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圣旨


    这一夜后, 宁轩樾又回到了下江南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状态,变得滑不溜手起来。


    谢执数次想堵人,都被有意无意地避了开去。


    宫中传闻, 顺安帝趁端王进宫请安,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称让谢执寄人篱下忒不像话,让“王妃”给外人施针更是不成体统。


    骂完意犹未尽,命他年里头就将谢宅收拾出来,请谢执迁居。


    免不了有心思活泛的朝臣,一连往王府递了几封请帖, 结果都被吴伯挡了回去。


    众人没法背后动歪脑筋, 只好冷眼看端王笑话。


    端王又能如何?只得悻悻攒人收拾空宅、置办家用, 把荒宅拾掇出花团锦簇的表象, 又捏着鼻子将顺安帝亲自赏赐的十来个侍女塞进谢府。


    与那些侍女一同赐下的, 还有一道圣旨。


    这封圣旨从端王府辗转至谢宅, 递到正随宁轩樾逛宅子的谢执手上。


    “谢庭榆,守御边陲,屡建卓勋, 力斩浑勒王侯,克复关外诸郡,嘉其忠勇兼备, 特晋封卫将军。又念其胸怀韬略,腹有文华,加封太子太傅,望尽忠职守, 辅弼东宫。


    “然,近日行事莽撞少虑, 冲撞天颜,乃为臣之大忌,本应重惩,天恩浩荡,仅赐四十廷杖,又念其抱恙在身,再宽其半,仅责二十,望念君恩,克己慎行。”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表面上看的确如此。


    甚至谢执如此年轻便官拜卫将军与太子太傅,可谓极尽荣宠。


    然而暧昧之处亦在这两个官衔上。


    大衍如被下了降头,两朝东宫皆不安稳。


    先帝偏宠端王,顺安帝隐忍数十年才一步登天,上位后却也不能免俗地偏爱康王宁琰,而非陈皇后所出的太子。


    虽然陈皇后是个万事不挂心的性子,但太子党总归姓陈。


    把谢执塞到太子身边去,这是真要他为太子佐助,还是有心让他不好过?


    而卫将军更是个有名无实的虚衔。两个光鲜亮丽的名头将谢执高高架起,其下不知是送他上青云的扶摇风,还是与菩提断崖无二的深渊。


    仿佛感受不到气氛的凝固,贺公公合拢圣旨,满面堆笑。


    “谢大人,皇上特地让奴婢关照您,明日领完罚不急着去东宫,待养好伤,再去不迟。”


    “……多谢陛下体恤。”


    谢执领旨谢恩,隐蔽地往贺公公袖内塞了一块金锭。


    “我的确身子不大好,只怕吃不住结结实实二十杖,贺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要是能指点一二挨过去的法子,实在感激不尽。”


    贺公公见他懂事,更是满意。“谢大人言重了,廷杖嘛,不必挂心。”


    他轻抖衣袖,白胖的手一招,率宫中人马告辞而去。


    院中重归静谧,宁轩樾从谢执手中抽出明黄卷轴,满脸阴沉,方才强装出的从容烟消云散。


    谢执察觉他的异样,故作轻松地抢回圣旨往石几上一丢。


    “行了,方才不都听过了?有什么可看的,不如继续带我逛宅子。”


    他斜倚栏杆看面前的庭院,湖石嶙峋峻秀,瘦漏透光,石旁一渠清涧蜿蜒入细竹丛中,数支芭蕉掩映窗扉,随风摇落绿影。


    谢执不禁轻轻“咦”了一声。


    目之所及无处不用心,一看就不是寻常工匠所为,想必是宁轩樾亲自精心设计。


    园景可以翻新,故人却无法重返。初建谢府时料不到只余一人居住,宁轩樾挖空心思,将空宅装点得繁而不俗,勉强掩埋掉部分孤清。


    前几日没能截住宁轩樾,谢执本想趁今天把话说开,然而一路随着对方看府内造景,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一转头,忽然定定盯住院墙上方。


    “这里是……”


    宁轩樾滞留在原地,眼中阴云未散,闻声心不在焉道:“隔一条暗巷就是王府。”


    “你——”


    猜想应验。谢执张口结舌,半天没说出话。


    这块地是两年多前宁轩樾亲自挑的,若说是无心之举,未免也太过巧合。


    可若是有心,那存的是什么心?


    谢执着急忙慌地中断思考,僵在原地忘了迈步。


    墙外就是王府自然不是巧合。


    宁轩樾强忍着同他多日未见,原本有心卖个关子,谁知圣旨半路杀出,一把火烧得他心里烟熏火燎,刚进门时的愉悦尽失。


    “你……”


    谢执憋不出别的字眼,一甩手放弃组织语言,刚迈了半步,手腕一紧。


    宁轩樾眼明手快,趁他单腿迈出悬空的刹那,收手一拽将人堵进墙角,随即欺身挡住退路。


    逼仄的角落瞬间充满难以忽略的侵略感。谢执喉结紧张地一滚,大脑空白地仰面看去。


    宁轩樾眼底压着浓郁的烦躁,紧盯谢执单刀直入问:“你在北疆时想起过我吗?”


    “我……”直白到近乎攻击性的注视让谢执有些慌乱,“我给你写过信,当然——”


    “是哪种想?”宁轩樾利落地打断,目光追着谢执,不放过他眼中的任何一丝情绪。


    谢执没说话。


    不知是不忍说实话,还是没想明白答案。


    宁轩樾没容他多想,话锋一转,继续步步紧逼。


    “北疆战场何其艰险,你我七年未见,却书信未断,你同扬州城里其他旧友也是如此长情么?”


    “我……”


    “你能从万军中取敌将首级,如此算无遗策、杀伐果断的谢小将军莫非没有想过,若那个粗陋至极的‘替嫁’计谋失策,该如何是好?”


    宁轩樾言辞锋利,径直划破谢执强装的镇定,破口处的闪躲捂不住地往外冒。


    见对方哑口无言,宁轩樾轻笑一声继续逼问。


    “之前你尚未打消对我的疑虑,为什么还同我在驿站同床共枕?为什么一次次都没有推开我?真就只是因为身体虚弱手足乏力?你就不怕我真居心叵测,将你诛之而后快吗?”


    他说着用力闭了下眼,又往前逼近半步,情绪难以自控地撼动了话尾的语音。


    “还是说,谢小将军情谊深重起来就是如此缠绵,以至于我自作多情,误以为里面能掺杂哪怕一点点、一点点……”


    仿佛挤压空间便能逼近谢执的心、逼出那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真相,宁轩樾说一句便靠近一寸,直到仅距他一拳之隔。


    稀薄日光溅入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瞳孔,清晰折射出谢执眼底的震悚。


    宁轩樾没来由地一颤,以掌支墙强行扯开半尺距离,别过脸咬紧牙关。


    细微的血腥味钻入谢执鼻腔,寒芒般涤荡混沌的思绪。


    他行动快于思考,等反应过来时已将宁轩樾的手硬生生拔开,盯着掌心血痕皱眉道:“不知道疼吗。”


    宁轩樾瞳孔微缩了一下,满身戾气未散,挣开他退后半步。


    心浮气躁的不只他一个。谢执见状也不禁抬高声气,“行,你只管发疯!又是赐婚又去青楼,莫名其妙还来招我,你端王心里海纳百川是吧!”


    余光中明黄色一闪,所有情绪稀里哗啦翻倒下去,被圣旨洞穿。


    谢执闭了下眼,强行压住情绪,“殿下,于情于理你都该离我远一点。”


    宁轩樾无动于衷,发出一声嗤笑。


    谢执声音冷下来,“……我承认,是我不想同你牵扯太深。”


    饶是料到他会出此言,宁轩樾心里仍旧狠狠一抽。


    但没妨碍他露出毫不掩饰的讽刺,“翻来覆去就会这一句,谢庭榆,你当我是傻子吗?”


    这幅神情刺痛了谢执。他一把揪住宁轩樾衣领,咬牙切齿道:


    “你要是没法老老实实当个傻子,就不能做个明哲保身的聪明人?端王殿下神机妙算,推出一个蒋中济就摆平了危机,这才几天功夫,怎么就不知道防人口舌、免惹猜忌的道理了?!”


    谁料宁轩樾不退反进,不要脸地反握住他。


    “谢庭榆,你说一句认识我这些年算是喂了狗,我现在就滚去天丛街混成一身烂疮的嫖客酒鬼!这样总不会让宁宣弈起疑,让世人指指戳戳,还让谢小将军为我忧、心、忡、忡了吧?!”


    闻言谢执无名火蹭蹭往上蹿,用力将手从他指缝中抽出,劈手一扇。


    清脆响亮的一声“啪”。


    小将军没收力,一巴掌扇得宁轩樾一踉跄,左脸迅速浮起泛红的掌印。


    “多大的人了你幼不幼稚!威逼利诱胡言乱语,你他娘的是在审犯人还是失心疯!”


    舌根一片铁锈味儿。宁轩樾咽下口腔内磕出的血,心头火烟消云散,居然笑了。


    稀罕,小将军都被逼出脏话了——只可惜愠色虽浓,说的话怎地避重就轻呢。


    这一笑令谢执愈发气恼,一甩手拂袖而去。


    宁轩樾追着问:“你去哪?”


    谢执头也不回,冷冰冰答:“我欠揍,去领廷杖!”-


    谢执陡然回朝,根基浅薄,虽向贺公公塞了金锭,但对方未必把这仨瓜俩枣放在眼里。


    谁知监刑太监笑眯眯地请他进院,言辞颇有些暧昧。


    “到宫门外施杖太过招摇,这天寒地冻的,咱们也都想好过些。大人您放心,这廷杖也就是走走过场,咱家特地请了熟手,包管雷声大、雨点小。”


    谢执心里一盘算,顿时哑然。


    贺公公多少代表着皇帝的意思,虽不好折辱太过,但下了旨就是要立立威,让他吃点苦头,因此贺公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这份上。


    是谁提前打点的不言自明。


    院中收拾得极整洁,供人趴伏的长条板凳上甚至铺了一层薄垫。看着监刑太监笑成菊花的脸,谢执不禁好奇:“璟珵究竟塞了多少银子?”


    想归想,他面上不动声色,借袍袖遮掩往那太监掌心放了一枚银锭,作感激状,“公公费心了。”


    那太监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大人客气。”


    该走的过场还是得走,谢执趴在凳上,木杖破空声劈风斩浪般袭来,十二分的浩大声势,三分的混沌痛感。


    奈何谢执清瘦,即便落杖使了巧劲儿,五六杖下来,腿根还是麻了一片。


    他咬牙忍着,神思放空,一不留神又飘到早上那场争执上去,连院外的脚步声都没能及时察觉。


    来人未至,阴阳怪气的嗓音先刺入耳膜。


    “怎么,禁军是吃不饱饭,连廷杖都打不动了?”


    谢执猛地仰起头。


    监刑太监一骨碌滚下椅子请安:“太……太子殿下!”


    太子施施然走入院中,任由太监跪在脚边,扬着下巴嗤道:“绣花儿呢?还是饷银全拿去花天酒地,没钱吃饱饭了?”


    施杖的禁军一激灵,再顾不得什么私下的打点,一仗结结实实落在谢执腿根。


    谢执闷哼一声,身子抵着软垫向前一冲。


    太子啧了一声,绕到他身前半蹲下来,故作恍然状。


    “哟,我道是谁这么娇贵,原来是孤的‘太傅’呐。”


    ==========作者有话说:==========


    来迟一步,但我还是来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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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廷杖


    太子好歹姓宁, 长相自然不错,只是总病恹恹的,吊梢眼透着股阴鸷意味。


    “这才几杖就受不了了?”他捏住谢执下巴一拧, “这么没用,能教导孤什么?教孤如何逃命么?”


    恶意露骨得非比寻常,如带刺的网铺面而来。谢执心里被倒刺一钩,想起那些有关太子和康王的闲言碎语。


    果不其然,太子紧接着自言自语道:“父皇也太抬举你了,恐怕孤还没沦落到要你匡扶的地步。”


    他说话间廷杖未停,棍棒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砸中皮肉的闷响仿佛带给他异样的快感, 捏住谢执下巴的手又是一紧。


    堵在喉头的闷哼被和着血腥味咽下。谢执掀起眼皮, 眼神刺刀似地洞穿太子脸上的兴奋, “太子殿下, 您若对此不满, 请务必同皇上哭诉哭诉,要是能免了臣这太傅之职,臣必然对东宫感激不尽。”


    “你——!”戾色从太子四分五裂的得意中涌出, 他唰地起身冲到施刑侍卫旁,一把夺过木棍连挥了十来下,直到脱力才气喘吁吁地收手。


    没等他喘匀气, 谢执呛咳着冷笑出声:“太子殿下,要是这一会儿就累得数不清数了,那您可以学的还多呢。”


    闻言,太子果然勃然大怒, 竟又逼出几分力气,再次举高木棍。


    “对了, ”谢执舌尖一卷舔去唇角血丝,齿缝中的残血染成一个秾艳的笑,“圣旨分明写的是二十杖,平白无故多出七杖,太子殿下是累昏了头,还是对圣上的裁断有异议?”


    木棍硬生生顿在半空,片刻后“咚”地落地。


    太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瘦伶伶的食指指着他抖了半晌,恨恨一甩袖,气急败坏地夺门而出。


    监刑太监和禁军侍卫何曾见过受着刑同太子呛声的人,一时间忘了动弹,白着脸看他撑起上半身。


    谢执疼得眼角一抽,冲他们苦笑道:“劳驾,能否寻几个人担我回府?”


    二人收了银子又闹出这出,内心正叫苦不迭,见他“忘了”追究,忙前呼后拥地送人回去休养。


    小院中的变故不胫而走。


    谢执回府不消一个时辰,顺安帝派的太医已到了——还是上次那位章太医,没几句话便将宫中的动静抖搂得一干二净。


    据说顺安帝大怒,没等太子党一干老儒生赶进宫唧唧歪歪,便下手谕罚太子禁足一月。转头又赐了谢执几个温婉可人的医女,同几箱珍奇玩物一起送到了谢府,供他养伤时解闷儿。


    谢执又是苦笑。


    他心知安抚自己只是顺带,惩戒东宫才是真。


    此举往轻了说是太子失仪,但若有意引导……言之忤逆圣意、挑衅君威亦不为过。


    也难怪太子党急吼吼地进宫。


    谢执边思索边竭力忽略背后凉意,脸有点僵。


    抛开实打实的疼痛不论,廷杖亦是个折辱人的刑罚,谢执自六岁后再没趴下来挨过打,更别提打完了还得乖乖趴着让人上药,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他心里不自在,嘴上忍不住三催四请,章太医就算是块木头也该听出送客的意思,难得识趣了一回,验伤上药的动作飞快。


    可惜他自作聪明,还道谢执嫌自己皮粗肉硬上药不得劲,临走前嘱咐医女进屋伺候,再为大人细细敷一遍伤药。


    章太医美滋滋地自以为善解人意一回,圆润地滚了。


    苦了谢执,刚如释重负地趴下,房门轻启,香风入怀。他唰地睁开眼,见几个姑娘捧着药盒、净水盆翩然而入,登时头都大了。


    以他的家风做不出对姑娘家凶巴巴的事,好说歹说一通劝,直说得口干舌燥,这才将姑娘们喜笑颜开地哄走。


    屋内再次清净下来。他重新趴回去,攥着姑娘们塞给他解闷的九连环,内心泛起一丝苦涩的荒谬感。


    谢母早逝,谢岱虽疼爱儿子,奈何父爱大音希声,他一来不善言辞,二来心大如斗,加之忙于扬州政务军务,比军中那些不通人性的棒槌细腻不到哪去。


    赴北疆从军后,军机繁杂、战事密集,更是没病没残就不算什么大事。一堆人为了二十来杖围着他大惊小怪,也实属新奇的体验。


    谢执苦中作乐地呛笑一声,生出几分唏嘘:“真是不进则退……从前战事吃紧时有壶烈酒浇伤口就不错了,现在被人伺候两下,还真觉得格外疼。”


    他轻声笑话自己:“出息。”


    神情却不由自主地黯淡下来。


    天色随着他脸色一同转暗。过完年,白昼显而易见地长了,如此一番折腾,尚余一线落日余晖,游丝状的辉光嵌在窗纱,如渗入夜色的织金纹样。


    谢执默然看着夕霞一丝丝爬下窗沿,脊背随着夜幕彻底降临而微微绷紧。


    失明那大半年还是留下了后遗症,比如暗中视物模糊,比如身处黑暗时刻入本能的不安感。谢执有点心烦,想传唤下人燃烛,又怕惊动那群好不容易撵走的姑娘。


    背后阵痛潮起潮落,叫人不愿动弹,他正和自己较着劲,侧窗忽然传来刻意加重的脚步声。


    接着窗格上“哒哒”一响,敲窗人略微提高音量,“能进吗?”


    不出所料,果然是宁轩樾。


    谢执心里一松又一紧,手中的九连环噼啪落到床边。


    窗外人吃了一惊,用力退开窗扉翻身而入,大步流星地走到床前,将地上物什与床上的谢执分分明明检视一通,这才略松一口气,弯腰拾起九连环,用月白衣袖揩净,这才塞回谢执手里。


    “下人们都死了?怎么丢你一个人在屋里。”


    见到这小孩玩意儿,宁轩樾半点也没笑话谢执,只拖过椅子坐到床边,边皱眉问道。


    内侍收人银两,事却没办妥,这一通意外自然没瞒过宁轩樾。


    不仅如此,监刑太监先声夺人来向圣上撇清关系时他就在当场,巡查江南的奏表还没禀报完,先看了场声泪俱下的独角戏——可惜这戏牵扯进了谢执,看热闹的池鱼不幸遭殃。


    宁轩樾袖手站在太监斜对面,不咸不淡地开解了一句:“太子大了,有心历练历练也正常。”


    罚太子禁足一月的手谕里,起码有两个月是这句话的功劳。


    可惜,祸水东引救不了怒火中烧。宁轩樾强压心火将政事奏毕,急匆匆赶回王府翻墙。


    一路上火急火燎,谢执一片凉月似的眼神扫过,他满心焦躁陡然熄灭大半。


    不过见下人把谢执丢在房中不管,这股焦躁又有卷土重来之势。


    谢执见是他,不想搭理,刚支起的肩头又塌了回去,脸与九连环一并埋进褥子里,瓮声瓮气道:“劳烦出门前帮忙点个灯,好走不送。”


    “谢太傅好大的官威。”宁轩樾一挑眉,调侃话音未落,腿先迈到了烛台前,顺带往暖炉中添了银炭。


    灯烛燃起,一室昏暗一扫而空,暖意烘然散开,谢执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后背有些冷。


    施刑侍卫下手再重,好歹有经验,知道往皮肉丰腴处落杖。太子却是胡乱打了一气,连腰背与小腿都遭波及,若非他手劲不大,谢执此刻躺在床上还是埋进土里,还真未可知。


    伤处渗血,不便穿厚衣裳,他下身仅披了条宽松绸纱单衣,血渍若隐若现地洇至浅色布料上,屋内一亮堂,自然无所遁形。


    看到血迹,宁轩樾嘴角笑意凝固,刻意打趣的心也淡了。


    谢执埋着脸等了一会儿,谁知几步开外动静全无。他不禁扬起头,蹙眉重申:“好、走、不、送——还是非得我送送你,殿下才肯走?”


    见他真作势要起来,宁轩樾忙三步并作两步将人摁了回去。


    “你放心,我翻墙来的,没人瞧见。”他自说自话地坐回床边,“府里的下人呢?皇上赐的侍女就算了,我挑了几个王府的老人,多少牢靠些,能用。”


    他轻描淡写的“能用”,意思是将王府上上下下筛了个遍,选出最细致机灵可信又嘴严的五六个,千叮咛万嘱咐地调遣进了谢宅。


    像是怕谢执多心,宁轩樾忙补了句:“放心,不是让他们来做眼线的。”


    “我知道。”谢执失笑,赶人的话噎了噎,举棋不定地悬在嘴边,“翻墙……真有你的。”


    宁轩樾见他笑,也勉强扯了扯嘴角,“嗯,依你吩咐的‘不要牵扯太深’,保管没有外人瞧见。”


    敢情没人看见就不算牵扯?谢执很想跟胡搅蛮缠的端王掰扯掰扯,这种背着人的牵扯通常叫偷情,不见得比亲王和将军私相授受好到哪去。


    宁轩樾不知他腹诽,径自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方盒,“喏,特意给你从宫中偷的秘药,治这类跌打损伤有奇效。”


    “……多谢。”


    拿人手软,临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谢执伸手去接药盒,一抽手,竟没抽动。


    指尖被捉住,轻轻挪开。宁轩樾一握一松,好生端方清白姿态,谁料松手刹那,小指往谢执掌心一勾,穿进指缝勾缠而过。


    谢执:“……”


    没等他缓过劲出声,宁轩樾若无其事地先声夺人,“看样子你也不想叫人,怎么,这药还能自己上?”


    他说着直起身,屈腿支在床上,作势要撩谢执腿上的纱衣。


    谢执大惊,两指一并,刺向他肘间麻穴。


    奈何他趴伏在床,视角受限,被早有防备的宁轩樾后仰躲过,一击未中,背后纱衣紧接着一掀,两条腿顿时暴露在光亮下。


    腿上陡凉,谢执涨红了耳根,顾不得什么伤口什么避嫌,翻身就要将这混帐轰出门去。


    对方的神情倏地撞入眼,谢执一恍,即将劈落的手刀顿在半空。


    宁轩樾紧攥药盒,脸上并无狎昵之色,一层强颜欢笑薄如窗纱。


    皮肉伤只是看着瘆人,其实谢执觉得没什么。但宁轩樾不然。


    皮开肉绽的伤口将他的假笑一捅而破,连带话音都显得有些尖锐。


    “既然你自忖对我没什么心思,你自己问心无愧不就好了,与我何干?为何我不能给你抹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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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上药


    这是哪门子胡搅蛮缠的歪理?!


    谢执舌头打结, “我怎样且不论,可你——”


    “我怎么?”


    宁轩樾“呵”了一声,本意是调笑, 出口时语气太重,带上些棱角。


    谢执瞪着他不语。宁轩樾更是得寸进尺,上下嘴唇一碰便是一连串歪理邪说。


    “性空则色空,你若内止于心,便不滞外色。既如此,我心中如何又于你无碍?除非庭榆你心有旁骛?”


    和兰恩寺僧人们厮混了半辈子,旁的没开悟, 满口机锋倒是打磨得牙尖嘴利!


    谢执趴在床上, 天然矮了一头, 嘴上又诡辩不过, 身心俱是一败涂地, 只好任由他施施然打开瓷盒。


    凉意落至腿根的瞬间, 谢执倏地一抖。


    继而那抹凉意随着温热的按压下滑,冰火两重的疼痒激起连绵的战栗,谢执掩耳盗铃地紧闭双眼, 感官反因此愈发敏锐,几乎能描摹出指尖覆于皮肤之上的圆润弧度。


    宁轩樾细致地绕开斑驳伤口,抹完一道药膏, 微舒一口屏住的气,转头便见谢执颈后泛起一片薄红。


    他轻声笑了一下,“我看你心也没有嘴硬啊。”


    谢执喃喃了几个字,隔着褥子依稀是“闭嘴”的形状。


    药膏兴许是有镇痛作用, 灼热的痛感渐渐减退,没了疼痛分神, 身后几根手指的游移分外明显。谢执绷直腿,数度欲言又止。


    但折磨归折磨,他能察觉出,宁轩樾嘴上不正经,动作却很小心,只因皮肉时有淤肿渗血处,才格外拖延。


    他是真心来送药的。


    事实上旖旎心思哪怕有,也被刺眼的伤势绞灭了。宁轩樾不自觉地轻咬牙根,给谢执双腿上完药,捏着他的衣摆犹豫了一下,问:“……别的地方,伤了吗?”


    盖腿的纱衣他只撩了一半,松松垮垮垂在腿根。谢执敏锐察觉腰侧漏入一缕小凉风,慌忙抓住宁轩樾手腕,话音里透出一丝恳求意味:“不严重……太医的药也够了。真的。”


    气氛在沉默中僵持了一会儿。少顷,宁轩樾率先移开眼,松了手。


    “哒”,瓷盖合上,被宁轩樾放进床头暗格。


    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没了上药分心,宁轩樾的视线不受控制顺着谢执脚跟上滑。缥色床单上的腿长而直,被烛火照亮几处浅色疤痕——是在何时何地受的多重的伤,他一无所知。


    宁轩樾瞳孔一缩,仓促开口时声音发紧:“今日我觐见皇上,临走时他提起齐姑娘,说是太后真想叫她入宫随侍。”


    谢执顿时忘了尴尬,“已经传谕了?”


    宁轩樾摇摇头,“说毕竟是我的‘王妃’,所以来问问我的意思。我暂且搪塞了一下,回去同她商量。”


    谁也无权妄自替她做主,谢执“嗯”了一声,忧心归忧心,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


    弦月渐渐滑上半空,映入半开的侧窗。


    谢执后颈的热意不知不觉褪去。他其实想问宁轩樾觐见皇上说了些什么,又觉不妥,顿了一会儿转移话题。


    “太子禁足一月……你说皇上是怎么想的,先是‘捧’我作太子太傅,又是借题发挥罚他禁足,这才半天,流言蜚语都传到我耳朵里了,他就不怕动摇国祚吗。”


    “这老东西。”宁轩樾哼了一声,“宁宣弈一心把朝纲完完整整抢回自己手里,恨不能上泰山封禅去。”


    他开口就是大逆不道的称呼,丝毫不避君讳。谢执一噎,见他垂眸沉吟,不知怎地没有打断。


    宁轩樾:“可惜先帝在位太久,给了陈党在朝中盘根错节之机。宁宣弈连共天下都容忍不了,更别提陈翦,比他爹更不安分,这两年尤甚。”


    谢执久未身居朝中,对个中暗流涌动了解不深,侧耳听得仔细。


    宁轩樾道:“太子背后是陈家,即便宁宣弈有心另立东宫,那也得有个由头。眼下他和陈翦鹬蚌相争,太子和康王都被压在下头,要犯大错、要立大功,都没有余地。”


    他谈论朝局时有种事不关己的冷静,哪怕是素来交好的宁琰,也只用冷冰冰的“康王”代称。


    “禁足动摇不了东宫的根基,我倒觉得是宁宣弈拿你当靶子,敲打陈翦。”


    谢执一点就通。


    衍朝缺良将,恰恰陈翦有统军之才,加之扭转雁门一役令他威望大增,顺安帝要动他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但谁也没想到谢执回朝。


    这个意外顿时打破朝中的僵局。顺安帝将他高高架起,既是给陈翦的警示,亦是分散陈翦倾轧皇权的野心。


    “那我回来得还挺是时候。”谢执屈肘支起下巴,自嘲地笑了一声。


    宁轩樾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谢家人丁虽不兴旺,但统领江南水陆两军,久居扬州,素有令名。若非北地动荡,加之龙椅上那位的不可告人的心思,致使谢氏迁至北疆,眼下陈谢两家谁压谁一头还不好说。


    不过宁轩樾自知这是无稽之谈。


    世事难料,要真有如果,若再往回退数十年,若景和帝不是如此和稀泥的懦弱性子,那即便陈衮与陈后手段强硬,也难以顺顺当当地联手把持前朝与后宫,以致今日扬州幼童不知永平龙椅上的皇帝姓甚名谁。


    想起顺安帝听闻此事时的脸色,宁轩樾心里冷笑一声。


    但话说回来,陈家虽为外戚,未必就比声名煊赫、手握军权的谢家强。若谢岱有心争锋,景和一朝是谁的一言堂尚未可知。


    偏偏他没有。


    非但没有,还任劳任怨地陪皇上拆东墙补西墙,临到头来,讨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那缕冰冷的笑意烟消云散。宁轩樾的手痉挛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要碰一碰眼前人,确认他是真实、温热的存在。


    距离宫宴已过去好几天,但谢执所言字字句句仍如尖刺,一字不落地楔入肺腑。他时常想起,却稍一触碰就血流不止,只好任其扎在体内,任由新长出的血肉包裹沉疴。


    他僵硬地扣紧五指,借袍袖掩盖了异状。


    谢执若有所觉,偏过头笑问:“怎么了?”


    烛光浮动下,他的目光近乎有些温柔的意味。


    宁轩樾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忍住。


    “ 宁宣弈如此小人之心,你就不恨吗?难道一把龙椅就让你们这种忠臣良将都魔怔了吗。”


    没想到谢执不假思索道:“为何不恨。”


    宁轩樾一窒,“那为何……”


    “恨完了,然后呢?”谢执反问,“把龙椅上的小人之心一刀劈开,然后拉着动荡的朝堂陪葬?”


    他像是料到宁轩樾的答案,紧接着道:“战事平息了没几年,天下尚未四海升平。关外浑勒虎视眈眈,陇西商道刚刚开拓,但凡大衍朝堂生变,浑勒自不必说,只怕连南蛮与东南沿海的流寇都会蠢蠢欲动。


    “说句不好听的,历朝历代至今,能出几个明君?就算杀了一个,难保下一个不会重蹈覆辙,莫非要我自己去干这苦差事?我可不敢说我能做个好皇帝。”


    他看到宁轩樾的脸色,刻意停顿片刻,笑了一下。


    见他一笑,宁轩樾脸色愈发黑如锅底。谢执只好收起笑容,“江山易改,换了一家一姓,百姓还是那些百姓,日子还是那样的日子。刀锋向外还来不及,又如何以龙椅上一人之过、朝堂中权贵之争,去迁怒百姓?”


    他轻轻叹了一声,之前怼宁轩樾的刺都软化下来,伸手捏了捏宁轩樾指尖,温声道:“苍萌何辜。”


    可你又何辜呢。


    宁轩樾默然看着他,明白这句话问出口也没有意义。


    以直报怨,是谢氏的风骨,亦是谢执的无奈。


    那抹偏低的体温残余在皮肤上,他搓了搓指尖,仿佛如此能将对方也捂暖一般。


    屋内静了片刻。


    宁轩樾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搅散气氛,语气就事论事。


    “太子失德,是个借题发挥的好机会。不管宁宣弈让你当太傅是何居心,这梁子都先被太子结下了。”


    “嗯,倒也是个保持中立的契机。”谢执看出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顺着他转移话题。


    那些未竟的言外之意缓缓在空气中涌动,谁也没有点破。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动静。


    谢执一惊,撑起身子率先出声,“什么人?”


    脚步声远远停在院中央,下人小心提高音量:“大人,是刑部的崔毓崔大人登门,小的见尚未熄灯,这才来打扰大人。”


    宁轩樾同谢执对视一眼,斜飞入鬓的长眉高高挑起,“哟,这大晚上的,谢大人贵客还真多啊。”


    谢执剜了眼这头号不速之客,见他还恬不知耻地往椅背上靠了靠,不得不出言催促:“快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宁轩樾无辜地一摊手:“先来后到,谢大人怎么偏心啊。”


    去他的先来后到,怎么不说自己鸠占鹊巢呢!谢执头疼,随手摸到那串九连环就往他怀中一扔,言简意赅,“滚。”


    院中的下人静候了一会儿,再次试探:“大人?”


    谢执唯恐崔毓有事相商,略作沉吟,扬声吩咐:“请崔大人进来罢。”


    一语未毕,他扯过下身宽大的纱衣,对折又盖上一层,顺带推了把宁轩樾膝头:“好走不送。”


    门外窸窣的动静渐近,宁轩樾收拾起心里微妙的不悦,嘁了一声起身,将椅子拉回案前,拎起九连环折向相反方向。


    “你去哪儿?”谢执压低声音。


    宁轩樾推开侧面耳室的门,在门轨滑动的辘辘声中拖长音答:“我见不得人,只好听谢大人的墙角。”


    侧门“笃”地合拢,夹断话尾余音。紧接着正门敲响,崔毓在下人带领下缓步入内,淡笑道:“谢大人,崔某贸然来访,唐突了。”


    ==========作者有话说:==========


    捋一捋宁家三代人:


    景和帝(先帝)膝下四子:


    ①昭文太子(病逝),陈太后所出;


    ②顺安帝宁宣弈,陈太后所出;


    ③秦王(谋反被俘后发疯);


    ④端王宁轩樾,兰贵妃所出


    顺安帝膝下两子:


    ①太子宁琢,陈皇后所出;


    ②康王宁琰


    下一章8号晚见~争取还是21:30,可能会晚一些


    第34章 崔毓


    那晚宫宴上无暇留意, 今日一见,方觉崔毓容貌清秀,近乎少年, 与一身沉稳气质分外反差。


    听说陇西与胡人来往甚密,崔毓看似也有些异族血统,皮肤白皙,发梢微蜷,一双浅棕色瞳仁如琉璃珠般剔透蕴光。


    他客气地行了个礼,“叨扰谢大人。”


    “无妨,倒是望崔大人恕我不便起身, 失礼了。”谢执半趴在床, 微笑中丝毫不显窘迫。


    其实内心又把宁轩樾骂了一通——为何卧室不多放两把正经椅子!环顾一圈, 让崔毓坐摇椅总归有失体面, 唯有折腾刚被宁轩樾放回原位的椅子。


    崔毓落座, 不易察觉地愣了一下。他将手中的包裹搁在桌面, 淡声道:“我平日里爱搜罗永平城中的吃食,这几家都标榜自己是正宗江南点心,我吃过觉得味道不错, 这回带了一些给谢大人。”


    他唇角忽然微弯起一点弧度,淡漠神色中顿时透出几分稚拙气,有点不好意思似的。


    “不过我没去过南方, 正不正宗,也吃不出来。还望谢大人不要嫌弃。”


    谢执失笑:“怎么会,崔大人有心了。”


    二人沉默了一瞬。


    崔毓夜里登门,必然不是为了送一提点心。谢执耐心等着, 果然崔毓冷不丁开口:“谢大人,其实我今日来, 是想问问雁门一役的事,我总觉得,宫宴上您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陡然紧绷。


    谢执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


    “崔大人指的是什么话,不知可否解释得再清楚一些?”


    崔毓还是先前那副冷淡的表情,吐出轻描淡写五个字:“军械和战报。”


    谢执一时间没有开口。


    崔毓像是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飞快补充道:“武威公驰援雁门,传回的战报乍看无懈可击,但我多方查证,总觉得谢将军退兵的速度快得离奇,如果不是世人所称的‘佯装撤退’,其中必有蹊跷。”


    见谢执扬了扬眉,他神情丝毫未动,“蒋中济移交刑部后我见了他一面,他说谢将军在战事伊始就显得心事重重,分发起军备格外抠搜,其中定有隐情。他这些年来屡屡想要伸冤,苦于没有证据,这回抓着我,自称这条贱命可以不要,逼……呃,恳请我一定要给端王点颜色看看。”


    他冷冰冰的语调重复起蒋中济的慷慨陈词,有种诡异的反差感。谢执默默为手下莽夫汗颜了一会儿,反问崔毓,“崔大人,恕我无礼,敢问你一个刑部侍郎,为何对雁门一役如此上心?”


    “我……”崔毓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我一直对,谢将军,颇为钦佩。”


    他拧了把膝盖上的衣褶,语速又快起来,“谢将军回京述职时我亲眼见过,总觉得他不是这种背信弃义之人,因此始终对此事耿耿于怀,借公务之余试图查探。


    “我在刑部这几年,接触过几起山匪劫掠、纨绔斗殴之类的案子,核验证物时,竟然有几件出自官营工坊的兵器,但呈报之后又不了了之。”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主动坦白了诚意。谢执虽没有完全打消顾虑,但心知查明此事总归绕不过崔毓,因此斟酌了一下,慢慢说道:“的确,你猜得没错。”


    他言简意赅地陈述了一遍军需补给的前因后果,接着道:“起初瞒着将士,也是怕动摇军心。开仓库当晚谢将军就往朝中发了战报,接连数封毫无回音,便从军中派遣可靠的精兵亲自送信,依然杳无音讯。”


    剩下的话他咽回了肚子里。


    不论信还是人通通下落不明,一次两次或许是意外,十几次呢……还会是意外吗?


    崔毓的脸又白了一度,敏锐地捕捉到言外之意。他甚至跳过了直接发问这一环,而是道:“谢将军,你回京时可曾经过驿站?”


    谢执摇摇头,对崔毓生出几分欣赏。


    他年纪轻轻升至刑部侍郎,想必并不全是靠陇西崔氏的祖荫。


    这回谢执并未隐瞒。他当时失血过多,生怕一停下换马就再也爬不上马背,何况胯/下的是千里良驹,即便疲惫不堪也未必输给驿站的马匹,因此一路径直南下,并未耽搁。


    军械偷梁换柱,驿站疑点重重,七零八落的线索从江南散布至北疆,汇成一张狡兔三窟的巨网。


    从崔毓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这个人好像蒙着一层夜深露重的霜,什么情绪都是朦胧的。


    “我明白了。”他按了下膝头就要起身,垂着眼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今日就先告辞了。”


    他来得突兀,告辞得同样突兀,谢执一句“留步”话音未落,侧门“咔嗒”一声滑开。


    四目猝然相对,宁轩樾轻飘飘错开谢执惊愕的眼神,转向崔毓笑道:“崔大人,还请留步。”


    崔毓眼珠朝椅子表面转了一下,竟没露出多少讶异,一言不发地停在原地。


    宁轩樾自袖中掏出一张票据,“我同扬州铸冶场的陈大人谈了笔‘大生意’,可惜南下时钱没带够,回京才补齐——这是永平一个钱庄的凭据,崔大人,查去吧。”


    闻言谢执皱眉,“什么生意?”


    宁轩樾没看他,只笑道:“买了些见不得光的好东西。”


    眼看着余光里的谢执眉头皱得更紧,宁轩樾上前两步,将票据塞进崔毓手里。


    崔毓看了他一眼,收拢五指,语气尖锐地问:“殿下何时如此热心了。”


    这语气冷得快能冻出冰碴子了。


    宁轩樾不禁疑惑:我何时同他解下过梁子?


    嘴上还是不咸不淡地跑火车,“日行一善。”


    崔毓用古怪的眼神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干脆地抽手推门而去。


    门一关,谢执的目光径直射向宁轩樾,“你向陈烨买了什么?兵器?你不要命了?!”


    宁轩樾摊手笑道:“这不是刚付完定金,生意还没成嘛。”


    谢执强忍焦躁,“所以是殿下神机妙算,早就算好了要将此事移交刑部——”


    宁轩樾笑眯眯:“那是自然。”


    谢执不理会他,冷笑着把话说完,“——然后等着刑部把你去扬州铸冶场挥霍的消息捅到御前?”


    宁轩樾哭笑不得,冲他眨了眨眼,“谢大人,你这算不算是关心我?”


    谢执满心盘算着对策,没空搭理他的调笑。宁轩樾讨了个没趣,凑近床沿,“我直觉军械这事儿没这么简单,打草惊蛇就不妙了,还是找个由头从钱庄入手查探最好。崔毓此人脾气古怪,他想做什么未必同你我商量,我只好先拦住他再说。”


    谢执火还没消,听到崔毓的名字,分了点心,“崔大人瞧着怎么和你有仇似的。”


    “我也奇怪。”宁轩樾摸着下巴,“说起来崔毓和你略有渊源。你还记得那个造反的秦王么?他母家就是陇西崔氏一个旁支,手下有支小打小闹的军队,秦王就是靠这起兵的。他倒台后,陇西的散兵游勇还小小骚乱了一阵子,我记得就是你大哥赶去镇压的。”


    这番话恍然唤起谢执的回忆。当时他随军迁至北疆不久,不知天高地厚,又没什么打仗的经验——简称缺心眼儿——还为谢岱不让自己去陇西闹了阵脾气。


    这么一说,他忽然想起崔毓的名字为何隐约耳熟。“我哥押贼首回永平,崔毓……也是当时随军赴京的?”


    “不错。”宁轩樾颔首,“说是代表陇西崔氏陈情,差不多就是入京当质子的意思。”


    谢执想起崔毓那张天寒地冻的脸,心情不由得有些复杂。


    “行了。”宁轩樾舒了口气,“夜深了,我也该回去了。”


    他恐怕是天下头一个如此光明磊落的蟊贼,翻窗翻得那叫一个风姿卓绝,掩上窗户前还不忘从夹缝中抛下一句,“谢大人,好眠。”


    谢执对此人的脸皮叹为观止。


    不过蟊贼从宫中偷的秘药当真效果奇佳,三日后,谢执已勉强能下地行走,强撑着参加年后第一次朝会。


    那日宫宴上他当庭一跪,为谢氏洗冤,成了百官年里头关起门来的谈资,谁知还没出年关,又传出谢执刚复官便被太子杖责、紧接着太子被皇上禁足的闹剧,满朝文武更是惊叹,满腹好奇烧燎得抓心挠肝,苦于请帖、拜帖统统被婉拒,不得窥探其真容。


    谢执参加此次朝会,反倒是出乎众人意料。见他清清朗朗地站在前列,大殿内外的文武百官纷纷窃窃私语。


    “太子把太傅打得起不来床,怕不是夸大其词吧。”


    “那太子禁足又所为何故?”


    “这……”


    新年第一次朝会,辞旧迎新的琐事拉拉杂杂商议了一个多时辰,百官站得腰痛腿僵,连背后编排人的乐子都没滋没味起来。


    冬末春初的风时而飕飕刮过,割破比冬衣还厚重的困意。百官冻得一激灵,懵然抬头时,却见前头的谢太傅还是站得挺拔如青竹,心下不禁震了震。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料到的人霍然出列。


    宁轩樾手捧奏疏,气定神闲地迈向殿中,立于群臣之前。


    “年前臣奉旨南下,遍历江淮,见沿途书塾破败,寒门子弟别无出路,手中三寸笔墨,难抵一尺耘锄。反观州县官署,世家子弟充塞,官吏名目繁多,署中诸事却百废待兴。”


    他话音微妙地一顿,好似浑然不觉背后芒刺般的目光,朗声道:“臣谏议,扩张文苑,立国子学于各州县,为寒门士子,广开登进之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10号晚9:30见~


    第35章 朝会


    朝野泛起一片隐秘的骚动。


    科举并非什么新鲜事, 新鲜的是上一场科举是百年前的旧事,更新鲜的是上奏疏的人是那个不着四六的端王。


    大衍绵延百年,至景和一朝, 皇权式微,世家各自盘踞一方,江南谢、陈相替,河东江、兰并立,陇西则有崔氏扎根。


    朝中各官职大多靠评议举荐,世家及其朋党瓜分都尚嫌不够,遑论选拔寒门子弟。久而久之, 科举名存实亡, 文苑也成了权贵公卿育婴所。


    宁轩樾话音刚落, 便有官员出言反对:“皇上, 臣以为不妥!战事方息两年, 国库尚且空虚, 各地赋税仅能勉强填补亏空。如此还要从寒门中选拔官吏,耕者愈少,又添俸禄, 这些银两又从哪里来?”


    这番言论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顺安帝并未表态,只将目光转向宁轩樾。


    宁轩樾冲那官员微微一笑。


    “大人说得不错,我也觉得朝中的官儿太多了, 要办点事都不知该找哪个名堂的官,按大人的意思,倒是该先削减官吏,为朝廷减减负担。”


    他一副恍然大悟状, 引得殿中爆发出蜂鸣般的窃窃私语。


    那官员被他轻飘飘一句话挠得直冒冷汗,“你……!”


    “你”了半天, 又不知如何继续。


    要说自己并非此意,岂不是自相矛盾,跟国库和皇上对着干?要是附和更了不得,他扒公卿权贵一层皮,下朝还不得被生吞活剥了不可!


    始作俑者立于殿中,仿佛感受不到紧绷的气氛,反倒玩味地笑出声。


    “大人莫要心慌,你我不都是在为朝廷想法子,有心便是好事,说错了也不打紧。”


    话是好话,就是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带着股不中听的调调。


    他一笑即收,话锋一转:


    “旁的不论,大人所言有一处有失偏颇。各州府呈到朝中的折子的确好看,可苛捐杂税日重,怎么人口相比战时反倒不增反减,收上来的赋税也一年不如一年了?


    “如此看来,留这些寒门在田间地头也没什么用处,说不定哪一天就在户籍册子上消隐无踪了,您说是不是?”


    殿中陡然一静。


    谢执猛地抬眼,盯住斜前方那个云淡风轻的背影,心脏一拧。


    佃农依附豪强,逃避户籍登记以躲避赋税,因此扬州户籍册上的人口变动才会如此离奇。


    扬州如此,其余各州县亦然。


    地方官员不会不知道其中猫腻,自然是从中捞了好处,甚至自己就坐拥田庄,才敢如此倒行逆施。


    宁轩樾当着众士族的面暗示这一点,他要做什么?


    指甲陷入掌心的刺痛中,谢执见吏部尚书吴衡持笏板道:“端王殿下忧国忧民,令臣感佩。不过恕臣直言,宗亲子弟有名师开蒙,又家学渊源,耳濡目染,而寒酸之子纸上谈兵,相较之下岂不是德不配位?”


    “吴大人执掌吏部,真是颇有见地。”


    宁轩樾笑得不可谓不真诚,落入吴衡耳中,却怎么听怎么刺耳。


    他目光带着一点微妙的赞许和无辜,道:“我正是这个意思。士族公卿们自负才学,因此官署中诸多杂务无人愿意料理,召些寒门当打杂的小吏,正好解燃眉之急,何乐而不为?”


    吴衡一愣。


    这话恰好切中吏部所忧之事,惹得吴衡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端王究竟是来捣乱的,还是真有点想法,只是说话不中听?


    再看他朗月清风的微笑,已然觉得顺眼了三分。


    身后议论声渐歇,百官大多面露迟疑。宁轩樾察觉氛围转变,当即趁胜追击。


    “至于大人所忧俸禄一事,我倒有一点对策。”


    他转向龙椅上作壁上观的顺安帝,上前一步,袍袖随风轻动。


    “寒门士子或自耕其地缴赋税,或成为佃农交地租,不管诸位大人是担心朝廷发不起俸禄,还是担心自己没处收租子——”


    群臣哗然,宁轩樾稍抬音量,珠玉似的声音清晰滚至大殿前后。


    “——以臣所见所闻,佃农交租就常拖拖拉拉,寒门若要科举入仕,书费、路费又是开销,未必负担得起。然而一旦考取,不就有了俸禄?因此只差这临门一脚。


    “既如此,各位大人不妨助其一臂之力,待其科举入仕,不仅将本金一并奉还,还有利息可挣,佃户家若有入仕为官者,有了收入,田租自然也不必愁。”


    宁轩樾好似感受不到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兀自摸着下巴道:“嗯……不妨仿效田租,另设一名目,称其为学租,一石二鸟,两全其美。”


    他说着自己合掌一拍,“啪”的一声分外清脆,敲落一地凝固如冰的沉寂。


    殿中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众人的思绪跟随他拉拉杂杂绕了数圈,险些缠成麻团,从中只听出两个意思:擢升寒门打杂、换个名堂收租。


    公卿相护,无非为权为财。如今确如宁轩樾所言,朝中琐碎事务无人办理,田庄收租也百般费劲,而他提出的法子一来不动摇士族的官位,二来又开了条财源广进的路子,听得在朝官员都心思活动起来。


    然而谢执心念急转,听出宁轩樾的意图,暗暗心惊。


    此事若办得稍有不妥,那便是给了权贵发放高利贷的由头,多了一条吸百姓的血汗的门路。


    宁轩樾冒这么大的风险,就不怕两头,不,三方都讨不着好?不仅得罪公卿,还被寒门士子戳脊梁骨,还有皇上……


    不。


    谢执暗中打量顺安帝的脸色,心下一凉。


    此事恐怕正是顺安帝顺水推舟。


    谢执心思转得飞快。


    那日宁轩樾提起觐见皇上,只语焉不详地说禀报巡察江南的见闻,如今看来,恐怕他当时就预备好今日这一出。


    顺安帝早有打压世家的念头,有人上赶着当靶子,自然乐见其成。


    而宁轩樾在群臣眼中素来不务正业,想一出是一出也不是没有过,比顺安帝自己出面不着痕迹得多。


    可今日他能趁群臣措手不及,口口声声画一张大饼,往后呢?


    既不动摇世家利益,又为寒门广开登进之路,这本就是两条岔路,他想过自己该如何全身而退吗?


    正当谢执满心烦忧时,龙椅上的顺安帝终于扫视一眼平息下来的群臣,缓缓开口。


    “端王的折子有可取之处,诸卿所言亦不无道理,不过新年肇始,朕愿见朝堂有新气象。


    “璟珵,你既巡历江南,便以此地为试点,详细拟一封条章程,半月内呈上来。就由……礼部江潜之佐助,协同办理。”


    谢执见宁轩樾施施然领命谢恩、侧身入列,在群臣侧目中一派倜傥,不禁微蹙起眉。


    那种异样的不安再次爬上心头。


    “谢卿。”顺安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臣在。”


    谢执忙收回心神,眉目间唯有浅淡的好奇,好似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顺安帝轻声细语道:“你的伤可还好?”


    谢执恭谨答:“好多了,谢皇上关爱。”


    满朝文武都眼睁睁看着这一君一臣寒暄。


    顺安帝点了下头,“宫里有些药膏,回头让内侍送一些去你府上。”


    这话轻描淡写地挑起谢执一根麻筋,令他后脑微凉。


    如果没有猜错,这药膏他大概已经用过了。


    然而顺安帝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摆手宣布散朝,便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


    宁轩樾站在大殿尽头,望着一众官员三三两两散去。


    日上三竿,金光被殿门裁成竖直一道,斜刺入殿。边沿端端正正穿透宁轩樾,将他的眉目一分为二。


    谢执情不自禁地凝目看向他。


    宁轩樾独自伫立在空落的殿中,群臣离去时投来些许窥伺的眼神,他却仍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潇洒姿态。


    端王殿下八面玲珑,随意端出一面,总能将人唬得深信不疑——


    流连风月的纨绔是他,贪财好色的佞臣是他,极尽荣宠的皇子是他,鲜少人见过的自幼游历四方、自嘲命中带煞、满口唯有自渡的人是他,还有方才朝堂上为寒门振声、与朝臣激辩的也是他。


    不知为何,谢执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那双桃花眼。


    下垂的眼尾总是靠一腔天生风流微微上挑,然而安静看人时又落回去,露出一点要把人刻进眼底的偏执。


    几步开外,宁轩樾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眼睫扇动了一下,转过头来。


    他的脸完全暴露在斜刺的日光中,勾勒出眉眼清晰的轮廓。碎片状的光亮溶于眼中,折射出谢执的影子,于是他的眼角略微一动,弯起一个浅浅的笑。


    谢执的心骤然狂跳起来。


    那晚抹完药后的交谈最后,宁轩樾也是这样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阵,接着转移了话题。


    谢执心里忽然升起一个混乱而自作多情的猜测。


    “璟珵他为何突然插手政务……”


    就在这时,宁轩樾转过身,抬脚向他走来。


    谢执一凛,心思回笼,立刻本能地觉出异样。


    他余光一瞥,果然见大殿廊柱下站着两个人,边交谈边若有似无地侧头回望。


    是陈翦和吴衡。


    宁轩樾好像完全看不懂他警示的眼神,坦荡地走近,笑道:“谢卿伤可好全了,竟然来参加朝会?”


    谢执怎么听都觉得他笑意中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


    “好多了,多谢殿下关心。”


    “你是只有这一套官腔么谢大人?”


    咬牙的意味更浓。


    谢执分神瞥了眼殿门,嘴上答:“既然殿下听清了,又何必再问一次。”


    宁轩樾笑容略收,“伤药又不是神药,哪有几天就好全了的,何必天寒地冻地再来站上两个时辰!你……”


    他闭了闭眼,像是克制了一下语气,这才一板一眼地吐出几个字,“你能不能对自己多上点心。”


    这几个字不知为何惹毛了谢执,他心头一刺,脱口而出:“公然挑衅世家,你能不能也对自己上点心?皇上拿你当出头鸟,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


    殿门口的陈翦和吴衡若有所觉,齐齐回头望向状似争执的二人。


    ==========作者有话说:==========


    晚点修一下文~正在秋招的水耳燃尽了,期待秋招结束可以专心写文的那天


    这周有榜,明天晚些时候还有一更,明天见~


    第36章 离间


    大殿深长, 陈翦与之相隔数丈,听不清大殿深处的对话,仅能看出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见谢执强压愠色, 宁轩樾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别这么小看我嘛,我和皇兄还说不准谁利用谁。”


    又是这副轻飘飘的敷衍语气。


    谢执心中如北境狂风席卷枯草,涌起层层叠叠的浮躁。


    他平复了一下语气,恳切道:“寒门入仕是好事,但势必动摇世家权柄,尤其陈党遍布朝野, 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见宁轩樾看着他不说话, 谢执语气加快几分。


    “让寒门借钱应试, 考取功名后以俸禄加倍奉还, 说着简单, 可真要施行起来, 哪怕有一点不妥都会被天下寒士指指戳戳,说你卖官鬻爵、倒行逆施——绝非长久之计啊!”


    宁轩樾捏了捏他肩膀以示安抚。谢执唰地闭上嘴,不一会儿又皱眉急促道:“璟珵!”


    宁轩樾不合时宜地感到些许受用, 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眉宇间流露出飒然之气。


    “谁说要是长久之计了。”


    “你……”


    谢执心里仿佛什么预感得到印证,倏地睁大双眼, “你就算是想做什么,也不必操之过急,先徐徐图之——是不是我那天说了什么,让你……”


    “不是。”


    宁轩樾一扯嘴角, 打断他的语无伦次,“徐徐图之, 图到猴年马月去。”


    “陈家同军械案脱不了干系,现在只缺能呈到御前的证据,你想做的事暂且缓一缓,等军械案有了眉目,你再乘胜追击,好不好?”


    谢执侧了下身,挡住门口二人的视线,微凉的掌心抓住宁轩樾手腕,目光落在他脸上却近乎烫人。


    宁轩樾瞳孔一颤,扭头避开,文不对题地轻声道:“蒋中济被判流放塞北服徭役,这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他今日启程,你要不去送送他吧。”


    话题转移得生硬。谢执眼底略微浮起一丝薄红,还未开口,宁轩樾呼出一口气,声音再次平板无波。


    “此事是我利用他在先,替我跟他说声对不住吧。”


    他苦笑了一下,手腕一动,从谢执掌中抽出,继而笑容中多了几分轻浮。


    “谁口口声声说要保持距离来着?谢卿还是好好养伤吧。”


    他抬高音量说完,倏地转身,脸上现出不愉之色,头也不回地穿过大殿,掠过陈翦与吴衡二人疾步离去。


    谢执定定注视他离开,心中那缕不安愈发难以忽略。


    沙场往来将他的直觉磨砺得分外敏锐,他从宁轩樾身上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和宁轩樾初识时他少不更事,没细想过对方那股矛盾的气质从何而来。


    好端端一个皇子,总是孤身流落在皇城外;明明擅长呼朋引伴招蜂引蝶,偏偏辗转多年,最后还是孑然一人。


    众人皆知端王早慧,一颗七窍玲珑心好似能折射出千百种虚相,个个都能骗得人深信不疑。


    谢执回顾前尘,才从中隐约捉摸到潜藏深处的那一束不安的魂灵。


    端王殿下向来很疯,他说不在乎江山社稷是真的,说不在乎皇上嘎嘣死了也是真的,但抹药那晚谢执听懂了他的试探,他也领会了谢执心照不宣的答复。


    谢家世代风骨,为国为民,做不出甩手撂挑子的事。


    “傻子。”


    宁轩樾匆匆走下殿前汉白玉长阶,不出声地念叨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他翻飞的衣袂渐渐隐于日光深处。谢执盯着光源,眼中蒙上一层热意。


    他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快步下阶定睛一望,果然见一绺发丝晃过宫墙拐角。


    发梢微蜷,是特意候在此处的崔毓。


    他正要抬脚,身后忽地传来一声“谢大人”。


    谢执紧急刹住脚步,再转身时已挂上一脸客气的讶异:“武威公?”


    吴衡不知何时已离开,陈翦独自从廊柱后转出,缓步下阶,道:“前阵子便想邀谢大人来府中做客,不料出了这些岔子,耽搁至今。今日见谢大人行动如常,老夫也算放了心,不知是否有幸请谢大人一叙?”


    见谢执面露踌躇,他和蔼地笑起来。


    “谢大人莫要多心,这附近有家茶馆颇为不错,这才想请谢大人共同品茗。”


    他话说到这份上,谢执只得松开眉尖,微笑道:“却之不恭。”-


    澄澈茶汤注入细白瓷盏,激起清香袅袅的白雾。轻薄水汽洇开观者的视线,软化了谢执眉宇间的锐气,令这位当朝卫将军看着愈发年轻。


    陈翦举杯,“谢将军舍生忘死,老夫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谢执笑,“我也不好意思担这‘将军’一名,武威公才是救雁门关于将破之时的人,这杯该我敬您。”


    两只瓷盏同起同落,“咔哒”落回茶碟上,飘渺的雾气顿时稀薄下来。


    陈翦道:“说起雁门一役,浑勒屠戮关外城池,还放出风声说是谢将军所为,老夫当年未能了解真相,宫宴后连日寝食难安,实在心怀愧疚。能否请问谢大人,当年究竟是何种情形?”


    谢执垂眼作回忆状,两条长眉渐渐纠缠在一起,越拧越紧。


    忽然他手肘“嘭”地杵上桌面,震得杯碟叮呤哐啷一阵惊颤,从牙缝中艰难挤出几个字,“恕……恕我失礼。”


    他急速喘了几口气,抓起残茶一饮而尽,眼中浮上一层水色。


    “实不相瞒,坠崖时我撞到后脑,虽然视力恢复,但雁门一役的一些细节都想不起来了。”


    谢执用力眨了眨眼,偏头抹去眼中的生理性泪水,“我也努力回想过,但只记得血流成河,不知援军何时抵达……嘶。”


    他双手死死抵住太阳穴,紧闭的双眼中沁出泪水,将细密的长睫沾连成鸦黑一片。


    透过眼缝中模糊的泪水,谢执清明的目光探向陈翦,却见他握住茶盏的手不易察觉地向内扣紧。


    谢执一愣。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紧张动作。陈翦在紧张什么?


    从宫宴至今,他并没有亲口提过军需补给的疑点,照理来说没有能触动陈翦之处。为何他陡然紧绷?


    谢执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血流成河,没有援军……没有援军?


    心脏漏跳一拍,继而急剧地跳动起来。


    擂如战鼓的心跳声中,谢执忽然意识到至关重要、此前却始终被军械疑云掩盖的一点:


    雁门一役,究竟是谁渔翁得利?


    靖戎令颁布、朔北虎符归还,谢家即将回京述职,皇上已达成收归兵权的目的,犯不着将他们赶尽杀绝。


    补给的军需以次充好,陈烨若只为捞油水,仓库应该越晚打开越好,这样才能掩饰其行径。


    而战事的前三个月援军久久不至,直到雁门关内兵力折损大半、即将难以为继时,陈翦正好率领援军抵达。


    时机如此恰到好处,真是巧合吗?


    陈翦班师回朝,顺理成章地在军中树立威望,陈党与太后一同施压,皇上不得不加封其为武威公,并命兵部协助料理战役后的余波,久而久之,兵部与工部也就落于陈党之手。


    这一切,真就是天意为之?


    面前一声杯盏刮过桌面的钝响,陈翦的声音穿过悠然逸散的茶香入耳。


    “是我唐突了。谢大人可还好?这茶有安神的功效,或许有助于大人缓解心情。”


    谢执回神,支颐挡住脸色,胡乱抓过茶盏呷了一口,这才呛咳着抹了把脸,赧然道:“让武威公看笑话了。”


    陈翦端详着对面的年轻人。


    他颧骨飞起一抹呛出的薄红,绯色泛滥至水色晕染的眼尾,刀锋般的凌厉气质被这抹水光软化,糅合成一股难以言表的摄人气韵,汇于左眼角那粒细痣,点漆似地,印在观者心尖上。


    陈烨密信中关于端王及其“亲卫”的描述闪过陈翦脑海,他当时不以为意,此刻忽然狠狠动摇了一下。


    看眼前此人的样貌,以端王的脾性,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那谢执和端王,究竟是敌是友?


    陈翦若有所思,抬手为谢执满上茶。


    “谢大人说得生分了。身体的事,慢慢养就好,急也急不得。”


    他放下茶壶,随口问道:“方才见端王殿下出宫时心情欠佳,这是闹了什么脾气?”


    谢执略一迟疑。


    方才千头万绪一齐上涌,情急之下,有些关窍还未来得及想通。谢执凭直觉抓住其中一线,只迟疑了刹那便开口道:“实不相瞒,殿下是气我之前藏在他身边,还利用他回宫,这才咄咄逼人。


    “崔大人都查明了,那批军需补给最后不是端王负责,他还穷追不舍,说什么蒋中济指不定就是我挑唆的。”


    “哦?”陈翦举起茶盏抿了口茶,“那是由谁负责?”


    谢执脸上流露出一丝勉力遮掩的疑惑,“我也不知道。”


    他打量了陈翦一会儿,忽然按捺不住道:“实不相瞒,崔大人称这批物资来自扬州府的陈烨陈大人。武威公,我同您交个心,我在这永平待得没滋没味,不如咱们做个交易。”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扯到廷杖留下的瘀伤,眉头重重一皱。


    “反正雁门一役的始末是梳理不清了,横竖靠我一张嘴作证。我想个法子摆平崔大人,将陈大人这事盖过去,正好陈大人不是想入京当差么?我呢不想待在永平了,正好想回扬州领个差。”


    他眼中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我在朝中势单力薄,还望武威公助我一臂之力。这永平我是真呆不下去了,等给父兄洗完冤,就只想回扬州安度余生。”


    陈翦却眯起眼,没有理会他后半段请求,“你方才说,陈烨想入京当差?——你是怎么知道的?”


    见状谢执坐回去撇了撇嘴,“在江南时陈大人常同端王喝酒,当时端王只拿我当寻常侍卫,没特意设防,我无意中听到陈大人与端王私相授受,说永平有处钱庄,端王若需要,尽可以凭他的名号去取点贴补家用的银两。”


    谢执状似无意地扫过陈翦,敏锐捕捉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愕然,继而涌上一层压抑不住的阴郁。


    他没赌错,陈翦和陈烨果然不完全是一条心。


    ==========作者有话说:==========


    小谢:在璟珵身边耳濡目染这么久,到了我飙演技的时候了


    (os:这茶烫死我了怎么还给我加哭戏啊喂!)


    下一章明晚见~争取还是晚9:30,不顺利的话会晚一点TT


    第37章 诡道


    陈烨年轻气盛, 又受器重,看着年近五十的陈翦,想必不甘久居江南、位居其后。


    而陈翦则指望扎根他扬州铸冶场, 为自己佐助,其中掺杂多少打压的心思,就未可知了。


    “陈烨如此迂回,向璟……端王寻求合作,大抵是想绕过陈翦这一环。不然吏部尚书吴衡为陈翦门下走狗,他要入永平为官,何必辛辛苦苦绕这么一大圈?”


    谢执沉吟着将方才的对谈转述给崔毓, 边说边梳理没来得及捋顺的关窍。


    崔毓是个聪明人, 接他传信称散朝后有事相商, 特地在转角相候, 见半路杀出个陈翦, 亦没有声张, 而是不动声色地在茶馆拣了个角落吹风。


    他听到宁轩樾的名字,眼神闪烁了一下,皱眉道:


    “谢大人, 你先前送信约我商议钱庄之事,也说暂且不要暴露端王。为何你如此信任端王?孰知他同陈家不是一丘之貉?”


    “我……”谢执噎了一下,学他皱起眉, “你又为何如此不信任端王?”


    没想到崔毓回答得极干脆,“就算当年军需补给是陈党作祟,若非端王权权交易在先,也不会出此纰漏。”


    谢执有点躁, “这——我正想同你说这一点。之前我们太执着于军械造假,却没有想过此事是始作俑者的根本目的, 抑或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之一?”


    他一时间说不清心里那股不悦因何而来,话赶话地反驳半句,才意识到奇怪之处:明明亲历雁门一役、失去袍泽兄弟的人是他,为何崔毓也如此耿耿于怀?


    不过那天崔毓自称是因钦佩谢岱,谢执料想这其中的难言之隐轻易也问不出来,只好作罢。


    “宁轩樾”的名字在脑海中兜了几圈,却触动他脑海中某段细枝末节的记忆。


    此前在扬州铸冶场,有一守卫对宁轩樾出言不逊,他自称曾随武威公驰援雁门“清扫乱贼”……?


    谢执猛然一悚,匆忙问道:“崔大人,我养完伤回永平时,距离雁门一役已一年有余,许多事并未亲眼见证。当年朝中判定我谢家谋逆的前因后果,能否请你再说一遍?”


    这段往事仿佛烙在记忆中的铭文,别说经过,就连当年的战报与圣谕,崔毓都能一字不差地复述。


    说起这些时他语气仍旧很淡,藏在宽大袍袖内的拇指却一反常态地紧掐掌心,浅粉色指甲因过分用力而泛白。


    “雁门关被围,是邻近城池察觉异状、传信回朝,众人才知浑勒已进逼中原。皇上派武威公率军出征,半月后浑勒派使臣求和。”


    他停顿了一瞬,轻声道:“从时间上看,使臣抵京正是在谢大人坠崖前后。”


    菩提崖畔的黑影掠过眼前,谢执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关外四郡被屠城,要是继续征战,将浑勒逼急了,国库未必支撑起战事消耗。因此皇上权衡利弊,勉强同浑勒达成和谈,双方释放战俘,谢岱将军多年前打下的关外四郡就此重归敌手。


    “战后审问被俘的戍北军将领,言谢岱将军对靖戎令多有怨言,恰逢鞑子入侵,他以此为由强行调兵,结果不战而退。


    “没想到撤退太快,军心大乱、伤亡惨重,溃退至雁门关后被围,血流成河,若非援军及时抵达、武威公指挥得当,雁门关说不定真要被攻破。”


    崔毓止住话头,沉默如寒霜般悬于二人当中。


    相顾无言中,谢执艰难地呼出一口略显颤抖的热气。白雾散入初春料峭的寒风中,倏尔烟消云散。


    他嘴角带着一丝酸楚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嘲道:“连我一个知晓实情的人,听了这么多次,都快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大梦。”


    崔毓却没接他的自嘲,抬起眼,长而翘的睫毛向上一扇。


    “谢大人,其实我一直在想,伏击你的人像是生怕你看不出他们使蛮族武器——当然,可能是他们认为你必死无疑,因此有恃无恐,但换把刀又不是什么难事,犯不着在和谈的节骨眼上冒这个风险。”


    难得说了这么一长串话,崔毓停下来顺了口气,秋池似的瞳孔清晰映照出面前的谢执。


    之前隐约成型的猜测缓缓现出轮廓,彻骨寒意森然若冰锥,不言自明地悬于二人心口。


    谢执缓缓开口:“当初我们只道是信使被浑勒截住,但如今回头细想,如果是关内驿站受人控制,甚至只需控制其中一环……”


    那雁门一役就是一场精心针对谢家策划的围剿。


    崔毓那张本就如霜似雪的脸逐渐惨白,正午日光覆于其上,几乎能将之晒化。


    双眼中浓烈的恨意反倒让他平添几分活人气,打破了平日淡漠的壳。


    “谢大人,”他半带茫然地攥紧衣袖,“凭什么。”


    谢执哑然。


    他迟疑了一下,抬手拍拍崔毓的肩。


    此情此景有一丝荒谬。相比崔毓满心凄楚,反倒是他这个亲历者的怨怼,在两年中被血肉挫去尖锐的棱角,沉寂为无法消弭的痼疾,也失去了问“凭什么”“为什么”的天真。


    无可奈何面前,叩问因果无异于刻舟求剑,可供凭吊,可供愤恨,却无济于尘埃落定的旧事。


    谢执纵使有意宽慰也心知自欺欺人,索性直接转移话题道:“崔大人,我派手下靠谱的人去打探了那家钱庄。”


    崔毓点点头,重新挺直僵硬的脊背。


    见状谢执续道:“它明面上做的是小本典当生意,但我让下人尝试典当寻常珠宝,收到的票据和端王那张有所不同。”


    崔毓语速飞快:“两种可能,最有可能的是钱庄有地下产业,又或者是端王诈我们。”


    “不会是后者。”


    见谢执脱口而出,崔毓蹙起两条秀气的眉毛,“为何如此笃定?”


    “总之……总之没可能。”谢执心想这三言两语如何说得清,含糊道,“他没有动机。”


    以防崔毓这个棒槌继续不依不饶,他一口气往下道:“钱庄设在永平,陈翦没理由不知情;但陈烨让端王取钱一事,陈翦一无所知。我推测钱庄中的生意与二人都有交集。”


    崔毓颔首,好像完全没留意他对这陈氏叔侄直呼其名,道:


    “的确,陈家声势浩大,从江南至永平相隔千里,总归需要一个中转的节点,钱庄既可交易钱财也可交易信息,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说着说着双眼一亮,“陈翦自己野心勃勃,可能正防着陈烨这样的年轻后生将其取而代之,又不得不依赖他在扬州的势力,你方才对陈翦说的话正好挑拨二人关系。”


    “但愿如此。”谢执被他明亮的注视逗得一乐。


    朝中风评,这位刑部尚书心如铁石,不近人情,五步之内冰冻三尺,白瞎一张漂亮脸蛋,常让人忘记他还是个年仅弱冠的年轻人。


    眼下他那琉璃似的眼睛湛湛生光,倒现出贴合年龄的鲜活情绪。


    也许是因为大哥谢放送他入京的渊源,谢执看他比原先多几分亲切,由他笑了一阵才道:“崔大人,端王那张票据可否给我一用?”


    “做什么?”崔毓笑容一收,速度比湖面薄冰消融还快。


    冰湖又纹丝不动地冰封了回去。


    谢执犹如未觉,“陈翦处事谨慎,若对陈烨起疑,想必会私下处理自己在钱庄的痕迹。咱们赌一把,守株待兔。”


    他眉峰一挑,上扬的眼尾拖曳出几分桀骜的匪气,“至于端王那张票据,万一我跟踪时出什么岔子,也可备不时之需。”-


    果不其然。


    入夜,一道黑影从陈府后侧角门溜出,游鱼入水般隐入黑阴影之中。


    星月浅淡,夜色如墨。谢执又做了一回梁上君子,潜伏在钱庄必经之路上,恰如融入夜幕的寒鸦。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随风而来,挠动他耳廓上纤细的绒毛。


    鱼儿上钩了。


    谢执双眼一眯,就在那条黑鱼即将游出视线范围前一刻轻盈纵跃,悄无声息地缀在他身后。


    永平城街巷密布,对方步速不快。午后谢执已将城中地图熟记在心,跟得毫不费力——甚至对方所走的路线也和他心中推演的无贰。


    黑影走了条近且多围墙遮掩的路,一径潜入钱庄,绕开看管财物的守卫,摸入库房打开一个上锁的小抽屉。


    他取出两本账册塞入怀中,又将替换的假册子放进抽屉,合拢锁好。心中刚美滋滋地盘算起主人家许诺的赏银,背后鸡皮疙瘩蹭地蹿了起来。


    “我——呜……”


    半声争辩被后颈剧痛劈成一团含糊不清的字眼,堵在嗓子口,随失去意识的身子一同瘫软下去。


    谢执不出声地“啧”了一声,从他怀里抽出那两本账册,掸了掸手。


    昏迷之人沉得像只装满沙石的破口袋,谢执咬牙将人甩到背上,肩膀略微往下一沉。


    他又“啧”了一声,这回是对不中用的自己。


    背上腿上没好全的瘀伤突遭此劫,齐刷刷撕心裂肺地叫嚣起来。谢执无动于衷,甚至脚步也没比方才沉重太多,背着这破口袋快速出门。


    经过围墙,他撮指吹了声以假乱真的夜鹄鸣叫,不一会儿,钱庄库房内陡然掀起一阵兵荒马乱的喧嚣。


    “有贼!”


    “捉住那个偷东西的小贼!”


    崔毓找来的人果然身法灵活,七绕八拐耍得卫兵连成一串,不一会儿就溜到钱庄侧门。


    电光火石间他和谢执对上眼神,侧门一开,谢执一脚将昏迷的黑衣人踹出门去。黑影“噗”地一声倒在事先备好的石块后,守卫们大呼小叫:“小贼绊倒了,哈哈,抓住他了——!”


    真正的两位小贼早已逃之夭夭。


    为首的守卫刚大喜过望地揪起地上的人,一队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他抬头傻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官兵,耳边炸开一声:“吵嚷什么呢!都带走!”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滑跪,晚点再修一下


    改个文名,尝试一下会不会吸引人一点


    下一章14号晚见~


    第38章 对弈


    天还未亮, 崔毓已朝服齐整地跟在贺公公身后,走进御书房。


    顺安帝端坐案后,示意他免礼, “刑部预先呈上来的折子朕看了,语焉不详。你执掌刑部数年,鲜见你如此拿不定主意,究竟所为何事?”


    崔毓拱手不卑不亢道:“皇上,臣有些话想私下禀奏。”


    顺安帝又气又好笑。“这里没有外人,你但说无妨。”


    屋内除了贺公公没别的外人,换作其他臣子, 多少通点人情世故, 不是眼神暗示就是言辞委婉, 唯有崔毓, 当着别人的面就直言不讳, 自己还坦然得很。


    话虽如此说, 顺安帝还是摆手示意贺公公退下。


    贺公公不愧是宫中的老人,白面似的脸上还是一团和气,弓着身小步后退。


    门悄无声息地合上。


    随即崔毓呈上两本账册与一封奏折, 在顺安帝诧异的目光中屈膝跪地,道:


    “臣所禀之事牵连甚广,望皇上恕臣此前未察之过, 容臣告病数日,下扬州暗访真相。”


    能让崔大人如此郑重其事的案子不多见。顺安帝展开他呈上的奏折,刚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半,陡然一掌重重拍上桌案。


    “哐”!笔砚杯碟劈里啪啦一阵惊颤, 顺安帝怒声道:


    “一群蠢货!买官卖官,走私军械, 这是要造反了吗?!”


    官员私下钱权往来、办差时层层搜刮油水,这些事放在哪朝哪代都不稀奇,顺安帝也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再者他登基以来内忧外患,倘若过于严苛,保不齐先坐不稳的是自己的龙椅,因此官员汲汲营营,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但奏折中所述行径着实猖狂出格,容不得他不动怒。


    ——朝中权贵贿赂吏部,由钱庄经手的财物往来数目惊人,而这想必还不是唯一的渠道。


    更遑论其中还涉及军械走私之嫌。


    顺安帝咬牙切齿念奏折上字句:“‘往年剿匪,曾清查出官方营造的兵器,不下三起’——崔毓,此等要事,你当初为何不奏?!”


    皇帝雷霆震怒,不分青红皂白德压顶而来,崔毓保持跪地未起,不卑不亢道:


    “微臣对军械并不精通,当初清剿山匪后心存疑虑,曾向之前的尚书大人请教,最终不了了之。微臣当年仅是刑部侍郎,对大人的决议不便多嘴。”


    顺安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粗气,略微平息沸腾的怒火,抓起奏折下的账册。


    寂静的书房中纸页哗啦啦作响,崔毓仿佛料到顺安帝的心思,不徐不疾地主动开口。


    “钱庄惯用密文记账,刑部已连夜译出大半。其中记录语焉不详,但对照过去数年吏部推举官员、以及扬州运输军械北上的时间,账上金钱往来的记录与之大多重合,因此臣斗胆猜测,钱庄乃是走私交易的据点——之一。”


    至于背后是谁主导,不言自明。


    还有谁能左右吏部,沟通扬州与永平?还有谁敢在朝中只手遮天,在皇帝鼻子底下对军务政务暗度陈仓?


    怒火烧得太旺,顺安帝反而冷静下来,捏着崔毓的奏折沉吟半晌,忽然幽幽道:


    “之前刑部跟死了似的,怎么一夜之间,突然查出这么多线索?这两本账册又是如何得来?”


    皇帝的注视重压在身,崔毓仍似不觉,用与平时无二的平淡语气陈述道:


    “臣受命彻查雁门一役真相,连日来毫无进展,心中甚愧,昨夜听闻惠明住持云游回寺,忙连夜派人拜访。


    “不料半路撞见钱庄骚乱,称有贼偷窃财物,一群人吵嚷不休,只好一并带回讯问,这两本账册正是从那黑衣蟊贼身上搜出。”


    顺安帝紧盯崔毓,端详他脸上每一丝表情。


    “人呢?”


    崔毓躬身,“臣无能,审讯中对方咬死不开口,一时不查,叫他咬舌自尽了。”


    顺安帝冷笑,粗大的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案旁佩剑。


    “好好一个贼,为何放着钱财不偷,要偷两本账呢。”


    他盯着佩剑剑首的皇家纹饰,不知是质问还是自言自语。崔毓亦没有作答。


    尚无铁证的事,强行掰开揉碎分析,反倒多惹顺安帝猜忌,还不如任他自行揣度。


    气氛在沉默中逐渐冷寂,唯有顺安帝敲击佩剑的声响越来越闷重。


    微茫的天光透过窗棂雕花,在崔毓膝前投下轮廓模糊的影子,光斑悬坠在发梢,随着他仰脸的弧度滑至鼻尖,凝聚成莹白明亮的一点。


    笃笃的敲击声中断,顺安帝心烦气躁地抓回奏折,崔毓察觉气氛转变,直起身再度开口:


    “此事恐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望皇上容臣告病,暗中赴扬州一探究竟,以将奸邪一网打尽。”


    顺安帝把目光从奏折清秀的小字上移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重重吁了口气。


    “你一个文臣,独自前往也不周全——来人!”


    他吩咐快步入内的贺公公,“去长庆宫,把端王叫回来。”


    贺公公应了声“是”,又小心道:“皇上,快到早朝的时辰了。”


    顺安帝看了眼微亮的天色,不悦地按着太阳穴道:“那让他散朝后来请安。”


    他示意贺公公上前伺候更衣,瞥了崔毓一眼,“兰恩寺既然没去成,今日再去不迟。”


    崔毓低低应声,又听顺安帝意味深长道:“崔大人,天儿冷,当心着凉。”-


    这日的早朝无波无澜。


    ——至少表面上如此。


    陈翦心里却万分焦灼。派出的家丁一夜未归,直至散朝都没等到半点风声,反倒比闹出乱子更令他不安。


    但凡有点动静,他起码还能有所行动,眼下反倒如履薄冰。


    一个大活人岂能凭空消失?必然是被人扣下了。


    然而早朝风平浪静,甚至连令人昏昏欲睡的琐碎事务都没有几桩,便四平八稳地收了尾。


    唯一横生的枝节,是皇上见谢执站得吃力,多问了两句:“昨日太医去谢府没找着人,谢卿伤势未愈,还是多休养为好。”


    对侧的宁轩樾闻声,忍不住侧头多看了两眼。


    谢执果然脸色不好,两片嘴唇煞白。他谢过皇上,又解释道:


    “昨日散朝后武威公请微臣饮茶,臣感念武威公驰援雁门之恩,不忍推辞,恐怕就是这期间同太医错过。臣自己粗疏,这才导致伤情反复,实在愧对圣眷。”


    这番话挑不出什么毛病,陈翦却没来由地打了个突。


    然而周围臣子皆无异色,顺安帝与谢执的神情也看不出端倪,反倒是端王脸上紧绷,皱着眉不知在走什么神。


    陈翦满腹狐疑找不到出口,御座上已传来一声“散朝”。


    百官散去。


    宁轩樾早朝前去长庆宫请安,踩着点入殿时谢执早已站定,此刻追着他的背影看,才发觉步伐果真不太自然。


    他似乎是朝着崔毓走去,而那个不解风情的年轻尚书就这么远远站着,浑似一尊玉佛,丝毫没有上前迎两步扶一把的意思。


    宁轩樾暗骂一声,忍不住要追过去,身后却传来一个尖细轻柔的声音。


    “殿下,皇上请您入宫问安。”


    宁轩樾刚迈出的步子一顿,随即将烦乱心情卷了卷丢回心底,若无其事地转身笑道:“皇上有心了。劳烦贺公公引路。”


    早春初晴,霜寒寂寂。东宫前庭院门紧锁,唯有数枝红梅越过曲折宫墙,零星几瓣猩红飘摇,远看如血点子似地凌空而落。


    宁轩樾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随口问道:“太子还被关着呢?”


    他说话向来没轻没重,贺公公也习惯了,轻声细语地回话:“太子殿下自知行事鲁莽,闭门思过时为皇上和皇后、太后抄经礼佛,一来祈福,二来修身。今早长庆宫中供的经,正是东宫送来的。”


    话音未落,一群鸽子扑棱棱地飞上半空,叽里呱啦的鹦鹉叫自墙内炸响,惊落两片红梅。


    宁轩樾凉凉挑了挑眉。


    不过他半颗心挂念着谢执,半颗心琢磨着奏折,匀不出多余心思冷嘲热讽,这才一路相安无事,走到御书房。


    他拿不准皇上推行改革的心有多坚,先前递上去的折子里只草拟了几点谏议,肚子里则提前备下好几套说辞,准备见机行事。


    不料顺安帝开门见山:“你在折子里说,预备选富庶州县率先试行科举,朕看扬州就不错。你多久能拟定章程?”


    宁轩樾微微吃了一惊。


    他这皇兄是吃了什么炮仗?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揣摩着顺安帝语气试探道:“大约也就是这两日……”


    顺安帝不耐烦地打断:“我看你折子上拟得差不多了,有什么细节不如边施行边添补,从永平去扬州还要好几日,你在路上想也来得及。”


    宁轩樾心中愈发惊疑:明明早朝前还心平气和,什么事让他如此按捺不住?


    他想到谢执昨日劝他的话,直觉顺安帝这一炸和谢执脱不了干系。


    心跳骤然中加速,不安的震荡冲击耳膜。他强行镇定着回了一声“是”,还没琢磨完下一步说辞,顺安帝猛地起身,攥着两本折子在桌案后来回踱步。


    一连踱了数圈,火气不降反增,他忍不住一甩折子转头问宁轩樾:“你可知永平城东北角有处钱庄?”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来晚了


    周末要连做好几个笔试,大概是赶不及更新了,非常抱歉


    下一章17号21:30见


    第39章 假戏


    听到“钱庄”二字, 宁轩樾心中一跳,面上作思索状,片刻后恍然道:“我前阵子嫌府中器物占地方, 听说有座钱庄是陈家宗亲开设,觉得可靠,便让下人转手了些。好像是在城东北。”


    他摸不准顺安帝用意,边说边端详他脸色,没看出什么异样,于是稍作停顿又笑道:“不过怪麻烦的,也换不了几个钱, 还不如堆在家里。怎么, 皇兄也有体己钱要处置?”


    顺安帝一拂袍袖, 叱道:“同你说正事, 收收你那套油腔滑调。”


    宁轩樾撇嘴应了一声, 看模样还挺委屈。


    顺安帝不语, 他也懒得开腔,腆着脸上去蹭了杯茶,视线有意无意地飘出茶盏边沿。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奏折, 沉重的佩剑被支使作镇纸,压在纸堆上,研好的墨几乎被暖炉烘干, 干瘪地沉在砚底。


    旁的不论,顺安帝起码称得上勤政,大事小事桩桩件件,务必亲自过问才睡得踏实, 难得见他压着折子不批,甩下两封自顾自绕圈子。


    宁轩樾放下茶盏, “皇上,这茶真不错,赐我几两如何?”


    顺安帝早习惯他这副做派,不耐烦答:“太后送来的,你去请安时她没送你?”


    宁轩樾又是一声“哦”,面带扫兴地退开,收回目光。


    ——顺安帝甩在案上的奏折,一封是他拟的举士章程,另一封字迹清秀工整,是崔毓的笔迹。


    难怪顺安帝突然问起钱庄。


    “想不到崔毓动作还挺快。”宁轩樾满意地想,“不过看宁宣弈这样子,不像对我有什么疑虑,也就是之前那套例行公事的试探。莫非崔毓没把我供出去?”


    这就有些出人意料了。


    尽管他自有一套说辞应付顺安帝,但不用费这功夫自然再好不过。可崔毓何必护着他?


    想起散朝后谢执的背影,宁轩樾一颗心没落到底,重又提了起来。


    御书房内炭火烘得极暖,宁轩樾脱了轻裘,仍热得满肚子焦灼。


    顺安帝仍旧踱来踱去转个没完,随口道:“对了,端王妃在太后那儿,可还待得习惯?”


    “在太后身边能长不少见识,想必是比端王府里有意思多了。”宁轩樾笑道,“我瞧她都快乐不思蜀了。”


    顺安帝闻言终于刹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露出一丝感慨万千的神情,“成家后的确还是稳重了,难得你领差下江南,还愿意主动为国为民干点实事,皇兄甚是欣慰。”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宁轩樾抬眸看着几步开外的顺安帝。


    顺安帝比陈翦年轻几岁,看着却比陈翦更为沧桑,成年累月的殚精竭虑、满腹疑云在他脸上刻下沟壑,只因虬结粗眉下一双眼睛仍锐利如鹰隼,这才让朝臣常常忽视了这一点。


    宁轩樾忽然笑出声来,在顺安帝审视的目光中靠近两步,斜倚在桌边。


    “皇兄谬赞,我倒也没这么高尚。”


    他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上身微微前倾。


    “臣弟没什么别的志向,就想平安喜乐地过完这辈子。我小时候在扬州待过一阵子,喜欢这地方,还想着过几年将我母妃也迁到那儿去,游山玩水过完余生。”


    顺安帝瞳孔紧缩。


    宁轩樾好似未觉,懒懒笑了一下,眼中却无笑意,“谁知这一去,发现扬州已变成如今这副样子,所以满心不痛快。我是个小气的人,说出来也不怕皇兄笑话。”


    气氛诡异地凝滞,在隔桌相对的二人之间暗流涌动。


    暖炉中炭火“啪”地一炸,二人俱是一惊。这一粒火星落入回忆中烧燎开来,勾起多年前兰贵妃寝宫的摇曳火光。


    “原来如此。”顺安帝缓缓开口。


    他的面色缓和下来,难得温和道:“皇兄明白你的苦衷,也与你交个心。”


    宁轩樾兴致缺缺地挑起半边眉毛。


    顺安帝盯着他道:“刑部崔寻舟查出一点和陈家有关的东西,需要到扬州走一趟,皇兄希望你尽快试行科举,也有这个考量。”


    他见宁轩樾终于严肃了一些,满意地续道:“你带上江潜之,皇兄另拨一批侍卫给你,万事都留点心。”


    宁轩樾心知“多留心”不是让他小心,而是让他盯紧陈家的意思,心里无半点触动,就着嘴里未散的茶香,好好谢了一通他这宽厚慈和的好皇兄,把顺安帝哄得龙颜大悦,这才走了。


    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外,顺安帝笑容顿收。


    他唤贺公公添了炭火,熏香蓬勃地散开,不一会儿便将清幽茶香覆盖。


    “给我按按头。”他长叹一声靠向椅背,合上眼。


    御书房内极其安静,顺安帝看上去像是睡着了,许久才动了动嘴唇,好似闲谈道:“先帝那位兰贵妃,是收殓在兰恩寺吧。”


    贺公公恭顺答:“是。”


    “这么拘束做什么。”顺安帝笑起来,摆手示意他不用按了,“陪朕聊聊天。”


    贺公公也随着皇上笑,弯腰退后,道:“奴婢也不是拘束,就是说起逝者,总不免忌讳些。更别提那传闻,说兰贵妃在火场烧成了焦炭,尸身一碰,便化为了齑粉,至今还供在兰恩寺里,由僧人诵经呢。”


    顺安帝点了点头,淡淡道:“如此处置,未免冷清,你选两个机灵的人去,帮忙照拂照拂。”


    死了十几二十年的人,还有什么可照拂的?贺公公迅速会意,忙低低应了声“是”,背后阴恻恻地发凉。


    顺安帝沉吟着,缓缓道:“还有端王妃,刚来宫里恐怕不适应,虽璟珵对她不上心,好歹也是端王妃,你多留点神。”


    贺公公一一应下,顺安帝揉着眉心,招手让他上前伺候:“研墨吧,朕批折子。”


    墨条转动声规律地响起,好像抚平了顺安帝的什么心事一般。他眉头松开一点,随口问道:“太子这些天怎么样?”


    贺公公斟酌一瞬,没敢说瞎话,“太子毕竟是少年人,悔过自然是悔过的,但被关久了,多少有点气闷……”


    顺安帝重重哼了一声,却没有多少愠色,“你倒是会为他找补。”


    贺公公顿时噤声。


    顺安帝不耐烦道:“朕知道你也是不便说太子的不是,这么心惊胆战做什么?太子这才关了几天就耐不住性子,能担什么大用,关上三月也是好事,东宫门禁不准松懈。”


    贺公公以为太子偷渡美人、玩物进宫之事泄露,背后冷汗直冒,正琢磨着要不要主动提,又听顺安帝补充了一句,“他那些老师也挡在门外,还有太后——太后去探望太子,也要与我通传。”


    贺公公连连应声,深深弯下腰去-


    谢府内今日难得热闹。


    当然,这也是相较往日而言。


    一间卧室装了太医、崔毓与谢执,害宁轩樾这梁上君子被迫做了墙外小人,隔着芭蕉扒拉窗内景象,自觉举止无状,不堪入目。


    但视线还是眼巴巴地飘进窗缝内。


    太医尚可理解,可崔毓隔三岔五冒出来,频繁得堪称碍眼。宁轩樾大抵猜到他突然上书和谢执脱不了干系,可一想到两个人私下谋划着什么事,说不定还是如眼下这般,亲亲热热地凑到一块儿,他就忍不住撕了半片芭蕉叶子,拈在手里一点点揪。


    崔毓挺冤,他不过是来找谢执商议正事,结果正巧被太医打断,他直愣愣地没想到告辞,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留了下来。


    等到谢执趴上床他才意识到失策,嗖地直起身紧紧贴在椅背上,正好让窗外的宁轩樾看见了谢执的伤势。


    昨晚他又是劈晕小贼又是背着他走出钱庄,刚刚好转的皮肉伤抗议着红肿起来,与转为青黑的瘀伤连绵一片,又被苍白的肤色一衬,更是扎眼。


    宁轩樾满腹酸水登时化为一片苦涩。


    太医还是之前那位章太医,见状唉声叹气,念经似地苦口婆心。


    “谢大人,您一片忠心皇上知道,特地让我带话,说几次朝会告病不妨事的。您别仗着年轻硬撑,好端端的人都得养个十天半个月的,更先别提您之前还伤了底子呢!”


    这太医说话还是和之前一样不中听。


    偏生谢执还笑得出来,“是我托大了。”


    好容易熬到太医絮叨完离开,宁轩樾丢下最后一片芭蕉残叶,干脆利落地翻窗进屋。


    崔毓吓了一跳。不过这表情在他脸上并不明显,仅仅是眼睫快速眨了两下。


    “端王殿下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宁轩樾本就憋着气,听到这越俎代庖的质问,冷笑道:“崔大人阴魂不散又是所为何事?”


    崔毓一脸莫名,“我来找谢大人自然是有正经事,何来阴魂不散一说。”


    一旁的谢执想插话,还是没抢过宁轩樾快言快语,“哦?敢情我来就不是正经事了?”


    崔毓脱口而出:“趁谢大人受伤,大半夜来他房中,如果有什么正经事,为何听到我来就躲进侧屋?那晚我坐下时,椅面还没凉透呢!”


    谢执一愣,随即从耳根红到了脚趾尖,难以置信道:“崔大人!”


    宁轩樾嘴角抽了一下,突然换了个站姿蹬鼻子上脸,“既然如此,崔大人怎么还对庭榆阴魂不散?”


    崔毓全然不理会他,自顾自扭头认真劝谢执:“谢大人,端王此人油嘴滑舌,我不知道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如此信任他,但还是请你多多留心。”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四23:30


    第40章 箭镞


    两个人说出了七嘴八舌的架势, 谢执耳尖通红,嘴上还是颇有威慑力:“都别吵了!”


    可惜屋内一个不解风情,一个无法无天, 谢小将军的威风大打折扣。


    抹药那晚后谢执便在房里添了把椅子,偏生这回两人隔床相对,谁也不坐。宁轩樾抱臂站得倨傲,一身绛色朝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格外俊逸倜傥。


    天底下能将“穿朝服翻窗入室”做得如此潇洒的人,除了他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这位翻墙翻窗的王爷不解地上下打量崔毓,“崔寻舟, 我哪儿招你惹你了, 为何你见我跟见仇人似的?”


    崔毓双唇紧抿到泛白, 玉白的脸上愈发毫无血色。


    半晌, 他动了动唇, 好似按捺不住。


    “因为雁门一役。”


    这一回复出人意料, 宁、谢二人齐齐诧异地看向他。


    “哪怕最终走私军械的是陈家,可你在这京城里胡作非为这么多年,甚至帮陈烨疏通工部就没有错吗?钱权色你到底还缺哪样, 要拿军机要务消遣?”


    崔毓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谢执心里一动,立刻扭头看去, 果然见宁轩樾脸色黯淡,笑容僵硬得如同画上去一般。


    他心里微妙地一拧,来不及细想是为什么,已撑起身对崔毓道:“崔大人, 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


    “你说得对。”


    宁轩樾声音平板地打断。


    他抹了把脸,揉掉嘴角摇摇欲坠的弧度, 弓着身缓缓坐到椅子上,重复了一遍,“你说得对。”


    那身朝服如一只富丽堂皇的壳,三魂七魄却已飞出躯壳。


    然而只是一瞬。宁轩樾随即仰头变了副面孔,“不过都要一块儿去扬州了,劳烦崔大人且先忍一阵子,再来同我秋后算账吧。”


    崔毓脸色微变,对这安排早有心理准备,不好置喙,只好忍气吞声地拎过搁在一旁的包裹。


    见气氛僵持,谢执勉强扯出半个笑容,缓和道:“崔大人这回又带了什么点心?”


    崔毓并不领情,板着脸摇头,“去了趟兰恩寺找惠明住持,他托我转交你当初留在寺中的东西。”


    谢执不禁讶异。


    他坠崖后滞留山村,又瞎又瘸地被惠明带回寺中,身上除了旧伤和虎符战报,别无他物,还有什么可留在寺中的?


    不待他想出答案,包裹打开,露出几片残破黑甲,还有一枚尽染残血的箭镞。


    宁轩樾脸色更白,伸手探向那副伤痕累累的轻甲,细看之下,指尖竟在细微颤抖。


    谢执的视线却忽然停滞在那枚箭镞上。


    他拿起箭镞看了一会儿,神情逐渐凝重。


    “我竟一直没想到……”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其余二人,眼中锐意陡显,“我在边关多年,与浑勒厮杀大大小小近百场,我敢保证,浑勒绝没有如此精细的铸冶工艺。”


    一句话如冷水灌顶,屋内人一懵,寒意旋即从头顶浸透全身。


    “我确信这支箭是突围出雁门时中的,当时虽然精神紧张,不过还不至于到癔症的地步。”


    谢执把玩着那枚沾满自己陈血的箭镞,开玩笑般往肩头比划了一下。宁轩樾脸色骤变,一把从他手中抢过那箭镞,没留神划破一道细长的血口。


    血线蜿蜒地淌到衣袖滚边上,渗入绛色袍袖,迅速洇开深色痕迹。


    谢执冷下脸,拽过宁轩樾,见手心蹭上了一抹飞白样的殷红,脸上寒气更足。


    叮呤当啷一阵翻药声。崔毓皱眉看着他俩,嘴上没耽误,“这就复杂了。军械流通到异族,若是交易中一时不察,倒还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不太相信什么运气。”宁轩樾冷冰冰道。


    他轻轻挣开谢执给他包扎的手,拽过布条随意缠了两圈,又被谢执一把拉了回去重新上药。


    端王殿下刚冻起的冰碴子稀里哗啦碎了满地。他清清嗓子,避开谢执谴责的目光续道:“靖戎令推行、浑勒进犯、驿站封锁,即便这些都是巧合,可战报恰好在雁门关即将沦陷、浑勒兵力亦有所消磨的节骨眼上传回京城,而庭榆在城外被浑勒来使堵捷……这未免也太巧了。”


    谢执熟练地缠好最后一圈布条,将他的手松开,自然地接过话茬,“的确,做最坏的打算——倘若陈翦私通外族,那麻烦就比原先想的更大了。”


    三人一时无言,目光齐齐凝在那枚箭镞上。


    新鲜血迹划开凝固的残血,阴影浮沉在磨损的箭尖,宛如大衍繁盛皮相下潜伏的沉疴。


    然而光凭一枚箭镞和连篇推论,自然不足以呈到御前,更不能将奸人一网打尽。


    三人拿谢执卧室当军机处,商讨至口干舌燥才作罢。


    崔毓临走,再次打开包裹,面无表情地将新搜罗来的点心推到床头,“上次来得匆忙,有些需要提前订做,这次才赶上。”


    谢执还没搭腔,宁轩樾眉尖一皱,伸出长臂将包裹拎远。


    “太医不都说了,养伤期间饮食清淡为宜,再吃这些零嘴儿,你想让庭榆疼死不成?”


    “……”


    崔毓难得讷讷,摸了摸后颈,反唇相讥的声气都弱了不少,“那你在这儿打扰谢大人,不也不利于休养么?”


    两人一个亲王一个刑部尚书,明明朝堂对策时有条有理,私下比小孩子斗嘴还起劲。


    谢执头大如斗,捂住宁轩樾的嘴,扭头谢道:“别听他的,我好久没吃到这些,还怪想的。说起这个,扬州有家酒楼我和我哥从小就爱去,崔大人,等到了扬州,换我请你。”


    不知为何,崔毓目光竟飘忽了一会儿,才声音轻而又轻道:“……谢谢。”


    言罢也忘了轰走宁轩樾,径自失魂落魄地走了。


    宁轩樾不悦地目送他离开,直到人彻底走出院门才收回视线,收回途中经过那几片黑甲,又黏在了上面。


    谢执随着他看去,心里升起几分怀念,凑过去抚了抚昔日的甲胄。


    坠崖途中连番磕撞,贴身的轻甲被撞得七零八落,肩连至手臂的数片被箭钉在身上,反倒没有散失。


    夜色将倾,天光昏暗,谢执视线开始模糊。其实只是隐约的衰弱,但他讨厌这种感觉,下床燃起烛火。


    烛光摇摇,光华从他侧颜流淌到暗沉精铁上,转为幽微。


    当年的鸦杀军,乃是谢家赴北疆后练出的精锐,尽着黑甲,所向披靡,于沙场上冲锋突刺,行动悄然迅捷如黑鸦,因此得名。


    巧的是,鸦杀军所着黑甲由精铁淬炼锻造而成,表面有细微的鸦羽状细纹,亦称“鸦砂”,轻巧坚韧,轻易难以损伤。


    这批黑甲锻造花费不菲,起初还是顺安帝大力支持北疆战场的印证之一。


    两三年后浑勒渐渐被打怕了,关外四郡陆续划入衍朝版图,战事渐歇,鸦砂又成了朝中指斥谢岱消耗国库的理由,便没再生产过。


    谢执指节叩了下这片命途多舛的肩甲,半开玩笑般说道:“淬炼鸦砂的工厂都在北疆,两年前尽毁,兴许还是好事呢,要是落入陈党手中,说不准就流到浑勒去了。”


    宁轩樾却没跟着他笑。


    他伸指抚过黑甲上洞穿的箭孔,又陷进一道刀劈似的痕迹。


    鸦砂坚韧,那这片甲上累累的凹痕、坑洼都是怎么来的?


    他默然想:这些又是庭榆身上哪几道旧伤?


    如此想着,视线情不自禁滑向身侧。


    谢执正琢磨着别的事,余光瞥向他,视线相触时心中一乱,话漏出口,“那个……方才崔大人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并不这么觉得。”


    宁轩樾微微挑了下眉,随即会意。


    “他说得不错。”他还是重复刚才的回答,半是自言自语,“如果我不那么自以为是……”


    他摇了摇头没继续说下去。难得见他正色,谢执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他过去没见过宁轩樾穿朝服,这阵子才有机会在朝会上见到,碍于位次靠近御前,不好扭头细看。


    今日难得得了机会,灯下观去,一袭绛纱袍衬得宁轩樾愈发面如冠玉,眉宇间清隽不失风流。


    世人口中的纨绔、朝堂上慨然上书的端王,与那个谢执熟悉的宁璟珵逐渐重合。


    谢执吞咽了一口,有些口干舌燥。


    但宁轩樾这句话听起来分外刺耳。谢执抬手按住对方手背,还没想好说什么,不料对方立刻变脸,翻手一扣便反握住他手背。


    “澄清一下,崔大人有句话还是不对的——本王财和权倒的确有一些,色却是没有的。”


    他俯至谢执耳边吹了口气,气音带笑道:“本王为你守身如玉。”


    谢执要不是耳根被吹红,嘴上简直丝毫不露端倪,“每次说这种话都自称‘本王’,跟我端什么端,不要脸。”


    宁轩樾不以为意,笑容仍旧轻浮得翻出浪来,“我就是如此厚颜无耻。实不相瞒,我现在还想趁人之危……”


    温热的气息吹麻了谢执半边脸,耳廓火烧火燎地热起来。他跌退一步,一不留神撞到床沿,端端正正磕到淤肿处,“嘶”地痛呼一声。


    宁轩樾满脸轻浮霎时退潮。


    他瞬间倒戈向崔毓,自责打扰谢执休息,忙将人赶回床上休息,便哪儿来的翻回哪儿去了。


    不过这位墙上君子回去后并没消停,又去骚扰了江淮澍,许诺以好酒好菜,哄劝他陪自己熬了个通宵,赶在朝会前将草拟的方案扩充为洋洋洒洒一本折子,呈到了皇帝案头。


    翌日的朝会仍旧风平浪静。


    春天昼冷日暖,官员们的精神头都不是很好,不仅刑部崔尚书风寒告病、新上任的谢太傅受伤修养,就连蹦跶了好几天的端王都挂着两个大黑眼圈打瞌睡。


    平静得近乎反常。


    ==========作者有话说:==========


    水耳秋招不是很顺利,心情有点受影响,最近更新不太规律,非常抱歉


    会尽快调整的ww


    下一章周日2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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