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暴露


    宁轩樾急于撇开“亲卫”这个话题, 又不便在这个节骨眼上撕破脸,只好按捺住一剑捅进陈烨心口的冲动,挤出八风不动的微笑。


    “上心也好不上心也罢, 本王不太喜欢将自己的东西假手于人——再者他脾气不小,陈大人也见识过了,训斥两句就使性子,恐怕不太合您心意。”


    陈烨眼底的审视埋在醉意之下,“这种玩意儿,不听话就要教训,狠狠收拾几顿, 等被捆在床头只知道哭的时候, 不就老实了?”


    那几个兔儿相公接收到他的示意, 大着胆子调笑道:


    “是呢, 公子生得这般貌美, 有什么不是哄一哄亲一亲不能摆平的?换做是我, 公子亲我一口,真是做什么都甘愿呢。”


    这话无意间踩中宁轩樾痛脚,本就勉强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


    陈烨闻言大笑, 随手抓过一个娇声嬉笑的少年,掐着下巴狠狠压了上去。


    青楼中的人见惯了这些场面,野兽撕咬般的“亲吻”算不得什么。


    他毫不忸怩地当着满屋人回吻上去, 边吻边兢兢业业挤出娇媚的哼唧。


    另一个弱柳扶风的少年得陈烨授意,攀上宁轩樾胳膊,边摸边娇怯道:“贵人,公子, 奴婢从未见过您这样的人物,一见便心折……”


    他脸上飞红一片, 水汪汪的眼珠如带钩子,手一滑便往胸前摸去。


    宁轩樾面色陡沉,“松手。”


    他声音极冷,把那少年吓得一颤,满面娇羞顿时凝固。


    宁轩樾见对方还不撒手,隔着衣袖将他十根手指一根根掰开,振袖一甩,冷声道:“听不明白?”


    “明、明白……”少年慌不择路地连退两步,绊倒在同伴身上。


    陈烨面露不愉,掐着怀中少年的手一紧,疼得他禁不住“呜”一声痛呼,又赶紧强颜欢笑,生怕惹客人动怒。


    宁轩樾先陈烨一步开口,话中寒意未散。


    “有我与陈大人合力,铸冶场的生意必然更上一层楼。我诚心谈一笔互利互惠的交易,陈大人却用这种不相干的事要挟,恐怕两头都不好看,合作称不上合意,风流也成了下流了。”


    他略作停顿,还是没把话说死,主动铺了一级台阶,“陈大人喝多了,咱们择日再议吧。”


    “殿下留步!”


    陈烨忙就坡下驴道:“微臣绝没有要挟殿下的意思,怪微臣一时糊涂,竟用这种货色伺候殿下,反倒弄巧成拙了。”


    今晚这一通破事早将宁轩樾耐心耗尽,他耐着性子听完这一番话,太阳穴突突乱跳。


    以他的心性,在听闻军械补给真相时,已恨不得即刻赶奔赴陈府将人一剑捅穿——若此事与谢执无关,恐怕陈烨已是他剑下鬼了。


    可宁轩樾再恨,也明白谢执需要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证据、是账本、是雁门一役背后真相大白。


    因此陈烨还不能死。不仅如此,还得捏着鼻子同他套近乎。


    宁轩樾将“谢庭榆”三字压在舌下,咂摸三轮,堪堪咽回舌根的苦涩,内心的嫌恶没有泄露分毫,反倒面色回暖半分。


    “陈大人言重了。”


    连日经营因一时心气而付诸东流,未免得不偿失。


    他费了番周折才获得陈烨的信任,有望掺和进铸冶场的灰色交易——这是眼下最快接近证据的法子。


    宁轩樾十分清楚自己在朝中的处境。


    颇受先帝宠爱的庶子,母家率兵驻扎潼关,更与统帅戍北大军的谢氏一族交好,随便摘出一条都是惹人多心的佐证。


    当年昭文太子病逝,先帝密诏宁轩樾回永平。尽管宁轩樾从始至终安分守己,闲散王爷当得以假乱真,但顺安帝午夜梦回,仍会梦见自己一着不慎,被宁轩樾一剑斩首于龙床之上。


    皇家无亲情。


    可顺安帝忌惮他,又指望他制衡陈氏一党;陈翦将天子的勃勃野心看在眼里,试图拉拢宁轩樾,又不可能真正信任他。


    宁轩樾夹在这相互角力的舅甥与君臣之间,不着调地游手好闲多年,直到谢家死于雁门,才获得一点令人啼笑皆非的“放心”。


    所以宁轩樾赌不起。倘若将军械案轻率上报朝廷,谁知道他那夙夜难安的皇兄会先彻查此案,还是先把“反臣”谢执拖出去凌迟?


    他只有让所有证据板上钉钉,让雁门一役无可辩驳地翻案,才能让谢执堂堂正正回朝。


    他不想再等了。最快获得证据的途径,就是让自己掺和进铸冶场的腌臜生意里。


    好在他贪财好色的纨绔形象还算深入人心,要面子和要银子之间的微妙分寸拿捏得难辨真伪。


    理智如细细密密的网,将内心蔓生的愤恨拉扯回笼。


    那帮兔儿相公霜在一旁打茄子似地簌簌发抖。宁轩樾瞥了一眼,缓和语气。


    “人又不是货物,谈什么货色不货色的,平白坏了兴致——不如谈点正经货物的生意。”


    一语毕,他正欲转身回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宁轩樾眼皮突地一跳,平白生出一股不安的直觉。


    可惜端王殿下兴许命中果真带煞,预感往往好的不灵坏的灵。


    隔着一道纱幔,正是听墙角的谢执。


    纱幔模糊了门内的动静,更遑论还有青楼的喧闹添乱,他不得不屏息凝神……


    然后灌了满耳朵啧啧亲吻声。


    谢执不自觉地咬紧牙根。


    然而寻常人哪能想到,竟有人能有这种耳力、在如此嘈杂的环境里听墙角?


    见一道清瘦身影若隐若现,素白的手中还攥着酒杯,只道他是喝多了在此躲酒。


    一酒客打着酒嗝摇摇晃晃走过,醉眼一飘,见一抹长袍勾勒的窄腰,登时眼都直了。


    “操,青楼还有这等货色。”


    他心神荡得能飞上天去,色迷迷凑上来一把搂住,“美人儿,让爷香一口……”


    酒气冲鼻而来,谢执霍然回神,下意识一肘撞去。


    “操你大爷的!”


    那酒客一肚子酒险些被撞吐,骂骂咧咧道:“还不是出来卖的,清高什么?!”


    跟喝醉的人是没法讲道理的,谢执见楼上楼下的目光渐渐汇集,心下暗道不好,泄了准备绞住对方手腕反拧的力,强忍反胃感低声道:“还请自重。”


    没想到那人见他服软,顿时变本加厉,一双手粗鲁地就往他腰上摸。


    “操!爷今天非得看看你在床上还能不能这么带劲——呃啊!”


    方才气焰嚣张的酒客被一脚踹飞,蜷缩在地,瘫软如又红又软的醉虾,满嘴污言秽语尽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


    宁轩樾刚出门便见他伸手乱摸,血直冲头顶,抬腿便将人一脚蹬开,阴沉道:“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半个青楼的目光都齐刷刷聚在此处。


    宁轩樾揽过谢执,有意无意地将他正脸向内按在怀中,冷冷扫视一圈。


    那些目光一颤,识趣地瑟缩回去。


    片刻后,靡靡笙歌再起,觥筹交错依旧。


    迟滞的后怕山呼海啸般袭来。宁轩樾从牙缝中一字一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没等谢执作答,他自己先深吸一口气,平复道:“罢了,先走,回去再说。”


    鼓荡的心跳自他胸腔传到谢执耳畔,不知是气还是怕。


    他被宁轩樾摁在肩头,透过浮靡的脂粉香,能隐约嗅到熟悉的木质香气。


    二人正要下楼,不料谢执衣摆忽然一沉。


    陈烨迈出暖室,似是随手一抓便道:“殿下这就要走?哟,这小美人有点眼熟……”


    “陈大人,恕本王失陪,咱们改日再议。”


    宁轩樾不欲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生非,话音未落便要拉人离开。


    谁知陈烨眼中厉色一闪,猝然掰过谢执,一把将他面纱扯落


    “让我看看是什么美人把殿下的魂给勾——你、你你你是……”


    陈烨半真半假的醉意被吓得烟消云散。


    “怎么可能……我真喝多了,不、不可能……你怎么会是……”


    坏了。


    谢执劈手夺回面纱,但陈烨还是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他的面目。


    诚然,陈谢两家相交不深,二人上一次见面还在十余年之前,而少年眉目长开,容貌自然同过去有所不同。


    奈何谢执长得过于见之忘俗,陈烨从记忆中刨出那个姓氏,顿时张口结舌地僵在原地。


    宁轩樾心念急转,微变脸色将谢执揽回身后,“陈大人恐怕真的喝多了,竟对本王的人动手动脚。”


    他甩下这句话,立刻头也不回地下楼,钻进马车吩咐道:“回客栈,快!”


    谢执被他拽着,一边死死掐住掌心让自己镇静。


    他原本也没有打算一辈子隐姓埋名下去,本想收集雁门一役的证据再上书陈情,不料中途生变,在陈烨面前仓促暴露身份。


    而陈烨绝不会草草归之于“酒后幻觉”,就此善罢甘休。


    宁轩樾仿佛感应到什么,蜷在膝头的手痉挛地一抽,抓紧谢执,“你想做什么?”


    谢执有意曲解他的意思,“今天跟着你,我很抱歉。”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宁轩樾意识到自己的紧绷,竭力放松道:


    “你听我说——你不可能一辈子就当个无名无姓的亲卫,我迟早会让你光明正大地回去,所以被陈烨发现算不得什么,明白吗?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别冲动,我们回去想想办法。”


    他生怕谢执跑了一般,一路到客栈都没敢松手。谢执不得已被他拽上楼,看着眼前人的背影,忽然觉得也不必问他今日去青楼作甚。


    谢执年少时在江南独善其身,未曾细思朝中龃龉,但此后经年磋磨,容不得他不多思多虑。


    当初兰贵妃寝宫为何意外起火?宁轩樾如此受先帝宠爱,为何常年在外游逛?他又为何在顺安帝即位后,再没离开过永平?


    凡此种种,皆有令人深思之处。


    谢执和宁轩樾朝夕相处过两年,他不相信宁轩樾是甘愿藏拙、一心风月玩乐的人。


    退一步讲,即便他变了,抑或先前未曾暴露本性,但他在朝中如履薄冰的处境在谢执看来毋庸置疑。


    倘若自己藏匿于宁轩樾身边的消息传到永平,不知会被有心人如何歪曲,一招不慎,这薄冰恐怕就有破裂的风险……


    除非先发制人。


    谢执不知道陈家在扬州和永平之间的通讯速度有多快,但他不敢赌。


    这些念头在谢执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软下声气,算作回应宁轩樾在马车上的告诫.


    “……好。那就听你的。”


    宁轩樾关上厢房的门,闻言微微松了口气.


    “对,别急,会有办——你……!”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未竟的话语被后颈剧痛截断,意识剧烈挣扎,最终还是不甘地沉入黑雾之中。


    谢执收回手,将他放到床上躺好。


    惶急残留在宁轩樾脸上,昏迷中眉心仍紧紧蹙起,像是冥冥中意识到之后将发生什么。


    “抱歉。”


    谢执喃喃,伸手试图抚平他的眉头,未果,只得作罢,最后看了他一眼,随即扭头出门。


    谢执翻身上马,向城门飞掠而去。


    “御史符节在此!公务紧急,速开城门!”


    马蹄声激起漫天烟尘,谢执策马飞驰在茫茫夜色中,恍惚想起两年前携战报而归时,也是这样日夜不休的奔袭。


    “这次,千万要赶上啊……”


    ==========作者有话说:==========


    江浙沪终于有了一点入秋的苗头!


    这几天有好几个笔面试扎堆,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章还是会按时更(flag立下了),19号晚9:30见~


    第24章 破局


    清晨, 新年前夕的永平城一片祥和。


    咚咚!


    登闻鼓声骤然响起,沉闷如天际惊雷,穿透宫墙与街巷, 伴随蒋中济的嘶喊划破宫城内外的安宁。


    “卑职要揭发当朝端王贪墨军费、滥造军械、谋害忠良!卑职愿以身家性命,换雁门一役真相大白!”


    回京途中得知消息的宁轩樾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倒如释重负地弯了弯唇。


    ……


    事情要从那晚谢执打晕宁轩樾、独自快马出城说起。


    昏迷中的宁轩樾仍不安地紧皱眉头。


    野草蔓生般疯长的惊惶将昏沉一点点剥离。他从令人窒息的沼泽中脱身而出,猛地半坐起身:“庭榆——!”


    屋内空空荡荡,唯有一缕月色幽幽。


    稍一动弹后颈就疼得发颤,宁轩樾咬牙下床,险些眼前一黑, 又跌坐回去。


    其实谢执没忍心下重手, 不然他也不可能没几个时辰就醒转, 宁轩樾扶着床头调整呼吸, 今夜种种是非争先恐后浮现在眼前。


    房间内外一片平静, 隔窗而望, 街上热闹如常,看来陈烨尚未采取行动。


    而谢执……


    宁轩樾福至心灵地一摸。果然,怀里的符节文书都被顺走了。


    “这个呆子!”


    他不出声地骂了一句, 也不知是骂自己还是骂那个偷走文书的“小贼”.


    谢执的打算不言自明——他还能做什么呢?无非是抢在变故再生之前,主动回朝陈情。


    以顺安帝之多疑,若由旁人揭发谢执幸存, 势必无力回天;可即便谢执主动回朝,他要如何入宫面圣,顺安帝又真的会耐心听他申冤么?


    万一、万一……宁轩樾一想到万一的后果,便觉全身血都凉了。


    然而几个时辰已过, 谢执恐怕早就出了扬州,要追也无能为力, 通知沿途驿站截人则恐打草惊蛇。


    宁轩樾沉吟着踱步两圈,忽地顿住脚步,疾步俯到案前。


    他边思索边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写满整张信纸,检查一遍有无纰漏,这才咬牙搁笔,等不及墨迹晾干,拿新纸一印便匆匆出门。


    多年前在扬州时,他心血来潮驯过信鸽,还真驯成了,同远在永平的江淮澍往来通信,一两日便可送达。


    一晃九年,他只能祈祷鸽舍还在。


    宁轩樾飞驰至城郊,一跃下马。不幸中的万幸,当年担心信鸽受干扰,鸽舍设在郊外,竟然果真尚余数只!


    也不知它们如何在野外存活下来,甚至依稀记得旧主人,扑扇着翅膀犹豫靠近。


    宁轩樾长出一口气,白雾逸散进寒冬夜色,转瞬即逝。


    他选出最健壮的两只,将一式两份的信件缚在信鸽腿上,扬臂一抖,目送它们振翅飞入茫茫夜空。


    此时的永平一派岁月静好。


    新年前后朝会都停了,唯有礼部忙于筹备各大祭祀典礼,江淮澍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数个时辰前彻底筹备完元旦百官宫宴,他才终于得已喘息半日。


    “当初就是为了清闲才进礼部,谁知人人休沐时只有礼部连轴转!”


    他咬牙切齿地倒在床上,闭眼喃喃,“管他半日后忙成什么鬼样子……我要睡到日上三竿,谁也别想把我叫起来……”


    一句话没嘀咕完,他已陷入昏睡边缘,正要一头栽进去,忽然猛地一激灵。


    “不对!忘了吩咐他们千万别放璟珵进门吵吵!”


    江淮澍痛苦起身,继而灵光一现,哂笑道:“忙傻了,忘了这家伙在江南乐不思蜀,大过年的连封信也不知道写。”


    他“砰”地再次倒回床上,迅速对睡意缴械投降。


    笃笃。


    笃笃笃。


    窗棂传来有节奏的叩击声。


    坚持不懈的轻响将江淮澍从困顿中一点点抽离,势有不吵醒他不罢休的架势。


    江淮澍生无可恋地扯开眼皮,发现不是梦。


    “等等,不是做梦?!”


    他险些吓个半死,“我也没做亏心事,谁后半夜没事儿干来敲我的窗?”


    敲窗的节奏陌生中带着一丝熟悉,江淮澍抱着被子呆坐片刻,神智渐渐清醒,接着生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他迟钝地下床,刚打开窗,两只信鸽先后跳入窗内,熟练地停在他小臂,展示缚在腿上的信筒。


    为什么宁璟珵远在江南都能扰人清梦?!


    江淮澍深感自己交友不慎,痛苦地揉了把信鸽的脑袋,有气无力地安抚道:


    “等我缓缓再喂你们……宁璟珵这混蛋整人的功夫见长,为什么非得这个时候吵吵……”


    他边哀嚎边展开信纸,话音陡然转低。


    这封信显然写得极为仓促,光看狷狂潦草的字迹,便知写信人当时的急切。


    江淮澍下意识坐正了,调亮油灯,展信细读。


    暖黄火光浮动在江淮澍脸上,平日里婆婆妈妈的愁苦一扫而空,显出稳重内敛的君子端方。


    信鸽敏锐地感受到信中的情绪,不安地在一旁乱跳。


    江淮澍头也不抬地将茶杯推过去,轻声道:“乖,喝水,让我想想。”


    他后仰靠在椅背上,用力捏住鼻梁,梳理宁轩樾信中的信息。


    “当年雁门一役战报确有蹊跷,庭榆侥幸生还,查出扬州铸冶场所供军械暗藏玄机,目前尚未取得确凿证据。”


    寥寥数句已让江淮澍背后一凛,以至于得知谢执的确正在宁轩樾身边、被陈烨意外发现时,内心都没翻起更大的波澜。


    今上本就对宁轩樾颇为忌惮,涉及兵权更是敏感至极,倘若陈党率先检举端王私藏反臣、意图谋逆,届时恐怕有口难辩。


    可谢执猝然回朝,皇上会不会允他陈词,他又要如何独力面对满朝文武的惊涛骇浪?


    江淮澍禁不住满心苍凉,只能苦中作乐地木然腹诽:“璟珵啊璟珵,难得你也有玩脱的一天。”


    他沏了杯浓茶,开窗吹着冷风提神,继续往下读。


    “情急之下别无他法,只好托付于潜之你。


    “其一,兵部有个叫蒋中济的小吏,乃鸦杀军旧部。他本就对我心存疑虑,你想个法子暗示他:我粗制滥造军械以贪墨军费,的确是雁门大败的幕后主使,新年前后百官休憩,而我尚且远在江南,向上鸣冤的绊脚石少了好几块,机不可失。”


    “蒋中济?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江淮澍咬着指节沉吟,不多时便回想起此人。


    他虽自小跟着宁轩樾斗鸡走狗,但在文苑的考课每每名列前茅,并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加之出身清贵,若非他自己惫懒,早已平步青云,怎会屈居礼部当个小小侍郎。


    记住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小人物,对他而言全然不算难事。


    江淮澍奇道:“这人不还是璟珵运作塞进兵部的吗?”


    话虽如此,但宁轩樾并未直接出面。那一阵子没人知道他把自己埋在哪个地洞里犯傻,蒋中济也不知道背后有他相助。


    而宁轩樾写信时咬牙让自己冷静,终于回想起此前被汹涌情绪淹没的细节。


    ——谢执说“我想信你”,必然是听说了什么,才让他不敢信自己。而他此前在兰恩寺养伤,生还之事也并无多少人知晓,那有谁能听说军械案与自己有过牵连,同时对雁门一役耿耿于怀,还将这一线索暗中传达给谢执?


    一时之间能想到的,唯有蒋中济。


    既然蒋中济对此事执著至今,便有挑唆他蹦出来先声夺人的可能。


    “其二,替我私下拜访一趟宁琰。蒋中济告发我后暂扣下他,尽量拖延几天。我即刻启程,若这封信能顺利送达你手中,收信后三五日我该到永平了。


    “其三,请宁琰留意城门,见到持御史符节或我私印的人便暗中截住,务必不要声张。麻烦潜之你带庭榆回府,同他说明利害。”


    禁军南北军分别由太子党与宁琰统率,恰好北军负责京畿防务,年关里宁琰也兼管城中突发事务。而他素来喜欢这个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皇叔,找他说情并不算难事。


    江淮澍边读信,心中已粗略有了盘算,先前的疲惫被满纸凌厉划散,连带他也跟着紧绷起来。


    “其四,帮我从兰恩寺接齐家小姐回府,庭榆的事不必瞒她。我要携她参加宫宴。”


    密密麻麻的信纸看至末尾,终了一句“潜之,全仰仗你了”。


    诸多托付与信任,尽在不言中。


    二人都不是爱煽情的人,难得见宁轩樾这般正经,江淮澍有些赧然地搓了搓鼻尖,“嚯,瞎客气什么,怪生分的。”


    自元旦宫宴结束挨到此时,天已蒙蒙亮,两只鸽子在窗边找了个角落,已各自把脑袋埋进翅膀下补眠。


    江淮澍左右是睡不着了,揉了把脸,捏着信在房间里缓缓踱步。


    宁轩樾与江淮澍能用信鸽通信,陈家在南北之间未必没有别的通讯渠道,事发紧急,涉及亲王与兵权更是微妙至极,江淮澍思来想去,竟想不出比宁轩樾信中所言更好的法子。


    他任劳任怨地长叹一声,换回出门访客的外袍,内心暗自替宁轩樾发愁。


    “但愿璟珵把自己坑进去后,可别真一头陷进去爬不出来啊……”


    江淮澍不负所托。


    隔日,一辆马车自兰恩寺后门悄然下山,与此同时,永平城中,登闻鼓声搅碎新年的祥和。


    锥心泣血的控诉余音未散,蒋中济正要再次举起鼓槌,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年轻而沉稳的声音。


    “恰好”巡防路过宫城城门的宁琰勒马上前,郑重其事道:“噢?有何冤情,不妨随本王回官署细谈。”


    ==========作者有话说:==========


    紧赶慢赶赶上了!撒花!


    下一章21号9:30见~


    第25章 回京


    百里之外的驿道上, 沉重的马蹄激起滚滚尘沙,踏破无人处冷寂的月光。


    马蹄声已然十分沉重,轻而厉的指令愈来愈频繁, 催促困乏的马匹加快步伐。


    说话人的声音同样沙哑至极,即便经过风沙撕扯,也能听出浓重的疲惫。


    谢执连日赶路,中途险些俯在马背上睡着,这才找地方换马休整了小半日。他暗中观察沿途城镇,并未发觉搜捕警戒的苗头,心略略定了几分, 只是仍不敢完全放下戒备。


    破晓的天光追赶上马蹄的起落, 描摹出不远处山丘起伏的轮廓, 撞入谢执眼中。


    菩提山?


    他微微愣了一下, 执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一僵。


    此处正是兰恩寺所在, 也是他两年前坠崖之处。


    缰绳随之一紧, 马儿以为终于得已休息,正准备引颈长嘶,没想到立刻被不轻不重地一拍。


    谢执收回目光, 轻叱道:“去,我们快到永平了。”


    马蹄声再次骤如急雨,不久, 菩提山隐没入飞扬的轻尘之中,取而代之的是驿道尽头逐渐清晰的永平城门。


    天已大亮。谢执停在暗处,眯眼窥探了一阵。尚在正月,进出城门的人流稀廖, 城墙上巡防的官兵却并未减少,倒是比平时还密集些许。


    谢执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 放弃了挨到夜晚偷偷潜入的念头,抬手扣紧帷帽与面纱,驭马上前。


    “本官有要务在身,此乃御史符节,还望诸位速速勘验放行。”


    连日奔波,他已临近强弩之末,强打十二分精神紧盯守卫,从头到脚紧绷如刀,随时预备可能发生的变故。


    谁知那两名守卫的反应异常奇特,既没有将他当场押下,也没有立刻放行,而是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忽然疾步离开。


    谢执的手悄然探向腰侧的刀柄。


    不料城门旋即洞开,谢执唯恐有诈,踌躇了一瞬,便闻门后传来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大人请进,殿下特地嘱咐我在此迎迓。”


    来人正是临危受命的江淮澍。


    以防谢执不记得他,江淮澍特地搬出宁轩樾暗示,谁知谢执只愣了一刹那,便双腿一夹胯下马儿,靠近道:“江大人?”


    江淮澍暗自松了口气。


    他引谢执到事先预备的马车旁,正要开口,忽然卡了下壳。


    “方才称大人是为了掩人耳目,现在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称呼他是好……”


    江淮澍清清嗓子,刚学着宁轩樾的样子摆了个游刃有余的姿态,便见谢执翻身下马,侧头笑了一下。


    “谢庭榆,叫我庭榆就好。”


    “……噢。好。”


    江淮澍尚未摆成的架势散了个七零八落。他倒也不在意,撩起车帘道:“先上车吧。”


    “多谢。”


    谢执没同他客气。他重伤之后实在是大不如前,下马时眼前黑了一霎,靠着马身不动声色地调息片刻,这才不动声色地直起身。


    车帘垂落,短鞭一甩,马车前行的细风撩动两侧窗纱。谢执微微仰靠在软垫上,朦胧天光衬得面上唇上殊无血色,唯有一双眸子烁烁若鬼火。


    明明他强撑精神也掩不住倦容,却偏生透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威慑感,饶是江淮澍伶牙俐齿,也莫名在他注视下卡了个壳。


    反倒是谢执率先启唇道:“江大人,璟珵是如何同你说的?”


    “也……也没说什么。”


    该不该向谢执透露那封信,璟珵这不靠谱的东西也没交待啊!


    游刃无余的江大人清咳一声,从这些天的变故里挑挑拣拣,言简意赅地转述起前日蒋中济击鼓鸣冤之事。


    刚说了不到一半,谢执脸色已然大变。


    江淮澍迟疑地顿住,“庭,咳,谢将军?”


    谢执眼中锋芒太盛,一声庭榆他着实叫不出口,一时也顾不得什么真真假假的乱臣贼子,唯有“将军”才叫得稳当。


    “没事。”谢执阖目咬牙,“你接着说。”


    谢执何等聪明人物,不多时便想通此间关窍。


    蒋中济早对宁轩樾心存疑虑,好巧不巧在这时跳出来,必然是受人挑唆。虽然江淮澍没提,但稍想便知,陈党绝不会采取如此南辕北辙的手段。


    而其余人中除了宁轩樾,还有谁会提出如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伎俩?


    江淮澍边说边留意他脸色,忽地灵光一现,回想起鸦杀军与谢氏的渊源,忙宽慰道:


    “蒋中济现下由北军代为看管,北军统领是大皇子——璟珵同他关系极好,提前交代过,你且放宽心。”


    谢执心里乱,又不好迁怒于他,只得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


    宁轩樾此举,固然是不惜将自己牵扯进去,可亦是把蒋中济推到台前,充当一枚横冲直撞的“卒”子……更是对自己的掣肘。


    蒋中济已然吸引众人目光,倘若贸然出面推翻他口中“冤情”,不仅将水趟得更浑,更有可能直接将蒋中济捶死在诬告亲王的罪名之上。


    马车快速穿行于永平街巷。江淮澍与谢执相对而坐,见他缓缓弓背,以手覆面,一双清峻的手上疤痕醒目,忍不住飞快地眨了眨眼,再次开口打破沉默。


    “谢将军,沉冤总会昭雪,你……先别担心。”


    谢执知他好意,揉了揉脸,挤出一个寡淡的笑容,“谢谢。”


    他顿了顿,纵使对此人的心情复杂难言,还是情不自禁问道:“……璟珵呢?”


    不知怎地,宁轩樾准备带“端王妃”参加初六宫宴一事愣是说不出口。


    江淮澍期期艾艾了一阵,局促道:“他,呃,应该也就这两日到永平了。”


    谢执微眯眼,正想追问一句,马车已驶入端王府后院。


    齐洺格的声音率先越窗而入,“江大人?”


    乍见下车之人,她顿时愣在原地,揉了揉眼,上前一把抱住谢执。


    “庭榆?怎么你独自回来了,端王殿下呢?莫非明日你也要回宫参加宫宴?这也太危险了!”


    江淮澍支吾不到半刻便露馅,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明日宫中宴请百官,不过旁人只知端王妃赴宴,璟珵回永平的事还无人知晓。”


    “所以璟珵也要进宫?”谢执敏锐地抓住重点,倏地扭头看向江淮澍。


    无辜的江大人汗流浃背,心里又把该死的宁轩樾痛骂了一通。


    见他张口结舌,谢执微微颔首,“我明白了。”


    他没揪着无辜的江大人不放,而他要追究的人,翌日也抵达了永平。


    谢执再怎么不比当年,宁轩樾的骑术总归难抵沙场驰骋的将军。


    他头一回千里奔袭,近乎透支才堪堪赶在到达,刚一进府,当头便撞见谢执。


    他瘦了。


    这是宁轩樾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蓬松狐裘也掩盖不了谢执的伶仃。他不知用了什么药,身上的清苦气比平日更烈,相隔数步便幽然入鼻,苦得宁轩樾鼻尖酸疼,心尖狠狠一拧。


    一别数日,他下颌利得能在宁轩樾心上划开口子,眼下青黑一片,唯有双眼熠熠盯住面前的人,“今晚宫中家宴,带我一同入宫吧。”


    宁轩樾悚然回神,“不可能。”


    “有何不可?”


    谢执上前一步,没敛住话中的尖锐,“你可否想过蒋中济该如何?你可想过你该如何?”


    他本不想如此咄咄逼人,可不知为何,看到宁轩樾风尘仆仆进门的刹那,酸苦难辨的情绪轰然淹没理智,难以自控地从话尾漏出。


    宁轩樾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想过。我不在乎。”


    谢执轻声冷笑,“那你可想过,我会如何作想?”


    宁轩樾眼神一闪,错开视线,喉头隐约发哽:“我……无暇他顾。”


    谢执奇异地读懂他未出口的话:除了无论如何保你平安,蒋中济的生死也好,自己的安危也罢,即便你最终会恨我,我也无余力顾及。


    拂了还满的思绪牵缠,不待谢执理清,宁轩樾又道:“进宫太多变数,更难保你周全,何况那天我还带你进宫……”


    想起大婚次日干的蠢事,宁轩樾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然而覆水难收,眼下纠结于往事也是徒劳。


    他深吸一口气,续道:“我没想让真相埋没一辈子,待军械案开始审理,你作为证人出面,这是最稳妥的时机。至于蒋中济……”


    他扯了扯嘴角,面上殊无笑意,“只要你好好的,一百个蒋中济的死活都与我无干——但我会尽力保他。”


    蒋中济的处境木已成舟。谢执动了动唇,“那你呢?”


    宁轩樾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怔愣一瞬才随口搪塞:“我?我自然不会有事。”


    谢执默然看着他,半晌,自胸腔呼出一口颤抖的热气。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咬牙恨恨想,“明明惯会逢场作戏,明明可以独善其身,为什么要默不作声地挡在我面前?”


    凡人千方百计筹谋,抵不过命运一念之差。谢执心知此事与旁人无关,早有孑然一身迎接未卜前途的准备,可面前陡然横插入一个宁轩樾,反倒心生不识好歹的怨怪,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冬日昼短,游丝样的暮色不知不觉爬上天际。端王府的老管家吴伯在院外静候多时,终于忍不住进院提醒道:“殿下,半个时辰后就该入宫了。”


    宁轩樾胡乱点了点头。


    素来倜傥的端王殿下一路心急如焚,此刻连外衣都裂着一道口子,下马时长发凌乱,全靠进门前匆匆用手理顺。


    谢执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声气无奈地缓和几分,却仍不容拒绝地道:


    “你不必做到这个地步,无论如何我都会进宫,倒不如让进宫这段路安稳些。”


    “你……”


    宁轩樾刚出声,便见谢执果断转身,只得苦笑一声,默默收回将伸未伸的手。


    迨暮色西沉,一架马车自端王府驶出,由端王亲卫执鞭驾车,缓缓往宫中行去。


    ==========作者有话说:==========


    一章以前还在庆祝秋天来了,没想到隔天就忽然有了入冬的感觉(瑟瑟发抖)


    换季容易感冒,希望大家都暖暖和和健健康康


    下章23号晚9:30见~


    第26章 宫宴


    金殿巍巍, 尚未入内,便闻丝竹声顺阶而下,悠扬清雅, 间以黄钟大吕填补雄浑。


    宫人脚步轻捷,酒菜络绎不绝,呈至次第排开的两列桌案前,香炉袅袅生烟,犹胜席间酒菜香气。


    宗亲与百官依次就座,顺安帝携陈太后、皇后坐御台上,见宁轩樾入殿, 微抬粗眉。


    “噢?璟珵何时从江南回来了?”


    神色各异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到宁轩樾身上。


    蒋中济虽迅速被禁军带走关押, 但大衍的登闻鼓十余年不曾响过, 鼓声一朝再起, 明里暗里的流言蜚语若长蛇出洞, 随朔风传遍全城。


    宁轩樾恍若不觉, 大剌剌穿过阔大殿宇,行礼入席,转向顺安帝回道:“突然一个人过年觉得冷清, 便回来了。”


    再不亲近,总归顶着同一个“宁”姓,何况当着群臣的面, 更是彰显天家和睦的时候,顺安帝颔首不予置评。


    倒是陈太后打量着齐洺格,微笑道:“许久不见端王妃,听闻你在兰恩寺清修, 令哀家颇为神往。”


    齐洺格忙道:“兰恩寺清净,又逢远游行僧到此, 臣妾虽愚钝不开悟,但日日听方丈讲经,自觉颇为受教。”


    太后笑容加深几分,“既如此,倒让哀家的不情之请不好说出口了。”


    齐洺格嘴角挽起梨花般的笑,“母后这就说得生分了,您但说便是。”


    陈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未经掩饰的意外。


    她微抿双唇,随即展颜道:“哀家对佛法教义有些兴趣,再者端王此前不在永平,本想邀你入宫陪我诵经,正好彼此好做个伴,不过如今这么一看……”


    高阔殿宇中,霓裳舒卷雍容琴瑟,悠然盘绕于殿顶之下。赴宴诸人看似安然饮酒赏乐,注意力却都聚在大殿最深处的交谈上。


    被提及的端王浑如未闻,举杯让侍女满上美酒,顺势勾了下侍女的手心。


    齐洺格没匀他半个眼神,含笑答道:“难得母后抬爱,臣妾当然是情愿的。”


    太后往她身旁扫了一眼,身子微微倾向齐洺格,“那改日传你进宫,你可不许推辞,在场诸位都是见证。”


    “自然如此。”齐洺格歪头弯弯眼,扬杯一饮而尽,“以茶为誓。”


    太后不禁随她浅笑出声。


    陈太后十七入宫,接替病逝的长姐为后,宫墙中花开花落五十载,四时光景都凋敝作相似的面目。人来人去,鬼胎常见,真心难得,乍见未被作践的性情,不论是真是假,总归是意外之喜。


    陈翦紧挨御台就坐。他浸淫朝中多年,一听便察觉太后语气的变化,眸色一冷。


    事情走向有些偏离他的预谋。


    他扭身举杯,嘴上淡淡道:“既如此,不如共敬太后一杯,祝太后身体康健,寿比南山。”


    他位高权重,又是当朝国舅,此话一出,众人岂有不跟从的道理,歌功颂德声此起彼伏,霎时搅散太后与齐洺格之间隐约的亲近。


    齐洺格陪着又喝了一杯,适时退后数寸,半身落在宁轩樾身侧阴影中。随侍的谢执跪坐在二人身后,面前又叠上一层阴影。


    衍朝皇家子嗣稀廖,但终归远近亲疏有别,众人表面言笑晏晏,谈笑的却都是细枝末节的寒暄。


    ——顺安帝上位始末至今历历在目,谨小慎微的皇亲们唯恐一时不察,招致杀身之祸。


    当年顺安帝宁宣弈只是个不受待见的皇子,在朝中毫无存在感。然而先帝人虽无能,命却很长,临近花甲之年,硬生生把昭文太子熬死了,自己也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


    一潭死水的朝局顿时暗流涌动。


    先帝膝下四子,昭文太子病逝时无子,秦王暴戾,宁宣弈与太子一母所出,却自小不受喜爱,唯有年少的端王最得圣眷,奈何命中带煞,常年在兰恩寺“礼佛”。


    先帝一纸密诏召端王回朝,陈党嗅到了山雨欲来的腥气。


    宁宣弈再没有存在感,总归是陈后亲生的儿子,还娶了陈氏女为妻。陈衮当机立断,赶在景和帝驾崩前推宁宣弈上位,顺带塞给他一套登基大礼包——管理后宫的陈皇后和辅佐前朝的陈翦。


    这位匆匆登基的天子在登基大典上恭顺温和,同他平庸无能的父亲如出一辙。


    改元不过数月,秦王谋反,顺安帝不经意地提出御驾亲征。他继承了景和帝的儒雅,仪容丰伟,并不强硬的态度削减了陈党的戒心。


    谁也没料到,他蛰伏数十年仿佛只为这蓄势待发的一击。


    无人在意的岁月里,宁宣弈监理过刑狱,从军上过战场,随刺史巡察过地方……他在默默无闻处用力咀嚼每一段经历,并在备受冷落时独自反刍。


    他的杀伐果断在这场战役中牛刀小试,反而是陈家派遣的将领被秦王“意外”俘虏,惨遭凌迟——但这也是秦王走向败局前的最后一次挣扎。


    很快他的宫殿被大军破门而入,他在这里自封为天子,也在这里痛哭流涕跪求皇兄免他一死。


    顺安帝把他和陈家将领的尸块放在同一架马车中,带回了永平城。已至深秋,但尸块难免在慢吞吞班师回朝的路上腐坏,散发出令人恶寒的尸臭。


    “宅心仁厚”的顺安帝的确没有处死秦王,而是将他关在自己的王府中,但如何处置已没有太大分别,因为秦王已经疯了。


    顺安帝贴心地将尸块护送至陈氏祖坟安葬,并亲自将他的佩剑送至陈府,落了两滴泪。


    他头一次站直俯视陈翦,因此陈翦也头一次看清这位天子眼中的精光。


    “节哀。”顺安帝堪称温和地说。


    借此一战,顺安帝在军中的威望大增,此后谢氏守北疆,陇西崔氏派子侄后生入文苑,变相充当质子,四境兵权渐渐剥离陈党之手,直到两年前陈翦平定雁门一役,才重新手握兵权。


    即便如此,即便顺安帝已不再年富力强,但他眼中寒光犹在,疑心日重,谁也不曾忘记那年瑟瑟秋风中的腐臭与哭号。


    宫宴冗长拖沓,众人困的困醉的醉,放在往年,光靠宁琰拽着宁轩樾谈笑对饮能撑起半边热闹,这回他却老老实实待在自己案后,神色有些恹恹。


    顺安帝始向来认为长子宁琰酷肖自己,对他疼爱有加,见状温声道:“这些天京城大小琐事都交由你,阿琰可是累着了?”


    宁琰尚未答话,一旁的太子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可不是么,登闻鼓都响了,告的还是咱们的好皇叔,可不把皇兄愁死了。”


    席间的昏昏欲睡都暗搓搓散了个干净。


    陈皇后一如既往地木讷淡漠,垂眼抿了口茶,仿佛对席间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顺安帝皱了下眉,本不欲破坏宫宴的气氛,但话赶话说到这里,只得象征性地转向宁轩樾道:


    “此事朕略有耳闻。这种陈年旧事,怎么忽然被人翻出来,还传说与你有瓜葛?”


    他不为何,陈翦却私下有猜测。


    前几日他得知谢执未死,正打算以此做做文章,没想到只差半日就被蒋中济搅局。


    但令他摸不着头脑的是,倘若此事因宁轩樾而起,他何必把自己坑进去?


    陈翦表面放松地抿着酒,静观其变。


    太子见自己方才所言未受劝阻,又呵了一声,“财、权、兵,总归逃不出这三者之一喽。”


    “住嘴!”顺安帝语气严厉,脸色并未变,“璟珵,朕想先听听你的说法。”


    这就来了。


    宁轩樾早料到有这一出。


    他勉强答应谢执在宫宴后伺机向顺安帝陈情,因此整晚都在盘算如何为其铺垫,恨不得将每种对话走向都盘算得天衣无缝。


    正要开口,忽然身侧一凉。


    他的直觉快于思考,登时如冷水灌顶,刷地凉透到心底。


    只见端王身后影子般的亲卫忽然起身出席,直直跪在歌舞未休的舞女前方,抬头露出他始终隐没在暗中的面目。


    霎时间寂然无声。


    舞女的水袖自席首卷至席尾,细碎的杯盏相击与交头接耳渐次湮没,唯余战战兢兢的歌舞声飞荡不休。


    酒液晃出顺安帝手中的酒盅,绸巾上的深色水渍无声漫开,点点滴滴落到他腿上。


    “退下,都退下!”


    歌舞顿收。舞女乐师与一干宫人眼观鼻鼻观心,在死寂中胆战心惊地退场,留下那抹单薄的背影伫立于大殿之中。


    顺安帝死死盯着面前陌生中透出熟悉的脸。


    真是像极了谢岱……可谢家明明反了、明明死了!


    他如果是谢岱的儿子,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还从端王身后出现?!


    殿中的宗亲与文武百官见御台之上的顺安帝脸色大变,一时间惊骇莫名。


    从他们的角度看不清殿前人的正脸,只见他背影如刺入旷野的断刀,清癯中灌注了一把疾风劲草的坚韧,稳稳镇住了高阔的空间。


    短暂的混乱渐歇,一个清亮沉稳的声音越众而出。


    “臣谢执,有愧君恩,不孚军令,今日回朝请罪。我奉命送朔北虎符与战报回朝,力有未逮,乃我一人德不配位之过,但谢氏一门忠心耿耿,率三千鸦杀军苦战三月,个中血泪皆在此战报中——


    “——还望陛下,为谢氏沉冤昭雪!”


    “当啷”。


    陈翦面前的酒杯猝然翻倒,骨碌碌滚至谢执脚边。


    这一声如同星火燎原,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作者有话说:==========


    微调了一下宫宴发生的日子,顺带调了前几章提到的宫宴时间,不影响情节~


    掐指一算,这两周水耳居然得参加十几个秋招笔面试,这周末从早考到晚


    (倒地)


    希望大家都可以拥有完整且愉快的周末


    好消息是下一章还是可以25号晚9:30见,嘿嘿。


    第27章 陈伤


    “都给我住嘴!”顺安帝厉声怒斥。


    文武百官登时噤声。顺安帝胸口剧烈起伏, 不耐烦地一挥手,“谢执,你说!”


    谢执手捧兵符与战报, 不卑不亢地直身跪于殿前。


    “两年前,将军奉靖戎令,交还虎符左符,不料浑勒随即骚扰边境,频频入侵。起初仅靠鸦杀军尚可抵御,但如此反复,军力难免消磨,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浑勒忽然大举进犯北疆。”


    他隐晦地瞟了陈翦一眼, 仓促中想到疑点重重的扬州铸冶场, 思绪飞转, 隐去了军械与粮马的蹊跷。


    “将军当即送战报回京, 请兵符与援军,一面率鸦杀军迎敌。不料援军久等不至,连发十余封战报皆无音信, 而周边将士……多有顾虑,不便擅自出兵。


    “将军麾下仅数千军马,如何抵挡粮草充足的十万浑勒铁骑?只得被迫退据雁门关。”


    谢执委婉带过靖戎令对周边将帅的掣肘, 当时战况之惨烈更是言简意赅,但他所言字字泣血,随便摘出一句略作联想,便令在场诸人肝胆俱裂。


    “军中辎重匮乏, 加之将军护送关外四郡百姓入关,能一路随军者虽不多, 抵不过雁门关内物资有限。浑勒此战举全族之力围攻,关内粮草告罄,到最后,百姓甚至易子而食……”


    谢执低低咳嗽两声,拙劣掩饰过喉头哽塞。


    “不知为何,三个月来送出的战报始终杳无音讯。将军别无他法,这才派我亲自携虎符与战报回朝。”


    他惨然一笑,“臣后来才听闻朝中战报,竟称将军佯装怯战,意图率兵南下谋反——皇上,容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将军要反,何必在雁门关据守不退,以致满门至今尸骨无存?”


    殿中诸人已然顾不得肃静,窃窃私语潮涨潮落,窸窣不休。


    列坐百官中的江淮澍闻言一晃神,“此话竟与那日璟珵所言不谋而合……”


    顺安帝越听面色越是阴沉,“谢执,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谢执高举手中虎符,铿锵道:“臣所言句句属实!臣一人死不足惜,但数千忠臣良将平白蒙冤,臣实在问心有愧,夙夜难安!”


    宁琰心热性急,已听得热血沸腾,唰地大步上前接过兵符与战报,转呈给顺安帝。


    虎符幽冷含光,侧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残血仿佛渗进精铁内部,哪怕相隔数丈,仍觉铺面而来的森冷。


    谢执垂下手,静静跪坐在御台前,看顺安帝揭开那封染血泛黄的战报。


    干涸的血迹几乎浸透了整张纸页,大片褐色好像能把面前清癯的躯体抽干。


    宁轩樾口中牙快咬碎,仍难以维持摇摇欲坠的冷静。


    一只手借着几案遮挡轻轻按住他膝头。


    是齐洺格。


    殿中唯二与谢执有不可言说的交集的人,此刻达成了一种微妙却悲哀的默契。


    宁轩樾浑身一颤,狠狠拔回目光。


    好在众人的目光都锁在谢执身上,并未留意他们的小动作。


    顺安帝迅速扫了一眼战报,放到一边,居高临下问道:“旁的姑且不论,既然你还活着,又何必至今才露面?假死蛰伏两年,你最好给朕一个合情合理的缘由。”


    谢执张了张嘴,又沉默了一瞬。


    顺安帝立刻眯起双眼,眼中审视与威慑意味陡涨。


    谢执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心知难绕过这一遭,只得轻声开口道:“臣并非假死,而是受伤未愈。”


    顺安帝只哼出一个音节,“哦?”


    谢执深吸一口气,“我趁夜杀出雁门关奔赴永平,本已过城外菩提山脚,不料被一伙贼人伏击,一路围堵至崖边。”


    顺安帝冷笑,“你能杀出雁门关,却会被一伙贼人截住?永平城外何时有如此嚣张的流寇了?”


    “臣武功虽不比父兄,但放在平时,区区十余贼匪的确不足为惧,可……”


    谢执顿了一下。


    他着实不情愿当众自揭伤疤卖惨,更别提殿中多少双眼睛齐刷刷聚在他身上。


    然而眼下局势一步错步步错,他唯恐再招致怀疑,索性心一横,拉开衣襟,露出贯穿左肩的狰狞伤疤。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就连素来漠然的陈皇后都嘴唇一颤,下意识埋下头。


    谢执强压内心的不适,继续平铺直叙道:“突围时臣被蛮族流矢所伤,所幸箭镞卡在肩头、堵住血流,这才保全策马回京的力气。”


    顺安帝自鼻腔沉沉呼出一声“嗯”,示意他继续。


    灼热的注视再次从右侧传来,目光中的痛苦如有实质,几乎烫着谢执侧脸。


    他心神忽然飘忽了一下,余光瞥见宁轩樾煞白的脸色,将要出口的话囫囵滚回舌尖,又斟酌了一圈。


    往事犹在眼前。


    他负伤千里奔袭,赶到菩提山时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腔执念强撑。


    春寒料峭的深夜,连寒鸦都无声无息。


    骤然后背一凉,沙场征战淬炼出的本能令谢执强行勒马,堪堪在绊马绳前刹住。


    暗中斜刺出一伙黑衣“贼匪”,乱刀砍翻马蹄,谢执闪身挥刀,终究难敌对方人多势众,边打边退——直至退无可退。


    菩提崖被月光勾成一道凛然的剪影,飘忽水声自崖底遥遥传来,渺远得不似人间。


    贼匪伤亡大半,但谢执也已分不清眼前是夜色还是失血的黑雾。


    面前是极速逼近的身影,身后是断崖峭壁,谢执勉力挽刀,刀刃划出一道大开大合的弧度,劈砍向前。


    嵌在肩骨中的箭镞再次被牵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凝固的伤口在反复挥刀中豁开,剧痛随着鲜血刷然淌落,麻痹了谢执半边身子。


    旧伤新伤累累,他已经分辨不出淹没神志的疼痛来自哪里。


    锵!


    振聋发聩的金铁声贯胸而过,缝合起谢执散漫的神智。


    本该将他钉死在地的一刀被虎符挡住,堪堪保全他性命。


    “对……虎符,还要送虎符和战报回朝……”


    对方见一击不中,怒吼一声再次举刀,谢执闪身避开,一刀砍进他的甲胄接缝。


    喷溅的滚血泼了谢执满脸,卷口的刀刃卡在甲胄中,一拔竟没拔动,自己的伤口反被猛地一扯。


    脑中白光一闪,剧痛几乎将他劈成两半。


    剩下三五人紧逼而上,谢执赤手空拳,除了一身淋漓血,再无其余倚仗。


    冷月如钩,寒芒流过来人高高举起的刀锋,唰地划亮谢执眼底。


    那对涣散的瞳孔倏地一凝。


    谢执侧头瞥了眼身后。


    重重树影掩映垂直的山崖,飘渺晨雾自崖底冉冉升起,寒月穿透薄雾,潺潺水面粼光一闪,刺破谢执眼前的黑雾。


    刀光呼啸而下,钩月在谢执眼底一划而过,他自绝境中榨出最后一丝余力,旋身一滚,跃过山崖与虚空的边界。


    猎猎风声刮过耳畔,枝叶随着撞击扑簌作响,渺渺水声自背后升腾而上,谢执的神志迅速脱离躯壳,甚至分不清自己正在下坠抑或上升。


    在彻底落入崖底流水前,他已堕入意识黑沉的深渊。


    殿中窸窣的碎语也随着他的叙述消弭殆尽。


    其实谢执已回想不起具体的伤痛,反倒是当时比悬崖更深冷的绝望搁浅在心底,随着回忆涨出无声的黑潮。


    不过并不足为外人道。


    谢执三言两语概述完坠崖的前因后果,简直比御用画师还深谙白描的艺术。


    但宁轩樾哪能想象不出情况之凶险。


    少顷,陈翦打破死寂,“伏击你的是什么人?”


    谢执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并非忘了,而是刻意隐去这部分描述,本想蒙混过关,经陈翦一问,不得不补充道:


    “……夜色太深,对方黑衣蒙面,我只能看出他们身形高大,使……宽背环刀。”


    十分典型的浑勒装束。


    果然陈翦重重一拍桌案,怒声道:“好啊,这帮蛮子,一边派使臣和谈,一边暗中派人截杀我大衍战报,阴毒太甚!”


    率军击退关外铁骑的人是陈翦,他震怒之下打断谢执,也是情有可原。


    “武威公稍安勿躁。”


    顺安帝抬手作安抚意味,“毕竟蛮子已被击退,追究这些也于事无补。谢执,你虽伤重但未死,朕还是没听出,你为何两年来不曾露面?”


    附着在谢执侧脸的目光颤抖着滑落,转瞬又艰难地去而复返。


    宁轩樾自虐般逼迫自己重新看向谢执,每一眼都如刀割,在陈伤与新创上反复磋磨,直至心底血肉翻卷,剖出淋漓的真心。


    他近乎享受这种一刀刀拉开心魂的痛楚,甚至还不够,完全不够,要有多疼,才能抵庭榆当时所痛之万一?


    他不敢想,光是触及这个念头就令他浑身剧颤,谢执的回话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其实谢执答得极简略,仿佛在说另一个人的故事。


    “我落水时失去意识,顺流漂下,幸而被深山中村民发现,救回诊治。也许因坠崖时受撞击,村医诊治手段又有限,我那阵子目不视物,常有头痛之症,折断的腿骨并未接齐,难以行动自如。”


    顺安帝道:“可朕瞧着,你现在并无异状。”


    “是。”谢执立即续道,“半年后恰好惠明方丈云游至山中,把我带回兰恩寺。寺中有大师精于医理,将我腿骨敲断重接;又施以针灸,失明之症这才渐渐复原,直至数月前得以下山,我才得知传回朝中的战报竟称将军谋反……”


    他叙述伤情时近乎事不关己的冷漠褪去,眼底泛红,话音中难掩悲恸。


    “皇上!臣有负使命,自知有罪,无意辩驳。但谢氏儿郎与鸦杀将士为大衍战死北疆,尸骨无人收敛,英魂平白蒙冤,还望皇上查明真相,令逝者瞑目!”


    顺安帝端坐御台俯视谢执,眼中的诸多神情被下垂的眼皮掩去,喜怒难辨。


    殿中鸦雀无声。


    赴宴群臣谁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出,齐齐瞠目结舌地紧盯殿前的谢执,困意一扫而空,脑子倒愈发嗡嗡乱响。


    宁轩樾眼眶生疼,赤红双目中唯余谢执的侧影,单薄到看似风吹便能摧折的身躯……却锋利到能在他心底豁开深渊裂口。


    难怪惠明知道他有伤,难怪他阴雨天总是脸色惨白,难怪他自幼习武,有时却挣不开自己的桎梏——哪里只是从军的累累旧伤,哪里是他口中轻描淡写的习以为常……


    方才字字句句,随便拣出只言片语,便如钢钉贯穿宁轩樾神魂,令他动弹不得、无能为力。


    曾经纵横扬州、意气风发的谢小公子,就是这样变成了面前苍白凌厉的谢庭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27号晚9:30见~


    第28章 执迷


    紧攥在手的杯盏泼出酒液, 洒落一片醺然,宁轩樾却似嗅到月黑风高夜的杀机,鼻腔充斥着近乎真实的血腥气。


    “庭……”


    腕间倏地一紧。


    齐洺格用力按住他的手, 宁轩樾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指尖死死掐入掌心,血丝顺着甲缝渗作蛛网,将青筋暴起的手背囚禁在内。


    齐洺格同样红着眼,神情透着一股艰难的坚定,侧过脸,冲他轻微摇了摇头。


    宁轩樾霎时清醒,想起谢执入宫前仓促的嘱咐:


    “皇上最在意兵权, 靖戎令因雁门一役夭折, 他如今只会更加忌惮。你尽量同我撇清关系——对我们彼此都好。”


    最后半句本该是狠话, 却被他说得含混柔软, 反倒像是恳求。


    这家伙, 连装冷心冷情都不会。


    宁轩樾心里重重一拧, 榨出几分酸苦。他强忍心绞,瞥了眼宁琰,仿照他摆出如出一辙的震惊。


    顺安帝犹在沉默, 不料陈翦率先疑道:“既如此,那个敲登闻鼓的称端王殿下与此有关,又是何故?”


    谢执罔顾陈翦幽沉的目光, 满脸诧异天衣无缝,仰面冲御台道:


    “臣对登闻鼓一事有所耳闻。此人乃曾在鸦杀军中,战事之初被派出求援,途中受伤休养, 这才保全性命。他想必是为鸦杀军洗冤心切,听闻了什么捕风捉影的消息, 凭一己之力难以查实,这才敲响登闻鼓。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其忠心耿耿,恕他贸然击鼓之过。”


    顺安帝幽幽道:“此事未经细查,为何你如此笃定?——今夜你又为何随端王车驾进殿?”


    轻描淡写一句如投石入湖,激起千层浪。


    谢执心中一突。


    这是没在群臣面前给宁轩樾留余地了。


    宫殿内壁将这番对答层层折射,推波助澜入百官耳中,掀起更剧烈的惊涛。


    在满殿议论纷纷的遮掩下,顺安帝垂下眼,话音放得极其轻微而阴沉。


    “若朕没记错你这双眼睛,此前进宫的,也并非端王妃的侍女吧。”


    这句话只有御台下数人可闻。


    宁琰与太子显然一头雾水,没明白顺安帝所言为何意。


    谢执不敢拖泥带水,直截了当道:“是。臣有愧,此前骤然听闻谢氏蒙冤,一心想着求皇上平反,混到端王殿下身边,也是情急之下歪门邪道的法子。”


    “至于那日入宫……”谢执面上闪过一丝恰如其分的尴尬。


    “是臣僭越,得知王妃当晚被气出城去,因此此下策,佯装侍女混入宫中,奈何慌乱中没找到出言的时机……臣自知李代桃僵乃欺君之罪,甘愿领罚!”


    “是么。”顺安帝不咸不淡地一扬眉,转向宁轩樾道,“果真如此?”


    宁轩樾一根根松开紧攥的手指,用力往袖内一抹掌心,逼迫自己抬眼苦笑。


    “皇兄知道的,臣弟那晚喝多了,忘了去掀盖头。”


    心神剧颤并未影响他心思急转,少顷便领会谢执的意图。


    谢执揽下此责,既搪塞冒名顶替入宫一事,又算是暗示齐洺格清白之身,为她日后脱身铺垫。


    头顶传来顺安帝的冷哼。


    潮起潮落的窃窃私语不绝于耳,带着揣测与窥探轰然涌向殿前,似要将那片薄背压弯、压折,直至坍圮。


    “都别吵了!”顺安帝失去耐心,厉声呵斥。


    “你先起来。”


    这话是对谢执说的。


    谢执谢了恩,原地由跪而站,却也无处可去,平白显得愈发伶仃。


    顺安帝恹恹道:“你说的冤情,朕自会着人查明,给你一个交代;但欺君罔上之罪,即便有功,也不好功过相抵。”


    “臣自知有罪……”


    顺安帝不耐烦地打断,“今日是元旦宫宴,本不该谈论这些。念你有功,还是从轻发落,年后自去领二十廷杖罢。”


    “谢陛下。”


    谢执应得干脆,几步开外的宁轩樾却呼吸骤紧。


    廷杖颇有讲究,轻重全在施刑人一念之间,但再雷声大雨点小,毕竟也是整整二十杖,饶是健壮男子也得吃上一番苦头,更别提元气大伤的谢执。


    他尚在揪心,那边顺安帝已继续打发道:“崔毓,此案就交由你来审理。”


    落后几席处站起一个年轻官员。他皮肤甚白,整个人如同早春将融未融的一捧薄雪,淡漠地行礼领命。


    “至于你……”顺安帝目光重新回到谢执脸上,粗眉皱得更紧。


    谢岱究竟谋反与否,这个答案其实已无太大意义。


    反正拖到如今,谢家死得死散得散,纵使平反冤案,黄泉之下的亡魂也不会重返人间。


    世事滔滔奔流,放眼人世间,又还有多少人刻舟求剑,在意这些业已褪色的善恶忠奸?


    因此“回魂”的谢执是个棘手的麻烦。


    顺安帝犯难了一阵,忽然想到什么,紧皱的眉毛舒展几分,“璟珵,我记得当年是你负责修缮谢宅?”


    闻言众人皆是恍然。


    也对。靖戎令后谢家本该回京,端王领了建宅的差事,从中捞了多少油水不好说,起码面上是尽心竭力,踏遍永平城寻了块好地,天天早出晚归地到场监工。


    可惜战后,朝中着实兵荒马乱了一阵,那处宅子也就这么撩了荒。


    如此想来,登闻鼓下的控诉愈发站不住脚。那阵子端王忙着修谢宅,哪有心思谋害忠良?若要贪墨,兴建宅邸的油水还不够他挥霍?


    群臣若有所思。宁轩樾艰涩道:“是。但那处宅子空置两年,一时之间恐怕不便住人。”


    顺安帝的眉头又皱了回去。


    谢执立于鸦雀无声中,好像眼下的僵持同他无关。


    出人意料的是,齐洺格陡然起身开口:“皇上,臣妾斗胆,有个不情之请。”


    清凌凌的声音落在大殿之中,霎时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到头次露面的“端王妃”身上。


    “臣妾在兰恩寺时,听大师说起救治一位重伤者的经过,今日方知是谢小将军。我跟着大师学到一点岐黄之术的皮毛,不如……让谢小将军暂住在端王府,这大过年的,也有个照应。”


    顺安帝一言未发地盯着她,似是要从她脸上寻出什么端倪。


    齐洺格坦然静立。


    倒是陈太后率先颔首,神情间颇有嘉许,“佛者仁心,哀家看这样挺好。”


    话说到这份上,顺安帝便顺着她道:“那便如此罢——宫宴耽搁太久,朕也乏了,谢执,你的官职和廷杖都年后再议。诸位散了吧。”


    群臣纵有满肚子话,眼下也都得憋着乖乖散席,嘴上说着“皇上圣明,大衍兴盛”,心里头想的却是:新年伊始便生此乱,恐怕不是个好兆头。


    各怀心思的目光目送谢执登上端王车驾,驶出宫门。


    车内,谢执与宁轩樾各占一边,一个偏头看着紧闭的车窗,一个直勾勾盯着对方不放,齐洺格夹在中间,左右打量两眼,机敏地闭上嘴。


    她母亲是扬州人氏,过世前常带她回娘家小住,说一句看着谢执长大也不为过。


    她这个一表八百里的弟弟自小讨人喜欢,扬州城里同他称兄道弟的不少,他当面也不会驳了人家面子,真让他放进心里的却寥寥。


    但谢执重情,一旦上心,轻易割舍不了,就好比齐洺格同他多年不见,还是被他当家人对待。


    可他同端王的关系,偏生令齐洺格揣摩不透。


    似好似坏,似敌似友。御前凶险,却又话里话外为他开脱。


    那个端王也一样。推蒋中济作鱼饵时眼都不眨,方才听谢执三言两语,整个人倒似丢了魂。


    古怪。


    她不好问端王,想拉过谢执试探,谁料刚下车,谢执还没站稳便被一把拉入房中,留齐洺格杵在车帘后措手不及。


    门“嘭”地合上,谢执的脊背轻轻撞上门板,随即被宁轩樾松开。


    昏黑中,宁轩樾撒开手,仅用目光作笔墨,一遍遍描摹他的眼角眉梢。


    谢执被看得颇不自在,闪身进屋倒在椅上,随着回到熟悉的环境,从身到心的疲乏霎时间涌上来,逼出一声轻而又轻的喟叹。


    宁轩樾站在外间阴影中没动,一双眸子哀凉。


    “骗子。”


    他远远看他,“你明明说宫宴后见机行事。”


    谢执没同他辩驳,只是轻声说:“抱歉。”


    反倒让宁轩樾无话。


    他心知此刻的愤懑既愚蠢又无能,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已换了副语气。


    “战报受阻,想必不光是浑勒捣鬼。你当着群臣的面说这些,若始作俑者真在朝中,恐怕打草惊蛇。”


    道理谢执都明白。


    “皇上多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质疑你同我勾结,一旦任其疑心生根,只怕再难拔除。”


    宁轩樾冷冷道:“我那好皇兄逼问的是我,你跳出来挡什么刀?”


    “我……”


    殿前对答如流的谢执支吾了一下。宁轩樾没放过,立刻逼近一步。


    “谢庭榆,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多多少少还是有那么一点在乎我?”


    他俯身欺近,双手撑在谢执椅子两侧,二人仅半臂之隔,他强烈的存在感令谢执艰难吞咽了一口,挤出一声笑。


    “殿下,您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他开口说了几个字,滞涩的嗓音平顺下来,又冷笑了一声,“我只是担心受牵连。我可还等着皇上为谢家洗冤呢。”


    宁轩樾没说话,也没动弹。


    谢执略抬下巴,仰面直视他的目光。


    却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愤慨或悲伤。


    相反,宁轩樾很安静地低头看着他,动了动唇。


    “没关系。”他说,“就当我异想天开。”


    谢执失重般漏了一拍心跳。


    他正着急忙慌地试图开口,紧闭的门扉响起“笃笃”两声。


    隔着门板,闷闷传来齐洺格清嗓子的动静:“谢将军?皇上着太医来为您看伤。”


    宁轩樾倏地直起身,衣袖轻飘飘拂过愕然呆坐的谢执,甩下一句同样轻飘的耳语。


    “你怎么说都没关系,反正我一样爱你。”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29号晚9:30见~


    第29章 无解


    谢执瞳孔狠狠一缩。


    然而宁轩樾甩下这话便转身, 大步走入外间。


    房门推拉的声音响起。太医兴许是没料到他的出现,静了片刻,接着才传来一声讶异的“端、端王殿下”。


    脚步声趋近, 谢执仓促收拾起散乱的心绪,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攥着扶手,忙撒手跳起来,仿佛宁轩樾挨过的区域烫人一般,还刻意走远了两步。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太医已踏入房中。


    他被二人一前一后夹在当中,当即觉出气氛古怪——太医出入宫禁, 医术且不论, 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他借放下医匮之机抹了把汗, 心里反倒舒坦了些许。


    万一瞅出什么兄弟情深, 他一个小小太医夹在皇上、亲王与将军之间, 随便得罪哪个, 不都是掉脑袋的死路?


    如此甚好,不然可难向皇上回话。


    他背负着端王殿下阴沉的目光,搭住那位小将军的手腕, 揉弦似地切脉半晌。


    背后目光越来越冷,太医又扯袖擦了把汗,战战兢兢, 撩开谢执的裤腿与衣襟,细细勘察旧伤。


    这股子掘地三尺的磋磨劲惹得宁轩樾太阳穴直跳。太医在他心里就是混皇粮的吉祥物,帮宫里娘娘养阴调经还差不多,治病救人是万万不能够。


    话虽如此, 太医半天没憋出一个屁,还是令他乱了分寸。


    照那帮太医的嘴, 要是有点好话能讲,还不得恭维得天花乱坠?眼前这位一声不吭,究竟是没一句宽慰人的话可讲,还是医术有限诊不明白?


    他心脏如被架在火上煨,太医每动弹一下,就突地翻个面,直煎得外焦里嫩,才等到太医慢吞吞起身,询问谢执:“大人腿骨接得不错,但毕竟长歪之后又硬生生敲断,想必阴冷天尤其痛得厉害?”


    不知这太医是哪里来的愣头青,措辞不知轻重,一句“敲断”先敲得宁轩樾一激灵。


    太医浑然不知,见谢执点头,继续道:“我瞧大人身上伤筋动骨处不少,又没得调养,底子这不就损耗了。”


    半句话没说完,谢执尚且不动声色,他倒先唉声叹气起来。


    谁料背后硬邦邦蹦出句,“有什么法子能补回来?”


    吓得太医一跌,一口气险些没倒过来。


    宁轩樾难得好言好语向太医请教,搜肠刮肚出全副耐心,眼看又要告罄,对面堪堪顺过气,呼哧呼哧憋出一句:


    “……没有。”


    饶是宁轩樾有最坏的打算,仍被如此耿直的答复堵得脑子一嗡。


    “他随口问问,您不必在意。”


    谢执看不下去,开口解围。趁太医挡住宁轩樾,强装镇定的外壳已顺顺当当套回他身上。“我知道这是补不回来的了。”


    太医擦了把汗,竭力忽略屋内近乎凝固的空气,好歹开了点窍,补救道:“微臣开几剂调养方子,补一补大人的气血亏输……”


    宁轩樾听完这半句,登时一声冷哼——太医果然都是一群没用的饭桶,除了调养就是滋补,颠来倒去放不出别的屁!


    谢执闻声斜飞一眼,警告他将冷嘲热讽憋回肚子里。


    太医硬着头皮说完:“……往后伤处若疼得厉害,也可来太医院针灸,多、多少能缓解些。”


    谢执确保宁轩樾脸上愠色稍减,回头冲太医平和道:“多谢。”


    “应该的,应该的。”


    太医擦了第八百次汗,自忖终于可以溜之大吉,结果身后那喜怒无常的王爷又出声道:“还请留步。”


    ……该调经的怕不是宫里的娘娘,而是端王殿下。


    太医咬牙呵呵:“殿下请讲。”


    宁轩樾叫住他,又没直言,反倒出门拉来齐洺格,才问:“你说的针灸法子,能否指点一二?”


    太医生怕自己说一声“教不会、不敢教”,今日就得交代在这门槛内,只得求助地看向屋里最好说话的谢执。


    一刻钟后,谢执腿上肩上扎满出自三个人之手的银针,动弹不得地仰面平躺。


    满屋子油灯烛火熠熠生辉,全被生怕扎错穴位的二人堆在床边,要不是谢执胸口尚在起伏,画面着实奇诡。


    宁轩樾满脸谨慎,被光亮照得无所遁形。素来游刃有余的端王捏着一根发丝细的银针踌躇不决,最后还是谢执看不下去,叹声攥过他指尖往下一怼。


    针稳稳刺入穴位,宁轩樾手指剧烈一颤。


    太医闭着眼睛夸:“殿下天资过人。”


    结果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捞来殿下阴恻恻一剜。


    太医紧紧闭上嘴,到告辞都没再发出半个音节。


    房门开了又闭,齐洺格主动送太医出门,屋内骤然空落下来,再难忽略彼此的存在。


    流光倾覆在谢执裸露的皮肤上,盈满锁骨凹窝,搁浅在三指宽的坑洼疤痕内。


    宁轩樾斜坐床沿,对照图谱琢磨谢执腿上穴位,初心极端正,奈何看着看着,心思便有些飘。


    面前的小腿修长匀亭,肌肉均匀附着在腿骨外,天衣无缝地隐藏起反复断裂的创痕。他头一次发现谢执踝骨下也有一粒小痣,和眼尾处如出一辙。


    宁轩樾喉结一滚,挪开目光。飘到九霄云外的心思严严实实包裹在一本正经的皮囊下,丝毫不露端倪。


    谢执若有所觉,局促地蜷了蜷脚趾。


    半个时辰前的话再次拂过耳畔。


    话音轻飘,所言之事却如万钧,砸乱了他的阵脚,然而经太医一打岔,再要怎样,又不好怎样。


    偏偏始作俑者没事人似的,端着张光风霁月脸坐在一边研究针灸,神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谢执磨牙。连日舟车劳顿,加以一番不得松懈的御前对答,身心俱疲,偏生思绪异常躁动,搅得他不得安睡。


    在外人看来,宁轩樾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角色。


    八面玲珑又行事无状,上身的鬼一天一换,间歇性贪财好色,空负才学而不往正道上使。


    称不上大衍的蠹虫,又绝非善类。


    然而此等货色,年少时远行千里,中秋夜独对圆月,人前穿花拂柳,人后兀自孑然一身。


    谢执不是傻子。宁轩樾将他放在心上,他看在眼里。


    但放在心上和爱终归是两码事……


    谢执的思绪又断掉。


    璟珵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江南男风盛行,有龙阳断袖之癖者不在少数,甚至青楼都有兔儿相公供来客狎昵——呵,可不,陈烨已请宁轩樾赏玩过了。


    谢执一哂,撇开这段闹心的回忆。


    他幼时就见过在府内养娈童的。那些少年面白腰细,打扮如同女子,并不避讳宾客往来,正妻也拿他们当小妾对待。


    “可我是个男人。”谢执认认真真想,严谨地补上前缀,“能把他掀翻的男人。”


    但宁轩樾何其聪明。他真能不明白么。


    没来由地,谢执突地心慌起来,肌肉无意识紧绷,牵动身上的银针嗡然震颤。


    “别动。”


    宁轩樾眼明手快地将他摁回去,微凉的指腹一划,在他颈侧燎起踏雪寻梅的印迹。


    谢执不禁又缩了一下,圆睁的双眼内细看还有一丝惶恐。


    “……”宁轩樾定定看了看他,一笑,蜷起手指,抽手回身,继续看搁在腿上的图谱。


    很坦然的姿态。


    烛芯哔啵一炸,跳动的火光倏然滑过宁轩樾侧脸,映出他专注的神情。那对时常含笑的眼角失了笑意,落回微微下垂的弧度,柳梢点水般垂入谢执心底,触动层层叠叠的涟漪。


    谢执中断的思绪茫然续上。


    谢小将军饱读诗书,一双手能持笔墨、能挽刀弓,唯独情之一字,他翻遍满腹经史子集、兵书阵法,找不出半句解语。


    也难怪他。


    扬州城纨绔玩女人时,他忙着和宁轩樾纵马观花;待同龄人情窦初开,他已躺在北疆冷月下,辗转反侧所思所虑的是排兵布阵之法。


    能腾出闲心往永平寄信便属难得,哪有空肖想温香软玉。


    在他匮乏的理解里,旁人谈论情爱,不是如夫妻那般举案齐眉,便是如纨绔豢养小妾、娈童那般,权如收集珍玩之欲。


    宁轩樾对他会是哪种……能是哪种?


    谢执盯着宁轩樾侧颊的光晕,接连尝试数次也没找到开口的正确姿势,反倒是目光太灼热,险些将宁轩樾佯装未觉的脸皮烧穿,由不得他不主动出声。


    “怎么了?”他自然地抬眸,俯身察看一番银针,带着点期冀问,“真觉得好些么?”


    呼吸轻轻打在光裸的皮肤上,激起一片战栗。谢执哪里分得清什么好些不好些,绷着劲胡乱一点头。


    坠崖后他视觉尽失,在陌生的荒村一待大半年,自黑暗的焦灼中磋磨出异常敏锐的四感,即便宁轩樾的呼吸轻如落雪,也令他倏地绷紧脚趾。


    谢执艰难道:“差不多了。帮我卸了吧。”


    这让宁轩樾有点犯难。


    太医果然是饭桶,都不记得教他如何拔针!


    他哗啦啦把医书从头翻到尾,瞪着书上晦涩的只言片语,迟迟不敢动作。


    谢执等得难熬,索性自己屈肘去够肩头,吓得宁轩樾忙将他箍手按住,“祖宗,我来。”


    谢执对自己没轻没重,几根针已歪了,渗出一丝绒毛状的血,看得宁轩樾气闷难言。


    他把成心没打算教会人的医书丢到一边,挽袖俯在谢执身上,带着绣花的小心劲儿拈住那几根歪七扭八的针,使了个巧劲一抽。


    谢执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宁轩樾敏锐捕捉到指下皮肤一颤,慌忙松手问,“疼?”


    这点吹一口气就该愈合的小孔,能疼才怪了。


    谢执难以启齿地挤出一个“没”。


    于是宁轩樾又俯回来。


    偏生他轻压住针旁皮肤才敢使力,温热的触感反复逡巡,蹭得谢执皮肤发烫,时不时又经呼吸拂过的凉意一激,着实有苦难言。


    他只能催促:“快点。”


    宁轩樾审时度势,看出再不利索谢执就要自己上手,不得已,摒除杂念将他肩上细针一口气卸完,额角绷出了一层薄汗。


    躺着的人好似比他更心累。银针一落,牙关一松,一口长气没出完,已囫囵漏出一句:“你方才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31号晚9:30见~


    提前的万圣节快乐


    第30章 鬼蜮


    宁轩樾的动作滞涩一瞬, 随即流畅地将手一收。


    “叮”一阵细响,满把银针落入盘中。


    正当谢执以为他就要假装没听见,将问题糊弄过去时, 宁轩樾擦净手,轻声重复了一遍他的发问。


    “我是什么意思?”


    宁轩樾拨了拨谢执的碎发,眼神一滑同他相碰。


    沉湖似的目光将谢执浸没,霎时将他定在原地。


    微凉的指尖顺着耳廓滑落,途经火烧火燎的耳垂,一触即分的刹那,微含笑意的话音坦然入耳。


    “就是想同你厮守一生的意思。”


    宁轩樾轻飘飘投下一颗巨石, 没等对方憋出半个字, 便无辜又突兀地转移话题:“腿上的你自己来?”


    “……什么?”


    耳根烧得头脑一并滚烫, 谢执的思维没转过弯, 原地打了个结。


    宁轩樾没再上手, 眼神却有如实质, 往他腿上一滑。


    “剩下的针,你自己卸?就不互相折磨了吧。”


    不互、相,折磨?


    这话的深意没法细想。


    看请谢执的神情, 宁轩樾眼中又浮起笑意。那抹天生的凉薄与哀愁溶入眉眼,恰到好处地压住桃花眼的轻浮。


    他的神情介乎“我知道我不配爱你”与“不知道如何不爱你”之间,被一层微妙的自厌自弃包裹, 浮沉在幽深如墨的眼中。


    谢执不中用的心肠一软,一鼓作气把话说开的冲动颤巍巍缩了回去。


    见他紧抿的双唇松动了一下,宁轩樾居然有些不敢听,忙抢过话头。


    “不早了, 你好好休息……新春愉快。”


    甩下这么一句,他衣摆一飘, 竟就这么转身而去。


    谢执一口气不上不下卡在当中,瞪着那混蛋出门的方向,忿忿地将腿上的针全拔了。


    耳廓还热着。他抬手揉搓双耳,要将残余的触感覆盖似的,脑海中却残留着宁轩樾离开的背影。


    他走得很急,袍袖被夜风鼓起,犹如幽远天幕下振翼而不得飞的白鸟,独身没入夜色之中。


    想着想着,谢执手上动作不知不觉渐停,捂着双耳的样子不像擦除什么痕迹,反倒像在感受耳畔的余温。


    这边厢谢执辗转反侧,而宫中亦灯火未熄。


    宫宴上自称困乏的顺安帝并未回寝殿。


    御书房内烛影幽幽,淌过面前两块精铁,一块无瑕而黯淡,一块裂隙中蕴光,合而为一,正是完整的朔北虎符。


    为表对忠臣良将的恩宠,右符多年前加刻一“谢”字;而今这半枚虎符经谢执之手交还,表面的刀痕正正好好,将“谢”字劈作两半。


    残血嵌在蛛网似的裂痕内,如骨血注入字中,支撑它阴魂不散地爬回顺安帝眼前。


    烛火剧烈一荡,倏地熄灭半边。


    夜风凄唳。


    顺安帝霎时间僵直后背,檀木椅沉重地蹭过地面,拖出“吱——嘎——”的长声。


    笃,笃。


    两声轻响。


    顺安帝一悚,猛地探手握住桌旁佩剑,剑架一歪,轰然倒地。


    门外人忙高声试探,“皇上?”


    一心急便尖利的嗓音,正是顺安帝的近侍太监贺公公。


    闻声,顺安帝全身一松,将剑丢回桌上。“进。”


    “皇上,章太医回话来了。”


    贺公公迈着小碎步入内,极有眼色地捡起剑架放好,这才请进章太医。


    顺安帝按着额角,阴郁地哼了一声,示意来人开口。


    章太医笨嘴拙舌,太医院就属他最不会讨贵人们欢心,今日不知为何被选中跑腿回话,尚未觉得荣宠,先被圣上黑沉的脸色吓得两股战战,幼时结巴的老毛病险些又犯了。


    “谢……谢大人伤得太重,又没好好调养,全凭底子好才熬过来,但这一遭算是坏、坏了根本,臣无能,怕是养不回大人从前的根基。”


    他一紧张,肚子里的话就全秃噜了出去,一段话没几个字中听,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刮子,赶忙找补道:“但若要调养,总归是有法子的,臣……”


    顺安帝不耐烦地抬手打断。


    “齐家那丫头真懂医术?”


    章太医眨巴眨巴眼,脑子迟钝地调了个头,想起“齐家丫头”指的是端王妃。


    “大概是略、略懂点皮毛。”


    章太医如芒在背,小心觑着圣上脸色。


    这话回得对么?该夸王妃天资聪颖,还是夸她无师自通?


    光线昏沉,他愣是没瞅出半点端倪,只听顺安帝淡淡“嗯”了一声。


    “那端王呢?”


    章太医吞咽一口唾沫,鞭策脑筋转了三圈,仍没揣摩明白圣意。


    面前的皇上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只得硬着头皮扯流水账。


    “臣进门时,好像端王殿下和谢大人有些不和——当然这只是臣的揣测!臣愚钝、眼拙,兴许是看错了,之后殿下就站在后头,问了两句谢大人的状况,然、然后叫王妃学了下针灸就就就没了……”


    他满头大汗,声音里藏不住哭丧意味,“皇上……”


    离奇的是,皇上非但没打断这一长串结巴,满面阴云反而散去几分。


    章太医浑然摸不着头脑,满心只有“君心难测”四个大字。


    一滴汗顺着下巴滴入衣领,凉飕飕地下滑,他僵直身子愣是没敢擦。


    看似展颜的顺安帝一言未发。


    眼看章太医的汗不间断地往下滚,还是贺公公及时解围,瞅出主子的意思,忙不迭塞了锭赏银将人打发出门,回来后拨亮烛火,又添了点安神的香料,净手给顺安帝按头。


    跟了顺安帝多年,他虽不能完全猜透这位帝王的心思,但头疼烦心还是能发觉的。


    “好多了。”


    顺安帝一口浊气缓缓吐出,拍了拍这只长出皱纹的手。


    “能为皇上解点忧,是奴婢的荣幸。”


    贺公公说得体己,听着更是舒心。


    顺安帝紧绷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靠上椅背,目光正对桌上随手丢下的佩剑。


    “小题大做。”他嗤笑自己,“一点风罢了,还就大惊小怪上了。”


    顿了顿,他脸上那一丝笑还是散尽,盯着虎符上四分五裂的“谢”字若有所思。


    “谢岱是死透了。”


    他慢慢地想。


    “宁璟珵如此受父皇偏爱,到头来还不是个扶不上墙的纨绔。至于陈翦……他老了,所以才如此性急地往上爬。


    “朕这条龙椅稳当得很……稳当得很。”


    这番话来回滚了三圈,将他心底的皱褶重新熨平,那股如鲠在喉的不安才堪堪消退。


    贺公公手掌白胖,按摩后脑经络分外舒适,顺安帝合眼靠了一会儿,冷不丁问:“惠明在兰恩寺吗?”


    贺公公一惊,忙道:“派去的人来回话,说大师跟远道而来的僧人云游去了,已走了一个多月。”


    他察觉手下按摩着的筋脉一跳,赶紧补充道:


    “不过寺中有个叫圆光的小和尚,说去年寺中的确救了个重伤之人回来,他虽没见着人,但也知道情况颇为凶险,精通医理的方丈熬了几宿,那间房里深夜都灯火通明的。那孩子年纪不大,还抱怨那阵子寺中天天煎药,苦味儿快把他给腌透了。”


    顺安帝没说话,重新闭上眼,算表示自己听见了。


    贺公公谨慎地没再开口。


    半晌,就在贺公公以为皇上睡着了,正准备停手时,顺安帝慢慢道:“所以那阵子,就没旁人去过寺里?”


    贺公公忙答:“兰恩寺在城郊菩提山上,本就不是什么名山大寺,顶多有些云游四方的僧人过路暂住。听那小和尚的意思,想必是没有人去的。”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地添上一句,“那小孩儿见过端王殿下,说殿下清明去佛堂坐了坐,没一个时辰就走了。童言无忌,看样子不像骗人。”


    顺安帝心思被点破,意味深长地偏了下头。


    贺公公头皮微麻。


    然而顺安帝只是挡开他按摩的手,打了个哈欠起身,恹恹道:“朕乏了,回寝殿吧。”


    夜色深深,新剪的烛芯又爆出烛花,两行蜡泪无声淌落,虬结在烛台边沿,泛起枯骨般的光泽。


    随着火光熄灭,这层幽光也无声褪去。


    这个虎头蛇尾的年悄然流逝。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11月2日晚见,争取还是21:30,可能会晚一点但一定会更的~最近忙傻了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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