夫人院里才是’之类的劝诫话,讪讪应好。
府外,少监领着宫卫默立,见正门大开,谢司主扶着小娘子出来,眼皮跳了跳,趋步上前,谦卑道:“大人万安,圣人有旨,宣您即刻进宫,劳烦随奴走一趟。”
毕竟是一品国公府,无重大朝事夜不惊扰。
李元熙看这行人露水湿衣,便知他们等了少说有半宿。
谢玦转看向她。
李元熙想起明华与周御史,猜想应是皇帝起了疑心,拍了拍谢玦手背,垂眸,“若问起来,如实说罢。”
是让他独自入宫的意思。
谢玦也垂眸,沉默片刻应下,不急着走,先妥帖送女郎上了马车,再交代青红好生看顾,待华丽车驾远去后,才敛了温和神色,漠然同少监颔首。
少监擦了把虚汗,心道小娘子果然姝艳近妖,连谢司主都迷惑得了。
还有那王祭酒,他领命出宫时,人好像还跪在偏殿没起来呢。
好在平知事已去请了清玄道人出观,万望顺利才是!
国公府车驾畅通无阻行至太学道,李元熙出定回神,风过帘动,一念转瞬即逝,隐约含着血腥意味,她心跳快了两分,渐渐蹙眉。听见青红与人小声闲嗑。
“主簿大人早,瞧您面色不佳,莫非是学内出了什么事?”
“多谢青侍卫长挂怀,昨夜祭酒大人奉召入宫,至今未返,某心中略有忧虑,辗转难眠,故而早早候在大门口,也疑心是学内有事,侍卫长可知一二?”
“咦?”
李元熙拧眉愈紧,看向皇宫所在方位,未过多犹豫,闭眸推算。
算出并无凶兆才松了眉头,珍惜地收拢道炁。
又是那位大巫下的饵么?
她若有所思。屈指叩了叩车厢壁板。
青红立马过来掀帘请女郎下车。
天已青明,秋寒雾重。李元熙拢了拢披风,将穿过琉璃坊时,主簿连同吏卫往一侧避让了半步。她步子一顿,若有所觉,却不以为意,裙裾款款而行,越近中门,清冷幽远的道气便越熟悉。
她‘呵’的冷笑。
直到察觉出其间还有小紫的气息,目光由是一亮,凝了凝神,悠悠往崇业堂而去。
见小娘子行进方向,几个暗中瞧看的学录面面相觑,俱是好奇惊异。一人悄声问为首的道士‘真人,我等还需去引路么’,道士犹疑道‘且先跟着瞧瞧再定’。
青红摸了摸耳朵,一脸‘又有乐子可看’的兴味。
可惜大人不在,他得好好记下小姑奶奶的一言一行,回头卖弄、噢不,汇报给大人听才是!
非是上大堂课的时辰,此刻宽阔的崇业堂院内却分东西向站满了男女院学子,多是外舍生,亦夹杂着少许中上舍生。他们打量着左右廊下站了一围的道士们,神色各不相同,或担忧、或冷笑、或不安,或幸灾乐祸等等。
人群里,谢元姝紧盯敞开的院门,抓着崔令仪的手,嘴唇咬得发白。
崔令仪笃定地安慰道:“林娘子并非邪煞,你怕甚么。应是有人不满通考放榜,仗势蓄意构陷,有谢司主在,必能护林娘子无虞,且邪怪谣言传之久矣,堵不如疏,今日破掉也好。”
谢元姝往斜后方角落扫了眼,小声道:“这不是宫里那位平知事也来了么,我爹说此人冷酷不下谢司主,只是少见于人前罢了。”
又狠狠咬牙,“必是那晋阳县君暗中使坏!她昨日同明华郡主来君子楼,分明不存好心。明华郡主是她姑母,受先……贵人庇佑,于圣驾前颇有体面,平知事与明华郡主也有交情,唉,我就怕他们杜撰名由构陷林娘子。”
谢元姝叹气间瞧见院门外一行人走近,一众阴狱司卫士簇拥拱卫而来的,可不正是那清矜貌美的林娘子。
她懵了一瞬,忍不住喊道:“林娘子,莫要进来!”
随着她这声喊,不少外舍生都喊起来。
杜郎君大力挥手道:“林娘子!此处有一伙牛鼻子道士哩!”
诈计既破,中上舍生纷纷往廊下退避,怒其不争地瞪向外舍生们,嚷道:“诸位真人,他们为那林娘子善恶不分,恐怕皆遭鬼祟所惑,不如一并驱驱邪罢!”
李元熙上阶,不为所动地曼步入院,于檐下站定。
清凌凌的目光穿过一众学子、道士,轻飘飘落在西北角站着的三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上周放假外出写不了只更了三次还想混过去,失败.jpg[可怜][可怜][可怜](欠一次,月内补!)
第68章 第 68 章 “家母断无看错之理,小……
三人之中只一陌生道士不认得, 另二位皆是熟人。
玄真长发及膝,一袭云纹雪白道衣,高洁清冷, 望来的目光亦温温淡淡, 恍若十五年只是昨日一别, 对她微笑颔首示礼。他手中执着紫竹玉麈, 撑着阵法之眼,道行较之少年时高深不少。
李元熙大道既成,此念一出,便知他不及她。
既自得又不悦。
她二人俱是天资卓绝,且他天生道体,怎修炼得如此惫懒。
李元熙眼中带出不满, 玄真视线仿佛飘忽了一瞬, 她也没工夫仔细打量, 转看向他身旁着绯衣、戴三山帽的平安,眼波轻漾,倏尔扬起融雪般柔婉的笑意。
平安像随玄真入了道门似的,竟也没怎么变模样。
此刻痴若泥塑, 怔怔地看着她,唇颤难言, 全然不见御前红人端凝自持之态。
平安护卫她多年,细究起来,比太子父皇陪伴她的时日还长,可称得上一声‘妈妈’。比起皇帝,她倒是更乐意见平安。他熟悉她,她自然也熟悉他。对方艰难摇摆的疑心,在颤颤扫了玄真一眼后, 霍然崩散,瞬间双眼血红。
那般珍视怜惜饱含痛苦又满载着狂喜的眼神。
李元熙眨去眼中潮热湿意,抬腕至胸前,单手理袖,对他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自她踏入院内,院中道士们便各持法器,双唇翕动开始念咒。此间以小紫为眼布道阵,于恶鬼是压制,于她却是养神,玄真倒是不吝惜道炁,源源不绝地输转而来。只寻常鬼煞扛不住,她将霉球与小鬼纳入魂海,冷着脸瞥向那些嘈杂切切的中上舍生。
皇帝不曾见她而生疑,派平安来除煞,除却几分专断,无可厚非。
但这些学子可都或多或少都与她有过交道,乃至文辩,竟然也如此盲愚。
“诸位因何而疑?”
“术业未精艺不如人,便要假借鬼神之说来妆点面皮么?”
她语气冰冷而鄙薄,外舍生哗然起哄,中上舍生脸色红红白白,看小娘子完全不像是邪祟受制的模样,惊疑求助地看向道士们。
见同门无反驳之词,其间的王娘子皱眉,越众而出,略施一礼淡淡道:“林娘子,我姑且先称你一声林娘子罢,须知事出有因,非独一端,传言必有由头。听闻林府下人言,府上小姐自庵堂返家后判若两人,原来的林娘子只知绣花针黹,自幼未曾蒙学之女,一朝入太学,竟能轻易拿下六学通考榜首,更不知施了何等手段,使得外舍若干才疏学子得获佳绩。”
“这如何不使人起疑呢?”
“即便退一步,假使小娘子不曾借助鬼神之力,果真有实才,那么按太学例规,五品以上官家女方得入学,若你只是冒领了林氏女身份,此番通考之绩,也该当无效。”
李元熙眨了下眼。
这王娘子倒是比其他人更为果决,士族之流极为重视血脉出身,见道士阵法下煞鬼由头不可靠,转而怀疑起她真实身份来。她好奇地问道:“王娘子,你如何便知我不是林氏女呢?”
王娘子沉默片刻,面向众人道:“事关小娘子隐秘,还请诸位郎君自行掩耳。”
有一二上舍生面露不自在,捂着耳朵侧过身去。
王娘子近前,紧盯着女郎:“我幼时听家母闲话,说她曾往林娘子洗三之礼,知林娘子生来某处有痣,我等皆为女子,不若叫上一二有信望的女院同门,一并去斋舍宽衣验视,若你真是林娘子,我等自然会为你辩白。”
李元熙微微挑眉。
转看向王娘子身后不远处、似缩着脑袋的赵念期。
赵念期因与‘同乡’有约,近日来一直观望进展,见女郎怀疑之色,连忙摇头,她可没掺和此事,顶多、顶多只是看看热闹罢了。
李元熙忙于通考,倒是没留心赵念期这茬。
此女仍想着拖延耍滑头。
想着今日索性都解决了,她眸光转冷,眈眈而视。
赵念期咽了口唾沫,心底纠结万分,想着‘林溪’的金手指不可能伪造不了区区小痣,应该是这女人没耐心了。
她一咬牙,上前故作懵懂道:“王娘子,我与妹妹自小一同长大,她是何模样……”
扫了眼对面,心梗喉咙也哽。
美貌度涨这么多,林溪她娘来了,也得怀疑是不是自己女儿吧?
赵念期强笑着违心道:“……我还不清楚么,除非双胎孪生,世间要找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谈何容易,且你说的那隐秘之处,我怎不知晓,莫不是令堂记错了?”
王娘子皱眉,不理她,仍是坚持道:“家母断无看错记混之理,且贵府林夫人早年在京中交友颇广,当年赴洗三礼的不止家母一人,只须费些功夫,自然可寻得若干证见人来。”
她紧盯着女郎:“小娘子,若你身份无虞,容我等验看一番又有何碍?”
李元熙一时不语。
林溪身子盛不住她,腰上红痣逐日浅淡已趋于无,而她金枝玉叶之身,天生龙凤魄贵不可言,宽衣查验于她,实为触犯天家威仪,然小娘子并不知内里,她只觉哑然失笑。思忖间,抬眸见平安满脸怒意,惶惑之余又关切又疼惜地望来,忍无可忍般往前踏了半步。
然而平安身侧的陌生道士却比他更快,抬步下台阶,穿过一众学子,到李元熙面前,目露惊叹,双手交叠恭敬地抱拳作揖:“仙长慈悲,请恕小道不敬之过。”
众人:“……”——
作者有话说:心虚作者不敢看评论区[可怜][可怜]要默默发奋……第N次建议养肥,能追更的大人都是这个[点赞]万分佩服+感谢!我自己都不追更新这么慢的……
第69章 第 69 章 “世间有些命数,终非人……
道长下阶时, 那些中上舍生无不眼睛一亮,本以为天师要亲自出招,纷纷放下掩耳之手。而外舍生则惊疑担忧着拥上前。
继而便听了这么句令人呆若木鸡的话!
林娘子不是邪煞也就罢了, 怎的还反称起仙长来?
本朝道士地位颇高, 因先帝后极其宠爱的长公主修道, 女冠多得官府优待, 乃至有不少高门士族贵女在观中清修,若有缘修出道行,上了正经道籍,获敕封名号,更可承赐山林田亩。
眼前这道人三十、抑或是四十年岁,戴莲花宝冠, 着一品皇家紫纱道袍。
一品真人口中的仙长, 又该是何等分量?
岂不比五品官家女位分更高?
众人哗然, 王娘子面色一白,不自觉挪步退开。林娘子是真是假已不重要,再执拗于此只会显得刻薄。
赵念期既松了口气又心生嫉妒,都是穿越的, 这女人命还真是好!
有一上舍生喃喃低语道:“难不成林娘子是以卜筮之术预断了通考之题?”耳旁忽然响起一声叹息,明明听来极轻, 却如炸雷般震耳,令他陡然生惧,惊惶看去——
对上了路过白衣道人淡然出尘的目光。
“少郎君无凭怎可妄议?女郎天纵奇才,有过目不忘之资,兼通考据之学,只须翻阅历年的策问墨卷,细究诸夫子的考功学派、行文脉络、立论偏好等等, 便可从中窥见端倪,寻得题眼,此为格物穷理之智,非是卜筮玄术,少郎君勿要小人之心了。”
他言语轻缓,场中窸窣声自发消去,无一人不闻。
同林娘子一道上学的外舍生都生出熟悉之感。
这气场,分明和林娘子如出一辙!
青红瞧了半天热闹,忽想起大人与玄真天师似敌非友的渊源,也忙插话道:“正是!外舍生能得获佳绩,全仰仗女郎的观微知著!我家大人也是天纵奇才,不过大人只在一旁添茶奉水,可不曾插手帮忙半分!本卫以阴狱司百年清誉担保,绝无假话!”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
外舍生原以为林娘子只是运道好,却不知她竟是如此推衍出考题的,一时窃窃私语与惊叹四起。
赵念期见林溪出尽风头,几要酸倒牙,恨不得大声告诉众人这女子是有外挂、金手指!
李元熙看赵念期的阴魄顶着道阵亦能现出形来,诧异地挑眉,是因着异界之魂的缘故么?见玄真也投去一瞥,再试探看她。她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玄真默契地眨了下眼,转而走过来对清玄道人淡淡笑道:“师伯,可莫乱了辈分。”
接着朝女郎施了同辈的道礼,“师妹。”
嚯!
青红瞪大眼睛。师妹这词听来可亲密得很,天师果然和小姑奶奶有旧!
李元熙冷哼:“师弟,你才是,莫要乱了辈分。”
玄真虽比她早入清虚门,然年齿比她小一月,如何好意思自称师兄的?她警告地扫过无端恍惚失神的玄真,朝一脸震惊的陌生道人略略回过弟子道礼,转看向在原地已忍得浑身轻颤的平安,柔缓了眸光,谕令道:“平安,过来。”
学子们正为这对新出的‘师兄妹’‘师姐弟’而大惊失色,闻言又是一愣。
顺着林娘子目光转头,再次瞳孔震动。
只见那面如冠玉的平知事不复先前驱赶他们的冷漠与不近人情,双眼通红,涌着令人动容的悲喜,有几分踉跄的走出廊下,下台阶时险些踩空,却仍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林娘子,恍若旧识重逢,且那故人在他心中位逾千钧。
学子们满脸惊奇,自觉避出道来。
看平内使颤抖着走近林娘子,双拳攥得死紧,沉默两息,忽而撩袍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学子中有几位上舍生忍不住也发抖。
这林娘子究竟是何来头?
平知事虽是宦官,可也是三品大臣,便是祭酒本人在此,也当不得他一跪呐!
赵念期都看傻眼了,终于认真思考起与林溪的合作之事,这女人金手指太强了,她不得不低头。好在她做了两手准备,之前铺垫了一个多月,即便‘自打嘴巴’,也能将剽窃诗词的污名降至最低。
只是想来太不甘心!
李元熙此时心神震颤,四围喧嚣疾退成无声,全然沉陷在平安方才那含着千言万语的泪眼中。她知他这一跪是为何,灼热的心火烧得她眼尾亦红。
小紫清润的道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来,才使她平复下心绪,垂眸道:“世间有些命数,终非人力可改。平安,无须自责。”
她不将平安叫起,只轻声道:“我乏了。”
玄真自认‘师兄’,道炁给得毫无保留,她岂是那等不体恤师弟之人?此间事了,也没有再多留的必要。
平安连忙起身,仓促地退开些拂去身上灰尘,几分惶然几分拘束,唯恐生疏处有所亵渎,又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上前,小心翼翼地端抱起公主,定了定神,方稳步往外走去。
青红张着嘴巴,欲拦不拦地伸出手——
不是,平知事你怎么抢了我家大人的差事!
他挠挠头,快步跟了上去。
玄真淡淡笑着,目送女郎出了院门后,方侧转身,咽下翻涌至喉间的血,低眉看着手中的紫竹玉麈,怅然苦笑。
清玄道人这才顾不上惊愕与莫名,忙道‘师侄快快收阵’,抬手示意众道士止法收势。
他以旁人听不见之声骇异道:“据我所知,清虚师兄座下门内弟子,能称得上你一句师妹的,可就只有那位……”
玄真颔首。
清玄道人愣怔了好半晌,才激动抚掌道:“天命未绝!天命未绝啊!”
他环视一帮俱作呆头鹅状的学子,肃目诫告万不可再传煞星邪祟之说。一众道士鱼贯而出后,三舍生才轰然炸开。
有压抑不住兴奋尖叫的。
有仍在震惊迷茫不解的。
便是学录学正、以及崇业堂内藏着观望事态的一干博士夫子,无不失了秩序,乱作一团。
还有那苦着脸徘徊在太学道琉璃坊下的主簿,既忧又焦急,不住往中门探头,见一吏卫满脸惊骇地跑来,急促大喘气,他颤颤问‘可是邪祟已、已……’,那林娘子清冷骄矜,虽使诸生畏惧,亦使诸生勤学,大多夫子们与之相处月余,都不肯信她是鬼煞,主簿难忍伤怀与可惜。
吏卫疯狂摇头。
主簿一惊,目露期待:“莫非林娘子不是邪祟?”
吏卫口不能言,朝后一指。
主簿探头瞧去,眯眼,谢司主从哪儿入的太学?不对,抱着林娘子的乃是那平知事!他缓缓张大嘴巴,僵立如石,不知摆出何种面目,眼睁睁看着阴狱司卫士连同禁卫,环拱林娘子而去。
此刻天已破晓,浓雾消散。
秋日平和的晨光落在女郎面上,如玉生晕。
平安垂首痴痴看着,于这七分相似里寻得千分万分如意。他的珍宝,他的小主君,终于归来了。
他怕惊了她,几近呢喃地问:“殿下……是随谢首席回林府那夜么?”
平安功法深厚,此间言语只李元熙可闻,她知其所问何意,‘唔’了声,低哼道:“他如今已是谢司主了。”平安自然看得出她年岁并未虚长,便沿用了十五年前的称谓。
平安眼眸沉暗至极,乃至无比痛恨,以谢玦之反常,他怎没想到来看上一眼!只需一眼!
他心下恻然,几欲泣血,“殿下这些时日受委屈了……是奴之罪过。”
李元熙认真思索两息,眨眼道:“谢玦懂事许多,伺候得虽不如你,也还算差强人意,倒不曾受甚么委屈。”
跟在后头的青红竖起耳朵,不闻平知事所言,但女郎的话他可都听全了。
一边酸溜溜地想女郎怎与谁都有旧,一边心内不平:大人无微不至得把小娘子当祖宗服侍,就只是尚可?这平知事也不过尔尔,观其身形,还不如大人孔武有力哩!
他不怕死地上前‘咳’了声打断两人,问:“女郎,眼下可是要随平大人入宫?大人未曾传信来,想必还在宫里呢!”
平安扫了他一眼。
青红不自觉后退探手去腰间,骇然而警备。
问个话而已,这么大杀意是为何?
李元熙看得好笑,长乐宫宫人训练有素,断不会在她与平安私话时出声打扰,她拍拍平安肩膀,不理青红,轻言细语道:“这些年你在宫外可有建府?”
平安微怔,避开那混账小子,低语道:“奴并无私产,一应俸禄赏赐仍悉数记在长乐宫内府簿录。”
李元熙惊讶,又不免动容。
平安既有此言,那么长乐宫便应未封闭。
难不成他这十五年还住在长乐宫的耳房?
平安温柔地凝视她,微笑道,“殿下忘了,奴之一切,尽归殿下所有。”
李元熙想起来,平安被她选中为贴身内侍后,表忠心时确实有这一句。她也深信,即便她令其赴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听从。
她感慨道:“我心甚慰。”
这两月欠下的一堆银钱债,也不必问皇帝要了。她还不大想见皇帝,平安既无私宅,正想着可否直接回了长乐宫,便听平安犹豫道:“殿下,有一事奴不得不提,王家阿昀忤逆圣上,昨夜起便自罚于两仪殿偏殿长跪不起。”
第70章 第 70 章 “是他之过,还是你之过……
辰时二刻。
宗正丞捧着一紫檀云龙纹宝函急寻至长官处, 目光甚为奇妙,禀述此函出自内使平知事,他当值五年, 经手过无数宗室文书, 可从未见过如此制式的公主宝印, 且谁人不知今上之忌讳, 本朝公主们深居简出,哪敢入宫请觐。
宗正寺卿才回衙署,年逾五六十,皱眉开函查阅文牒,浑浊的眼睛忽而死死盯着落款处,不可置信地倒吸了口气。
他再三询问核实可真是平知事送来。
少卿道‘由十数隐麟卫郑重呈交的岂能有假’。
宗正寺卿面色凝重, 来回踱步, 终是下了决论:“系 结, 飞骑送承天门!走御驰道!”
宝函几经呈转,于辰时三刻抵皇帝案头。
朝会方散不久,皇帝正由宫人伺候着 食羊髓羹,想着偏殿那两位昏了头油盐不进的长姊侍读, 以及遍寻不着的崔数,目光冰冷, 随意瞥向宝函,便是一凝。
他心忽骤起狂跳。
伸手触及紫檀铜扣,有战栗之意顺着腕骨直窜脊背。仿佛是某种令人心惊的预兆。
启函,抖开文书,看着十五余年未曾启用的大梁镇寰承极长公主之宝印,皇帝久久不语不动,指尖用力得捏破了页缘。
先是愤怒, 后怒而生疑,疑中渐渐涌出了惶恐的期待。
他眼中几番明灭,颤唇冷声降下口谕‘准奏’。
宫人退下,皇帝起身,无法言明的幻念激得他浑身发抖。他茫然在殿内绕行数圈,忽大步转去偏殿,目光扫过一跪一站的两人,沉默片刻,凝肃道:“朕要见她了。”
他先看谢玦。
对方负手垂眸,思绪不知落在何处。先前赶着朝会,皇帝并未来得及多问什么,自他冷笑告知平安已领着清玄真人于太学布下天罗地网,谢玦整个人便漠然地有些颓丧,却不似担心的意味。
皇帝眯了眯眼,再看王昀。
王昀跪了大半夜,面色苍白,松了口气般道:“陛下圣明。”
皇帝心中骤然忐忑,沉声命他起身,见王昀满头冷汗忍痛虚颤,更是眉心一跳,唤宫人搀扶并赐座,速请太医来看诊。
因公主之故,王昀少时同圣上交情不浅,入仕后亦多得圣上照拂,可谓熟稔。见其隐隐表露心虚之意,颇感哭笑不得。以君臣礼节,他违抗圣意本就该跪。
然而他得沐公主之恩,使圣上爱屋及乌,才有因爱生忌的不安。
明明圣上此时应满腹疑惑不能定下真伪。
王昀叹息。又转头看一言不发的谢玦,再次叹息。公主在宫中时,身旁近侍宫人无数,又有崔卢二子跳脱争宠,他们从不曾与公主有过独处之时。而在太学,如得公主传召,有时谢玦和仆妇俱在舍外,兰园那间小小的西厢,午后宁谧,只余他与她二人,时光恍若静止。
何等沉溺,连痴心妄想都恣肆起来。
甚至对谢玦生出嫉妒,眼下倒是都化作了同情。得而复失,远远比不曾拥有更令人怅然。
王昀饮下苦涩的补身汤药,余光瞥见谢玦忽移步面朝向殿门,负在身后的手握拳攥紧。他忙搁下瓷盏,用温热帕子拭了拭唇角,理正衣襟,随之望去。
宫人罕见地未有通传。
于一切寻常的静谧里,他见俊美郎官小心托扶着女郎,徐徐拾阶而上,驻足于门前。
她梳着双环交心髻,月白裙裾飞扬,比天光还要耀眼。
清幽的眸光好似有意避开了站在殿中的圣上,先落在了他这处,含着关怀暖意。王昀胸口发烫,不自觉欲起身相迎,却忘了双腿疼痛,若非宫人扶了把,险些栽倒在地。
他羞惭之余,便见女郎眼神一变,凉凉地看向了皇帝。
李元熙非是扭捏的性子,这一眼过去,便定定看了许久。心绪之复杂,不可言说。两个月前,太子比她还矮半个头,才十岁,比不得那几个侍读少郎君,更类孩童。变化自然极大,而今已与父皇差不多身长,容貌愈发肖似母后,纵是对他生气,也因这相像而有所收敛。
毕竟她再也见不到母后了。
李元熙垂首,缓缓抬手捂住心口。
谢玦立刻动了,可下一瞬又急急止住。
平安已迅疾而妥帖地喂女郎服下丸药,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丝毫不见生疏。他目光痛惜,惟愿以身代之,轻手轻脚抱着女郎入殿内,越过皇帝,直接将她稳稳放在高堂正中铺着金黄锦褥、九条金龙盘旋的天子之位上。
他垫好引枕,又洗盏服侍女郎饮了半口温水,方起身抬目扫过殿内。
摆摆手,示意谢玦王昀等人先行退下。
谢玦深深地看向高台,被由宫人扶住的王昀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袖口,才低眉出殿。宫人们连头都不敢抬,蹑手蹑脚地合上厚重的雕花朱漆门。
此间,皇帝至始至终都僵在原地,呼吸不闻。
直到殿内暗下,他才凝滞地转过身,双目赤红地望着至高王权之席位上的女郎,疑是幻梦一场,不敢妄动。
李元熙以道炁平下心境,看他凄清疑惧神态,又怜又怒地低斥道:“事情未查分明,不知就里,便将臣子先罚上了,观你赫赫天威,倒有二百年前成祖苛严专断之余韵,好个出息贤孙啊。”
“皇帝金口玉言,令行当慎之又慎。你无端无据命王昀驱逐通考榜首出太学,他不遵从,是他之过,还是你之过?父皇深仁厚泽,虚心纳谏,即有错处,九品微末亦敢进言。”
“你呢,李元景,你临朝五载,就是这般理事的?”
平安适时奉上温茶,免得公主口渴。浑然不在意堂下皇帝被好一顿骂,只顾含笑看不够似的盯着女郎。
他姊弟二人相差五岁,长公主幼时便常常训诫太子。
太子从小听惯了更难听的,不当事。
皇帝双耳轰鸣,往昔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世间怎会有如此动听的言语?他不安地往前迈了一步,她仍好好端坐着,不是虚幻梦影,他再抬步,步子越迈越大,最后一步几乎是冲至龙椅前,一把将阿姐抱住,头埋在她肩头,忍不住落下泪来。
由无声至小声,再至崩溃痛哭,不过几息之功。
“阿姐,当真是你么?”
“我莫不是又在做梦?”
他正要抬起头细细看,便察觉有股力道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肩上。
平安看似要扶住他,实则定是想扯开他,只是囿于他是皇帝,不能放肆,好言劝道:“圣上万万保重,莫因私恸伤了龙体,也免得弄脏了殿下的衣裳。”
阿姐爱洁!
皇帝忙松开手,平安恭敬递来方黄手帕,他自拿起来拭净残泪,怔怔看着平安轻柔地擦拭女郎肩头。
幼时常见之景又在眼前。
熟悉的清冷之姿,毋庸置疑的长姊气息,皇帝终于后知后觉地迸发出狂喜。他唯恐她消失,靠着龙椅屈膝跪坐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一眨不眨地盯着。
他惊讶,阿姐的手变小了。
又摇头,不对,是他长大了。
阿姐容貌变了些,仍是十四五的模样,像是沉睡多年初初醒来,年岁未改。而他如今二十有五,所以,阿姐变成了妹妹?
皇帝呆住,他一成年郎君,叫小女郎‘阿姐’,她可会着恼?
他观她面上荏弱病色,珍敬之中,更添怜爱,忽而领会了父皇母后当年疼宠女儿的心意,心底蠢蠢欲动想唤声‘妹妹’,强压下,谨慎小心,满是感怀地唤了句‘阿奴’。
李元熙一怔。
皇帝顶着与母后相似的一张脸,温柔握着她的手,殷切唤她小名,自重生后得知二圣仙去,强咽下过数次的眼泪,终是决堤,碎玉琼珠般坠落。
李元熙别开脸。
平安和皇帝大惊失色。
双双急得起身,心碎无措得团团乱转。
公主心性坚韧,从未在人前落泪至此,该如何来劝毫无先例。乃至平安心神大乱迁怒地瞪了皇帝好几眼,皇帝也没心思计较。
殿中纱帘忽无风自舞,镇宫道符簌簌作响。
两人下意识挡在女郎身前。
李元熙错愕抬头,见修罗鬼影凭空浮现,有别于往日的邪气阴森,除一双鬼目血红,沉静怜惜之色更似谢玦本人,他抬起手,轻柔地虚虚拭去她面上泪水,在她将要骂出‘你不要命了’之际,疾疾隐去。
满殿簌响宁歇。
平安见公主已然止泪,长出口气,一边以温热湿帕伺候净面,一边若有所思地朝殿外瞥去一眼。
皇帝再不敢称‘阿奴’,眼巴巴地望向女郎。
李元熙知他有许多疑问,简略述之,多数归于天机不可泄露,省得赘言。其间,心思又因谢玦有一二分神,不解他如何知她情状,若说他胆敢在宫内行窃听之事,断不可能。巧合么?两仪殿凛然道阵下,煞鬼纵然只现出一瞬,也该有穿心之痛。
他便那么想看她一眼?
修罗煞的样貌也有些耐人寻味。
李元熙蹙眉,清空思绪,转而问及公事。
“‘乌’‘雀’二线可还在?”
皇帝还沉浸在长姐死而复生的喜悦之中,不曾忘却旧时的缓声道:“如今卢济戎于西峪关领‘乌’首,而谢玦掌管‘雀’尾。”
李元熙挑眉,谢玦随侍她多日,竟藏得如此深,她可半点没瞧出‘雀’在他手中。
皇帝仍眼都不眨地凝视着女郎絮叨:“禁卫昨夜遍寻崔数不着,一早我还命谢玦出动‘雀’卫去找……”
殿门外忽响起宫人小心翼翼的通传声。
“启奏陛下,刑部左侍郎阴狱司主谢玦有要事禀报,恳请圣裁。”
皇帝面上一瞬覆上被打扰的冷色,下一瞬又被女郎冷眼瞪回乖顺模样。
殿门开启,谢玦抬步入殿,神色沉凝。
李元熙同他对上目光,电光火石里,忽浮起晨时转瞬即逝的血腥一念,不由凛了眉眼——
作者有话说:崔数[失血过多版]
王昀[双腿瘫痪版]
皇帝[妹妹妹妹版]
平安[别来沾边版]
谢玦[化了]我是不是要挖二两心口肉公主才会看我[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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