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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第 51 章 “莫急,等师兄来。”……


    李元熙脱去家常外裳, 掀帘入帐,很快便睡了。


    霉球本看他二人看得津津有味,屋内可怖气息释出, 它一激灵, 麻溜地滚了出去。


    修罗不甘地蛰伏下去, 浮想联翩的昏热也逐渐消退。谢玦安静关好窗扉, 抬指挥灭烛火,强撑着困意,支起长腿,靠坐在窗边,一手轻抚羽衾,目光专注地望向床帐。


    他沉寂的影子投在地上, 忽有萧索之意。


    她似乎忘了。


    ——今日本是她的‘忌辰’。


    十五年来每每逢此无眠夜, 凄寒蚀骨, 任他如何放空,也决计不能安寝。


    谢玦就这么静静坐了一夜,到窗纸青白,他起身, 无声走近床帐,克制地只挑开一缝, 见女郎睡得香沉,肌肤如玉,气息绵长,他眼底的血色才散了些,胸口涨出一片柔软。


    离开时,他顿了顿,将女郎披过的软衾捞入怀中, 不动声色地带走了。


    第一声晨鼓敲响。


    春蕙对桃枝放不下心,让周妈妈看着夫人,自过来服侍女郎,纳罕道:“窗下暖榻的羽衾怎没见了?”


    桃枝摇头。


    这屋里就她两婢,也不好说是遭贼,李元熙气得冷笑。


    谢玦什么毛病?


    春蕙于此窥见一丝端倪,明智地没多问,取了件崭新的月白衣裳来给女郎穿。想起旧长公主忌日,今上爱重公主,昨日便罢了朝。她先前还当是自个儿魔怔,眼下再看女郎与贵人四五分相似的面容,不知是第几次,按捺下心中惊心动魄的猜疑。


    而大梁皇陵深处值守的卫吏,正恭迎圣上亲临。


    地宫口,悬着‘长乐永宁’的金丝木匾额下,崔数陪同圣上等众道念罢经文,门启,肃容而入。


    不同于往年,崔数目光先看向了绘满星图的穹顶,再茫然、惶惑、而忐忑地落在中央阴阳圆台的冰棺上。当年清虚尊者亲自主持的祭仪,称公主道半,不可土葬,二圣便造地宫以安置公主,清虚尊者为使公主尸身不腐,逢中元便要派道人来加固阵法。


    圣上还是太子时,因无法忍受公主离世而暴躁易怒,二圣只好每年借此时机带他来见一见公主。


    后二圣先后驾崩,陪同圣上的便成了他六人。


    也并不全是六人,谢玦就从未来过。


    后卢济戎和杨怀悯离京,玄真云游不定,王昀娶妻失了身份,最后只剩他常伴圣驾。


    去年一面犹在昨日,于是当他看清公主玉白肤色隐隐露出透明之态时,一股战栗迅速爬满全身。他诗画双绝,世间诸色皆可辨出细微之差,他不可能看错。


    谢玦身边那像极了公主的女郎,或许不仅仅是傀儡,其魂魄极有可能便源于公主此身!


    他竟敢从龙陵调去公主灵体?


    皇帝见崔数颤抖不已眼眶通红,淡漠地扫了眼,摆手示意平安领他出去,遥望冰棺自轻叹道:“阿姐,崔数这厮胆气远不如少时,近年来总是哭哭啼啼的犯些狂症,下回不带他来了,省得惹你动气。”


    一众道士环坐在盘龙寒玉柱旁无声念咒。


    皇帝负手看着,直等到众道起身,心内才疑惑:玄真今年怎未使鹤来?


    鹤是纸鹤,由朱砂绘制的黄符叠成,清虚观独门技法,旁人一般不可见得。


    李元熙看着掌中若隐若现的小鹤,听它无声道:“莫急,等师兄来。”


    分明是玄真的音色。


    李元熙独坐在书房,将纸鹤拆了,重新用朱砂绘过,无声嘲笑:“呵。”


    院外躺树的息风看师父的纸鹤被女郎叠得七扭八歪,颤颤巍巍顺着来路飞走了,不由挑了挑眉。女郎分明是故意,可世上敢捉弄师父的,除了清虚师祖,他还真没见过第二人。


    女郎的身份,他自觉摸出些边角,眼中满是好奇。


    因过中元节,林府上下白日忙碌,谢音也得协理些事宜,李元熙拿出‘天师’之名,推了祭祖等一干事。她的香火可不是谁都轻易能受的。由春蕙在外伺候,关在屋舍入定看书。林老太太和林学文没把她当人,巴不得她不来。


    林府在西跨院设坛,谢音虽还是林家妇,却也托病未去,只命周妈妈代她扫了祠堂。


    她与林学文少年夫妻,夫君探花之貌,如何不令她倾心。她虽有几分痴,于情之一字却天生敏感,夫君也曾对她有情,然自她生下溪儿,惹了夫君不快,又在渝哥儿出生后重病多年,偶尔清醒时再见夫君,那双眼里早已没了半点爱意。


    这倒罢了。


    只他狠心同溪儿断绝亲缘这事,她绝不能容忍。自她大好后,她便听着周妈妈和春蕙的劝告,林学文一来怡心居探望,就托疾装睡,亦瞒下脉案,暗中再行查调之事。


    到夜里,她作主放了不少仆婢出府去烧纸,府中便愈发安静了。


    谢音精力不足歇得早,伺候主子躺下,几位妈妈安排下人值守,才来得及去忙自个儿的事宜。


    今夜城中不设宵禁,百姓放河灯,观夜戏游鬼市,文人则雅集宴饮,灯火将彻夜通明。这时出府,还能赶上寺院道观醮坛诵经。


    一时怡心居更是无人。


    春蕙看女郎这边静静翻书,想着一整日下来都无事,操心地又小跑回谢音房里探看。


    因而谢玦悄然来至廊下时,便见女郎孤零零坐在厅里,连口热茶都无人伺候,薄怒骤起,遂不遮掩,沉着脸直等到春蕙又匆匆跑来,见了他,吓得差点叫出声。


    谢玦冰冷地扫了她一眼,才走入屋舍。


    李元熙见他堂而皇之入室,门口春蕙目瞪口呆,她看得皱眉,本以为是有要事禀告,结果他施施然于一旁落座,给她奉了盏茶水,面色沉郁道:“婢子怠慢女郎。”


    “……”李元熙又好气又好笑,细声道:“你出门磕着脑袋了?发的什么邪疯?”


    待看清他眼下青色,李元熙又微讶,他昨夜没睡?


    谢玦抬眸望过来,不答反问,“女郎已定了宾者?”


    被他目不转睛看着,李元熙莫名有些不自在,随意点了点头。


    第52章 第 52 章 “一时想起他来。”……


    谢玦道:“不是姑母。”


    他口中的姑母是护国公夫人。因谢家同族, 宾者不能是王夫人。


    李元熙不看他,轻抬起书卷。


    谢玦自然地伸手过来帮她捧书,“是太师府?”


    李元熙‘唔’了声, 她见过王昀的母亲, 其人柔若春水, 是个德馨如兰的慈母。当然, 若是谢玦的母亲,明艳爽朗的王夫人也在列,她或许会作出不同的选择。


    倒不必和谢玦说。


    她余光扫见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眉间反而舒展了些。之前不曾细心留意,此后合该多瞧瞧他。若他真是……


    那也得等他亲口说出来。再行比较。


    李元熙眸中闪过思量之色,眨了下眼, 谢玦顺着翻去下一页。


    她又不免分神, 谢玦少年时从不曾做过这等谄媚侍奉之事, 却能在第一次服侍她时毫无纰漏,可见他定是暗中观摩了平安许久,这十五年来也从不曾忘却。


    心中生出异样的情绪,她此时突然便不想看书了。


    “谢玦, 外头很热闹。”


    女郎没头没尾的一句,谢玦微怔:“可是嫌吵?”


    李元熙刚舒展的秀眉又不禁拧起。


    谢玦心头一跳, 合上书,镇静再问:“今夜千灯齐放,难得佳景,左右无事,女郎可要随我去登高揽胜?”


    李元熙这才拍拍他手背,扶案而起。


    谢玦起身近前,驾轻就熟地解下披风搭在她肩上, 再细心系好带子,无视春蕙震惊的目光,拦腰横抱起女郎,踱步出厅。


    李元熙食指轻抵朱唇,对春蕙作了个“噤声”之态。


    桃枝不在,春蕙机敏聪慧,定不会去同谢音偷说,还会帮她遮掩。这林府,也只有谢音才能让她有所顾忌。


    谢玦身负修罗,不被武侯察觉,如鬼魅般抱着她在屋顶纵跃,直落在新昌坊乐游原中的一座九层高塔之上。此处非管辖之所,因失修而封闭了入口,塔顶清寂无人——寻常人便是想上来,也没有谢玦这等身手。


    塔下是另一番喧嚣光景。


    李元熙扶着栏杆俯瞰都城,一百零八坊如一张燃烧的宣纸,袅袅青烟升腾,江水蜿蜒如冥河,万千莲灯缓流。梵钟声,人声,车马声,转出繁华绮音。她素来厌烦吵闹,此时却舒心畅意。


    父皇一生殚精竭虑,人鬼共治,所图不过国泰民安。


    她同谢玦闲话道:“青红可是在阴狱司?”


    京中阴狱司十数年前还是闲散衙门时,逢中元鬼节都得往刑部其他司借调人手。谢玦体质特殊,再恪勤匪懈,也不至于在鬼门大开时还四处横行。


    李元熙曲指随意挥退几只浑浑噩噩缠上来的馋鬼,若她不在,他可没这么松快。


    谢玦在一旁挡风,垂眸看过来:“女郎寻他有事?”


    李元熙摇摇头,“一时想起他来。”


    谢玦抿唇,没有接话。


    李元熙忽福至心灵,抬眼看谢玦,她记起少年时他有次穿错衣裳,被她数落了一顿,好似就是青衫配红腰封,意有所指道:“青这个姓氏倒是少见。”


    谢玦看不出喜怒道:“他无父无母,青红是我赐予他的名。”


    话落,他蓦地想起来,青红为何叫青红,日日唤此名失了敏锐,方才竟是不察。因女郎想着他人而生出的不虞,渐趋于微妙的懊恼与无以言说的期许。他镇定自若地回视。


    李元熙心下了然,偏不再问。


    除却醉后与修罗夺神,谢玦多克己复礼,他既要守着尊卑,那便由他守着罢。


    她好笑扭头,放眼望去,忽眸光微凝。


    一团赤色巨莲自不远处冉冉升空,似巨大的天灯,下有竹篮悬吊,幽蓝的火舌吞吐间,渐渐攀升,另有绳索缚在竹篮四角,长长的垂落下来。


    百姓围观,惹起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


    谢玦顺着她目光看去,沉思道:“此物乃奇门阁仿孔明灯改制,工部特许,可载祭文牲骸,上月都料匠验过其制,核其载重、升限、火控诸项,试飞后录于尚书省。今工部牒京兆府,准予中元节放灯。京兆府亦遣卒护场,以防火患。”


    李元熙问:“兵部可有审校?”


    谢玦:“武库司着人看过,此物并无避雨抗矢之能。”


    李元熙若有所思,又是奇门阁,她脑中闪过自异界而来的赵念期,同谢玦交代了几句话,谢玦垂首应下。


    被这天灯引去注意,李元熙新奇地看着,没再同谢玦言语。


    约小半时辰后,竹篮中火光渐熄,匠人拽绳将之拖下,她才收回目光,默默思索。不经意间见谢玦正凝视着她,眼神幽深,也不知他盯了多久。


    李元熙心中微动,忽向他挪近半步。


    谢玦没动,然喉结稍颤,若非她夜视如昼,且有心打量,便要疏漏了。


    他身量太高,李元熙只能仰头看,她没有再近前,任隐秘的悸动与怅然交织,又出神地想,好在他持重克己,眼下其实并无合适之机。才有这念头,就觉腰间被搭上了一条手臂。


    “……”


    谢玦不知女郎为何这么看他,她只差半步便可入他怀中,身后万千浮华,都抵不上她皎洁如月的眉眼,这般柔软抬眸送来的目光,他非圣人,恶鬼鼓噪得浑身血液沸腾,又如何忍得住——


    然须臾之间,他掌心极快地掠过她的脊背,双脚错开,顺势拦抱起她,只作侍者之态,暗哑轻咳了声道:“天色已晚,女郎该就寝了。”


    李元熙好似被他短暂地拥了一瞬,也不知是失意还是得意,囫囵想了想,还是生个气好了。


    遂冷着脸瞪了他一眼。


    谢玦反倒松了口气,女郎今夜兴味悠然,若再用那般眼神望来,他恐怕会失了仪态分寸,惹她不喜。也不知林府那位谢夫人到底同她说了些什么。女郎自昨夜起,许是因着好奇,对他愈发多了捉弄之意。


    实如甘饴之恼。


    女郎还小,他却已年长了她十五岁有余,想来便生爱怜,非是因君臣之矩的容忍,少年时断没有如此心境。谢玦轻叹,微微勾唇。


    二人回府时,春蕙惴惴不安独守在檐下,听女郎从容道:“晚上不必叫桃枝来,今夜中元普渡,且劳谢司主为我守夜。”


    春蕙初时疑是耳误幻听,待服侍女郎的差事被谢司主一一揽去,见他无处不妥帖细致,她目瞪口呆之余,竟生了羞惭之心。


    天爷,她还不如谢大人伺候得好!


    思及大人先前劝女郎吃点心乳酪时也很有手段,似不同寻常的熟稔,春蕙再次暗暗心惊,装作无事人般默默退开。


    她一夜辗转反侧,黑着天时便偷偷出来,瞧谢司主走了,才轻手轻脚进了女郎屋舍。


    临窗暖榻新补的衾被还在,比她叠得齐整。


    春蕙内心复杂难言。


    前夜失踪的被子也猜出了去处。待谢司主夜里再来时,她已能面无异色地帮忙遮掩。如此到七月十七,天还未亮,谢家大夫人携两位千金,婆子们,抬着轿辇亲自登门来接林溪去崇化坊,谢音仍需卧床养病,握着女儿送她的生辰手帕,眼泪汪汪地命春蕙好生看顾女郎。


    春蕙眼睛却瞟着那帕子上绣得栩栩如生的萱草,脑中闪出胆大包天的猜想。


    直把她吓得打了个激灵,忙应下夫人的话——


    作者有话说:下章崔数女装预警[化了]不看的可跳,六个伴读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一个内斗同门一个叔(在种田),公主心中涉及男女之情的只有卢和谢[竖耳兔头]


    第53章 第 53 章 “你把我当娘了不成,还……


    轿子从垂花门抬出, 再换外门道的辇车。


    谢家大夫人年近四十,面庞圆润,一袭茜红遍地金褙子配云纹马面裙, 不由自主捏紧袖子, 见春蕙扶那女郎上车后, 才神色恍惚地拉着女儿们上了另一辇, 婆子们纷纷交换了几个眼神,吆喝车仆起行。


    “阿娘,我,我不敢同表姐说话。”小女讷讷道。


    大夫人目中仍有惊疑,林府这个外甥女,她上次见还是五六年前, 如今真像换了个人似的。这容貌气度, 怪不得几位一品夫人都要来府上观礼。


    李元熙倒不是第一次见大夫人, 母后常办花会,朝中命妇她大多认得。


    得见故人,不过又生出些沧海桑田之感。


    落在外人眼里,便是愈发沉静, 不可轻易惊扰。


    崇化坊谢家虽是旁支,然家底丰厚, 府邸占地宽阔,亦是清贵之所。车马停住时,外头天刚微亮。大夫人先下来,见府门口已停了一驾华盖马车,悬着‘王’字,顿时一惊。


    杨国夫人这么早便来了?


    车外站着的婢女掀开窗帷说了句什么,有人从车上下来。


    是一白衣郎君, 雅致端方,太夫人认得,正是太学祭酒王昀。再一华服妇人探出身来,王昀扶她下车,两人如出一辙的温润秀洁。


    大夫人忙迎上去见礼,几句客套话后,大夫人才想起来外甥女,唤身边婆子去叫她下车。


    王昀忙道:“不可。”


    几位妇人都奇怪地看他。


    王昀也不解释,温和道:“再等等罢。”


    辇车内,李元熙出定回神,缓缓睁眼,见身旁春蕙吐出口气,轻声提醒道:“女郎,谢府到了。”她下车来,见王昀和其母候在不远处,略一怔,而后微笑颔首,并不近前。


    大夫人有些讪讪,莫非是谢音没教女儿礼数?


    长幼尊卑,该上前来行礼才对呀!春蕙怎也不提点些?


    谢家两位小娘子听了婆子的话下车来,有心想叫一叫女郎,却是不敢,只投去几眼,示意一同来问候。然待两女各自道了安,侧首瞧去,那貌美女郎却是已好奇打量上府邸门楣了。


    而杨国夫人看清她容貌,心中大惊,不禁往长子面上看去。知子莫若母,一眼她便定了心思,亲自走过来,温声道:“你便是林娘子罢,果真清灵毓秀。”


    李元熙有礼地敛衽,斯斯文文道:“今日有劳夫人为我插笄了。”


    杨国夫人近观其情态言语,惝恍失神,暗中连叹怪不得。


    大夫人只觉纳罕,听身后有车马声来,一看便呆了呆。只见两驾华盖马车并排而来,一郎君策马在前,深绯官袍,金带銙,肩披半幅玄色斗篷,眉如远山,目似寒潭,仙姿佚貌,灿灿生辉,她忍不住抚了抚胸口,幸好晨早天昏,这郎君要是白日行走,恐怕会被小娘子们围堵看杀了。


    但再近些,就觉此君冷极寒极,直令人头皮发麻。


    大夫人立时猜出郎君身份,忙不迭要移开视线,忽见他眸光落在一处,如春风化冻,寒戾散得干干净净,大夫人顺着看去,自家外甥女也抬头在看谢司主,两人不闪不避的对视,怎么瞧着似乎不太清白呐。


    李元熙见王昀在,便知少不了谢玦,看他又修整过一番容貌,嗤的一笑。


    车马停下,镇国公夫人和威远侯夫人一道下来,威远侯夫人身边还跟着一高挑女郎,眉眼浓丽,锦衣华服,举手抬足十分风流,几乎是一落地便拎着裙往女郎这儿来。


    李元熙初时未留意,等人到眼前,她错愕地睁圆了眼睛,难得震惊道:“你……”


    崔数眼眶飞红。


    阿娘早前都未能即刻认出他来,还当他是哪家亲眷,可她一眼便看穿了!她就是殿下!他直接搂抱住了女郎的胳膊,哽咽道:“阿姐。”


    李元熙啼笑皆非,她知崔数爱妆容,却不知他扮作女郎来惟妙惟肖,连声音也矫饰了得。他身量在郎君里不高不低,作女子倒也不突兀。


    她摇摇头,细声道:“你这样出门,老侯爷怎没把你腿打折?”


    崔数依恋地将头靠在她肩上,轻声道:“阿娘护着,没让我爹瞧见,再说,老爷子便是见了我,也定然不认得,还是阿姐厉害。”


    他黏黏糊糊的,李元熙终于察出些不对劲,崔数这是完全认出她来了。


    仗着‘女郎’身份,比少郎君时还要得寸进尺的卖乖撒娇。


    一旁的春蕙就算有所猜疑,权当自个儿什么都没听到,抬起手帕擦了擦汗。


    杨国夫人看不出高挑女郎乃是男儿身,还柔声问道:“小娘子是侯府姑娘?我似乎未曾见过你?”她瞧着比林娘子大些,怎叫人‘阿姐’?


    崔数支支吾吾装羞怯,倚着女郎不出声。


    李元熙好笑摇头。


    那边大夫人同镇国公夫人、威远侯夫人飞速寒暄过,忙领来杨国夫人这儿,三位一品夫人齐聚,来为一从四品的司业之女办及笄宴,传出去都怕别人以为她谢府夸诞。大夫人受宠若惊地唤婆子备轿,请夫人女郎们进府。


    李元熙被崔数痴缠,无暇顾及他人。


    本朝女子及笄不邀男宾,谢司主和王祭酒说是接送母亲来的,被管事另请去偏厅先坐着。


    二人神色莫测,王昀失笑叹道:“好个崔 衡之,行事当真出人意表。 ”


    又道:“赞者一职怕是也要被这厮抢了。”


    察觉身侧寒意骤起,王昀摸摸鼻梁,想着赞者要帮女郎描眉更衣,心绪也微妙起来。垂眸瞥见谢玦脚下青砖忽裂出蛛网状的缝隙,他一惊,脑中却闪过卢济戎刀锋般冷峻的面容,起了不合时宜的杞人忧天,他两人如今都是煞星转世,若打起来,想必只女郎劝得住了。


    正如王昀所猜,崔数轻松挤走本就惴惴的谢家两位娘子,一人独占了赞者之席。


    因来宾贵重,大夫人办得比自家女儿及笄宴还要华奢。


    但三位夫人目不转睛看着跪坐在竹席绡帕的女郎,都觉仍有怠慢寒酸之处,不约而同地想,若是那位少主,依二圣对其的至宠,此刻朱雀大街该钟鼓齐鸣,三百宫娥执羽扇开道,十八力士抬舆,太极殿亦铺金线绣百鸟朝凤毯,名贵的东珠也只配镶在女郎履上……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


    李元熙代林溪遥拜了谢音,三加三拜后,正式礼毕。


    夫人们不急走,同大夫人在厅内寒暄,场中小娘子都是谢家女儿,难得见及笄礼有三位一品夫人,俱是诧异又羡慕,崔令仪和谢元姝也在,被小娘子们小声问些太学女学的轶事,她们都在国子监,两学门第稍有差别。


    两人答得心不在焉,不住偷瞧那位赞者。


    京中何时有了这般风流的女郎,她竟能近身伺候林娘子?


    看赞者扶着林娘子转去花厅,两人忙跟上去。


    谢家小娘子们却不舍三位夫人,都留在了厅内。


    花厅幽静,李元熙优雅坐下,挑眉看向崔数:“你把我当娘了不成,还不撒手?”


    自发觉‘她’便是公主灵体所化,崔数心中何等欢喜与满足,听她驱赶便落泪,“阿姐若不嫌弃,我愿执子侄礼,甘为膝下小儿,听凭差遣。”


    “……”李元熙头疼了。


    这蠢货,还不如认不出她来呢!


    她有些体悟当年老威远侯听他说要‘入宫为宦’的无奈了。


    爵位也袭了,怎还如此天真痴笨?


    谢元姝傻傻道:“这位姐姐,我瞧你好似比林娘子要大上几岁呢,你认她作干娘,不大好罢?”


    崔数风度翩翩地拭了泪,瞪道:“本、本姑奶奶的事,何时轮到你个小娘子来置喙?”差点说出‘本侯’来,他知自个儿在公主心中的分量,不敢求别的,便是能如平安般当个近侍,他也甘愿。


    李元熙朝他手背上拍了一记,“不得无礼。”


    崔数立马乖觉,对谢元姝微笑道:“我口不择言,小娘子莫要挂怀。”


    这等变脸功夫,把谢元姝看得更傻眼了。


    崔令仪与崔数算同族,对侯府有所了解,很是疑惑,如此美艳的女郎,怎之前从未传出名声来?就是声音沙哑暗沉了些,少了女子的婉约。


    谢元姝觉得赞者好生奇怪,不再管她,兴致盎然地对林娘子道:“娘子可听过奇门阁?”


    “他家又添了新鲜玩意儿,如今礼成无事,平日里我们总拘在书院念书,好容易得了闲,不若同去一观?”


    李元熙接连听得此阁之名,也有心一看,遂点点头。


    崔数眼梢微挑,“正门处车舆塞道,不如由侧门出府。”


    李元熙知他小心思,也知身边跟了不少谢玦的暗卫,懒得解释,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


    崔数见女郎不驳,忙喜滋滋地派婢女去正厅传话。


    谢家小娘子们听了意动,也想出府去玩,威远侯夫人却口头一转,忽向大夫人问起女儿们的婚事,小娘子面面相觑,就羞涩又期待仍是留在厅里陪客了。


    崔谢二女让人将垂花门处候着的自家婢女喊来,一行人便从侧门溜出去了。


    谢门豪奢,特备了车马供用,几人分两驾,一前一后往平康坊去。


    崔数捡起少年时学的手段,给女郎捶腿奉茶,谄媚之言倒箩筐似的往外吐,把一旁春蕙看得又起了羞惭之心,这些个贵人,究竟是如何比她还伺候得好的!


    直到李元熙不耐地伸指点点他的额,径自入定去,崔数才勉强消停。


    他浑不把马车里的春蕙当回事,怎么也看不够似的,支着下颌发怔,双目锁着那女郎,半晌未移分毫——


    作者有话说:崔数:只要能有一席之地,孙子我也当[墨镜]


    下章喝酒[可怜]


    第54章 第 54 章 “哪像你,号丧个没完了……


    奇门阁在东市, 一行人在市门车坊下来。


    谢府护卫开道,崔数一手托扶着女郎慢行。东市临近皇城,往来多王公权豪, 满街贵人, 都忍不住投来惊艳目光, 交头接耳, 诧异是哪家女郎。


    李元熙今日又是盛妆,她姿仪出众,天水碧绫罗绣裙行走如烟,莲步生幽,崔数恨不得极近女郎鲜妍,光眉便仔细描绘了三遍, 眼下却有些后悔, 另一手执着竹骨团扇忙去遮挡女郎面容。


    恨恨骂道:“腌臜泼才!没见过女眷不成, 何须这般直勾勾盯着!”


    被骂的也讪讪,然见高挑女郎亦是风流美艳,眼珠子便又不转了。


    李元熙长于深宫,从未逛过闹市, 颇觉新奇有趣,左观右望, 任路人目光放肆,她唇边也噙着淡淡笑意。


    崔数本要发怒,扭头见女郎美目流盼,那火气便无影无踪,轻柔蜜意地给介绍起景致来。


    直把身后插不上话的崔谢二女看得叹为观止。


    很快,到奇门阁。此处门面豪阔,足有六丈余宽, 三重门楼,门扉两侧立着的抱鼓石非寻常石狮,而是一对怪异造型的狸猫。


    李元熙听崔数说那是奇门阁独有的招财兽。


    见她们一行人皆是女眷,店里出来个女招待,热情而不失分寸地上前迎侍,护卫留在外头,只婢女们随入。此楼三层,规制有别,第一层任人往来,二层每位纳银十两方可入内,三层则需百两银,招待舌灿莲花地称上层珍奇需耗重金养护,展览亦要收资,故而价昂。


    崔数自然要带女郎去三层,崔谢二女却无法随意动用大额银钱,很是拘谨。谢元姝原是打算和林娘子一同逛逛一二层便罢,想着都是四五品官家女儿,花销应差不离,谁知跑出来个出手阔绰的侯府女郎,巴不得不让她们再跟着林娘子,只差没当面说‘你二人去别处消遣’。


    李元熙摇摇头,从锦囊里随意摸出张千两银票递给招待。


    恍惚闪过一念,幸好谢玦给了她不少银钱。


    招待眼睛发亮,无须女郎多言,也不提找兑之事,摆手再召来位女招待,恭敬领着几人往内庭去。这奇门阁往三楼不走楼梯,而是机关似的箱轿,谢元姝惊叹地低呼,连冷静的崔令仪也忍不住扶住婢女。招待与有荣焉地挺直了背,余光瞥向当中那位清艳绝伦的贵人,分明是第一次来,却沉静从容,不由暗暗提心。主家说这类贵客可得多加留意。


    李元熙不动声色打量四周,当真有许多新奇古怪的物什,她知人之见闻广狭皆系于所生之境,这些方外来客手笔,莫非便是赵念期所谓的多年经营?


    她微微蹙眉,奇异地从中觉察到一丝不安。


    三楼建造精巧,遍植稀有花木,方庭露天,居中正是李元熙前夜才见过的巨型天灯,它并未燃火,干瘪的球囊躺在高台上,数人吃力地挪动至一处。


    其后壁上有笔力超群的画师绘出中元夜景,另附有天灯大略形制拆解图。


    招待们领着不少来客正驻足赏看。


    李元熙观望一阵,又慢悠悠去看过其他奇巧,若论用料其实并不算贵重,多是巧思为胜。


    逛过三层、二层,已快一个时辰,崔数看女郎垂了垂眼睫,知她乏累,怜惜道:“此去离君子楼不过一箭之遥,我在楼里置有暖阁,女郎不妨移步小憩,正好用午膳,喝盏热茶。”


    崔令仪一直对赞者身份存疑,听得此话,顿时目光微凛,忍不住伸手拉住女郎的衣袖。


    李元熙微讶。


    崔令仪眼中有不解,思忖须臾,在女郎耳边悄声问:“娘子见过崔侯罢?”


    李元熙一笑,“你瞧出来了?”


    崔令仪睁大眼睛。


    李元熙看了眼不远处还未玩够的谢元姝,又随手掏出张银票给招待,同崔令仪道:“银钱我付了,你二人且随心采买闲逛,及早归家便是。”


    崔数羡嫉地投去一眼,恨自个儿不是真女儿身。


    公主对小娘子可向来宽容得多。


    他不愿女郎给旁人分心神,软声催着下楼去。到一层时,李元熙忽脚步停住,双眼微眯,看向那坐在大堂的青衣小吏,一派云淡风轻的悠闲,正是上次宋府见过的年轻郎君。


    一名男招待托着柄伞来,堆笑道:“官人,您这伞修好了,烦您细细验看,若有不当,小的再补缀!”


    元时雨撑着伞转了转,笑道‘十分妥当,有劳小哥’,抬头便见有两位女郎看着他,一者安静,一者鄙薄。


    他眼中似起了些波澜,很快散去,以路人礼节略揖,稍稍侧身避开。


    李元熙眸光轻闪。


    也是巧了。上次见这小吏,她与崔数都是男儿打扮,今日却都是女子。且说不出为何,她总能轻易被此人引去目光,是因他太过干净么?


    崔数吃味道:“女郎……”


    李元熙被他缠着一上午,清凌凌的目光警告地扫去,崔数便泫然欲泣,她气也不好发作,幽幽想着谢玦怎还不来。


    待留下一半护卫给崔谢二女,崔数领着她来君子楼。


    早派人传了信,自有楼内知情管事来打理事宜,忍着不去打量扮作女郎的侯爷,命人将软轿抬来,送贵客们到暖阁楼下。此处侍婢皆是侯府出来的,知情识趣,面不改色地上前服侍。


    到楼上雅间,厅内熏香清淡宜人,不闻人声喧闹,只临窗处隐约传来丝竹之乐。


    上好酒菜,崔数便让婢子们连带春蕙都出去。


    李元熙以为他有话要说,安抚地朝春蕙略颔首,春蕙咬了咬唇,忧心忡忡地退出去,侯府婢女合上门扉。


    正午日光如瀑,从窗外探进来,铺洒在软簟坐席上。


    浮光掠影里有轻尘飘荡。


    崔数忽将头上釵饰尽数解了,叮叮咚咚甩在榻上,他面容自有顽艳处,墨发披散,雌雄莫辨般动人心魄,朝女郎跪行几步,眼眶红得滴血,哀哀唤了声‘殿下’。


    李元熙心头一软,抬手在他伏低的脑袋上抚了抚。


    温热的手心,崔数几乎忍不住要痛哭,又怕扰了她,便默默流泪。


    李元熙想起她那无缘耳闻的丧悼,轻嗤道:“你这年岁真是白长了,其他几个皆能克制冷静,哪像你,号丧个没完了还。”


    崔数听不得‘丧’字,惶惶抬头:“殿下慎言,臣不哭了便是!”


    他匆匆拭去泪水,温柔小意地伺候女郎用膳。


    李元熙毕竟曾夸他有为宦之才,服侍得倒不比谢玦差,因他更爱说些俏皮笑话,她还心情甚好地多用了小半碗米。崔数并没有多问什么,她也不必解释。待漱了口,饮半盏温茶,她缓缓入定,倚着扶手闭上双眸。


    这一定并未太久,她在浓郁的酒香中回神。


    睁眼便见身边已倒了一个醉鬼,崔数不知喝了多少,一手抓着她裙角,一手仍握着玉杯,蜷在她足边又静静哭上了。


    他闭着眼不住流泪。


    李元熙看得好笑又隐隐心酸,纡尊降贵捡了方案上的湿帕,替他擦脸。


    帕子凉了,崔数滚烫的脸颊被冰地微微刺痛,他抬起眼睫,呆愣地望着上方与朝思暮想的面容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忍不住乖乖地摊开身子,又将头挨靠至女郎膝处,方便她摆弄。


    门外有人叩门,熟悉的冷沉之声,“女郎?”


    李元熙极少伺候人,擦得正有些兴味,懒洋洋应了声,“进。”


    第55章 第 55 章 “女郎怎这般淘气。”……


    谢玦推门入室, 视线越过珠帘,见二人亲密情状,即便有所准备, 然嫉怒依旧勃发得不可收拾, 他顿了顿, 反手合上门, 拨帘进来,高大的身影投在地榻上,似要将周遭光影尽数吞噬。


    他垂眸看了看,俯身,轻巧夺过女郎手中的湿帕,淡淡道:“我来罢。”


    继而单手拽着崔数的衣领, 直接拖至一旁, 一条长腿踩上地榻, 薄唇紧抿,冷着双不似人的眼睛,居高临下如观蝼蚁,帕子抻开丢上崔数的脸, 不像照料,倒像是刑部审讯。


    谢玦一副要把崔数捂死的架势, 崔数便是死人也活了。


    “谢、谢有缺!”


    谢玦直起身,负手鄙厌道:“妆花失仪,酒气熏天,侯爷不如先去洗把脸醒醒神?”


    崔数本就在意容貌,何况女郎在侧,低低呜了声,忙捂住脸跌跌撞撞滚去内室梳洗了。


    李元熙夷然自若地看二人闹过一场, 心道:谢玦如今倒是愈发蛮横。少了卢济戎相帮,崔数在他手下毫无招架之力,好在总算是不哭了。


    她扫见天色,不如何走心地问了句:“可用过午膳?”


    “不曾。”


    谢玦换履上榻,自然拖过女郎面前的食案,顺便将崔数那张踢开,捧起食碗,见米用了大半,唇角扯了扯,道:“女郎今日好胃口。”


    李元熙见他似笑非笑,挑眉道:“如此不好么?”他平日不总是变着花样求她多用两口。


    “好。”


    谢玦压着快涌上嗓子眼的酸意,低眉吐出一字,旋即不言不语地取了新箸用起来。他优雅而快速,不知何故并未动菜,只三两下吃尽女郎剩的碧粳米,落箸漱口。唤来他带的卫士将食案撤了下去。


    李元熙膝旁有一承盘,卫士没敢近前来拿,里头摆着两个提梁酒壶和三只白玉酒杯。


    有一只被崔数拿走了。


    他梳洗完还不忘带回来,踉踉跄跄挨着女郎跪坐下,又给自己满了杯一饮而尽。


    李元熙见他眼尾双颊酡红,分明是醉得不轻,没好气地抬手去取他的酒杯,“蠢货,这般不要命的喝法,你是要赶着去投胎么。”


    崔数被骂得目眩神迷,顺势握住女郎的手腕,喃喃道:“殿下训斥得是,皆是臣之过失,阿姐若再赐骂一句,我便是即刻死了也甘愿……”


    “……”


    这厮胡言乱语君臣不分,李元熙治不了他了。


    她转而侧首看向谢玦,他面无表情沉静跪坐着,然冷眼盯着崔数的手,似闪过恶鬼的暴虐猩红,李元熙拧眉低喝:“谢玦。”


    谢玦眸光动了动,起身过来,一个手刀落在崔数颈后,干脆将他劈昏了,再漫不经心拽着领子丢至地榻另一侧。


    李元熙看不下去:“好歹与他条薄被。”


    谢玦停住脚,颔首,又转身去箱笼翻了床羽衾扔在崔数身上。看女郎似乎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他静静站至她身侧,神情莫辨地垂眸看着榻上酒壶。


    李元熙忽心中一动,自斟了杯酒,还未递至唇边,谢玦已半跪下来,捉住她手腕,沉声道:“女郎饮不得酒。”


    “我只浅尝半口,不妨事。”


    李元熙见谢玦不撒手,眨眨眼,索性欺身过来,一错不错与他对视之间,低唇抿了薄薄一层酒水,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忽而重了数分,她骄矜蹙眉,嗔怒地瞪他。


    日光璀璨。


    谢玦似被她鬓边的珍珠步摇晃花了眼,一股热意烧得他耳尖泛红。他喉结颤动,鬼迷心窍般捉了她纤细的皓腕过来,就着她的手,将杯中余酒饮下。


    待灵台清明,他身形微僵,顿生自厌之感。


    这般越矩浮浪,和崔数那个混账又有何分别?


    谢玦眼中闪过一丝隐秘的狼狈,松手屏息退开,理正衣摆敛衽端坐,仍不忘欲盖弥彰地肃容劝诫了句:“女郎既已尝过,不可再饮了。”


    李元熙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他装正经。


    指尖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叩。


    清虚道人乃是酒中仙人,她虽因病不可肆意饮酒,却得师父亲传,颇通酒道,可凭酒香辩深浅。酒亦分文武,文酒清冽绵柔难以醉人,譬如先前诗会那类,武酒浓烈劲猛,若非常饮,一盏落肚便可使人天旋地转,譬如眼前这壶。


    她默默数了几十数息,见谢玦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又缓缓放大,最后直勾勾地凝视过来。


    平日那双总是克制低垂或淡漠扫视的眸子,此刻毫不避讳地流露出放肆打量的意味,他散漫地一笑,倾身过来,一手复又轻轻握住女郎的玉腕,一手持壶倒满清酒,抬起她的手,淡淡笑道:“女郎怎这般淘气。”


    他叹道:“总捉弄人。”


    话落,便再就着她的手,饮尽了酒水。


    第56章 第 56 章 “狗胆包天,还不快把眼……


    他容色绝伦, 罕见的笑如春风。


    李元熙只觉被他滚烫手指握着的那处泛出酥麻,心跳都快了几分。她仍不动声色地望着他,想看他能放肆到哪一步。不紧不慢反问:“我如何就淘气了?”


    谢玦双眸眯了眯, 似指责似幽怨。


    “女郎千金之躯, 十指不沾阳春水, 怎可降贵纡尊, 为个腌臜蠢物擦脸。”


    他嫉从心起,执壶还欲倒酒。


    她翻转手腕,松指落了杯盏,右手游鱼般晃入他掌中,指尖在他手心划过,低嗤道:“贪心。”


    谢玦再度倾身, 将她整只手都笼入怀中, 不容拒绝地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动了动唇, 似乎想说些什么,仍是忍住了。


    李元熙知他难开口,偏不如他意,目光悠悠转看向窗外。


    不过片刻, 手腕处传来一股巧劲,她听衣袂摩擦细响, 身子一轻,再抬眸时已跌进他怀中,谢玦左手托着她的背,下颌轻轻蹭着她发顶,强硬地低声哄道:“你且听一听。”


    他怀里比平日要热许多。


    惹得李元熙玉白的面上亦有飞红,哼道:“甚是聒噪。”


    谢玦轻笑。


    他直起身子,垂眸看怀里的女郎, 专注而痴迷,又仿佛有些疑惑,素白指尖点上她侧脸,一路游移至发间,不大满意似的除下金钗步摇,以指为梳,细致温柔地为她散发。


    李元熙被顺着捋,颇有些昏昏欲睡。


    忽觉耳垂被不轻不重地揉捏,这滋味太过古怪,她忍不住轻颤,黛眉微蹙:“谢玦!”


    他却不如平日乖顺,指腹肆意地又加了些力气,李元熙隐约觉出修罗煞在蠢蠢欲动,然它并未出谢玦魂海,这恶念到底出自于谁,她一时也辨不清,被揉得颈后颤栗,如炸毛的狸奴,怒瞪过去。


    熟悉的愠色,令谢玦目中的疑惑顷刻散去五六成,他指尖又移至她脸上,勾起她下颌,缓缓摩挲细腻的柔唇。他眼底诡谲生浪,晦色沉沉,舌尖抵着齿背,浑浑噩噩间另有挣扎自心底浮出——


    她并非全是她。


    谢玦喉结难耐地滚了滚,眸光转落在她腰间的乌发上,公主自幼金枝玉叶,无处不美,青丝亦悉心养护,梳时如墨玉垂云,抚之若锦缎流波,前几日他便觉出了不同来。他沉醉地捧起一缕墨发绕在指端轻吻,一下,又一下。


    李元熙移开目光,暗道他果然是昏头了。


    若是少年谢玦,清醒后怕是会羞得无地自容。


    郎君俊美,意乱情迷痴态撩人,她也难免神念微动。


    待见他眼波流转,投来不加掩饰的、如蛇类般黏腻而炽热的侵略眸光,李元熙都忍不住心惊了一瞬。


    这身子毕竟还有多半是林溪的,怕他酒意彻底上头连她也制不住,李元熙飞速抬指虚空画符,拍入谢玦眉心。


    他目光陡然涣散,可仍是不依不饶地朝她望来。


    李元熙被他盯得生恼,撑着他肩膀起身,一脚蹬在他胸上。谢玦对她全无提防,晃了晃,便往后栽去——


    她并未留意他手上还绕着她的发。


    倒是谢玦于混沌间猛然警醒,极快地松了手,因躲闪太急手背重重砸在地榻上。


    他丝毫不觉疼痛,眸光始终未曾从她身上挪开。


    李元熙后背出了层薄汗,总归不太舒适,挪了矮榻来坐下,没好气地在谢玦脸上拍了一记,细声细气道:“狗胆包天,还不快把眼睛闭上。”


    她长发披散着,摇摇坠坠穿过月牙扶手。


    又被谢玦趁机握了一缕放在唇边轻吻。


    “……”


    李元熙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低声道:“谢玦啊谢玦,你醉里糊涂做下这等荒唐事,醒后可莫要抵赖才好。”


    谢玦似有所觉,缓钝地眨了眨眼,终于昏睡过去。


    李元熙不由吐出口长气,静坐半晌,起身,面色不虞地去箱笼里另外翻了条羽衾,随意丢在谢玦身上。看着一东一西躺倒在地榻的两位伴读,摇摇头,自寻了中间临窗一处默立入定。


    直到日昏,崔数先行醒来。


    他双眼发红,吃力地坐起,摸着剧痛的后颈,迷糊地不知今夕何夕。


    待一眼瞧见窗边乌发轻扬的女郎,意识尚未回笼,人已踉跄爬过去,瘫坐在她裙边,仰头怔怔道:“殿下。”


    李元熙睁开眼,低头看他。


    崔数实在讨喜,他长于富贵温柔乡,被侯夫人养得天真烂漫,想来这些年也不理俗务,只沉迷诗词音画,较少年时变化不大,眼下像只睡醒后立马来找主子的家犬,逗得她微微一笑。


    崔数回了些神,打蛇棍上,轻扯她衣袖,软语求道:“殿下今夜可否随我去侯府小坐?”


    李元熙下意识往谢玦那儿看去。


    崔数这才发觉暖阁里还躺着一人,他似完全记不得,睁圆眼问:“他怎在此?”


    又探头瞪了好几眼,忽皱眉,语焉不详道:“殿下,谢司主瞧着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不如让人先送他回府罢。”


    说完便面露喜色,扶着高几蹒跚而起,挡去女郎的目光,高声唤‘来人’。


    两名卫士先进来,见了地榻上横躺的主子便是一惊。


    “大人?”


    一人疾色道:“快传信予青侍卫长,速速请医!”


    李元熙一怔,拨开崔数上前,见谢玦汗湿鬓发,眉头深锁,满面潮红,而唇色却是惨白,连修罗煞的气息也弱了不少。


    何止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再晚些,怕是这辈子都别想睁开眼了。


    “……”


    第57章 第 57 章 “你便无话可说?”……


    李元熙还欲上前, 亲卫忙劝道:“女郎且留步!”


    她目露问询。


    亲卫只看向暖阁里唯一的外人——崔侯爷,欲言又止。


    崔数酒醒大半,自然看出亲卫有话要避开他才能讲, 加之忍不了身上酒渍汗意, 不舍地掩面同女郎告退, 说他‘梳洗后便回’, 匆匆出暖阁去了。


    亲卫这才拱手歉道:“大人素日强健,唯每岁中元前后总要病上一场,病中神志混沌六亲不认,近之恐怕会伤了女郎,还须青侍卫长来才有法子镇住大人。”


    他又召来其他同僚将暖阁暂时封闭。


    青红到的很快,一看大人情状, 目露震惊地‘嚯’了声, 来不及同女郎见礼, 将手上抱着的紫漆木匮搁在案上,捏着铜锁捣鼓了会儿,打开,掏出个玉珏用细绳吊住, 试探着往大人手上落过去。


    谢玦虽紧闭着眼,却下意识握住了软玉。


    青红忙用眼神示意医工。


    医工半蹲下来, 谨慎地伸手。


    继而‘哎哟’一声惨叫。


    在场众人都未看清谢玦是何时出的手,眨眼间那医工便被反折了臂膀,人已被打飞了出去。幸好有卫士挡了挡,医工才没砸地上,他一脸痛苦地吸气:“青红你小子莫不是偷错了?”


    青红有点慌,“怎会如此哩!大人没换地儿,去年、前年、大前年我偷的都是这个箱子, 您瞧,这上头还有‘六’字呢!”


    内盖用朱笔题着‘六’。


    李元熙离得不远,见箱内放着一叠破布、几根枯枝、若干碎瓷,又有美玉珍珠,正疑惑地蹙眉,目光忽一定,她没记错的话,那玉应是她赏的,那些碎瓷似出自长乐宫中。


    她一瞬明了些什么。


    心绪顿时古怪复杂,隐隐还有些奇妙的震动与好笑。


    李元熙缓步走近,在青红与卫士迭声的‘女郎小心’里,跪坐下来,安然无恙地将手搭上谢玦的手背。他瞬时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急切得近乎贪婪。


    她睇去一眼,再抬眸看医工,“把脉罢。”


    青红等人无不惊愕。


    医工忍痛再试,大人这回没再动手,只冒了会儿煞气,然很快被女郎安抚下去。青红趁机小心收回玉珏装回木匮,同女郎讪笑低声道‘还请莫要告知大人’。医工那厢皱眉收回手,不露声色偷瞄了眼女郎,斟酌开具药方。


    此地歇着终究不大妥当,青红向女郎讨过主意,一行人便往太学去。


    至于为何回的是太学,他让卫士对春蕙交代今日假末,明晨太学开扉,女郎制举有名,学业繁重,应早些回学里去,有其他要事再派人来通报便是。春蕙知作不了主,无奈应下。


    到兰园,卫士留在院外,只青红架着大人,眼观鼻鼻观心随女郎入了后舍。


    将人往守夜那处长榻一放,青红道了句‘烦请女郎看照大人,我去后头盯着煎药’,挠挠头溜走了。


    他还得赶回国公府将偷来的盒子再藏回去哩。


    内心慨道:大人瞧着一年比一年病重,然有小姑奶奶在,今年格外好伺候。也不知是大人对女郎有情,还是女郎煞气更甚大人一筹。


    李元熙还被谢玦紧紧抓着,热出一手湿汗。她忍着黏腻的不适,倒是没动气,挨着榻边坐下,顺手给他盖了衾被。不多时,仆妇捧了汤药和热水帕子进来。二人应从未侍奉过谢玦,近之则面露惧色。她皱皱眉,挥退仆妇,自取了瓷匙来喂药。单手总不大方便,她想了想,引着谢玦的手往腰间带——


    这厮仍闭着眼,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手却飞快地搂住了她的腰。


    李元熙低低‘呵’了声,不由自主歪了身子,不紧不慢拭净双手,垂眸端详片刻,往他下颌处塞了块棉帕,悠悠舀了一勺汤药吹凉递去。


    除了母后,谢玦是第二个得她亲手喂药的人。


    他却不大识相,紧抿着唇。


    她眉头一挑,不快道:“张嘴。”


    谢玦听话地开了口,李元熙于是满意,一勺一勺喂得耐心又认真,临了还用湿帕给他净面。她像是擦拭什么精美瓷器,目光专注,细致而温柔。帕子渐凉,掠过眼睫时他若有所觉,微微睁开了些,茫然而惺忪,痴痴望来。


    李元熙索性单手支颔靠在他胸前,泰然自若地回视。


    见美姿仪的郎君忽对她轻轻一笑,她不禁抚上心口,眨了眨眼。


    谢玦实在是好看。


    若他少年时有此刻一半亲和近人,她也不至于对他总是苛责。李元熙漫不经心地想。待谢玦重新阖上双眼,她观赏良久,安静伏在他胸口,闭眸入定。


    舍外月上梢头。


    流云轻拂过数遍。


    谢玦再次睁开眼,些许怔忪后,眸光逐渐清明。脑中率先浮现的,是他孟浪地就着女郎的手饮下酒水,她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


    之后……


    他皱眉,些许朦胧片段一闪而过,令他猛地心悸。


    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有其事。


    觉胸前沉沉,见女郎伏在他身上,呼吸绵长,他一手还搂着她的腰肢,女郎无处不软,那些还未想清的画面顷刻抛去脑后,身形顿时一僵。


    谢玦屏息压下狂悖的欲念,默念清心咒,僵滞地抽出手来。


    不由出神。


    她既回来了,心落到实处,他原以为‘忌辰’不会再陷入恶鬼编织的南柯梦里。


    许是因着饮酒的缘故。


    谢玦无奈地揉揉眉心,目光触及她柔顺的散发,又是一愣。她何时解了釵髻?梦中,他念着不过是镜花水月似有些不齿行径……


    他心头一跳。


    修罗蠢蠢欲动,惹出心浮气躁。只稍稍失控了那么一瞬,便惊动了女郎。她缓缓起身,他袖下手攥成拳,极力克制着揽她回来的冲动。


    李元熙先看了眼腰间,察觉到谢玦已醒酒,眼中起了些许兴味,期待地看过去。


    两人眸光相接。


    沉默。


    霉球抱着小鬼婴在一旁报数:一、二、三……


    小鬼婴牙牙学语。


    听小鬼数到十时,李元熙逐渐面露不耐,挑眉道:“你便无话可说?”


    谢玦喉结动了动,扶榻坐起,沉稳歉道:“我醉后失神,多有冒犯之处,是我错了。”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女郎神色,却并未从中窥出羞态或气怒。


    愈发拿不定他那些行径究竟是幻是真。


    忆及公主只在卢济戎面前流露过女儿家赧颜情态,他垂眸掩去戾色。


    李元熙笑了,“你不记得了?”


    谢玦抬眼,“……什么?”


    李元熙清凌凌道,“你先前醉得东倒西歪,拽着我和崔数直叫爹娘,这也能忘?”见郎君眸光轻颤,难得呆滞后皱眉思索,她遂了然,他还真是忘得干净。


    谢玦轻叹:“女郎莫要玩笑了。”


    便是再饮上数瓮,他也断不可能将崔数同女郎视作一对。


    李元熙恼得将擦手的帕子砸在他胸口,轻曼斥道:“一身酒臭。”自去浴间,摇铃唤仆妇来伺候梳洗了。


    到夜里入帐,她穿着雪白中衣坐在榻边,双足踩着脚踏,也不言语,目光轻飘飘随着谢玦打转。


    谢玦也在堂屋梳洗过,已让青红禀了大概。


    青红自是虚虚实实地挑拣着说。大人体质玄异,第一次中元节前后犯病时打伤了国公爷,近侍亲卫皆被严令不可告知,大人到如今也不知他昏迷时会伤人,且若是不服药,几日几夜都醒转不来。医工年年为大人酌情开方,他负责喂汤药。


    早年当真苦不堪言,肋骨都断过好几回。


    直到误打误撞寻着那可压制煞气的宝箱,他才勉强松快了几年。


    但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女郎,她只消往那儿一坐,大人便十分老实了。


    大人道“今年的方子似添了几味新药”,青红想着医工那句“心阳过亢,司主竟也动了思春之情,少不得加点麦冬黄连去邪火”便红了脸,好在烛火下并不显见,装作不解,只道“我看大人昏睡时犹紧牵女郎衣袖,揣度必是忧心女郎课业荒废,故而自作主张回了太学斋舍,若有失当,大人勿怪”。


    主仆一脉相承的装腔作态。


    谢玦清嗓咳了声,不再多问。


    确是他缠着女郎不放,她竟没怎么动怒。


    抑或是之前压下了,等到此时再来撒气——谢玦在舍内踱步,灭去几盏烛火,察觉到女郎目光如影随形,隐有不善之意,不由暗自提起心,走上前温声道:“女郎,该就寝了。”


    随侍多日,自有几分默契。


    须待下了她床帐,他再宽衣上榻。


    李元熙优容斯文地捶了捶腿,“今日走得乏了,过来给我松松筋骨罢。”


    他趁醉占了好大的便宜,半点慌张不显,岂能就这么罢了,他既持重,那便生受着好了——


    作者有话说:还是没写完这段,看了下每章字数汗流浃背,干脆合并在这里了……


    第58章 第 58 章 “才用了几分力,这便不……


    谢玦目光顺着落过去, 她素手轻捶,月色软绸下覆着的,必是珠玉似的雪肤, 他呼吸微乱, 如火燎了眼皮, 忙不迭移开。


    决不敢再往下多想半分。


    心中无奈叹道:公主要撒气, 以为把他当内侍使唤便是折辱,倒是阴错阳差,这番折磨于他,何尝不是另一种惩罚。


    他挪了只腰圆凳来挨帐坐下,理正袍摆,垂眸定了会儿神, 才迟疑地抬掌捧起她腿弯, 细细寻着经脉穴位轻按。


    习武之人自有舒筋活骨的揉法, 但他眼下实难拿捏力道。


    重不得,轻不得。


    又不禁出神,她怎能软得如此不可思议。


    恶鬼在神魂深处可肆意畅快,他面上却忍得艰辛, 几近生出不公的郁塞。


    手下偏离,也不知按了哪方痒处, 女郎笑出声,轻柔如羽毛拂过心头,晃起他心旌摇摇,五念迷濛,在她欲抽出腿时甚至张狂地用力握紧——


    她止了笑,嗓间逸出轻吟。


    不亚于九重天火烧了玉佛金身。


    谢玦松开手仓皇站起来,圆凳倒了地, 他侧身掩着狼狈不堪,极力平复。小腿处忽被蹬了一记,柔软又无害,他转念想到女郎并未穿足衣,呼吸又是一阵错乱。


    “才用了几分力,这便不行了?”


    女郎拈来信口一如既往的难以入耳。


    “……”谢玦按了按额角,一咬牙,回身跨步横抱了女郎塞入被里,再飞快地放下帐子,双手拽紧,似里头有洪水猛兽般,哑声道:“天色太晚,明日还需早起,女郎还是快快歇着罢。”


    李元熙回味着谢玦方才的慌乱。他鬓发微湿,连脖颈处都泛了红。


    心下终于满足。


    嘴里却不依不饶轻斥了句‘废物点心’,勾起唇角,闭眸睡去。


    屋内顷刻笼上骇人气息,谢玦却松了口气。


    又生出冷淡的失落。


    女郎如今对他亲近了不少,然仍是不及卢济戎那般亲密。若有半分男女之情,也不至于睡得这般快。而他对她存着不可告人的心思,此番占尽先机好处,理当合意,为何竟一日比一日渴求,焦躁不知餍足,还能受她几回捉弄……


    他垂眸看了眼腹下,负手静立,借女郎之势,耐心等着修罗伴生的贪婪之欲消退。


    半炷香后,他沉着脸无声出了屋舍,到门道唤青红,命他将今日的药再煎一副来。


    青红问过医工,贴心地加了一大把黄连。


    谢玦几口饮尽,面色都黑了几分,凉水漱了口,又匆匆回内舍。


    青红目含怜悯,千年铁树开花,好比老鳏夫续弦,岂是区区一副药就消得下的?


    李元熙倒是一夜好眠。


    秋意渐深,怡心居未设地炉,夜里她半梦半醒间总觉微凉,还是兰园舒适,不逊于长乐宫。由此又对谢玦生出不少满意。用朝食时亲手夹了一箸缠丝卷落他盘里,笑意盈盈,堪称和颜悦色。


    青红看他家大人眼睛都直了,又似带出如临大敌般的警备。


    别说大人,他的心都提起来了!


    昨日他不得已同姑奶奶一车,大人无意识压着女郎发了,她那巴掌落得分明是不留情面。大人是铁树,女郎便是那青钢土,可不好扎!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元熙看出主仆二人都凛了神。


    “……”


    一时气笑不得,喃喃道:“该去捉只犬儿来,遇着那不识相的,还不如把点心喂了狗。”


    谢玦忙抬箸三两下吃了那卷儿,忽觉不对。


    青红:“……”


    谢玦暗道色令智昏,好笑地微微摇头,他不愿女郎再气,也不必吃得这般着急,赶着话似的。


    李元熙则看得有趣,没好气地扯了扯唇。


    这厮歪打正着,倒让他显出一丝憨态可掬来。


    青红看看两人,纳闷地眨眼,忽瞧眼前这光景竟有些脉脉温情,疑心是自个儿盼着大人早结良缘方有的错觉。


    哎!他又不是国公爷,操的哪门子闲心!


    饭罢,往明义堂学经。


    李元熙一进三斋,便见一干小娘子们纷纷搁下手中物什,眸光如星,俱朝她望来。笑意较往日盛了数分,带着自家人般的亲昵。


    “林娘子来了。”


    她正疑惑,夫子紧随入厅,众女便住了口。


    谢玦身为首席,行事有些执拗的讲究,秉着主贵之则,必得让女郎最后一位入堂,课罢又想护着女郎先行,李元熙却好奇小娘子们的未尽之言,示意他止步。


    谢元姝见谢司主站得远,大胆上前拉住了女郎的手,捏捏她手指,俏皮地眨眼:“林娘子出手阔绰,人手一份奇门阁大礼,大家可欢喜极了。”


    崔令仪艳羡地扫了眼二人交叠的手,附言道:“正是。”


    李元熙了然。


    崔谢两位小娘子,倒真是令人喜爱。


    她也不戳破二人谎言,温和地微笑。


    小娘子们哪里还顾得上煞星不煞星,眉开眼笑地邀女郎一同去馔堂用饭。李元熙颇有兴致,点点头,这回带上了谢玦,还得他随身伺候才舒坦。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斋。


    明一二斋有人拽了末尾的熟识小娘子出来,偷偷问:“你们怎又和那林娘子搅合去一块儿了?”


    小娘子从袖里掏出一嵌金饰玉万花筒,勾着摇晃在问话人眼前,挑眉:“瞧见没,奇门阁这月新上的好东西,一个便值近百两银,林娘子送的,我们三斋人人都有哩。”


    问话人瞪圆了眼。


    她攒一年脂粉钱也买不起!想要!


    “我这便找斋长申告,明日转去三斋,可还来得及领林娘子的礼?”


    什么煞不煞的,尽胡言乱语,那林娘子分明是观世音座下的散财玉女转世!


    第59章 第 59 章 “真乃咄咄怪事。”……


    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林娘子, 终于在馔堂露了面。


    太学分舍敲钟奉膳,中上二舍先入,外舍最末。平日外舍生入堂时, 中上舍位子多会空出大半, 今日却是坐得满当, 有那惯来风卷残云的饕餮生, 也斜着双眼,细嚼慢咽起来。


    或明或暗的诸多目光投注向林娘子。


    惊艳、畏惧、好奇,不一而足。


    李元熙不以为意,由谢玦扶着在明三斋的长桌东首位坐下。小娘子们默契地无人争先,待她坐了,才陆续落座。


    本桌掌馔膳夫悬起了心。


    给小娘子递上承盘时无意识地在搭布上擦了擦掌, 见谢司主亲自接手, 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只闻其事不见其容的谢司主, 终于也在馔堂现了形。


    俊美绝伦的郎君恭顺替女郎张罗膳食。


    远处有人看得傻眼,低声自语:“真乃咄咄怪事。”


    时人用膳讲究食不语。李元熙自小仪容有度,兼以静养神,数百学子中如芝兰玉树, 举手抬足间尽显清雅从容之姿。令堂内诸人纳罕——便是谢氏一族主支,恐怕也不见得有养气如此矜贵的女郎。


    三斋小娘子都不由正襟危坐。


    李元熙用得慢, 连带在座小娘子也慢下来。


    同列外舍男院学子多与林娘子上过堂课,倒不似中上二舍那般好奇,学业差些的,反而有种如夫子在侧般的紧张。他们照例匆匆用罢饭,便往外走。


    率性堂二斋七八位上舍生也搁了筷子,不往北门出,却是朝外舍南门而来。


    路过南厅时几人先后瞥了瞥那林娘子的背影, 微微皱了皱眉。


    到堂外,他们拦在几十位外舍生面前,一人微微抬起下巴问:“你们当中,有哪些人报名了六学通考?”


    外舍生面面相觑,队尾正不住盯瞧林娘子的杜郎君闻声扭过头,拨开人上前:“有我一个,这位郎君有何贵干?”


    有他领头,又接着站出来数人。


    上舍生见竟有大半是孔武有力不似勤学的郎君,脸色沉下,先援引了一段《梁律疏议》,再问:“今有子甲护父击仇,反遭仇子乙误杀,乙父已先死于甲父殴击。此案当如何科断?”


    外舍生复面面相觑。


    此案细思来较为复杂,不少人连题都分析不明白,何以谈解,纷纷沉默。


    又一上舍生笑道:“六学贯通非朝夕之功,尔等外舍生连《疏议》章句尚不能解,又何苦来报名通考呢?若是只为一时凑趣,呜泱喧哗搅扰了考场,不大好罢?且我已问过主簿,此次通考排榜将于太学内外公示,诸位官家儿女,听我句劝,趁名册上达天听之前,销了名,也就免了日后颜面有损呐。”


    这上舍生虽含笑恳切,但不乏有一丝轻蔑之情。


    前算学首席孔奉宸揖礼道:“学兄,烦请您听我一问。”


    他亦出了道算学题来,上舍生们听罢题,默思片刻后便给出了答案,不止一人,四五人先后开口,不差毫厘。


    孔奉宸等人皆是面色一白。


    能考入上舍的本就是翘楚中的魁首,自然有恃才傲物的底气。


    李元熙拭了手,丢下绢帕,交代谢玦留在原地用膳,从容起身往外走。


    三斋小娘子们也已吃罢,于上外二舍之争本就听得面色有异,一看林娘子似要管这闲事的意思,忙双眼发亮地跟了上去。


    其他学子亦生出好奇,欲来瞧个热闹,却见那谢司主无声无息地、一脚踹了只凳横于道中,不偏不倚,正挡在南门前,而后施施然捧了女郎的剩饭,踱步走近,掀袍坐下,泰然自若地用起来。


    “……”


    诸生瞧他一派名士风流,偏作那村夫莽汉行径。


    就问京中哪家世子会吃人剩饭的?啊?


    谢司主一夫当关,只是个背影便令众人骇然,倒是不敢再涌上前了。有那不愿离去的好事舍生,顶着膳夫瞪视的眼神,返回桌只说‘肚饿’,又领了半份膳食慢慢咀嚼,竖着耳听戏。学正 膳长见另有阴狱司卫士分立向南门口,便不再插手,勒令余下站着的学子不可逗留,速速自另外二门出堂。


    其中便有沧海诗社等人,赵念期与王氏兄妹往东门出,停在东廊下。


    自枫亭诗会后,笼着窃诗疑云,加之连休两假,诗社沉寂了好些日。


    王文瀚的目光仍越过厅堂,怔怔望向南门处,忽听顾娘子厌弃唾道:“你那表妹可真爱出风头,她信口雌黄污你名声,连带我们诗社也蒙羞,就如此轻拿轻放了?”


    他顺着看去,见赵娘子扶了扶额,无奈摇头:“我与表妹之间应是有误会……”


    娇俏女郎青葱玉指按着鬓角,似有些烦忧。


    他心头几番蠢动,温声问:“既有误会,何不早些说开,可要跟过去瞧瞧?”


    赵念期心中冷笑。她知林溪有金手指,那头一会儿上演的必然是打脸戏码,看了只会令她嫉妒郁闷,再说男人都见色起意,不可让王文瀚再动摇下去。她掐着顾娘子的手臂,做出难忍痛楚的模样。


    “你怎么了?”


    顾娘子一惊。


    “我幼时的头风病不知怎的又犯了,近日来总是头疼忘事。”


    “哎呀,那快些回斋舍歇息罢。”


    赵念期仍是社主,诗社等人虽各怀各的思量,仍是关切地随了上去。王文瀚忍不住回头看,那风姿绰约的女郎由小娘子们拥着曼步下了台阶,脑中闪过先前惊鸿一瞥,只觉她似乎又美貌了许多……


    “林娘子来了。”


    小娘子娇声提醒,少郎君们则是轻呼。


    众人自觉如浪潮退开分出空道,上舍生直视秀美女郎迎面而来,琳琅如玉,灿灿生辉,俱是愣了愣。


    李元熙站定,缓声道:“参《春秋》‘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之义,《梁会要》卷四十一载通明十四年敕‘复仇者,具案奏取敕裁’……”


    她音轻声细,一开口便使四围阒静,连虫鸟亦不发鸣,远近数十人无不听得清楚明晰。


    林娘子是在给方才那问作解。


    上舍生越听神色越奇,目光震动,有几人甚至皱眉思索起来。


    第60章 第 60 章 “去请王昀过来。”……


    秋日阳光正暖。


    高大的樟树漏下疏疏光影, 落在女郎肩上,斑斓若蝶,炫人眼目。


    待她结了词, 杜郎君率先叫好:“妙极!”


    倒是把身旁人唬了一跳, 无奈道‘你听得明白么’, 杜郎君挑眉道‘可别小瞧了我, 我听女郎解得极好’,旁人思忖道‘也对,林娘子援经引史,深入浅出,便是蒙童听了,也能豁然开朗罢’。


    上舍生皱眉与同门交换眼神, 不得不颔首道:“此解甚好。”


    身后有人扯他衣袖, 附耳如蚊蚋道:“谢司主就在不远处。”


    上舍生眼中闪过丝恍然, 眸光复杂地在女郎面上定了定,颇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烦躁。


    李元熙微微眯眼:“学以明智,非是拿来斗法斗勇的。通考既然准予外舍生应试,自是为了勉励诸生向学, 岂能由尔等自作主张来私问裹挟,且闻道有先后, 一时不知并不意味着一世不知,离大考尚有月余,课绩好坏目前下定论为时过早,诸位因何心急?煌煌上舍,英才济济,还惧怕区区几个外舍生不成?”


    见女郎把上舍生们驳斥得哑口无言,外舍生自觉有人撑腰, 纷纷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杜郎君与数郎君齐声道‘有理’,甚至猖獗道‘莫非你们是怕我们抢了头名’。


    继而便见女郎回身,冷眼扫过他们报名通考的数人。


    她目光幽幽,暗芒闪烁,似打着什么主意。


    郎君们后颈寒毛尽竖,顿生不妙之感,讪讪住了嘴。


    上舍生淡笑作揖:“诸生既然如此胸有成竹,那便考场上见真章罢。”领着人从容退至道边让行,待转至清净无人的廊下,几位上舍生方冷下脸。


    “等到六学开考,那谢司主总不会还要暗中助林娘子舞弊罢?”


    一人犹豫:“我看林娘子似腹有丘壑,不像弄虚作假。”


    “呆子,休要被那小娘子的粉面桃腮迷了心窍,我等些个上舍生,哪个不是总角之年便扬了才名,她又如何?且听她方才破题何其老辣,你们便不生疑?那帮外舍生也当真是愚不可及,毫无深思之虑。想想,自太学立女院起,遍览历年墨卷,律学获得上等课绩者的小娘子,至今不过五人矣。”


    “必须向主簿申告,通考那日若林娘子真的到了场,绝不可让谢司主入内。”


    李元熙并不知她为外舍生解难引出此等猜忌,待下午大堂课罢,回兰园后,即命谢玦派人去考校库搜集抄录太学各博士近十年内所拟的课卷、堂书,并本次通考外舍生报名簿册。卷册如流水般送入西厢书房,她按序自律学起,对着谢玦先前取来的历年大考墨卷,细细推敲起来。


    谢玦隐约猜出她意欲何为。


    不由出神。


    他曾听祖师说,公主自小颖悟绝伦,经史子集过目成诵,然而脾性极坏,常把帝师们气得仰倒。因太子开悟晚,学力有限,逢考总是受师傅责罚,她便将太子师傅所授所拟行卷拿来考据,每次都能将试题猜个七七八八,堪称押卷行家。


    太子是笑逐颜开了,帝后却为此哭笑不得,好生哄劝讲理了一番,公主才肯收手作罢。


    谢玦失笑,所以女郎这是要重操旧业了?


    又很是不豫。


    这些个榆木脑袋,哪里值得女郎费心思?


    他斟酌着劝道:“那些外舍生若得蒙女郎提点,是他们有幸,然而毕竟不是真才实学,榜上真压了一二上舍生,恐怕使他们一朝得势便猖狂了。”


    李元熙嗤笑,“运道也是道,他们若蒙受得了这份提点,让他们猖狂一时又如何?又不是一锤定音之试,小子纵使有幸,也狂不了几日。于上舍生来说,只要获得‘上等课绩’,便可直送制常二科,最终结果也并无影响,也好教某些储材先明了‘满招损,谦受益’的理。”


    谢玦看女郎一门心思,便又想帮着分担一二,可转念想,他不宜插手此事,只郁郁轻叹。


    晚膳时,费了好些心思才哄女郎吃下半碗米。


    谢玦更是郁卒。不免迁怒起少郎君们。


    月上中天,他正焚香煮茶,女郎忽拧眉,指尖叩了叩案,吩咐道:“去请王昀过来。”他敛了眉眼,淡淡应‘是’,面无表情派青红去传话。


    青红几乎不用猜,便知请祭酒来的绝不是大人,瞧这脸黑的!


    王昀听是女郎传召,连手上的信都忘了放下,半道才想起来收进袖里,也不叫童子伺候,匆匆赶来。临入院前又仔细地拾整衣襟、鬓发,理正垂绦。


    青红夜里无召不入内院,另叫了一仆妇过来跟进去伺候。


    另暗中嘱咐人多给王祭酒添茶奉水。


    仆妇不解但连连点头。


    那边王昀已穿过庭院,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徐徐上阶,到门口,侧首便见西厢珠帘后,端坐案前握卷默读的女郎。他含笑看着,不愿出声打扰,待仆妇恭敬呈上木屐,这动静引得女郎抬眸,朝他微微一笑,“过来。”


    厅中谢玦负手站着,王昀无心留意他神情,满心满眼都落在女郎身上。


    李元熙看他衣衫单薄,忍不住道:“谢玦,取个手炉来。”


    谢玦呼吸不免沉了两分,又听女郎说‘不必了’。


    李元熙也是想起兰园地火烧得旺,暖炉并无必要。


    指指地榻长案对面的腰圆凳,对王昀温声道:“坐。”


    王昀掀袍坐下,语气如水,关切询问:“女郎寻我可是有要紧之事?”


    见他严阵以待,李元熙玩笑道:“无事便寻不得你了?”


    王昀一愣,回笑道:“自然不是。”


    两人气氛怡然,偏屋里生出一股冷寒之气煞人得很。


    王昀若有所觉,摸了摸汗毛战栗的手背。


    李元熙瞧得分明,亦有所感,曼声道:“谢玦,屋里有仆妇伺候,你自去堂屋处理公务罢。”——


    作者有话说:谢玦:不想处理公务,可以处理姓王的吗?[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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