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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1章 琢玉之诀(终)


    长枪入体的瞬间,一道巨大的结界以朝闻歌被定住的身体为中心,向着四周扩展开来。


    结界之内,是一片空寂的空间,此处不见天地日月,似乎仅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在黑暗浓重之处,横亘着一道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裂缝。


    竹玉二人对视一眼,谨慎向前走去,重新起身的雁孤宁则持剑站在不远处,紧紧盯着二人的背影。


    两人不断向着裂缝靠近,忽然间,只见那道裂缝毫无征兆地朝着上下两边扩展开来,露出了其中包裹的浓稠黑气,而在黑气中心,赫然是一颗闪烁着赤红色光芒的眼球。


    那眼球急速转动几下,随即向着缓缓走近的二人投去审视的目光,一瞬间两人顿住脚步——他们感受得到,打量他们的眼神不单是来自眼前,而是来自更加高深渺远的存在。


    这种感觉,比当初在识海之中与想要施加魂契的朝闻歌对峙时,更加令人如芒在背。


    双方对视片刻,随即只听竹栖砚开口,声音回响在整个空间内:“到了这种地步,还是宁肯躲在后面窥伺,也不愿现身一见么——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朝家仙人可比阁下坦诚得多呢……”


    “若在下没有猜错,阁下便是最初将天眼投入修真界的那一位吧?”


    话音落下,空旷的空间中安静了片刻,而后只听一声轻笑响起,一道声音从这颗巨大的天眼之后传来:“猜得不错,该怎么说呢……不愧是澹折桂忌惮的人。”


    “阁下谬赞。”竹栖砚回道,“看阁下的语气,应该就是帮助澹相在仙界算计朝家的人了。”


    “大胆的猜测,”那道声音中含着笑意,“不过本仙虽看不惯那群朝家人,但祂们有句话却没有说错——不要随意揣摩仙人之意。”


    “这并非傲慢的警告,而是善意的提醒,毕竟天道有限制——仙人无法随意干涉下界之事,凡人亦不能随意窥探天上之人,若有违背,必会受到天道的惩罚。”


    说话间,那道视线依次从三人身上掠过,而后接着道:“你们千万不要不以为意啊,本仙说的这些,可都是有先例的——就说那位算衍天吧,他不仅窥探上界,还企图窥视天道,因而为整个修真界招致祸患。若是如此便也罢了,在明知天意不可违的情况下,还偏要以天机阵封印天门,强行扭转修真界的命运——如此忤逆天道之举,怎会被天道轻易放过?”


    “他天真地以为,用自身的因果,便能承受天机阵所带来的所有罪责,可他千算万算,又是否预见到——在他做下这一切之时,便已注定了算家的覆灭,而在他决定接受因果的审判之时,便是算家的命运注定结束之时——看吧,这便是无情的天道,妄图玩弄祂、欺骗祂或是左右祂的人,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便成为了祂因果的一部分。”


    竹栖砚却道:“在下可并未从阁下这番话中听出任何所谓对天道的畏惧啊——做为将天眼投向下界的始作俑者,又有谁能比阁下对他界之事影响更深呢?”


    “小子,你这话可错了——不慎落入下界的,是仙人遗骸上的‘天眼’,而搅弄修真界风云、争斗不休的,一直是你们自己——从始至终,本仙可什么都没有做过哦?”


    “哎呀,没想到阁下如此厚颜无耻,那么看来帮助千家算计朝家,是澹相强迫阁下做的了——原来所谓天上仙人也不过如此,不仅无法通过天眼控制下界,反倒被一介下界之人摆弄算计……唉,真是徒有虚名呐。”


    对面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带了些阴沉:“不必对本仙使用激将法……本仙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天道的规则下进行的——就算是与澹折桂合作,本仙也只能帮她对付天上的家伙们,下界的事,本仙可无权干涉。”


    “说来也是讽刺,不管是世家、散修或是其他,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辈修者修行千年,无非是为了得道成仙,从此超脱凡尘,随心所欲,不受任何束缚——可惜等到真正跨过那道门时,才会发现,千万年来修真界之人所向往的天上仙界,不过是另一个修真界罢了。”


    “这里同样有势力纷争,有强弱之别,有尔虞我诈……甚至,仍然会受到天道的约束——所谓的超脱俗世只是一道虚无缥缈的谎言,而所谓的仙凡之别,竟也显得十分可笑起来。”


    “阁下虽然这么说,却还是选择绕过天道将天眼投入修真界,可见阁下也并非是全然顺应天道之人。”竹栖砚反问道,“在这万年的棋局之中,阁下不是也落下了至关重要的一子么?”


    “……你说得不错,本仙本可以对算衍天的窥探视而不见,任由天道对他的僭越之举做出惩罚,但本仙却选择回应他的叩问——只因天道不会给他答案,能给予他帮助的,只有同样追寻答案的人。”


    这时雁孤宁走上前来,寒声问道:“阁下找寻答案的方法,就是用那颗天眼搅乱下界?”


    “此言差矣,”那声音却道,“就算没有天眼降世,修真界中的世家征伐也只会愈演愈烈,那些朝家仙人企图使用‘降灵魂契’,控制朝家乃至整个修真界的计划也会继续推进,而其他势力定不会坐视他们得逞,仙界大战会因此而爆发,最终拉着整个修真界陪葬——这才是算衍天从预言中看到的真相。”


    “而本仙投下天眼,不过是想尝试从这个修真界中,选出一个能够真正掌握一切、甚至颠覆天道的人——澹折桂足够有谋略,竟能利用它反过来与本仙合作,而千昼烈也足够有能力,他差一点就能成功了……可惜却遇到了那几个人。”


    “算衍天为了改变预言中的灾劫,竟然想要用他的阵法之术来抵御上界之人,而让本仙和朝家那些人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一个集全修真界之力才能做到的事,居然真的有人帮他做到了。”


    雁孤宁压低眉头:“玉奉圭。”


    那声音闻言沉默片刻,才继续道:“其实……若只是他们在修真界中的博弈,尚无法真正阻挡那些朝家人的计划,真正让他们失去干涉下界能力、从而不得不接受玉奉圭提出的封印天门、建立太微府、成立世家分掌天门钥匙的提议的,是另一个人。”


    三人皆是一愣,随即忽然想到什么,玉苍鸾缓缓开口道:“是……衣轻尘。”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双方都有些恍惚,而后只听那声音中竟透露出一丝怀念:“想当年他一剑惊天,剑光划开天门,渡过天劫,一人一剑只身登上仙界,当真是风华无双!当时朝家人与其他势力之间的争斗正处在白热化时期,几方都想说服他为自己所用,替他们征服修真界,不想却被衣轻尘严词拒绝了。”


    “那些人威逼利诱,衣轻尘皆不为所动,于是他们索性剥开仙风道骨的外皮,露出了凶狠暴戾的内里,欲将衣轻尘除掉,从而达到借用其躯壳下界的目的……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衣轻尘并不畏惧他们的阴谋与杀招,与之相反,他一手提剑,一袭白衣,将所有想要他性命的仙人斩于剑下,有不服的人上前挑战,也尽数败于他剑下——这场大战持续了许久,到最后,整个仙界都匍伏在他手中长剑的威慑之下,一剑过后,仙界对‘衣轻尘’这个名字唯余深深的忌惮。”


    慑于衣轻尘的强悍,一众仙人——尤其是朝家人,再不敢轻举妄动,留下来的人只能一边瑟瑟发抖地抱在一起,一边徒劳地威胁白衣剑客:“衣轻尘!你刚刚越过天门,尚未正式登临仙位,如此大开杀戒,在仙界妄造杀孽,视天道规则为何物?天道有约,下界之人不可擅自干涉上界之事,你且当心……当心业果反噬自身,不得好死!”


    彼时衣轻尘已经打算提剑离开,闻言他停下脚步,转头朝那些威胁的人冷声道:“违逆天道的代价,我不在意,但违逆我的代价,唯有一死。”


    语罢衣轻尘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径直走入茫茫云海中,从天门一跃而下,毅然回到了尘世之中,只是那时他的那句话,以及说话时冰冷的眼神与决绝的背影,深深刻在了所有人脑海中。


    出于对衣轻尘的顾忌,以及当时修真界中发生的一系列变化,朝家不得不放弃原本趁着下界大乱借机直接控制修真界的计划。


    而“天眼”之主亦被衣轻尘重伤,千家的攻势则被各方牵制,接连变故之下,恰逢玉奉圭提出了封印天门、各世家掌握钥匙以彻底瓜分控制修真界的想法,如此既能满足算衍天以天机阵杜绝天上灾劫的决心,又能填满几个世家在千家落败之后争得修真界一席之地的野心,一众势力一拍即合,最终促成了这件事。


    天机阵因此而成,天门封印万年,此期间唯有掌握钥匙的七大世家拥有了登仙的机缘,而当年落败的“天眼”之主与朝家仙人各有不甘,却又出于各种忌惮与制约无法在明面上动作,只好暗地里与各自世家保持联系。


    直到不久前,天门意外开启,各方便开始蠢蠢欲动,只是此时的修真界比起万年前,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更因为朝家的钥匙意外丢失,朝家仙人无法与下界直接联系 ,而澹折桂趁此机会,一边主动负起修补天门的责任,一边则说服天眼之主伪造下界的消息误导朝家仙人,让他们以为天门已经修好,实则却在天门附近布下阵法,只待有朝一日若朝家人从此通过,就将祂们截留于下界,一网打尽。


    竹栖砚好奇道:“当年千家惨败,阁下所谓的计划也随之失败,阁下竟然没有放弃么?”


    就听那道声音答道:“因为本仙也想要一个答案——”


    “仙凡之别,贫贱之异,命运向来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天道无处不在,大多数人选择顺从祂;有的人选择抗争过,最终却屈服于命运之下;还有些人——尤其是那些已经跨过天门的人,自以为勘破了天道的规则,从而利用天道的漏洞为自己、为家族谋利……殊不知,自己也始终在天道的因果之中。”


    “天道莫测,澹折桂试图掌控祂,衣轻尘决意忤逆祂,玉奉圭想要玩弄祂,算衍天曾经窥伺祂、后来又抵挡祂……可他们无一不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至于朝闻歌,他不过是个自始至终受人摆弄的傀儡罢了。”


    “说起来,本仙一开始也只是想在此界之中找一个傀儡,替本仙实现掌控天道的设想,然而澹折桂和千昼烈却改变了本仙的想法,但她们最终还是失败了……”


    “本仙有时会想,是否天意当真不可违,若想改变天道,便只有先成为祂呢?”


    闻言,竹栖砚忍不住轻笑一声:“阁下还真是……大胆的想法——不过阁下就没有想过,正因你一直注视着天道,所以才会被其蒙蔽了双眼么?”


    “毕竟迄今为止,本仙所见的所有都在佐证这一点,”眼珠说着转向一旁眼神凝重的玉苍鸾,“就连你们所经历的一切,也不例外,不是么?”


    “正如朝闻歌所说,不受‘降灵魂契’控制的,为何恰好是《琨瑶心经》?若不是他当年隐瞒了‘玉字十六诀’的效用,玉奉圭是否还能顺利打败澹折桂、骗过朝家仙人、达成天机阵的计划?若不是玉奉圭知晓了‘魂契’的存在,又怎能说服夜家人脱离朝家,从而断绝了朝家的后路?”


    “而在万年之后,澹折桂终究是从天眼的纷繁卷帙中选中了‘玉字十六诀’,由太微府出手,将你——你们重新拉入了天下之局中。”


    “所以,你们只需回答本仙一个问题——今日你们站在这里,究竟是命运的指引,还是天道的因果轮回?”


    祂话音方落,就见玉苍鸾上前一步,盯着天眼开口沉声答道:“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杀朝闻歌,灭‘魂契’。”


    “至于你要的答案……”他缓缓拔|出“青琅问玉”,指向半空中的“天眼”,“等你站在我面前时,我便告诉你。”


    听到这一番话,那天眼有片刻的凝滞,随即传出一道笑声:“哈哈哈哈哈……还真是意料之外却又预料之中的答案呢。”


    “那么——就让本仙看看你们的决心罢!”


    下一刻,只见那颗巨大的眼珠倏然迸发出刺眼的光芒,在三人面前碎成了无数片。


    第372章 栖凤之枝(一)


    “天眼……消失了?”玉苍鸾望着面前消散的碎片,一时间有些怀疑。


    竹栖砚在一旁道:“说不定只是因为祂已经达成了目的,所以便离开了。”


    “若祂方才所说不假,那么祂并非主动附身在朝闻歌身上,而是借由真正掌握另一部分‘天眼’力量的第三人欺骗了朝闻歌——做出这样的布局,只是为了完成替澹折桂对付朝家的约定。”


    “不论是新仇还是旧怨,看起来这位仙长并非是祂所表现出的那样漠然的旁观者呢。”


    只是即便已然得道飞升,拥有能够遍观天下事、博览古今的天眼,即便身为仙人,却依然无法参透天道无常,以至于谁也不知,祂如今所走的道路究竟会通向何方,而祂又是否真的能够找到那个答案。


    “就算你这么说,祂还是将这个烂摊子留给了我们,不是么?”玉苍鸾冷哼一声,“狡诈的家伙。”


    他话音方落,便见刺眼的光芒散去,方才的那片结界瞬间消失不见,下一刻无数道朝家仙人的身影突破黑暗,向着三人袭来。


    玉竹两人见状,默契地向着两旁闪开,站在他们身后的雁孤宁首当其冲,拔剑接下了对面的攻击。


    二人从旁观察,发现这些朝家人既非“降灵”在石像上状态,也不是附身在晓噙霜体内的模样,而是一道道由未知的力量构成的混沌虚影,是这些朝家人试图控制下界的化身。


    看来他们此刻仍然没有回到现世之中,应是身在无数朝家人神识连成的一片辽阔识海之中,而朝闻歌的身影淹没在这群人里,一时寻不到其下落。


    就见那些朝家人的身影分散开来,同时向着三人发起了攻击,玉苍鸾迅速翻身躲过几道掌力,随即抬头与不远处的竹栖砚对视一眼,二人顿时心领神会,下一刻身形同时一动,化为两道流光冲进一片阴影之中。


    玉苍鸾提剑飞身跃起,剑光横扫击退迎面而来的道道攻击,随即提剑一甩,唤起一道道冰山拔地而起,将那些人影全都定住。


    朝家仙人见行动受制,也不再隐藏,立即唤出各自的法相对敌,但见祂们身形一瞬间冲破冰山的束缚,化成一个个衣带当风、拈花掐诀、手持仙器的模样,比之先前石像雕刻的样子更多了许多生动,若非周围一片混沌迷障,光看这些仙风道骨的模样,还以为真的已经来到了传说中的仙界。


    那些仙人定定看着三人,厉声斥责道:“以尔等凡躯对抗仙威,不过痴心妄想!奉劝尔等趁早收手,否则仙人一怒,五洲也难承后果!”


    竹栖砚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诸位身为仙家,还是不要为了面子逞强了——方才有位好心的前辈已经把真相告诉了我们,你们如今被困在这里,一时半会儿,是回不了上界的。”


    说着朝对面的人眨眨眼:“那么不如猜猜,若是让天道识破了你们的欺瞒,你们会怎么样呢?——不得不说,在下还挺好奇的,要不……”


    他话音未落,对面一道黑影已经迎面扑来,却见青光一闪,竹栖砚由一只白虎载着,从那黑影之下迅速飞了起来。


    一人一虎在半空中转身,只见那黑影原来是一只巨大的三足乌,见一击不成,三足乌口中发出一声唳鸣,又以迅猛之势朝他们扑来,小花见状,亦怒吼着向对方冲去,竹栖砚翻身而起,两头凶兽立刻便缠斗在一处。


    一鸦一虎凶猛撕咬之际,四周又现出无数兽影,巨大的身形拔地而起,几乎将整片空间都笼罩起来,兽影的边缘散发出铺天盖地的黑气,旋即向竹栖砚包围而来。


    竹栖砚见状,向前缓缓迈出一步,手中折扇一甩,顿时化成一柄长刀,紧接着他纵身一跃,身形转眼与青色刀光合为一体,刹那间向着头顶的黑影斩去。


    刀光在黑幕之上划开一道青色的弧线,愈显刺眼的光芒将漫天的黑气逼退,而后与迎面而来的蓝光交汇。


    与玉苍鸾身形面对面交错间,竹栖砚忍不住朝对方挑眉一笑,玉苍鸾尚未来得及回应,一道金色剑光忽然从身后而来,两人向两边分开,便见那分割天地的剑光从二人中间穿过,直直斩开了几道劲猛的罡风。


    雁孤宁提剑上前,双眼注视着对面重新攻来的朝家仙人,淡声道:“二位,敌人不容小觑,不如先合力退敌为上。”


    竹栖砚退到一旁,闻言笑道:“既然首席大人先发话了,在下岂有不从的道理?”


    说着长刀一转,复又化作折扇在指间旋开,下一刻只见无数圆形阵法在他身后缓缓展开,竹栖砚折扇一挥,阵法中瞬间射|出一道道光束,密密麻麻向着朝家仙人轰去。


    在他下方,雁孤宁反手将手中“太上判命”插在地上,随着口中默念法诀,他的双眸之中现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地面上以他的剑为中心形成一道巨大的阵法向外扩展开来,金芒过处,朝家人的攻击都被一股无形的威压压了下去。


    与此同时,只见一道身影随着不间断的光束在半空中闪现,玉苍鸾长剑一挥化出无数冰蓝剑影环于周身,而后他眼中电光一闪,身形飞掠间躲过对面攻击,同时朝对方甩出了一道剑影。


    便听“轰隆”一声,一道雷光从天而降,直接向那人劈去,那人抬手欲挡,眸中却映出雷光之中裹挟着的一点锐芒,紧接着那雷光径直穿过对方的防守,随着一道耀眼光芒闪过,那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原地只剩下一道冰冷的剑影,重重插进了地面!


    转眼间又有几道攻击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玉苍鸾在半空中转身,抬脚在其中一人剑刃上接力跃起,同时顺势将下一道剑影踢出,便见又一道雷光落下,刹那间剑影将方才持剑的那人劈成了飞灰。


    轰隆隆的雷鸣声中,玉苍鸾侧身又接下几道攻击,但见他的身影穿梭在朝家众人之间,剑光明灭间携着一道道惊雷降下,一道道虚影随之在凛冽剑影下灰飞烟灭,无形的震慑与威压随之扩散开来。


    朝家众人见状灵力再催,法相变幻,化成一座座三头六臂的巨人与猛兽,张牙舞爪地向着玉苍鸾所在之处聚起,一举一动间震开磅礴的灵力荡向四周。


    巨人抬手,猛兽张口,聚起一团团光球向着玉苍鸾同时攻去,这时却见一道巨大的青色风刃飞旋而过,只听“咚咚”几声巨响,一颗颗头颅掉落在地,猛烈的攻击就此被打断。


    同一时间,玉苍鸾的身影化作一道闪电冲破包围,风刃在他身后停下,露出了竹栖砚的模样。


    空间中有片刻的安静,随即只见那些剩下的朝家仙人,连同已经被劈成飞灰的、还有被斩落头颅的、被撕碎身躯的……所有的身影开始向着一处聚集起来,想要汇集众人的力量,再度聚成一座巨像。


    在两人下方,雁孤宁双手按在面前剑柄上,面门被金色光芒映照,就见他缓缓抬起双眸,凝视着对面慢慢聚起的巨像,沉声开口道:“剑阵——开!”


    顿时无数道金色的剑影从“太上判命”剑身上散了开来,围成一道又一道圆形剑阵,将那巨像严密包围起来。


    两道身影随即飞入剑阵之中,但见竹栖砚挥扇展袖,一众仙器瞬间在他身后排开,而后则是“四象归元”浮现在他身前。


    竹栖砚一手并起剑指竖于面前,口中法诀暗催,便见一个又一个仙器被他催动,各自显现出不同的妙处,又将一股又一股灵力聚集于他身前,最后他持扇的那只手在“四象归元”上轻轻一拨,下一刻剧烈的扭曲与变换开始出现在了整个空间之中!


    看着空间里波动不断的灵力将巨像的行动延缓,竹栖砚微微一笑,紧接着扬手一挥,千道灵箭同时从他背后射|出,向着对面的巨像攻去——而在这其中,一道黑色身影随着万千箭影从他身后跃出,玉苍鸾手中“青琅问玉”在空中划开一道雪亮的光芒,只见他压低眉头,眼中寒芒一闪,缓缓启唇道:“玉字十六诀!”


    话音落下,只见霜雪从四面八方蔓延爬升,覆盖住一切虚影、灵力与光芒,在动荡的空间中将整片识海的景象扭转,化作了一片冰天雪地的世界。


    既然这里是神识组成的空间,那么便无疑是最适合施展“玉字十六诀”的地方——从此刻起,此处便是属于他玉苍鸾的领域!


    霜风凌厉,雷光照夜,一片冰雪中,但见玉苍鸾黑衣猎猎,手提长剑,向着对面的巨像斩去。


    一剑过后,风雪漫天,百剑过后,霜剑加身,千剑过后,巨像缓缓倾塌,而玉苍鸾抬起手中剑,将先前挥下的万千霜剑聚于剑身之上,合成一柄巨剑,朝着那倒塌的巨像挥下——


    此剑过后,风霜俱寂,无数身影从巨像上剥落掉下,祂们的神识皆残破不堪,已无力维持原本仙气飘飘的法相,只能化作无数道灵光发出不甘的声音:“朝家大计……不能失败……”


    那些灵光还欲挣扎,却很快被竹栖砚与雁孤宁的结界消灭,三人向那巨像深处走去,却见灵光消散之处,竟然静静躺着一柄锈蚀的长剑。


    玉苍鸾皱起眉头,正待细看时,忽然间那长剑之上光芒大作,瞬间将三人的身形淹没!


    ***


    风雪漫天。


    几道身影走在小路上,但见为首的那人一身锦衣,气质温雅,长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的玉簪一看便是上品的灵器,衣袖上绣着的金线勾勒出繁复的阵法纹路。


    路过的人见状纷纷避让,在这乱世之中,能够这样大摇大摆走在荒郊野外的,只能是哪个大世家的公子。


    那人步伐稳健,所过之处却连脚印都没有在雪中留下,这让许多暗中打着抢劫主意的山匪也不敢轻举妄动——若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没能从对方身上捞到油水,反而丢了自己小命,便得不偿失了。


    一行人沉默着走了许久,直到远远地能够看到江边的渡口了,那为首之人却忽然停了下来。


    “小山,”他望着渡口的方向,向身旁一路为他撑伞的人开了口,俊雅的脸上突然现出几分犹豫之色,“你说……那位先生今日真的在这里?”


    身旁那人连忙低头答道:“回公子的话,小的们打探到,那位玉先生这几日都在这里徘徊,每日还要在渡口站上几个时辰,不知是在等什么人。”


    “是么……”


    听到公子话中的犹疑,那人忍不住抱怨道:“这玉先生真是目中无人,公子几次诚心相邀,他都一口回绝,分明是不把公子、不把我朝家放在眼里!”


    “不可无礼!”这位公子却一把打断了对方的话,“如今正是朝家危急存亡之时,我受家主大人之托招揽贤士对抗千昼烈,自然需要拿出诚意,而玉先生才名远扬四海,智计谋略连家主大人都赞服,这样的人,有几分脾气也是正常……”


    “今日是我朝闻歌贸然前来打扰,本就有所失礼,怎能怪罪于对方?”朝闻歌说着冷冷一瞥身边那人,“小山,你口出狂言,冒犯朝家的贵客,回去之后,自己去领罚。”


    那人闻言面色一白,连忙跪在地上,声音颤抖道:“小的一时心急,说了冒犯的话,还望公子恕罪!求公子看在小的悉心伺候的份上,从轻发落!求求公子……”


    他在雪地里叩首苦苦哀求,周围的人却视而不见,见朝闻歌抬步向前,立时便有人低着头上前,为朝闻歌撑起了另一把伞。


    方才那一段插曲,反倒令朝闻歌忐忑的心渐渐静了下来——小山有句话说得不错,他毕竟是朝家公子,就算那玉奉圭多智近妖,狂妄自大,他也不能在气势上落了下风,平白给朝家丢了脸面。


    想通了这一点,朝闻歌的脚步忍不住加快了些,待到离渡口近时,果然看到了站在岸边的一道飘逸的背影。


    朝闻歌的心莫名地“怦怦”跳了起来,他定了定神,又整了整衣袖,径直绕到那背影面前,向对方微微行礼道:“朝闻歌见过先生,请问先生便是玉奉圭么?”


    他抬起头来,赫然撞进一双含笑的眼里,只见玉奉圭莲冠青衣,气质儒雅风流,对方向他勾唇一笑:“阁下既知在下名讳,又挑了个这么隐蔽的地点见面,可见已经跟踪在下许久——既然如此,不如直接道明来意罢。”


    “……”没想到对方如此开门见山,倒是让朝闻歌准备的一番说辞没了用武之地,他只好硬着头皮顺势道,“……额,玉先生果然料事如神,我先前曾多次写信请先生出山,先生都没有答应,正好我无意间听说这附近出现了先生的身影,便想着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能够遇到先生,可见我与先生确实有缘。”


    说话间,他见玉奉圭正望着自己微微出神,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说起来……先生是在这里等人么?”


    玉奉圭回过神来,看向他的笑容愈发扩大,令朝闻歌也不由得晃了晃神,就听对方道:“是啊,在下确实是在等人。”


    朝闻歌好奇道:“是等什么人呢?我可以陪先生一起等。”


    “多谢你了,”就见玉奉圭笑道,“不过……在下等的人,已经到了。”


    朝闻歌的心忍不住提了起来,他望着玉奉圭的笑容,刚想鼓起勇气说些什么,正在这时,一道寒气却夹杂在江风中吹向了二人。


    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在靠近,朝闻歌连忙转回身去,紧接着他便愣在了原地——


    风烟弥漫的江面上,一只小舟正破开迷雾缓缓朝岸边驶来,而一道身影背手站在舟上,白衣飘渺,背负长剑,冷如霜雪的面容仿佛披着一层面纱,唯有那双眼眸中的光芒如星如剑,仿佛能一眼望进人心底。


    朝闻歌一时看得入了迷,忍不住开口喃喃道:“江上轻舟过……”


    江上轻舟过,白衣不染尘。


    那人正是衣轻尘。


    第373章 栖凤之枝(二)


    “……公子,在想什么呢?”


    朝闻歌闻声回过神来,向面前人歉意一笑:“抱歉……奉圭,只是突然想到自从上次偶遇之后,已经许久没有听说过轻尘的踪迹了。”


    “那家伙向来不喜现于人前,”坐在他对面的青年支颐,向他轻轻勾起嘴角,“恕在下直言——朝家若是想见他,怕是比登天还难呢。”


    朝闻歌有些不以为然:“我既然能够请得动奉圭你,自然也一定有办法请得动他。”


    “再说了,如今千昼烈的气势愈发猖狂,许多世家向他俯首称臣,修真界更有说法说他隐隐有取代‘天下第一人’之位的,于公于私,难道衣轻尘他不是都应该出手对抗千家么?”


    “这个嘛……恐怕要问他本人才会知道了,”玉奉圭朝他点点头,“不过公子说的对,在下确实也十分好奇,什么样的事才能让他那张冰霜般的脸动容呢……还真是有趣啊。”


    他说这话时,周身仿佛绕着一股危险而难以捉摸的气息,让朝闻歌觉得自己虽然坐在他对面,却又似乎距离对方很远。


    朝闻歌忍不住开口确认般问道:“奉圭……你答应家主大人,要助我朝家对付千家了吧?”


    “自然,”玉奉圭望着他笑道,“怎么,公子不信在下的话?”


    朝闻歌连忙摇头:“我怎么会……唉,只是最近中洲的局势你也看到了,朝家已经被迫放弃了昀时本部撤退到了这里,紫微宫中捷报频传,我们却节节败退……战乱不休,家主大人为此操劳许多,而我身为公子,也非常希望能够帮助朝家、帮助中洲早日恢复往常繁盛平和的景象——你是我亲自请来的客卿,奉圭,请你一定要帮助我,好么?”


    玉奉圭见状,抬手拍拍他放在桌子上不自觉攥紧拳头的手背,向他道:“公子放心,在下既然答应了朝家主,便不会食言的。”


    朝闻歌抬头望向他,展颜道:“我明白了……对了,关于这一次阳家的求援,奉圭你觉得该怎么答复他们?我看家主大人的意思,是认为如今千昼烈对阳家紧咬不放,我朝家若是贸然接受他们的势力,恐怕会提前与千家正面冲突——这是家主大人不愿意见到的。”


    玉奉圭想了想,反问他道:“公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么……?”朝闻歌有些怔愣,随即道,“若是我的话,我自然是认为应当接受阳家的投奔——毕竟他们实力不算太差,家中话事人又不够聪明,不然也不会在东洲败得如此狼狈,若能为我朝家所用,也不失为一个好帮手,只是家主大人……”


    谁知没等他说完,玉奉圭便打断他的话,向他道:“既然公子这么想,在下便一定会帮公子促成此事。”


    朝闻歌剩下的话停在嘴边,愣愣地望着对面之人笃定的笑容。


    他没想到玉奉圭会这么说,更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将之付诸行动。


    被朝家主叫去商议事情时,朝闻歌还是有些恍惚。


    他走入殿中,向坐在高台上的家主与诸位长老规规矩矩行礼,而后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微微垂下头去——每次来这里时,他都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听家主和长老们谈论大事,但不知为何,面对着那些咄咄逼人的目光,他总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


    朝闻歌平日里除了商量要事,并不常与这些人说话,至于朝家的其他人,对他都是畏惧与恭敬,而别的世家公子见到他时,则大多是虚假的谄媚和逢迎,剩下的那些修为低下或是家世低微的人,朝闻歌也不屑与对方交往——所以他从前并没有能说得上话的人,但自从遇到玉奉圭后,朝闻歌便不自觉地总想要见到对方、和对方交谈。


    与儒雅的外表截然相反,玉奉圭其人狂妄又洒脱,初次与朝家主见面,便凭三寸之舌把对方气了个够呛,又在朝家人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迤迤然离去,朝闻歌当时未敢发作,却在回到自己屋内独处时忍不住轻笑出声来。


    就在他盯着自己袖口的花纹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听到头顶传来属于朝家主的威严的声音:“闻歌,阳家之事,可是那玉奉圭做的?”


    朝闻歌如梦初醒,连忙回道:“禀家主大人,是闻歌吩咐他做的。”


    瞬间压迫性的目光全都投向了他,朝闻歌手心里不自觉出了许多汗,就听朝家主继续缓缓道:“……以朝家之名把阳家人引到河谷谈判,却用一手李代桃僵替他们挡住了千家的追杀,不仅如此,接着又用狡兔三窟之计分散千家势力,而后逐个击破,不仅让阳家真心臣服,还顺带夺回了周边几城,逼得千家后退——真是一出绝妙又大胆的连环计,连本家主也自愧不如。”


    朝闻歌低着头,谨慎答道:“家主大人深谋远虑,常人远不可及……”


    “不过闻歌啊,”朝家主却突然换了语气,“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朝闻歌一愣,就听朝家主继续道:“以此子心计,若不能为我朝家所用,早晚会成为朝家的心腹大患。”


    朝闻歌心中一紧,连忙道:“闻歌明白——闻歌定会想办法抓住他的把柄,让他专心为我朝家做事。”


    “哦?”朝家主却语带不满道,“闻歌,你何时变得愚钝了?本家主与诸位长老的意思,是让你使用‘魂契’,直接控制他为我们所用。”


    朝闻歌大惊失色,忍不住抬头望向高台上隐约可见的人影——即使对方是他的亲生父亲,他也总觉得自己离对方很遥远,从儿时记事起,他便一直称呼对方为“家主”,仿佛只有这一点才是二人之间的纽带。


    朝闻歌一时间心念电转,向高台上的人拱手道:“家主大人,闻歌认为此事不能太过心急——结下‘魂契’的人,都会成为闻歌一人的属下,为闻歌做事,但闻歌招揽玉先生,是为了朝家兴亡大事,怎能一概而论?再者玉先生天性疏狂叛逆,闻歌也听说过他先前的事迹,用‘魂契’强行控制于他,他若是做出与我朝家同归于尽的事,岂不是得不偿失?……此乃闻歌一点拙见,还请家主大人与诸位长老三思!”


    这番话过后,朝家主沉默了片刻,随即高台上又响起了众人商议的声音,朝闻歌保持着拱手低头的姿势,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许久之后朝家主拍了板:“闻歌说的不无道理,不过既然你敢这么说,那么可千万要将这枚不安分的棋子看好,让他成为我朝家反攻千家的助力,不然的话,他也没有什么存在的价值了。”


    朝闻歌连忙称是,就听朝家主又问他:“闻歌近来修炼如何?”


    朝闻歌答:“闻歌正在全力向合体后期冲击。”


    “嗯,”朝家主发出一道似是满意的声音,而后嘱咐他道,“如今世事纷争不断,为家族奔波固然重要,但也不可荒废了修行——闻歌啊,你是朝家这一代中天资最为显赫的,朝家用了无数天材地宝功法秘籍将你堆到如今的境界,便是为了让你早日达到能够替我朝家立足的地步,你是本家主与众长老悉心选出的‘种子’,可千万不要让本家主失望啊。”


    这句话朝闻歌已听过无数遍,虽然一直不知道“种子”的含义到底是什么,但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恭敬答道:“闻歌明白——家主大人的教导,闻歌定会铭记于心。”


    因着这件事,朝闻歌暂时不知该以何面目去面对玉奉圭,正好朝家主催促他加紧修炼,他便索性将手中的事丢给手下,跑去闭关了一段时间。


    等到他修为有所进益出关后,便听说了玉奉圭出手搅乱中洲局势,让千家不得不暂缓攻打中洲众世家的消息。朝闻歌心中欣喜,且不知为何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想到此刻或许正是对付千家最好的时候,他便打算去找一趟玉奉圭。


    不同于朝家属臣,玉奉圭行踪无定,只在需要时出现在朝家,朝闻歌打听了许久,才知道对方最近正独自隐居在某处山谷之中。


    朝闻歌马不停蹄地带着部下来到山谷,谁知却听到了打斗的声音,而那除玉奉圭之外的另一道气息亦似曾相识,朝闻歌仔细一探,随即心中亦升起一丝窃喜——竟然是衣轻尘!


    他靠近一观,果然见玉奉圭与衣轻尘两人正在竹林中交手,一人身法轻盈,一人剑气凌厉,朝闻歌在远处观战许久,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怅然——世间竟有衣轻尘这样的人物,自己一路修炼至今,本以为已经算是这一代中的佼佼者,却竟然仍旧与对方有着天壤之别,更不必说那人来去自如,乘物随心,不受任何拘束,而他什么时候才能……


    他的思绪被两人各自的收剑之声打断,朝闻歌看去时,就见那两人站在一处攀谈起来,衣轻尘背对着他不知说了什么,玉奉圭便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朝闻歌的眉头不甚明显地皱了皱,他闪身来到那两人身边,唤道:“奉圭!还有……衣先生,我找了好久,原来你们在这里。”


    “原来是闻歌公子,”玉奉圭转头看他,向他拱手笑道,“在下听闻公子前段时间一直在闭关,今日一见,果真见公子容光焕发,今时不同往昔了。”


    朝闻歌平日里听惯了奉承,此刻却有些不好意思:“奉圭你快别埋汰我了……”


    “在下所言句句是真心实意,何来埋汰一说?”玉奉圭笑笑,“闻歌公子无需自谦。”


    “就算如此,”朝闻歌忍不住抬眼看向另一边,主动道,“与衣先生相比也还是差太多了。”


    说话间他不经意对上了衣轻尘那双凛冽如霜的眸子,不禁屏住了呼吸。


    而衣轻尘只是静静望着他,不发一言。


    这时只听身旁的玉奉圭发出“噗嗤”一声轻笑,随即抬手搭在衣轻尘肩上,朝对方歪头笑道:“哎呦,衣仙长,看来是你的气势太强,又吓到其他人了呢。”


    衣轻尘面色如冰,闻言从喉间发出一声冷哼,却未置一词,朝闻歌的目光扫过玉奉圭搭在对方肩头的手,落在衣轻尘身上,刚想与对方多说些什么,就见玉奉圭已经重新转向了他,笑吟吟道:“说起来,不知闻歌公子主动前来找在下,是所为何事呢?”


    朝闻歌的语气一顿,忽然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


    就见衣轻尘突然开口,声音清冽如泉水,却不知是在和谁说话:“我走了。”


    话音落下,便见一袭白衣在眼前拂过,朝闻歌眨眼间,衣轻尘已经御剑离开了竹林。


    他不自觉地转身,目送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天际,目光复杂,久久未能回神,直到渡松乔上前来,将他从莫名的思绪中拉回。


    打发走了一心求战的渡松乔,朝闻歌不得不将思路转回正事上来,向玉奉圭说起了自己的来意。


    “公子闭关许久,应是还不甚了解情况,”竹屋里,玉奉圭为朝闻歌奉上一杯茶水,一边却道,“现在,还不是反击的时候。”


    朝闻歌接过茶杯来拿在手中,闻言动作一顿:“奉圭此话怎讲?”


    玉奉圭便道:“不瞒公子,在下这段时间其实一直在试探他们,而千家势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席卷五洲,必定有十分厉害的倚仗,在弄清楚对方的底细之前,贸然出手可是会输得一败涂地的——毕竟那位澹相的手段可是非同一般呢。”


    朝闻歌闻言愈发忧愁起来:“这可如何是好……那么要怎样才能查清对方的底细呢?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就见玉奉圭抬手支颐,向他轻笑道:“公子也别太担心……根据在下近来的调查所得,线索或许就在公子自己身上呢。”


    朝闻歌心中一凛:“……我?”


    只听玉奉圭接着道:“听说朝家之中有一道术法,名唤‘降灵魂契’?”


    朝闻歌警觉道:“是,但这不过是先祖流传下来的术法,其本质与常见的‘灵契’相似,只是用于朝家人与部下之间结成契约。”


    “看来公子对这道术法十分熟悉嘛,”玉奉圭唇边笑意加深,“那么公子一定也知道,朝家在夜燎亭身上使用‘降灵’的目的了。”


    朝闻歌一愣:“……什么?!”


    这次与玉奉圭道别后,朝闻歌心神不安了许久,关于玉奉圭问他的事——他确实知晓朝家使用夜燎亭的“瞳术”进行“降灵”,与仙人沟通的事,但朝家主只跟他说,这是朝家的头等大事,是为了解救朝家于危难,所以他便一直支持着这件事,但是现在玉奉圭却跟他说,此事另有隐情。


    朝闻歌心中纠结又迷茫,身为朝家人,他自然应该相信朝家主的一切决策,可是玉奉圭笃定的神色与话语却又不断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动摇着他的那份信任。


    挣扎许久,朝闻歌最终还是决定相信玉奉圭的话,他按照与对方的约定,在朝家防守松懈之时,带着玉奉圭悄悄潜入了朝家禁地,打算一探究竟。


    这禁地朝闻歌曾在长老的指引下来过几回,在此精进修为,自以为已经对其熟悉无比,然而当他在玉奉圭的帮助下打开隐藏在藏书阁下的机关时,朝闻歌只觉得心神巨震。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道机关门后的道路凶险重重,一路上尽是无数仙法禁制拦在他们面前,连他与玉奉圭携手,竟然也九死一生。


    逼命之际,忽然一道剑气扫过面前,悍然帮他们挡下了所有的攻击。朝闻歌倒在地上,抬头向前看去,只见一片烟尘之中,一道身影持剑立在他面前,背影如松白发如雪,察觉到他的目光,对方回过头来——


    那冰霜般凛然不可侵犯的面容,正是衣轻尘。


    第374章 栖凤之枝(三)


    朝闻歌心中又惊又喜:“衣、衣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这里可是朝家禁地,不在现世之中,就连在朝家人里,知晓其存在与位置的也是极少数,衣轻尘怎么会……


    就在他心中波澜迭起之时,却见一只手伸到面前,将他扶了起来:“公子,你怎么样?可有哪里受伤?”


    朝闻歌与对方对视,心稍稍放了下来:“我没事……奉圭。”


    “那就好,”玉奉圭见状笑了笑,随即转身看向走上前来的衣轻尘,打趣道,“只是没想到,衣仙长向来自视甚高,原来也会做出这种偷偷跟踪的事呀。”


    衣轻尘冷淡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并未开口解释什么,只是径直转身向前方走去:“跟上。”


    朝闻歌亦步亦趋地跟上前去,抬眼定定地望着衣轻尘的背影,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问出自己的疑惑。


    这时一旁的玉奉圭却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开口向朝闻歌悄声道:“此事是在下之过,怪就怪上次在下与那人打赌,从他那里赢走了一只玉佩戴在身上,想来他就是通过这枚玉佩找到这里来的。”


    “原来如此,”朝闻歌嘴上这样答着,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玉奉圭腰间系着的那几枚玉佩,接着又很快收回目光,忧心忡忡道,“只是这里毕竟是朝家禁地,若让长老们知晓了有人能来去自如,恐怕……”


    “若有干系,便由我一力承担。”前方传来衣轻尘笃定的声音,这让朝闻歌默默打住了自己剩下的话。


    不过有了衣轻尘开路,剩下的路好走了许多,毕竟在对方的剑面前,一切仙法仙器也都失去了其意义。


    衣轻尘一剑斩开前方巨大的灵傀,顿时周围限制住三人的阵法轰然碎裂,还未等朝闻歌反应过来,紧接着三人脚下的地面忽然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下去。


    朝闻歌不知自己下落了多久,只是当他重新站稳时,眼前出现的景象彻底让他吃了一惊。


    在禁地的最深处,竟然有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巨大宫殿,大殿中摆放着的石像一个个都令他分外眼熟——那些面孔,全都来自他早已熟记于心的《朝家仙人谱》。


    一时间,荒诞、恐惧、疑惑……甚至还有一丝激动的情绪充溢在心头,朝闻歌拼命按住袖中不知是因为畏惧还是期待而颤抖的手,跟着二人走上前去。


    顶着灭顶般窒息的威压,他抬起头,看向了那座由无数人堆砌而成的巨大石像。


    一瞬间,朝闻歌的脑子里响起了“嗡”地一声——“降灵魂契”、夜家瞳术、朝家仙人……所有的线索终于连在了一起,那道一直笼罩在心头的迷雾顿时拨云见月。


    三人偷偷潜入朝家禁地的事最终还是被朝家主发现了,朝闻歌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愤怒的朝家长老不由分说地打入了狱崖思过。


    朝闻歌在狱崖之中度日如年,不仅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犯禁,自觉无颜面对朝家主,更是因为担心衣轻尘与玉奉圭的处境,不过他没想到,还没等到他出去,朝家主与几位长老便率先找上了他。


    “朝闻歌,你可知错?”威严的声音回响在狱崖之中。


    朝闻歌连忙低头回道:“我犯下大错,窥探禁地中的家族秘密,愧对家主大人与诸位长老的教导,愿接受任何处罚。”


    “非也,闻歌啊,那个秘密,本家主迟早会让你知道的,毕竟那本就是你的使命,如何能算作是窥探?”


    朝闻歌一愣,就听朝家主继续道:“你错只错在,不该轻易受那玉奉圭的蛊惑,带着外人——还是两个十分危险的外人闯入我朝家禁地之中!”


    朝闻歌心中大惊,忍不住抬起头道:“我……我并非不知此事凶险,但是奉圭……玉先生说若想要调查千家的底细对付千昼烈,关键的线索就在那里……我一时心急,所以才……”


    “哦?”朝家主闻言打断他的话,语气变得诡谲起来,“那么你说说,你们找到了什么线索?”


    朝闻歌一时怔然,他与朝家主对视片刻,方才鼓起勇气试探着开口道:“ 家主大人,难道朝家仙人真的想要插手……”


    话未说完,就见朝家主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朝家主道:“闻歌果然聪明,既是如此,你该明白此事对我朝家来说事关重大,那两人知晓了秘密,朝家怎能容忍他们留在这世上?”


    朝闻歌大惊失色,控制不住地站起身来,瞪大双眼,连声音也变得有些干涩:“什、什么……?”难道朝家已经把那两人……


    却见朝家主转过身去,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你大可放心,本家主原本是打算直接取走他二人性命的,只是仙祖们却容许了他们的冒犯之举,还亲自给予了他们恩赐——”


    他说着回过头来,向朝闻歌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毕竟到最后,这个修真界终究是我朝家的天下,不是么?”


    在那之后,朝闻歌就被从狱崖中放了出来,只是一段时间之内,他居然都没有见到玉奉圭的身影,更不必说打听有关衣轻尘的踪迹。


    那日朝家主语焉不详的话一直不停浮现在他脑海中,朝闻歌自己心里有些猜测,却无法也不敢确认,身为朝家人,他认为家主与诸位仙祖的做法无可厚非,只是他不确定,在千家气势咄咄逼人的如今,朝家要用什么方法反败为胜?而玉奉圭口中所说的关键线索,又是否与他所想的是同一件事呢?


    朝闻歌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惴惴不安,出乎他与朝家主的预料,澹折桂与千昼烈突袭了朝家如今暂居的据点,他们被打得措手不及,千昼烈向中洲如今的最强高手、朝家长老之一挑战,结果竟是“永昼”枪直接取了朝家长老的性命。


    朝家仓皇败退,千昼烈却紧追不舍,双方都看出了他与澹折桂今日誓要断送朝家后路的决心。


    千钧一发之际,朝闻歌毅然决然站了出来,要主动与千昼烈一战,为朝家撤退争取时间,朝家主与诸位长老百般劝阻,他却仍然十分坚持,最后朝家主无法,只得让他前去迎战,只是派了许多修士为他护法。


    朝闻歌实力自然不如千昼烈,何况他在战斗中,总感觉对方身边围绕着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令对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眼看着朝家死士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自己面前,朝闻歌心中的信念不免有些动摇,甚至久违地在战场上生出了胆怯之情——他好不容易才在朝家的供奉之下达到如今的境界,差一点就能再进一步叩问仙门,难道真要在此止步么?


    然而,就在朝闻歌倒在千昼烈枪下之际,却见千家阵营中突然出现了混乱,紧接着千昼烈猛地蹙紧眉头,不知接到了什么消息,而后停下了对他的攻击迅速抽身离去了。


    朝闻歌愣怔的片刻间,一道身影自天边而来,径直将他从千家人的眼皮下救走。


    直到来到安全之所,朝闻歌仍然有些恍惚,救他的人查看了他的伤势,又喂他服下丹药,朝闻歌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对方冰凉的手指,欣喜道:“奉圭……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玉奉圭闻言似乎也是一愣,随即向他露出了那种惯常的笑容,轻飘飘道:“让公子久等是在下的不是,不过公子说得不错,先前朝家送给在下的大礼,在下实在无福消受,险些真的见不到公子了。”


    “什、什么意思?!”朝闻歌大惊失色,心中不详的预感成了真,他猛地坐起身来,向对方问道,“是不是上次……家主大人对你做了什么?”


    凑近了些,他才注意到玉奉圭的脸色竟透露着异样的苍白,朝闻歌心里一颤,却见玉奉圭笑容不变,向他道:“确实如此,想来朝家主是不满……在下比他们先在朝家禁地发现对付千家的办法了罢。”


    朝闻歌眼前一亮:“你有办法对付他们了?快告诉我!”


    玉奉圭却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出去,站起身来向他道:“公子与千昼烈一战,受伤不轻,还是先好好疗伤罢,有关对敌之计须从长计议,也不在这一时。”


    见对方态度坚决,朝闻歌只好躺了回去,他望着玉奉圭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奉圭,衣先生……他还好么?”


    玉奉圭沉默一瞬,回过头来向他勾起嘴角:“放心,他好得很。”


    朝闻歌心里突兀地冒出一股古怪的感觉,只是他胡思乱想了几日,却没想出个所以然。


    因着朝家撤退得十分匆忙,朝闻歌并没有收到朝家主留下的记号,不知朝家如今暂居何处,所以两人并未与朝家汇合,而是待在一处隐秘的山洞中。


    玉奉圭每日出去打探消息,朝闻歌因伤重留在洞中打坐,他想办法给朝家主送去了几封密信,却都没有得到回应,朝闻歌心中有些疑惑,却莫名不想询问玉奉圭。


    这几天他难得能够放下一切,和玉奉圭随心畅聊——虽然两人对彼此都有诸多隐瞒,但朝闻歌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可惜该来的总会来,这一日朝闻歌觉得自己身体已经大好,便趁玉奉圭不在的时候偷偷溜出了山洞,不过多时,就见一队朝家人在这附近打转,朝闻歌想也不想就叫住了他们。


    那些朝家修士看见他,脸上竟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紧接着他们一边警觉地打量着四周,一边迅速过来将他带离了山洞周围。


    看到朝家修士这番反常的举动,朝闻歌心里浮现出不好的预感,这种感觉在他见到朝家主后达到了顶峰。


    朝闻歌到时,朝家主还在和一个青年说话,见到他来了,朝家主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立刻挥退了那青年,将朝闻歌叫上前来。


    尽管走得匆忙,在与对方擦肩而过时,朝闻歌还是认出对方正是朝家族中一位与他同辈的族弟,此人修为虽不及他,但似乎也不差,只是这位族弟往日并不常出现在人前,朝家主将对方叫来是要做什么……?


    朝闻歌没来得及思考更多,就听朝家主不悦的声音在面前响起:“你这么多天去哪儿了?知不知道因为你的失踪,朝家上下都乱了套?知不知道我们使用了无数术法,却找不到你的生机,而外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你已经死了!”


    什么?!朝闻歌瞪大了双眼,震惊无比,这……这怎么可能?难道是……


    朝家主阴鸷的目光盯着他:“看你的表情,果然这两天你是和玉奉圭呆在一起吧——你被他骗了!他用你的死威胁我朝家,要本家主答应他对抗千家的计划……真是不知好歹,朝家为他施加魂契,他不肯接受便罢了,竟然还三番两次算计朝家,哼,本家主倒要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朝闻歌心中“咯噔”一声,一句话脱口而出:“什么?你真的对他下了魂契?你……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接着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然而他来不及补救,就听朝家主厉声道:“放肆!身为朝家公子,怎敢这样与本家主说话?还有你那话中是什么意思?施加‘魂契’是仙祖的决定,你这是要反对朝家的仙人们么?——那妖孽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变成了这副模样,几次为他与朝家作对?你……你真是让本家主失望!”


    朝闻歌急道:“我没有反对诸位仙祖的意思,只是……只是……”话说到这里,他却接不下去,扪心自问,他难道没有怀疑过这种可能么?那他为什么没有问过玉奉圭,难道他内心深处……


    就听朝家主冷笑道:“闻歌,你看看你,几次三番地为那妖孽说话、替他着想,可他呢?他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利用你威胁朝家——这样的人不值得你的信任,你能做的,只能彻底将其控制在手中,才能让他为我朝家所用!”


    朝闻歌这一次没有反驳,只因玉奉圭确确实实欺骗了他、利用了他,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背叛。


    那一次的谈话不欢而散,朝闻歌回归朝家,回到了从前的生活,只是有什么在慢慢改变——一是玉奉圭不知用了什么样的方法,竟真的让朝家主最终答应了他的计划,二是朝闻歌终于从身边人的反应中,推测出了那位族弟出现在朝家主身边的原因。


    原来那位族弟,正是朝家找到的,为取代他而选择的“种子”。


    朝闻歌感觉到一种巨大的荒谬与失落——难道他的存在、他的身份地位、他的一切,只是为了在朝家前辈的引导下飞升,然后成为禁地大殿中那些石像的其中之一么?


    “公子自然可以有不同的选择,”玉奉圭向他笑得温和,“现在还来得及。”


    朝闻歌看向面前的熟悉面孔,尽管对方之前利用了自己,他却依旧下意识地向对方倾诉自己的心事——就算是被下了魂契,玉奉圭的作风与之前也并无不同,甚至还更加强硬了几分,朝家利用他也畏惧他,依赖他也憎恶他,竟也无法真的拿对方怎么样。


    朝闻歌惊讶道:“你说什么……封印天门?这如何能做得到!”


    玉奉圭却道:“有了这几件能够与澹相抗衡、影响天道气运的近仙之器,再加上算衍天的阵术,只要稍加运作,此事未必做不到。”


    他的语气如此轻松,让朝闻歌更加惊惧了:“只是为了彻底解决千家的隐患,真的要做到这种地步么?”


    玉奉圭的回答也很简单:“难道朝家希望出现第二个千昼烈?”


    朝闻歌沉默了,就听玉奉圭继续道:“再者,这么做也并非真的彻底关闭天门,有了‘钥匙’,朝家不就能真正将登仙之路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听起来是对朝家——甚至是朝家真正的计划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朝闻歌便不再说什么,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朝闻歌再次向玉奉圭询问衣轻尘的近况,得到的答复却变成了:“很遗憾,在下也不清楚衣轻尘最近的情况呢。”


    说着玉奉圭便起身告辞,看着对方的离去背影,朝闻歌最终决定实施自己那个纠结了很久的计划,来验证他的某个猜想。


    既然玉奉圭中了魂契,那么他朝闻歌的命令,对方一定不能违背吧——只是一个小小的命令,甚至算得上一个无伤大雅的要求,聪明如玉奉圭,一定无须通过伤害自己的元神来抵抗拒绝——那样多么得不偿失,没人比对方更清楚了。


    朝闻歌站起身来,向玉奉圭的背影道:“奉圭这么急着走吗……再陪我坐一会儿吧。”


    然而对方却停下身来,转头朝他一笑:“公子请自便罢,在下告辞了。”


    说完对方便径直离开了庭院,徒留朝闻歌立在风中,缓缓握紧了袖下的拳头。


    骗子——他双眼通红地看着玉奉圭身影消失的地方,玉奉圭根本没有中“魂契”。


    然而朝家仙人的判断不会出错,朝家长老也证实“魂契”确实没有落空,那么只能说明,中了“魂契”的另有其人——那个人是衣轻尘。


    但这么久竟无一人看出异常,这只能说明——那两个人用某种手段瞒过了朝家,甚至瞒过了施加“魂契”之术的仙人。


    朝闻歌感到可笑、悲伤以及茫然:那两人竟然……那两人果然……!


    他低下头,愣愣望着玉奉圭方才用过的茶杯,一瞬间愤怒的情绪淹没了他,让他放弃了一直恪守的公子礼节,抬脚一把踹翻了身旁的桌案。


    第375章 栖凤之枝(四)


    朝闻歌的心绪很快重新平复下来。


    冷静之后,一个又一个疑问从心底升起——在他眼中无所不能的“天下第一人”,竟然真的会被“降灵魂契”制服么?


    只是自那次以后,似乎所有人都不清楚衣轻尘的下落,以对方孤傲的性格,定是不肯轻易屈服于魂契的控制,难道说……对方是在闭关对抗魂契?


    难怪玉奉圭会对衣轻尘的动向含糊其辞——朝闻歌尝试使用“魂契”来追查衣轻尘所在之地,果不其然没有任何收获,看来玉奉圭一定是使用了某种方法来遮蔽“魂契”的效用。


    什么方法竟然能够对抗“降灵魂契”?


    在此之前,朝闻歌从没有听说过,因为此术虽以“魂”为名,实则却直接作用于人的元神,那是一个修者——尤其是修为高强之人最重要的东西,于是他开始暗中调查玉奉圭的一切——对方的经历、师从、家学,以及对方的功法。


    这不仅是出于好奇,更是为了他的下一步计划——复仇,对,他要复仇……他要让胆敢欺骗自己、背叛自己的人付出代价!


    朝闻歌很快等来了自己的机会。


    因玉奉圭说服朝家联合几个世家暗中打造近仙之器,来对抗澹折桂以天眼操控的气运,故而几个世家都在蛰伏隐藏自己最后的实力,明面上,五洲已处在危如累卵之际,千家的势力已经登上西洲,千昼烈离他一统天下的理想只差最后一步。


    便在这时,玉奉圭受几家之托,前往西洲请雪家为他们的计划拖延时间。


    没过多久,朝闻歌就从朝家主那里听说了雪咏絮将与千昼烈一战的事情,与此同时,他也接触到了朝家主真正的计划——朝家希望能够在决战时做些手脚,借机除掉雪千二人,这样既能彻底挫败千家,又能提前为朝家抹去一个强有力的对手,又还能掩盖一切罪责,可谓是一举多得。


    而朝闻歌主动承担下了这个计划的布置,他找来了在打造金乌印的过程中贡献许多的阳澄麟,让对方去雪千二人约战之地埋伏,在合适的时候出手陷害二人,事后则将一切罪责嫁祸给玉奉圭。


    一开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但令人没想到的是,阳澄麟那个胆小的家伙因为险些被千昼烈发现而提前溜走,致使雪千两人并没有当场殒落,而只是双双重伤,朝家主很是不满。好在嫁祸之事顺利散播了出去,朝家主对此倒是夸赞了朝闻歌一番。


    从对方的反应中,朝闻歌推测出一件事——随着千昼烈重伤,千家颓势初显,朝家主已经开始打算对付玉奉圭了。


    朝闻歌突然感到一丝不安,他只是想报复玉奉圭对自己的利用与欺骗,好让玉奉圭不能再背叛他,可是若整个朝家与玉奉圭为敌,那么他们……还能回到从前那般么?


    因着这一点不安,在发现玉奉圭的功法能够抵御“魂契”控制之时,朝闻歌犹豫几天,最终还是没有将这个秘密告知朝家主。


    不过朝闻歌对玉奉圭的嫁祸并未完全成功,因为比起探究千昼烈究竟是如何重伤的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随着他的闭关,早被千家铁蹄践踏的无数人在玉奉圭等的煽动下,立刻在五洲各地对千家修士发起了反击,声势空前浩大。


    朝闻歌被朝家主叫去,要他亲自带领朝家人及中洲其他世家向永昼殿反抗,这样方能提升号召力,从而获得更多的拥趸,为以后的扩张做准备,至于其他的事,大都可以先放放。


    朝闻歌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机会,他拱手低头接下朝家主的命令,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家主身旁正一脸微笑看着自己的玉奉圭——他瞬间明白,自己的谋算已经被对方全部识破了。


    “奉圭!”朝闻歌叫住面前人的脚步,几步走上前去,注视着对方带笑的面孔时,他才惊觉,二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


    就见玉奉圭向他问道:“公子找在下所为何事?”


    对方虽然是笑着开口,目光却如两柄利剑一般洞穿了朝闻歌的身体,仿佛已经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朝闻歌不由得心里一颤,随即便道:“你果然已经知道了……”


    玉奉圭仍是笑道:“在下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


    “你不是……”朝闻歌急切地想要说出什么,下一刻却见玉奉圭看向自己的目光倏然变得无比冰冷,瞬间朝闻歌仿佛感到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颈,生生掐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朝闻歌一怔,连忙改口道:“奉圭,若你不急着走的话,不如陪我坐一会儿吧?”


    这一次,玉奉圭没有拒绝他的要求。


    朝闻歌将玉奉圭带到自己的洞府,看着玉奉圭为自己沏茶,心中复杂万分,千头万绪无从说起,他只得缓缓道:“奉圭,你果然已经知道了。”这次的语气分外笃定。


    玉奉圭放下茶盏抬头看向他,一手托腮,不慌不忙道:“知道了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朝闻歌忙道:“雪千二人之事,是家主大人派阳澄麟做的,只是我没想到他们会把这事推到你身上……”


    “公子说笑了,”却见玉奉圭笑意盈盈地打断了他的话,“在下身上背的恶名不计其数,又怎么会在意这个呢?在下只是在想,既然公子定下了这条毒计,怎么不做得再狠绝一点呢?如今的结果,只会留下后患无穷啊——”


    玉奉圭紧紧盯着他,勾起嘴角:“不论是对雪千两家而言,还是对在下而言,都是如此。”


    朝闻歌愣在原地,那瞬间他感觉玉奉圭那双含着笑意的幽深双眼仿佛某种深不见底的危险黑渊,要将他的身魂一同吸进去。


    他打了个冷颤,有些干涩地开口道:“不……不行!奉圭,你、你不能做出对我……对朝家不利的事——我也没有把你的秘密告诉其他人,不是么?”


    话音刚落,却见对面的青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公子莫急,在下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朝闻歌怔怔看着他的笑容:“诶?”


    就听玉奉圭继续缓缓道:“公子放心,在下不会真的对朝家做什么的,毕竟在下的计划还要仰赖朝家主的支持,更遑论公子了——”


    他说着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向朝闻歌狡黠一笑:“正如公子所言,在下还有把柄在公子手中不是么?若哪日公子觉得在下会背叛朝家,大可用这个把柄来威胁在下,不是么?”


    朝闻歌呆呆地应了一声,这才真的回过神来,他点点头,旁敲侧击地问起了另一件事:“既是如此,那……那衣先生他也……他还好么?”


    闻言,玉奉圭却作出一副思考状,片刻后才向他道:“公子说得在理,难怪在下几次去寻他,他都在闭关不肯见人,后来干脆都找不到他的踪影了——现在看来,应该是在对抗‘魂契’罢。”


    玉奉圭说着,面上露出了一道堪称愉悦的笑容:“听说朝家的‘魂契’一旦结下,除非魂消魄散无法除去,在下还真好奇他要怎么做——公子你说呢?”


    语罢,玉奉圭也不等他回答,径直站起身子来,向朝闻歌行礼道:“公子还有朝家主安排的任务在身,在下便不多打搅了,等到时局稳定,在下再来与公子一聚罢。”


    朝闻歌坐在原地,看着玉奉圭潇洒离去的背影,攥紧的手心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玉奉圭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心惊肉跳地想道,莫非他从前的猜测错了,玉奉圭并没有帮助衣轻尘对抗“魂契”?看对方的态度,看待衣轻尘被下“魂契”一事似乎与看待其他人并无不同——正像对方一贯游戏人间、玩弄人心的做法一般。


    难道他们二人并不是……朝闻歌的心再度疯狂鼓动起来。


    可他并无太多时间纠结于此,很快朝闻歌带领着一众世家,向千家发起了反攻,永昼殿在众人的暴怒中被推翻,曾经不可一世所向披靡的千家,在天时地利人和不再之后,如今也只能节节败退。


    然而,玉奉圭的计划却并不顺利,朝家主自然看到了封印天门掌控钥匙的诸多好处,但他不愿与其他几个世家分享——随着千家一统天下的壮志崩塌,朝家控制修真界的计划正在形成某个雏形,那才是他想要得到的结果。


    于是玉奉圭便前往游说其余参与仙器炼制的几大世家,但是除却与他一同提出封印天门的算衍天所在的算家,剩下损失惨重的雪家、御家,以及依附于朝家的阳家,态度都十分暧昧。


    但一切的转机却发生得如此突然,在朝闻歌带领众人与澹折桂等千昼烈部下周旋的同时,朝家后方却突然出现了未知的混乱。


    加上前期与千家对抗,已经消耗了朝家大量的力量,因此等到负隅顽抗的千家余孽退居北洲的同时,朝家的实力也极大削减,实际上已经无力继续那个计划,这时玉奉圭趁势诱导,最终迫使朝家主答应了共同封印天门的主张。


    有了朝家与算家的支持,加上朝家试图控制雪家与千家的计谋失败,剩下世家也在玉奉圭的威逼利诱之下渐渐动摇,甚至隐隐有将玉奉圭的计谋奉为圭臬的意味。


    朝闻歌感知到,这是朝家主与玉奉圭彼此争夺筹码的过程——看来朝家即使“控制”了玉奉圭,也依旧在深深忌惮着对方。


    这一日,朝家主将朝闻歌叫来问话,朝闻歌一踏进议事厅,便感觉到屋内气氛的僵硬,他不敢多言,照例行过礼后在属于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就听朝家主沉声向他问道:“闻歌,你向来与玉奉圭走得近,从前不是说要找对方的把柄么?如今我朝家正是需要的时候,快把掌握的一切讲出来吧。”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朝闻歌按捺下怦怦作响的心跳,努力沉着气将自己准备好的说辞道了出来。


    本以为凭此就能暂时糊弄过去,谁知听罢他的说法,朝家主却一把拍案而起,暴怒喝道:“你以为这些事我们没有试过么?但那玉奉圭就是个无亲无故无心无情的怪物!拿这些东西威胁他根本无济于事,没想到你与他交游这么久,却一点有用的情报都没得到——你是不是早与他勾结了?他是不是又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迷惑你?你这样做,如何对得起我朝家对你的栽培?!”


    朝家主话音刚落,一道威慑十足的威压就从众人头顶压下,向着朝闻歌压来,朝闻歌心中一慌,连忙伏地拜道:“家主大人与诸位长老明鉴!闻歌对朝家决无二心!我、我只是……”


    一时间他冷汗直流,牙齿不自觉地咬破了嘴唇,心里做着激烈的挣扎,不知是否要将玉奉圭的秘密道出——他非常清楚,若是他将这个惊天的秘密说出来的话,不仅是玉奉圭,恐怕所有修炼他那种功法的人,都会顷刻间被朝家人从世上残忍地抹去!


    巨大的疼痛拉扯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劈成两半,朝闻歌不知道这是来自于头顶的威压还是他的内心,他在窒息一般的恐怖氛围中艰难启唇道:“其、其实……”


    就在这时,头顶如山般的威压突然间消失无踪,朝闻歌正在纳闷间,忽听耳边传来几位长老的怒喝:“都是那个衣轻尘……!”


    “竖子竟敢坏我朝家大计!”


    “他既然回来了……就决不能轻饶他!”


    “……”


    从众人断断续续语焉不详的对话中,朝闻歌勉强拼凑起了事情的真相,顿时巨大的震惊与莫名的忌妒如惊涛骇浪般席卷了他本就不平静的心:衣轻尘竟然能够做到这样的地步?竟然连那些仙人和天道限制都不害怕!而他方才却还拜倒在那些人的威压之下……


    然后便是疑惑与不解——都有那样的实力了,为何要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成仙机会?为何要抛弃无拘无束的自由,回到凡尘纷扰的下界?


    朝闻歌思绪纷乱如麻,可偏偏就在这时,一个他从前未多留意的细节闯入了他的脑海,如扎根一般深植在了他的心里疯狂滋长……


    对啊,那枚玉佩,那枚不起眼的玉佩,那枚将衣轻尘引至朝家禁地、招致一切祸患的、可恶的玉佩——玉奉圭从来都没有摘下过!


    一瞬间,这枚玉佩的模样与上面的每一丝纹路不自觉在朝闻歌脑海中勾勒出来——一遍又一遍,直到化成一团熊熊的火焰,将他的理智与心都烧成了灰烬。


    他再次欺骗了他。


    “闻歌,你方才……是要说什么?”


    他又一次背叛了他。


    “啊……”朝闻歌回过神来,目光茫然吐露出颠三倒四的字句,“其实玉奉圭与衣轻尘……”


    他要报复,他要让他也品尝他的痛苦!


    朝闻歌不记得自己那一天是怎样离开的,他只记得,在他陷入无限的挣扎与自责中时,向来隐居不问世事的衣家却突然被卷入了战火与动乱之中,族人大片伤亡,若非衣轻尘赶到,恐怕衣家就要直接灭门了。


    而操纵了这一切的人,正是玉奉圭。


    朝闻歌赶到的时候,已远远看到一袭白衣染血跪倒在地,而那血色的怀抱之中,则是一片熟悉的青色衣角。


    一瞬间朝闻歌全身的血都变得冰凉了,他是想惩罚……或者挑拨这两个人,可眼前这幅景象绝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朝闻歌脚步仓皇地走近看去,却见那里竟不止两个人,还有两道意想不到的人影——夜燎亭正局促地站在一边,神情黯然又焦急,算衍天则正将一颗丹药递给了衣轻尘。


    而玉奉圭一身是血地倒在衣轻尘怀中,面色苍白,人事不省。


    “怎、怎么回事?”朝闻歌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他匆忙来到几人身边,死死盯着衣轻尘揽着玉奉圭的手,声音嘶哑道,“这……这是谁干的?”


    算衍天垂眸不答,夜燎亭支支吾吾,朝闻歌心惊胆颤,一阵窒息的沉默后,只听衣轻尘低着头沉声开口:“是我。”


    朝闻歌大惊失色,还想再追问时,衣轻尘却又沉默不答,他别无他法,只得勒令一旁的夜燎亭告知自己事情原委,这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来好巧不巧,衣家发生动乱的时候,衣轻尘正好与玉奉圭呆在一处,所以朝家的阴谋才能成功,而衣轻尘赶回衣家时,衣家已经化为一片尸山血海,眼前的景象与不久前在御家看到的情景两相重叠,可玉奉圭却依旧对他的质问避而不答,甚至反而一再出言挑衅,盛怒之下,衣轻尘猛地拔剑,一把刺进了玉奉圭的胸口。


    朝闻歌听罢,只觉得可笑又悲伤,他定定看着衣轻尘怀里的人,双眼通红,心中默默对玉奉圭道:看吧,你算计得了所有人,甚至与天对弈,到头来不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么?这一剑,可能让你认清了一切?


    但他的视线很快被衣轻尘无意识摩挲着那块玉佩的动作夺去,于是心中刚刚生出的怜悯瞬间又被愤怒的妒火取代。


    朝闻歌握紧双拳,走上前去,努力使自己不露胆怯地向衣轻尘开口:“衣先生,我有事……想与你单独一谈——是有关于‘魂契’之事。”


    衣轻尘一直紧绷的面色果然一变,他将怀中人小心交给算衍天照看,接着带朝闻歌去到远处,又抬手划出一片独立的空间,这才转向朝闻歌:“说吧。”


    还是出尘的气质,还是冷傲的面庞,似乎方才那个被愤怒、懊悔与自责裹挟的人已经消失,眼前站着的,才是那个剑挑仙界傲立云巅的“天下第一人”。


    朝闻歌面色复杂,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衣先生,上次在朝家禁地,你中了‘降灵魂契’吧?在那之后,你消失不见,其实一直都在闭关对抗他们,对么?”


    见衣轻尘面不改色,甚至连眉头也没皱一下,朝闻歌便继续道:“不过现在先生身上已经没有了‘魂契’的气息,想来是因为飞升才彻底去掉‘魂契’的影响吧……”


    “既然如此,先生好不容易摆脱了一切阻碍,又为什么要自断后路呢?”朝闻歌不知道自己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愤怒,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若是……若是为了玉奉圭才回来,那你就是彻底被他算计了——”


    “因为,就是他使用‘玉字十六诀’,将本该落在他身上的‘魂契’转移给你,让你平白承受了这么多痛苦的!”


    这套说辞并非是朝闻歌一时胡诌出来的——他早已将这份说法在心中重复修改了无数遍,以便让其说出来时足够以假乱真、天衣无缝。


    是啊……明明是两人一起闯入了朝家禁地、一起受到了朝家仙人的注视,为什么玉奉圭没有被下“魂契”,却要假装自己受到了影响?而衣轻尘原本可以一路通途登上仙道,却因为那枚玉佩赶到禁地,从此被“魂契”所扰,不得安宁?谁敢说——这一切不是玉奉圭早有算计?


    对啊……对啊,这就是那个人——玩弄人心、狡诈无情,谁又能真的成为例外?他朝闻歌不能,难道衣轻尘就能么?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算计,或许有所图谋,又或许只是一个恶劣的游戏,这才是他玉奉圭真正的模样不是么!连朝闻歌自己都要信了……就是他玉奉圭自己,恐怕都说不清!


    更何况——朝闻歌以朝家人的身份,陆陆续续请衣轻尘几度暗中前往朝家,向对方展示了许多佐证他说辞的证据。


    “衣先生……这是只属于你我二人的秘密。”


    如他所料,衣轻尘在听到真相后,果真愤然御剑离去,而朝闻歌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冲天的杀意。


    在那之后,玉奉圭与衣轻尘聚少离多,每次见面,衣轻尘的剑都直指玉奉圭的命门。


    望着玉奉圭身上愈来愈多的伤口,感受到对方仿佛下一刻就要崩解的元神,朝闻歌恐惧又窃喜、担忧又害怕:“奉圭,你还好么?那衣轻尘枉为天下第一,居然、居然做出这样的事……”


    “没关系……”却见玉奉圭睁开眼来,对方面色苍白,嘴角却依然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这让朝闻歌有一种直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已经疯了。


    就听玉奉圭笑道:“天机阵的布置快要完成了,答应朝家主的事,在下自然会做到……至于衣轻尘——”


    玉奉圭望着头顶的虚空,低声笑了起来:“既然他执意要回来……那就永远不要回去了。”


    至此,朝闻歌知晓玉奉圭封印天门的决心已定,朝家再也不必担心对方会改变立场。


    他终于放下心来。


    于是,在那场七大世家商议成立太微府的集会上,衣轻尘作为衣家代表突然出现,公然拔剑重伤了刚刚成为太微府首席的玉奉圭,接着当众宣布将带着衣家隐退,随即持剑扬长而去,再未回头。


    朝闻歌一直目送着那抹白衣彻底消失在天际,方才收回自己复杂的目光,看向倒在地上的玉奉圭。


    他走上前去,向对方关切道:“奉圭,你怎么样?”


    玉奉圭咳出一口血来——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元神分崩离析,已是命不久矣——但这也正是他们想要的心照不宣的结果。


    “在下没事,”却见玉奉圭勾起嘴角,幽深双眸将朝闻歌的身影拢入其中,“多谢公子挂怀……”


    他说着抬手,按在朝闻歌的手背上,轻飘飘笑道:“公子……会帮我的,对吧?”


    朝闻歌忍住不知为何涌上来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毕竟如今能帮他的,只有他了——不是么?


    不久之后,天机阵基本落成,算衍天以身入阵,镇压其中一处阵眼,玉奉圭用残躯跃入天门之中,化身为天门守护,而朝闻歌则不顾朝家主与一众长老的反对,毅然投入了另一个阵眼。


    从此以后,便是万年。


    第376章 栖凤之枝(终)


    阵眼之中,是永恒的寂静。


    没有沧海桑田,没有物换星移,也没有曾经的众星捧月,在一开始为朝家奉献、为玉奉圭献身的满腔热血渐渐凉下来之后,包围着朝闻歌的,便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无穷无尽的孤独。


    初时封印的力量很强,为了忍受镇压阵眼带来的巨大痛苦,朝闻歌几乎是时刻处在封印五感的状态之中,对外界的感知近乎于无,他仿佛沉入了一场浩浩汤汤的大梦里,梦中天地颠倒,物我难分,所有的情绪与感触都从他体内流淌而过,汇进了天边无尽的黑渊。


    渐渐的有光亮从那深渊的裂隙之中照进来,唤醒他的一丝神志,尽管肉身还是封闭的状态,他却能够通过神识来获取一点周围的信息。


    朝闻歌感受得到,四面八方的丰沛灵气源源不断地向他汇聚而来,滋养着他的元神,无形中提升着他的修为,但他却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伴随着它们而生的痛苦,再坐视由自己聚起的灵气被朝家长老们传递给其他的朝家子,然后看着他们踏上自己铺好的路,越过他的身旁,在无数朝家仙人的指点下,拿着开启天门的家主扳指,叩开飞升登仙的大门。


    一开始,朝闻歌并没有太多的感觉,甚至为朝家的延续与复兴而由衷地感到高兴,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与他擦身而过的朝家人越来越多,一次又一次注视着他们跨过天门时,某种被他压抑许久的、被他刻意忽视的情绪随着日渐增长的修为开始慢慢滋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百年过去,千年过去,痛苦的折磨未曾消减半分,平静的水面再次泛起波澜,原本空茫的心底冒出了一道无法遏制的阴影。


    朝闻歌跪在水中央,看向心底的湖水,水中正倒映着他已然模糊的面庞,随着迭生的涟漪漾成碎片。


    他张了张口,千百年来第一次发出沙哑的声音。


    好痛苦,他听到水面中的那道人影这样说。


    为什么呢?那沙哑的声音质问道,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一切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水中不知何时漫开一道黑影,朝闻歌猛地抬起头来,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想要从脑海的记忆里找出一个答案——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说为什么?”记忆里的那道青影笑道,“算衍天那个家伙你也知道,他当然是为了改变那个预言,为了一厢情愿地弥补自己所谓的错误——唉,还真是固执得可怕,不过……”


    那声音的主人低低地笑:“他那样的人,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罢。”


    “哦?公子问在下是为了什么?”那人偏过头来看他,一双笑眼仿佛望进他心底,“在下不是告诉过家主大人和公子了么?当初提出这个计划是想要与天一搏,但如今……在下只是在想——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衣轻尘重登天门。”


    说着对方向他好奇问道:“那么公子呢?在下听闻,公子为了此事与朝家主大吵了一架……此事毕竟是千万年之大计,各方都十分慎重,公子万不可勉强自己。”


    “不会的。”朝闻歌却立即向对方道:“我并非是在勉强,也已经向家主大人说明了我的用意,如今大战方休,各洲仍是不时有些小摩擦,朝家若想在中洲站稳脚跟,甚至在几个较大的势力中占得优势,没有什么比在天门封印一事取得主动更重要了……”


    其实这也是朝家主的想法——没有反对玉奉圭以身封印阵眼,也是正好能够借机除掉这枚不安分的棋子,只是朝家主原本选定的朝家人选并非朝闻歌,所以才会与朝闻歌爆发争吵,只是他一直坚持要主动为朝家献身,最后朝家主才无奈妥协。


    “你会后悔的,”在他最后起身告辞时,朝家主向他沉声道,当时朝闻歌抬起头来,以为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是自己的错觉,“你是本家主最看好的‘种子’,本家主与诸位长老原本已为你安排好了一切,可你却执意要去做一枚棋子,也罢……”


    可当时朝闻歌满心热忱:“闻歌这样做是为了朝家,怎么会后悔呢?”


    不仅如此,他在心里对自己默默道,这不只是为了朝家,更是为了玉奉圭——他心甘情愿,怎么会后悔呢?


    是啊……他是为了朝家,为了玉奉圭……他不应该感到后悔和痛苦,他应该高兴、应该忍耐,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


    可是当初那个原本被选作替代他的族弟,已经借由他所镇守的天门,登上了真正的仙途,可是玉奉圭的最后一丝元神,已经永远留在了天门入口,他……


    好痛苦、好痛苦……朝闻歌紧紧抱着自己的脑袋,低下头看向漆黑的水面,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谁能告诉他——谁能告诉他?!


    为什么……夜燎亭也背叛了他?


    好痛苦。


    为什么……阳澄麟也能成为一家的老祖?


    好痛苦、好痛苦。


    这样漫长的折磨……到底什么时候是尽头?凭什么是他来承受这一切……?谁能告诉他,谁能告诉他——玉奉圭、玉奉圭!


    玉奉圭,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是背叛他的人必须遭受惩罚。


    玉奉圭……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阳澄麟凭什么……阳家凭什么?!


    玉奉圭……我还能、还能再见你一面么?我好想再……


    所有欺骗、背叛他的人,他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漆黑的潮水掀起苦与恨的惊涛骇浪,将朝闻歌彻底淹没。


    好痛苦……好后悔。


    ——玉奉圭,我后悔了。


    朝闻歌尝试离开他镇守的阵眼,在耗费了不知多少灵力与心血,终于能够撕开一小道缝隙之后,朝闻歌却惊觉——他竟然无法挣脱自己的束缚了。


    有人将他彻底封印在了阵眼之中。


    有人不想他离开这里。


    朝闻歌死死盯着从那道裂口透进来的光亮,滔天的怒火再度席卷了他,在漫长的折磨之后,将他心底残存的情感灼烧成灰烬。


    是谁……是谁?是谁要让他永远留在这里?是谁……是你吗,玉奉圭?为什么……为什么?!


    骗子……骗子!他那么信任他,甚至为了他舍身入阵……可是到头来,却只换来对方的欺骗与算计!


    好恨、好后悔……他要报仇、他要报仇!


    可与此同时,另一种可能也悄然浮现在他的心底,但朝闻歌却不敢触碰那个答案——他恐惧,他害怕,他犹豫——他害怕揭露那个答案的那一刻,自己的一切都会被彻底颠覆。


    封印无法从内部直接打开,朝闻歌只好从外部出手,这时他已能联系自己的部下,于是他便让问浮元去想办法拿到朝家主的扳指。


    谁知还没等到问浮元成功,朝家便先发生了混乱,朝家主重伤,家主扳指亦不知去向,问浮元遍寻不得线索,朝闻歌就退而求其次,让倚西楼潜入算家拿到算家的钥匙——当年算家钥匙也由算衍天交给算家主保管了,若他没有猜错,如今那钥匙也应当在算家主手上。


    可是朝闻歌没有想到,连倚西楼也背叛了他……叛徒!都是叛徒!他已经不会再被欺骗了!他要每一个背叛过他的人付出代价!


    没有了钥匙,朝闻歌只能被困在阵眼之中挣脱不出,一次又一次失败的尝试使他愈发急躁,奔腾的怒火与恨意时时刻刻包围着他……他后悔、他疯狂、他愤恨!


    他恨玉奉圭,他恨衣轻尘,他恨夜燎亭,他恨算衍天,他恨阳澄麟……他恨他们所有人!为什么让他承受这一切?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他欺骗他?!


    ——他要报复他们,他要他们也品尝他的忿恨与怒火!


    在那之后,朝闻歌开始暗中积蓄力量,同时吩咐“浮楼八仙”展开活动,直到天门意外被开启,天机阵动荡的片刻之间,他终于成功通过“魂契”让自己的意识与元神逃出了封印。


    果然……还是要通过“魂契”,只有朝家的“魂契”不会欺骗他!


    ——可是到最后,连他为之奉献所有的朝家都背叛了他。


    光芒散去,长剑中传来哀嚎之声,随即一股黑气从剑身上升腾而起,在三人面前凝聚成了朝闻歌扭曲的模样。


    那人一手握住剑柄,被浓厚黑气覆盖的双眼朝向玉苍鸾,开口时同样有一股黑气从口中冒出。


    只听他喃喃道:“恨……恨……”


    随即他的面容几度变化,狰狞恐怖的表情交替闪现,朝闻歌高声道:“我恨你……玉奉圭……!!!”


    只见朝闻歌仰天怒吼一声,下一刻周围所有朝家仙人的元神碎片竟然主动向他体内汇聚而去,将他破碎的元神修补如初,朝闻歌抬手捂着自己被黑气缠绕的脸,低声呢喃似哭似笑:“呵呵呵呵呵……”


    他振臂一挥,顿时黑气震向四周,而后朝闻歌挥剑,疯也似地一剑又一剑向着天门处的阵法斩去,一边咬牙切齿道:“玉奉圭!我来找你了,你怎么不敢见我?哈哈哈哈哈哈……你出来啊、你出来啊!你不是自诩算无遗策么?你不是说连老天也不是你的对手么?那你怎么不敢见我?——玉奉圭!玉奉圭!!!”


    随着他疯狂的举动,整个阵法开始剧烈颤动起来,紧接着——整片天幕都开始剧烈颤动起来!


    “轰隆隆——”“咔咔咔——”闪电与雷光带着灭顶般的威压笼罩在了整个修真界的上空,与此同时,半空中与大地上现出了无数的裂缝,有灵气从那些裂缝中流溢而出,朝着修真界的每一个角落弥漫而去。


    朝闻歌形容可怖,面色癫狂,剑法更是毫无章法可言,所谓的公子风度、涵养与朝家功法……从前塑造他的一切都从他的身上剥落,像是一尊金质的雕像,敲落华贵的外衣,露出了泥制的胎心——原来也与其他的石像并无不同。


    而那些朝家仙人仍旧不肯死心,祂们附在朝闻歌身上,看着他肆意挥霍着祂们的仙力,却只是用来向天门发泄怒气,试图去唤醒一个早已殒身万年的旧日之影。


    “朝闻歌!”祂们齐声指责道,“休要执迷不悟,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存实力,召集我朝家在五洲的势力,通过‘魂契’将吾等的力量传遍五洲!”


    却见朝闻歌动作一顿,随即低下头,一手捂着脸,低低笑了出来:“呵呵呵呵呵……‘魂契’?为朝家?——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了。”


    那些朝家仙人一愣,而后气愤道:“你怎能……”


    然而朝闻歌直接打断了他们:“不会再让你们得逞了……我不会再让你们欺骗我了……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们的话都是假的!”


    他仰天大笑几声,紧接着直起身子,喘着粗气道:“……不重要了……全都不重要了……”


    滂沱大雨中,朝闻歌缓缓跪倒在地,低头看向掌下破碎的、发着光的阵法,缠绕周身的黑气散开,在地上的积水中倒映出他真正的身形,朝闻歌顿时一愣——那分明是属于晓噙霜的模样。


    ……是啊,他的身体早已在万年之中被侵蚀至深,又在不久前被朝家仙人亲手毁掉了。


    朝闻歌身体颤抖,低声笑了起来,面前的积水却不停传来“啪嗒啪嗒”的滴水声,将倒映在其中的面孔打得支离破碎。


    “玉奉圭……你好狠的心……你为何不来见我……为什么?为什么!”


    朝闻歌说着猛地抬起头来,面上露出疯狂的笑容:“你不肯见我,那我就在你面前……将你玉家灭门!”


    话音方落,只见他身影一闪,眨眼间来到不远处的玉苍鸾面前,抬剑便向对方攻去。


    玉苍鸾却早有准备,顿时举剑相迎,二人战在一处,“青琅问玉”对“闻道不器”,《琨瑶心经》对“降灵魂契”,玉家后人对朝家老祖——万年之后,万年之前,几度对战,是冥冥之中,是宿世对决,是天意捉弄,更是人事变迁,是人心无常,是由人亲手种下的因果。


    黑天之下,剑光泯灭在雷光中,恩仇抛洒在浊雨里,命运断绝在白刃间,一切的执念与爱恨,在万年间消磨或是重叠,直至今日——不死不休。


    白亮的雨幕中,两道缠斗许久的身影终于分开,朝闻歌瞪眼看着对面狼狈的身影,眸光中迸溅出犹如实质的恨意,嘴边笑意却愈发扩大。


    他将所有朝家人的灵力汇于一处,盯着玉苍鸾缓缓道:“你赢不了我的……玉奉圭!别忘了,我现在可是拥有仙人之力在身,你再如何机关算尽,又如何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身影出现在玉苍鸾身旁,只见竹栖砚的面容穿过雨幕映入他眼帘,对方向他笑道:“哎呀哎呀,那恐怕要让老祖失望了。”


    紧接着,另一道沉着的声音在朝闻歌身后响起,他用余光看去,但见雁孤宁一手提剑,淡淡开口:“是时候了——动手吧,噙霜!”


    下一刻,属于晓噙霜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少年张口,发出一道久违的声音:“我明白了。”


    朝闻歌惊讶万分:“什么?”


    他顺着神识中乱七八糟的朝家仙人向深处望去,只见不知何时,那里现出了一道少年的身影。


    朝闻歌死死盯着晓噙霜:“怎么可能?你是夜家人,又有‘降灵魂契’为系,怎么会挣脱这么多朝家人的控制,保留自己的一缕意识?”


    晓噙霜漆黑的双瞳中泛起红意:“这是我的身体,朝家‘魂契’再强,也终究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而我的身体、我的生死,只能由我自己来主宰!”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却又无比坚定:“师父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一段时间前,东洲联盟内。


    “你当真想好了么?”华茕仪站在窗边,沉声问道,“这条路有去无回,你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像雾赦己那样……”


    “我已经想好了。”在她身后,晓噙霜握紧双拳,“我的这条命是师父救的,我一定要为她报仇!”


    华茕仪叹了口气,转回身来看向他:“她拼命救你,不是让你去寻死的。”


    “我知道,”晓噙霜黑绸下的眼眶溢出泪花,“可她是因救我而死,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说着就要向华茕仪跪下去:“我意已决,只求华丹师帮我……助我一臂之力!”


    华茕仪将他扶起,看着他倔强的脸庞出了出神,随即再叹道:“你们这些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固执。”


    “我会帮你隐藏一道微弱元神在识海深处,”华茕仪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到时你假意被朝家人捉走,但是,能否在关键时刻唤醒那缕意识,只能靠你自己了。”


    ——就是现在。


    晓噙霜毅然决然抬手按上自己胸膛,一道泛着血光的阵法随即以他胸口为中心显现,顷刻间,不只是朝闻歌,所有朝家人的元神,竟然都被牢牢固定在了少年的体内。


    朝闻歌见状,拼命挣扎起来:“不……不可能!这是天道都未曾发现的‘降灵魂契’,怎么可能会被破解——不可能!我不相信——”


    然而下一刻,两道长剑一前一后贯穿了晓噙霜的身体——连同他体内的所有元神。


    朝闻歌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玉苍鸾,却只看到对方冷如冰霜的面孔,随即他缓缓低下头,看向从背后将自己洞穿的、那只散发着金光的长剑——“太上判命”。


    这时竹栖砚玩味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老祖还没有发现么?破解‘魂契’的,从来不是某个方法,而是朝家万年前亲手种下的所有‘种子’啊。”


    一瞬间,朝闻歌瞪大双眼——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了一切。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他缓缓笑了起来,一字一顿道,“果然从头到尾,你一直都在骗我……”


    他说着抬手,颤抖地按在玉苍鸾刺入他体内的那柄长剑上:“我恨你,玉奉圭。”


    下一刻,朝闻歌的元神与所有朝家仙人的元神一起、随着晓噙霜的身体一同,彻底消失在了雨中。


    第377章 步天之歌(一)


    “魂契”随着朝家仙人元神一同消失,各地朝家修士的攻势再度缓了下来。


    “什么?!”朝别赋从座位上站起,震惊道,“听澜阁也向中洲派出了人马?”


    冽九章跪在下方,低头沉声道:“是……他们与那些联盟还有太微府的人,对昀时形成了三面包夹之势。”


    “不仅如此……”冽九章说着抬起头来,觑着朝别赋的面色,小心翼翼道,“就连‘浮楼八仙’也……”


    “不、不可能!”一片血泊中,慕东堂狼狈退后,他抬手捂着自己洞开的胸口——在那里,先前涌入他体内的力量正随着散开的黑气正以极快的速度源源不断地流失着。


    “不……”他瞪大猩红的双眼,疯狂伸手想要去抓住那逸散的黑气,“我的力量……都是我的——我的!”


    却见夜烬寒刀光一闪,顿时地上的血升腾而起,化作燃烧的火焰聚成一朵巨大的红莲,瞬间将那道已至穷途的身影彻底吞噬。


    与此同时,昀时城中,剑影飞落如雨下,老者的身影颓然坠地。


    在他不远处,算无名单膝跪地抹去唇边血迹,以手中长剑撑着自己缓缓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却又步履坚定地向前走去。


    他道袍染血,遍身狼狈,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有闻讯赶来的朝家修士想要上前来拦住他的脚步,又被算无名的眼神逼退。


    双方僵持之间,却见算无名抓住一个想要颤抖着逃跑的朝家人,雪亮双眼中映出对方慌张的面容,只听他咬牙开口道:“告诉我……算未予在哪里?”


    那人连连摇头,向他惊恐道:“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朝别赋停下踱来踱去的脚步,转过头来看向冽九章:“他真是这样说的?”


    冽九章忙道:“确是如此。”


    朝别赋握紧双拳,双眼之中闪过阴鸷之色,他沉吟片刻,转身向冽九章沉声道:“把算未予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丢出去——至少能引开算无名的注意。”


    说话间,他脑海中又是一阵刺痛,眼前重影频现,仿佛有许多故人的身影围在他身边,在他耳边发出不明的呓语。


    朝别赋猛地跌坐在座位上,忍不住抬手挥开眼前的影子,唤道:“九章……?”


    冽九章连忙起身上前,应道:“属下在!”


    朝别赋伸手在重影中摸索几下,终于握住了冽九章的手腕。


    他收紧手上的力气,忍着脑中愈演愈烈的疼痛,向对方道:


    “九章,你留在这里,就算、就算老祖和问浮元他们都已殒身,我朝家也不会失败——本家主绝不认输!”


    就在这时,却见一个朝家修士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跪地向他道:“不、不好了家主大人,那个算未予他……他不见了!”


    ***


    昀时城外,远离交战的地方,一道身影正在跌跌撞撞地向着离开朝家的方向跑去。


    忽然间天边电光一闪,下一刻,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前方,雪亮的电光将他凌厉的面庞一瞬照亮,慌忙逃窜的人猛地停下了脚步,在看清对方面容之刻尖叫一声,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


    “啊!”算未予双手撑在身后,两眼直直盯着面前的人,随着对方步步逼近不自觉地挪动身体向后退去,同时浑身剧烈颤抖道,“不……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下一刻,一柄冰冷的剑抵上了他的咽喉。


    算无名垂眸,看向这个他该称作“父亲”的男人,一时间心头涌起无数情绪,冲撞着他的内里,几乎要让他瞬间将剑刺下去,然而他却生生压下去了这些暗涌的杀意,缓缓冷声开了口:“……为什么?”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算未予仍在低声重复着同一句话,这时听到他的话如冰锥一般刺进脑海,方才惊醒般将失焦的瞳孔重新对准算无名,愣愣反问道,“你、你说什么?什么为什么?”


    刹那间算无名心头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他瞪视着剑下的男人,几乎是一字一顿问道:“我问你——为什么要害死算忧生?!”


    语罢他反手一挥,剑气顿时贴着算未予在他身边的地面上划出了一道深痕。


    算未予随他动作应声一抖,随即却突然笑了一声:“你问我为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算忧生的问话,而后慢慢撑着从地上站起,死死盯着对方,面上现出癫狂之色:“我能为什么?我是算家家主,而他三番五次与我作对,将我囚禁,甚至还要取我性命……是他不仁不义不孝在先,我身为家主,难道就不能纠正他的错误了么?”


    “荒谬!”算忧生激烈反驳道,“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他品性如何,平日里又是如何待你,你难道不知晓?他怎么可能害你?”


    谁知算未予反而更加激动了:“是……他品性上佳,得人爱戴,出了什么事,你们都向着他,全都在为他辩解、为他卖命!”


    “……可是我才是算家主不是么?”算未予双眼通红,抬手狠狠拍了拍自己脑袋,“他一个大公子,快要爬到老子头上来了!凭什么?啊?凭什么!”


    算无名深吸一口气:“……就因为这样,你就要陷害他?你就要对他下毒咒?你怎敢……”


    “是又如何?”算未予却冷笑一声,看向算未予,不无恶意道,“你以为是我想让他死么?你错了!我一开始下咒时,也没有想让他死,只是想小小惩罚他一下,所以夺去了他的修为……可谁曾想,那毒咒的效力竟然一发不可收拾,非得他死才可消去……”


    算未予说着咧开嘴,极尽恶毒地大笑起来:“所以说,这是天意啊!是老天偏要他死!这是他的报应……”


    “住口!”算无名目眦欲裂,握剑的手指咯咯作响,他几乎是怒吼了出来,“住口……他这么好、他这么好,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隔着雨幕,他看见算未予脸上疯狂的笑容,对方摊开双臂,向他辩白道:“与我无关!谁叫他要夺去我的一切?是他活该……是他该死……”


    “你住口……不准你这么说他,你不配说他……”算无名瞪着那道被雨水模糊的身影,身体先于理智冲了出去,雷声中回荡着他沙哑的嘶吼,“给我住口——你这畜生!畜生!”


    “噼啪——”


    又一道闪电劈下,雷光照亮了算未予脸上定格的错愕与不甘。


    他微微仰着头,放大的瞳孔中倒映出算无名被雨水遮住的表情,算未予张了张口,顿时大片污血顺着唇边流淌而下,他吐出几个无力的字句:“你……你这孽子……竟敢……”


    下一刻,他的身子随着算无名抽回剑的动作缓缓向后倒了下去,最后重重摔进了身下泥泞的雨血之中。


    算无名站在雨里,透过额前被淋湿的几缕头发,定定地看着算未予的尸体许久,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手中长剑撑在身边,任由冰冷的雨水将剑身上罪孽的污血冲刷干净。


    良久,算无名终于仰起头来,迎着天际落下的白雨,发出绝望而又愤怒的哀叫:“啊啊啊啊啊——”


    ——在这洗净一切的大雨中,他终于失去了一切。


    ***


    天门处的黑气逐渐散了开来,然而那股笼罩在众人头顶的威压却并未消去,反而愈发沉重了起来。


    三人仰头看去,只见不知何时,层层乌云聚集在了平都上空,仿佛罩在众人头顶的一片黑幕,遮住了已经现出无数裂缝的天空,闷得众人透不过气来。


    闪电如利剑般撕开雨幕,挟着灭顶之势向着天门及其周围密密麻麻劈来,轰鸣的雷声震耳欲聋,如同昭示着谁的愤怒。


    雁孤宁凝视着天际,沉声道:“这是……天劫。”


    且不同于普通的天劫,这样声势浩大的劫雷,正属于修者跨过天门前将要渡过的雷劫!


    这道劫雷会出现在这里,想来是天道认为,有人拥有了能够渡劫飞升的资格。


    雁孤宁静静注视着那将天边照得亮如白昼的电光,半晌他冷笑一声,却是转过身,向着天雷落处相反的方向迈开脚步。


    在与玉竹两人擦身而过时,他突然开口:“对了,竹先生,有一件事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


    他嘴唇翕动,在震耳雷声的掩护下吐出几个字来,只见玉苍鸾猛地瞪大双眼,就连竹栖砚的表情也凝重了一瞬。


    下一刻,一道天雷轰然朝三人所在之处劈了过来,竹玉二人对视一眼,一同向着劫雷迎了上去。


    在他们身后,雁孤宁一步步行于雷雨之中,黑红官袍扬起又落下,向着离开太微府的方向而去。


    ***


    南洲之上,一片惨烈之景。


    所幸随着朝家修士力量的减弱,与众人坚持不懈的抗争,形势逐渐向南洲众人这边偏转。


    君在水在为算无名送剑之后,便重新赶回了南洲支援,一路帮助沿途城池对抗朝家,就在战势逐渐好转之际,她听说有一股未知的力量也加入了战斗,为城民们解决了不少困难。


    君在水将此事放在心上,心想若有机会定要与此等人士见一面,只是她没想到,机会竟来得如此突然又出乎意料。


    行至南洲东面的赤县城附近时,君在水见到此地有与朝家交战的痕迹,入城一问,才知这里刚与朝家进行了一场艰难的战斗,好在有一群义士相助,他们才能成功击退朝家修士。


    君在水心中好奇,便向城民们打听那些人的情况,城民们大都认得她,立即向她道:“君姑娘来得正好,那群义士的首领刚离开这里不久呢。”


    循着众人的指引,君在水终于追上了那人——看背影似乎还十分年轻,她连忙开口叫住对方:“阁下还请留步——”


    那人闻声脚步一顿,随即缓缓转过身来,两相照面之下,君在水先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是你……御庚辰?”


    第378章 步天之歌(二)


    济延城中,不知何时已被一片浓稠的黑气笼罩,就连雷光与冷雨都无法穿透,外面的众人只能听到其中传来的铮铮剑鸣,昭示着里面激烈的交锋。


    千娥眉等人赶到附近,见雪祈舞正在那里焦急地走来走去,形容有些狼狈,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巫寻云走上前去,连忙问道:“二小姐怎么在这里?离门主呢?琅小姐又去哪儿了?”


    雪祈舞看向来人,惊讶道:“你们怎么来了?昔妄语的人马呢?”


    说着目光转向千娥眉,有些迟疑道:“这位是……”


    巫寻云便道:“我们原本正在与相月门的人对战,这位千娥眉突然闯了进来,说是在这里感受到了‘天眼’的气息。我们不肯相信,便与她发生了一些冲突,谁知济延城中突然爆发出了冲天的黑气。”


    “紧接着,昔妄语带来的朝家部下中,突然出现了修为暴涨、力量失控的情况,他们喊着什么‘一切为了朝家’就与其他人混战起来,昔妄语无法,只好先去处理那些动乱。再加上天裂的异象、各地的时空扭曲、灵气的泄露,我们心觉异常,就与千娥眉一同赶来这里了。”


    雪祈舞闻言恍然大悟:“果然如此……”说着将之前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告诉了众人。


    “……我原本正躲在暗处,打算趁那二人对峙时伺机而动,谁知黑气突然从雪祝琅,不,千婉暮身上爆发出来,我被黑气影响,一时神魂不稳,便只好运使全力与之对抗,这才勉强保持神智清醒,离开了她们混战的中心……等我回过神来,那里已经被黑气包裹起来,无法窥探里面的情况了。”


    “是‘天眼’的效力,我曾在千家见过类似的情况,”千娥眉答道,说着沉吟道,“姜时维说过,澹折桂使用‘天眼’在千家人身上炼蛊的做法实际上已经成功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千婉暮便是那个诞生的真正‘蛊王’——只是澹折桂当时炼制蛊王,是为了让千昼烈复活,从而重现千家一统修真界的伟业,不知道如今千婉暮受了‘天眼’的影响,究竟是想做什么?”


    雪祈舞有些意外:“你见到我师兄了?”


    千娥眉点头:“是他将‘天眼’尚未完全消失的事情告诉了我,并指引我来此的。”


    雪祈舞一愣,随即低下头去,悄悄嘟囔道:“那个神棍居然也有靠谱的时候……”


    “嗯?”千娥眉疑惑。


    雪祈舞连忙抬头道:“没什么……”原本她与千婉暮合作不过是想各取所需,共同对抗离相月,谁知千婉暮与离相月纠葛颇深,而昔妄语带来的朝家人又生出许多变化,原本的大好形势,现在却成了一片乱局。


    “若不是这片黑气太过诡异,现在原是坐收渔利的最好时机。”雪祈舞思索道,说着望向不断四溢的黑气,向千娥眉问道,“阁下既然在千家对付过‘天眼’,可知这种情况要如何应对?”


    千娥眉皱眉道:“千婉暮用天眼影响了许多人,恕我直言——你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她的影响,就如同当初千家的情况,所以若不能直接将天眼彻底消灭,恐怕你们都会变成她——或者祂的一部分。”


    “影响?”雪祈舞一怔,“可我不曾记得自己受过……”


    她说着突然瞪大双眼:“难道说……是眼睛?!”


    “恐怕是如此,”千娥眉沉声道,“在你们不知晓的情况下,她在与你们对视的时候,已经在无形中影响着你们了。”


    见众人皆是震惊之色,千娥眉看着雪祈舞苍白的面色道:“我正是为此而来——你先去稳住众人的情况,我去消灭‘天眼’。”


    说着她便绕开雪祈舞向前走去,正在这时,忽见一道人影拦在了面前。


    “当啷!”


    离相月挥剑甩开缠斗着自己的身影,抬手捂住正在散发着黑气的一侧脸庞,周身释放出可怖的杀意。


    千婉暮落在她不远处,全身已经被黑气包围,她望着离相月的模样,昔日的绝代风华与诡异的黑气交融,使离相月整个人笼罩着一层邪魅的气息,看起来分外动人心魄。


    千婉暮抚着侧脸吃吃笑了起来:“母亲……不必做无用的挣扎了……为何不接受这股力量呢?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却见一道剑光划破黑雾,直直向着她面门刺来,千婉暮连忙闪身躲避,却还是被剑气划破了脸颊,只是从其中渗出的不是鲜血,而竟然是浓稠的黑气!


    千婉暮捂着脸转回头来,怔怔看着离相月面无表情的脸,登时通红了双眼:“母亲……你不愿与婉婉一起么?”


    离相月持剑指着她,冷声道:“抱歉啊婉婉,你应该知道的,母亲平生最讨厌的事,就是被别人左右。”


    说话间,但见无数道如月相般的剑光从她身周射|出,挟着无比凌厉之势向着千婉暮攻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千婉暮提着“千江水月”迅速翻身抬手,一边接下离相月的剑招,一边笑得兴奋而癫狂,“母亲……我在你的剑意里感觉到了愤怒……你果然还是在乎婉婉的……对么?”


    离相月抿唇不语,剑势却愈发凶狠,月相清辉染上了血色,月中寒光迸发出冷芒,每一道剑影都向着千婉暮的命门而去。


    然而千婉暮却笑得愈发猖狂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母亲……我不仅知道你最讨厌的事,我还知道你最喜欢的事——就是为了你的目的,把所有人都变成你的棋子,不是么?”


    她躲过离相月紧追不放的剑光,继续道:“婉婉所做的……不过是想让母亲达成目的罢了……母亲和婉婉一起与天道融合,不就能掌控这修真界、掌控所有人的命运——这样有什么不好?”


    话音方落,一道剑影裹挟着灵力穿胸而过,顷刻间将千婉暮的身影击碎,然而下一刻散开的黑气重新聚集起来,复又变成了千婉暮的模样。


    她借着黑气不着痕迹地靠近离相月,委屈道:“婉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母亲……为了与母亲永远在一起……母亲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呢?!”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千婉暮的声音已经扭曲成了一种混沌而尖利的感觉,与此同时,原本属于少女的身形彻底被浓重的黑雾包裹,紧接着那黑气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长成了一个巨大而可怖的模样。


    黑雾瞬间将离相月四周无孔不入地包围起来,而后只见一股黑气从靠近离相月的地方涌出,在半空中凝成两只手臂的模样,从身后将离相月揽住,随即千婉暮缱绻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母亲……和婉婉永远在一起吧……你只能、只能是我的——”


    话到最后已经变了调:“——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然而下一刻,却见离相月闭上眼淡淡叹了口气,随后睁开双眼,向着面前的黑雾冷声道:“婉婉,你还是不明白……我习惯于布局一切,也不喜欢受他人摆布,因此,我的命运只能由我自己掌控——即便是天道也不能左右!”


    话音落下,只见离相月双眸之中两抹月光一闪,紧接着身周瞬间爆发出银白色的寒芒,下一刻无数弯月般的剑影向着四周射|出,转眼之间将包裹着她的黑雾斩成了碎片。


    “啊啊啊啊啊啊——”黑雾中传来千婉暮凄厉的惨叫声,与此同时那些黑雾碎片化成无数黑蝶,争先恐后地向四周逃窜而去。


    千婉暮凄惨的叫声回荡在半空中:“月娘……月娘!我这么爱你……你不能、不能这样对我!”


    然而离相月却对她的惨叫不闻不问,只挥剑削断了几只伺机接近自己身边的黑蝶,接着唤起无情的剑光向着那些逃离的黑蝶追杀而去。


    月升月落,月盈月亏,月相千变万化,将所有黑气牢牢封锁在剑芒之中,随着离相月的剑影紧逼,一道又一道千婉暮的幻影从黑蝶中显现,又被剑光撕裂,不甘又绝望的惨叫声不停回响在空中。


    “我爱你!”千婉暮的身影抱住离相月,却被离相月一剑斩开。


    “你只能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千婉暮盯着离相月逐渐被黑气缠绕的身影,绝望而幸福道。


    少女的身影被劈成两半,却仍然着魔般地不停喃喃道:“我们很快就能彻底融为一体了……”


    “好痛!母亲……我好疼……”离相月沉默不语,任由化成碎片的黑气缠上自己的雪发,却仍旧眼也不眨地挥出一剑又一剑。


    “好疼……好疼……”


    “我爱你……我爱你……”


    渐渐的,无数道声音汇聚在一起,共同诉说着痛苦的迷恋。


    “你不能杀我!”


    “我只有你了……”


    亦或是偏执的嘶吼: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看着我……永远看着我……”


    直到千万只蝴蝶的翅膀被剑影刺穿,直到千万道黑影被剑光吞噬,离相月一剑破开隐幻术与黑雾,将真正属于千婉暮的元神死死钉在了自己的剑上。


    千婉暮抬头端详片刻,忽然翘起嘴角笑了起来,她痴迷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面孔,开口缓缓笑道:“母亲……你现在的模样……真漂亮……”


    在她面前,离相月的面容与白发俱被黑气重重缠绕,比之先前的千婉暮还要形容可怖几分,然而千婉暮眼中却漾开了真切的喜悦,她慢慢抬起黑气凝结成的手抚上离相月冰冷的面庞,诉说道:“我真高兴……母亲终于与我融为一体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我们将与天道共存……无死无休……”


    “你错了。”


    却见离相月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紧接着一把拍开了千婉暮按在自己脸侧的手。


    千婉暮一阵错愕,就见离相月轻轻勾起唇角,向她一字一顿道:“和我一起死吧……婉婉。”


    话音方落,只见四周突然升起无数纵横交错的银线,将两人的身影锁在最中央,紧接着一柄又一柄长剑在半空中排开,剑尖正对准了正中间的两人。


    千婉暮惊道:“这是——”


    ——珍珑棋局!


    下一刻,不等她做任何反应,棋局中的层层阵法升起,牢牢制住了她想要金蝉脱壳的动作,紧接着万道剑影交错,向二人穿身而过!


    “不——”


    千婉暮惊恐地向前扑去,却见离相月的身影刹那间碎成了千万段月光,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身上的剧痛,先是愣怔一刻,而后却盯着空荡荡的怀抱诡异地笑了起来:“至少最后……我还是和母亲死在了一起……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至少、至少她是爱我的!哈哈哈哈哈哈……”


    她仰起头来,笑得愈发大声,直到某一刻她左眼之中赤芒一闪,紧接着一道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仿佛叹息仿佛嘲弄:“可怜的痴儿,你当真以为……自己得到她爱你的证明了么?”


    千婉暮猛地顿住,眼中猛然露出了惊恐之色。


    “你……你在说什么?”她嗔怒道,“母亲怎么可能不爱我——她爱我胜过一切,不然……不然她怎么会为我杀死卜赠春?”


    那声音却还在继续:“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当真不知道……她为何会杀掉卜赠春么?”


    千婉暮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因为她爱我!我赌赢了——她会因为我的死悲伤、愤怒——甚至肯为了我杀死自己的挚友!”


    那声音却反问她:“当真如此么?”


    “你这是何意?”千婉暮不悦道,片刻后她又露出了病态的微笑,“我知道了……你也嫉妒我吧——你也嫉妒母亲对我的爱吧!”


    “还不肯承认么?”那声音叹了口气,“倘若你如此笃定她的爱——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死去作赌,那么……你又为何要将咒术下在自己尸体上,让它在离相月接触你的时候起效呢?”


    千婉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只听那声音无情道:“你忘了么——是你用‘天眼’的力量影响了她,让她杀掉卜赠春的啊。”


    片刻的安静。


    紧接着是千婉暮崩溃的大喊:“你胡说……你胡说!休要骗我!”


    那声音却道:“小丫头,本仙的天眼都被离相月的剑阵彻底消灭了,还骗你做甚?再说了……本仙只是看在与你合作一场,想让你死个明白罢了。”


    千婉暮却捂住自己的耳朵低下头去:“不……不,我不信!是你说谎!”


    她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来,向四周摸索起来,口中喃喃道:“不……我爱她、我爱她……她也爱我——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还有证明、我还有证明——我这就拿给你看!”


    然而她早已看不到了——她早就舍弃了形体,如今只剩一团在剑光下碎裂的黑影,随着她寻找的动作,从她破碎的元神上化作蝴蝶一点点消失,最终湮灭在她不甘的呢喃声中。


    在那散开的黑雾尽头,月光与蝶影消散之处,静静插着一柄流光潋滟的长剑——“千江水月”。


    第379章 步天之歌(三)


    “轰轰轰——”


    天雷轰响,劫云密布,随着朝闻歌身殒,维系天门的两处阵眼都彻底消失,曾经封印修真界上万年的天门,如今却在劫雷之中摇摇欲坠。


    平都附近几乎已被密密麻麻的雷光封锁,惊雷中蕴含着的,不止是天劫带来的恐怖威压,还有从动荡的天门逸散出的、蕴含着毁灭般威能的灵力。


    雷声过处,百兽遁逃,仙凡俱散,被视为修真界秩序与权力象征的平都太微府亦人去楼毁,大殿倾塌,阵法破碎,就连屹立了万年的牌楼都湮灭在慑人的雷光下。


    然而,就在电闪雷鸣与急风骤雨之中,却有两道身影穿梭其间。


    玉苍鸾长剑一挥,周身化出无数道冰剑,悍然迎向天边的落雷,在他身后,竹栖砚飞身跃起,手中折扇横扫,顿时扇影飞旋而出,俄而聚成数道巨龙咆哮着升空,缠绕在那些冰剑之上,与雷光相撞。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半空中爆发出了一阵刺眼的白光,紧接着玉苍鸾的身影与剑气融为一体冲破白光,但见剑意凝成寒霜,挟着凛冽之势卷起狂风暴雪,刹那间盖过雷电的光芒,化出一片冰天雪地。


    “噼啪——”


    又一道天雷落下,直直砸向冰雪撑起的结界,这时一道青色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雪山之巅。


    竹栖砚袍袖翻飞,只见他一手持扇,向前方平平一挥,顿时一道圆形阵法在头顶的半空中展开,不断向四周扩展,直至完完全全罩在结界上方,生生接下了这一道天雷。


    “轰轰轰!”又是数道雷光消殒在阵法之中,却见高空之上忽然间炽光大盛,紧接着闪电化作一柄巨剑,向着阵法劈来!


    剑势中蕴含着无上的力量,瞬间将阵法砸出数道裂缝,竹栖砚微微蹙起眉头,运使全力维持阵法,同时沉声道:“小心,劫雷的力量增强了。”


    话音方落,便见一道人影化作紫色电光从他身旁掠过,直直朝着那巨剑迎了上去,并在他耳边留下一道笃定的声音:“交给我。”


    下一刻,只见玉苍鸾提剑在手,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冰蓝色弧线,随他疾冲的身形停在巨剑剑尖之前,玉苍鸾缓缓抬头,眼中倒映出高天之上的剑影——他的人形在巨剑面前只如沧海一粟般渺小。


    紧接着,长剑上亮起耀眼的蓝紫色光芒,玉苍鸾大喝一声,握紧剑柄身形一闪,挥动长剑冲出阵法,以凛然之势向巨剑剑尖斩去。


    “啊啊啊啊啊——”玉苍鸾的身影与湛然剑光融为一体,如一颗流星般撞向剑尖,而后一路向前,沿剑尖将巨剑剑身一把斩成了两半。


    磅礴的灵力向四周一圈圈震开,巨剑瞬间碎成了千片,而后迅速被玉苍鸾身周漫开的寒气附上冰霜,结成一片片冰凌。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紧接着又是数道劫雷穿过停滞的时空,向玉苍鸾紧咬而来,玉苍鸾迅速抬剑抵挡雷光的攻击,身形被迫向下坠落而去,顿时一阵狂风拔地而起,将他身形托住。


    下一刻,整片空间中青光大盛,玉苍鸾身披清风,重新飞向高空,风中凝出一道人影紧随其后,竹栖砚手中折扇翻转,四周青风顺势而动,被聚拢成了一道又一道巨大的扇影。


    竹栖砚脚尖轻点,在那些扇影上借力,所过之处皆泛起一圈圈青色涟漪,然后连结铺展成了一道道阵法,待到他越过玉苍鸾身边时,那阵法中便齐齐射出万道灵光,接下劫雷的轰击。


    雷声愈发急促,电光愈发密集,风影聚成无数道竹栖砚的虚影,纷纷抬扇与雷电相抗,不多时人影重新聚在一起,化出竹栖砚的身形出现在玉苍鸾身边,向他道:“这些天雷的能量在聚集。”


    玉苍鸾眉头一凝,却是飞身上前,抬剑接下一道又一道雷光,动作间所经之处的冰凌纷纷凝结在他背后,逐渐形成了一双巨大的冰霜羽翼。


    玉苍鸾将长剑竖于身前,眼中闪过紫色锐芒,而后他挥剑一甩,剑芒引动风雷,随即展开双翼化作两柄泛着光芒的巨剑,迅速穿梭在劫雷之中飞旋而上,向雷光迎去!


    ***


    朝别赋抵住头间的晕眩,看向前来禀报消息的下人,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你说什么……?将你的话再说一遍!”


    那人被他一身的戾气所慑,连忙俯首颤抖道:“禀……禀家主大人,平都附近被天雷封锁,方圆几十里被劫云笼罩,原本驻留在北边的朝家修士没有办法前来支援了!”


    先前朝家为了迷惑南北洲,分别派出了一部分人马奔赴南北两边,南边的修士开赴南洲,原想借着算未予里应外合,便可迅速控制南洲诸城,谁知算忧生发动南洲诸城拼死反抗,将朝家派去的人手牵制在了南洲。


    朝别赋安排在北边驻守的人则原本是用来接应昔妄语的。


    按照他的计划,昔妄语趁照钧铭失去理智后带着太微府左垣的人马与雪家旧部联合,攻打济延,最后再趁离相月与雪祈舞相争时坐收渔利,这时留在中洲北部的朝家修士便可大举进攻北洲。


    却没想到昔妄语那边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至今没有传回消息,而昀时却率先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状况。


    禁地生变、“浮楼八仙”相继陨落、“魂契”失控、众多长老因暴涨修为反噬,直到老祖身殒、附属世家反叛……


    朝别赋脑中刺痛,眼前仿佛出现了许多重影,一连串的事情在他脑中打转,他不明白、他想不通!——为何原本大好的形势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朝家万年底蕴、世家之首,怎么可能一夕之间被人攻至昀时门口,却竟无法还手?!


    不……不会的?朝别赋站起身来,他身为朝家家主,又刚刚赢过那个算忧生,怎么会在这里失败?他不会失败的——朝家不会失败的!


    “哼!就算如此,”他咬牙切齿道,“平都被封,听澜阁的人手也无法与太微府他们汇合,叫众人再拖延一阵,再将封长隽他们从南洲调回,定能解燃眉之急!”


    然而打探的人却回道:“可是家主大人,昀时已经快要被那些联盟的人攻破了……他们当中,有好几人都实力不俗,连长老们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仅如此,”另一位朝家修士接着道,“据众人回报,我朝家各处库房中的灵石,全被替换成了灵币,因此有族人想要逃离昀时,却寸步难行……”


    什么?!朝别赋按着刺痛的太阳穴缓缓站起身来,双目猩红——怎么可能?他向来没有把这群乌合之众放在眼里,不论是从前他们在南洲作乱,还是后来被太微府追杀,亦或是占据东洲、甚至是此次进攻中洲,他都未曾放在心上,只以为是一群蝼蚁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


    故而他之前一直都将视线放在算家与北洲、甚至是听澜阁身上,打算对付完这些势力再解决这一点小小的骚动,可谁知……在他不注意的时候,那些不起眼的家伙竟然已经策反了他朝家的附属、打到了他朝家的大门口!


    一时间气血攻心,怒火中烧,朝别赋拂袖指着面前几个下人,怒道:“你们给本家主……”


    话音未落,却觉脑中又是一阵刺痛,朝别赋扶着太阳穴身形一晃,颓然倒在了地上。


    ***


    天边雷光大作,大雨倾盆,不时有刺眼的灵光从雷电中闪现——这般壮观的天劫之象,令人望之恐惧却又暗生惊叹。


    雪明禅向手下嘱咐完下一步的行动,转头不住地看向平都的方向。


    从雁孤宁封印“摘星阁”、又让他与手下驱使所有诏狱中罪犯一同攻打朝家时,他就隐约察觉到对方的意图了。


    雪明禅倒不只是心疼自己费劲心思重建的太微府,他只是从没想到雁孤宁的做法如此决绝——自从竹栖砚在他面前揭开了雁孤宁的秘密后,他就像是重新认识了对方一般,但尽管如此,雪明禅也还是无法看透,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


    连太微府首席的身份,甚至是太微府的一切都能够眼也不眨地利用……隐忍筹谋了这么大的一盘局,那个人到底求什么呢?


    就在他思索之际,却见雨中平都的方向缓缓走来一道熟悉身影,雪明禅定睛一看,顿时一惊,连忙迎上去道:“首席大人……您怎么来了?”


    雁孤宁淡淡看向他道:“本府在平都的布局已完成,自然便来这里了。”


    雪明禅道:“属下还以为您……”


    说着反应过来什么:“那么正在渡劫的是……”


    雁孤宁点点头:“是那二人。”


    “什么?”雪明禅惊讶道,“玉苍鸾和竹栖砚……两个人?!”


    莫怪于他如此震惊——修真界近几千年来,就出现了两次飞升的天劫,上一次在御家,苇杭之渡劫时正值多方混战之际,且她最后主动放弃了成仙的机会,故而修真界众人并未能一睹渡劫之雷的真容。


    此次天劫降世,可以说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迎击劫雷,且是在天门封印松动之际,天雷来得浩浩荡荡,哪怕离得这么远,也依旧能感觉到其毁天灭地般的气势。


    但雪明禅没想到,这一次竟是两人同时冲击天门——这样的情况,在修真界的历史上本就屈指可数,盖因飞升之劫九死一生,危机重重,唯有神魂身心皆臻至化境,不为外物所扰,念头通达,方能捱过天道的审判与垂问,跨过那一道门。


    要达到这样的境地,同时对抗天雷,一个人要维系自己神识稳定、心智明彻,并凝练全身修为,已是难如登天,何况还要兼顾另一个人?稍有不慎,两人皆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甚至身死道消,在劫雷之下灰飞烟灭。


    据雪明禅所知,自修真界有记录以来,成功做到两人一同渡劫飞升、偕手登仙的,皆是修得百年同船千年同心的道侣,亦在后世留下无数佳话——他们之中,离现今最近的,也有一万五千多年了。


    而在天门封印尚未完全解除的今天,这二人却选择同时渡劫,其中困难可想而知。


    雪明禅尚未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喃喃道:“难怪隔着这么远,仍能从平都那里感受到那种压迫之感,这次天劫果然非同一般……”


    却见雁孤宁依旧神情平静,只是语气平平道:“无妨,这是他二人的劫数,亦是计划的一环——若他们失败,也只能证明师父的判断亦有失误之处,而本府也并非没有其他办法完成棋局。”


    雪明禅闻言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


    天雷的气势愈发猛烈,黑天之中像是倒着生长出一棵白色的大树,由雷光蜿蜒着迅速分成了无数枝桠,向着地面上的两人张牙舞爪地扑来。


    玉苍鸾旋身将周围悬浮的霜剑合而为一,抬手身形如电,转眼间又挡下数道雷光,翻身动作间,他心中渐渐生出一丝怪异之感:这些劫雷不仅变得愈来愈密集了,而且攻击仿佛难以捉摸,这样究竟是……


    与此同时,四周闪过一道道炽亮的雷光,恍惚间似乎将整片空间分割成了无数个碎片,震耳的雷鸣中,玉苍鸾停下动作蓦地抬头,目光迅速扫向周围,却见方才还在自己身边的竹栖砚突然出现在了极远的地方。


    一瞬间,玉苍鸾心神巨震,他挥剑挡开身边落下的闪电,朝着竹栖砚的方向飞去,另一边,竹栖砚似有所感,亦转身向他奔来,密密麻麻的雷光落在二人的前路之上,却又被二人斩开一切阻拦。


    眼见两人不断靠近,玉苍鸾忍不住向迎面而来的身影伸出手去,正在这时,却见竹栖砚忽然扬手一挥,将手中折扇向他抛来——


    “轰隆——”嗡鸣的雷声在耳边炸响,迸溅的雷光映在眼角,玉苍鸾却顾不得抵挡,在他眼中,赫然倒映出了竹栖砚的身形被突然降下的劫雷贯穿的模样!


    “啪!!!”直到这时,折扇与头顶落雷相撞迸发出的声响才传到玉苍鸾耳中,他的左手尚且还维持着伸出的状态,徒劳地向着不远处的身影抓去。


    心中某个地方随着那抹扬起又落下的衣袖陡然一空,紧接着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率先淹没了他。


    “不——”


    玉苍鸾目眦欲裂,冰霜不受控制地从指尖蔓延开来,一瞬间冻结了周围所有的雷光,冻结了不远处竹栖砚被贯穿的身影,直至将整片空间尽数冻结!


    静止的时空中,玉苍鸾缓缓收回手来,愣愣看着颤抖的手心里不断滴落的水珠,甚至产生了片刻的茫然。


    然而无情的天雷却没有做任何停顿,只听“轰隆”一声,审判的长剑再度向竹栖砚的方向落下,这一刻玉苍鸾仿佛才被雷声惊醒,只见他慢慢抬起头来,紧咬的牙关渗出血来,通红的双眼直视着天边的雷光,眼中却迸发着异样的光彩。


    “还给我……”


    下一刻,玉苍鸾怒吼一声,握紧手中长剑,身形化作一道蓝紫色的电光,毅然决然地向天雷冲了过去——


    “把他——还给我!!!”


    “砰”地一声巨响,两道雷光相撞,迸溅出耀眼的光芒顷刻间照亮了整片天空!


    第380章 步天之歌(四)


    玉苍鸾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周围的景象皆褪去了色彩,变成了没有温度的黑白。


    他回过头去,看到在楼阁间飞跃的意气少年,看到被大火吞噬的琼林,看到奔行在血海中的青年,看到一个个倒在剑下的仇人……


    他向前望去时,又看到茫茫的人海,他在人来人往中穿行,偶尔遇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却又很快与那些人擦身而过。


    越往前走时,身边的人便越少,直到他孤身一人,来到了路的尽头——在那里,正立着一扇宏伟壮观的大门。


    少顷,那大门上自中心向周围显现出一道又一道古老而繁复的阵法纹路,随后便有五色的光芒与流彩的云气从那扇门后透了出来,仿佛在隐隐呼唤着他上前去。


    然而,玉苍鸾却在门前停住了脚步,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向后退去,紧接着他猛地转过身,拨开向自己涌来的人群,抬腿朝着来路跑去。


    四周的人群都向他聚集而来,似乎在有意地阻拦着他的步伐,大门处的光芒从背后照来,将身后的一切镀上梦幻般的色彩,玉苍鸾却目不斜视,执意向黑白色的深处奔去,直至前方的道路消失,他抬手化出长剑,朝道路尽头一把劈去!


    一瞬间白光大盛,整片空间无声炸开,玉苍鸾纵身冲出炽盛的白光,重新落在地面之刻,却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在他面前,竟是与方才一模一样的景象,相同的人影向他涌来,欲将他推向身后那扇大门,玉苍鸾咬紧牙关,一剑挥散那些人影,飞身向背离大门的方向奔去。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一次,道路尽头不再是虚无的黑与白,却变成了与本来应该被他甩在身后的大门。


    玉苍鸾浑身一震,挥剑将那大门击碎,随即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奔去,谁知无论他朝着哪个方向奔跑、无论他打碎多少次,那扇大门总会出现在他的前方,像是在高高在上地提醒着他既定的命运——在一切尚未发生改变之前的、原本属于他的道路。


    那条曾经他以为自己会走的路——失去一切的他举起长剑,向所有参与玉家灭门的仇人复仇,结局是为此献出自己的性命,或是就此一路走到尽头。


    如同某种警示一般,所有的一切都在将他引回这条曾经的道路,然后强硬地抹除那些不该存在于此世的存在——那一抹从异世而来的青影,那片落在他肩头的竹叶,已然从这里彻底消失。


    玉苍鸾明白过来,为何劫雷会如此异常,为何那道冰冷的雷光轻易便审判了那人的生死——难道这便是天道的傲慢?


    玉苍鸾冷冷盯着再次挡在他面前的雄伟大门,冷笑一声,而后将全身灵力聚于剑身,顿时剑光刺穿黑白,湛然的光芒向着大门重重撞去!


    他绝不接受对方的消失——若这是天道戏弄,那他便斩尽天道,若这是命运使然,那他便要与这命运对抗到底!


    迸发的剑光之下,一切景象都被湮没其间,光芒散尽之后,玉苍鸾已不在原本的那处空间之内,就连那扇大门也消失不见,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玄妙的境界之中。


    此处是一片深邃广阔的存在,最外层是浓重的黑暗,而内部却包裹着无数泛着淡金色的光点,这些光点聚成一条河流缓缓流过他的身边,使得玉苍鸾有一种自己也已经化作其中一道光点的错觉。


    这里没有上与下,没有天与地,无所谓昨日与今日,也无所谓过去与未来,时与空都失去了本来的意义,唯有他所身处的这条河流在不停流淌,经过一切存在与不存在,向着终点或起点汇去。


    玉苍鸾似有所悟,他感觉自己化身为了一条小鱼,随着光芒经过了无数玄之又玄的世界,仿佛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昙华生灭、蜉蝣渡亡……


    直到形体被重新塑造,直到元神与魂魄再次消殒,他从河水中慢慢脱身而出,宛如新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双眼,这时,他在河岸边看到了一道人影。


    玉苍鸾心念一动,神识已经自发地驱使着他向对方走去,而那人亦似有所感,白袍一动轻飘飘转过身来。


    看到对方面容的那一刻,玉苍鸾心中一惊,一个名字已经脱口而出:“你是……衣轻尘?!”


    那人微微一愣,随即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开口时声音清冷,却又仿佛怀着淡淡的追念之意:“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修真界之人。”


    玉苍鸾心觉怪异,忍不住问道:“敢问前辈——这里是哪里?前辈又为何在此?”


    衣轻尘凝视他片刻,面上现出一丝了然:“原来你并非主动来此……也罢,此时相遇,是你我的机缘。”


    说着缓缓道来:“此处并非在修真界之中,亦不属于仙界,而是三千世界之外的一处无隙之海,这里没有时空之分,超脱于因果之外,乃是真正的混沌之地。”


    他的描述原本十分晦涩,但玉苍鸾却刹那间理解了,他恍然喃喃道:“‘年晷秘境’里的时间沙河……”


    衣轻尘见他了然的模样,便继续道:“至于我为何会在此……”


    “呵……”他突然自嘲一笑,“我如今,不过是一缕游荡在尘世之外、行将消散的残魂罢了。”


    饶是玉苍鸾此刻也不由得震惊道:“怎么会……?!世间不是都传闻说,前辈是隐居世外闭关修炼了么?”


    衣轻尘却淡淡道:“只是对外宣称如此,好让心怀不轨之徒打消不该有的念头……其实我在宣布闭关时,就已命不久矣。”


    他迎着玉苍鸾难以置信的目光,继续道:“只是那时我心中仍有不甘,所以便想要闭关尝试突破自己的极限,可惜……”


    衣轻尘垂眸,声音像落在肩头的雪:“我虽能斩尽天上天下所有敌手,却也无法斩断自己的妄念,因而终究受天道反噬,拼尽全力一搏,也只换得一个魂消神散的结果。”


    他说着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如今我留在修真界内的那一副身躯,恐怕早是一具枯骨了。”


    玉苍鸾不久前才从朝闻歌那里知道了些万年前的事,因此疑惑道:“前辈所说的天道反噬……莫非是因为当年弑仙又放弃飞升之事?”


    衣轻尘重新转向他,面露讶异,随即在眼神扫过玉苍鸾面庞后颔首:“看来你们已经知晓了缘由——确是如此。”


    玉苍鸾闻言,不由得追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放弃已经到手的仙位,甚至是在实力也足够凌驾于众仙之上的情况下,却还要执意回到修真界?——这恐怕是所有知情的人都想问他的问题。


    却见衣轻尘沉默一瞬,突然反问玉苍鸾道:“小友又是为何会来到这里?”


    玉苍鸾闻言,不禁握了握垂在身边的手,沉声道:“我来救人。”


    “这样么……”衣轻尘淡声道,“那么我的理由,也与小友相同。”


    他说着微微扬起头,目光中多了许多别人读不懂的复杂之意:“我欠某个人许多……即便世人皆说他狡诈无情,他却确实拼尽一切救了我一命,甚至因为我永远失去了飞升成仙的机会。”


    “若不是他,便没有后来的我,”衣轻尘轻声道,“我叩开天门,想替他讨一个回答,可惜……”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眼神却显出一丝稍纵即逝的落寞:“那里并没有我想要的答案,在我打败最后一个前来挑衅的人后,站在天门之巅,俯视着下界宛如尘埃一般的众生时,我突然……很想再见他一面。”


    因着这一点执念,衣轻尘便转身跃下了天门——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得到了那个想要寻找的答案。


    “天道会纠正所有不符合规则的事物,因此在我回到修真界后,天道的反噬便开始了,其无法逆转,亦不可违抗,任凭修为如何卓绝,也无法抵挡——这便是天道的意志。”


    “不过这些,我都不在乎,”衣轻尘却道,“我既然选择回去,便要达成我的目的,我要救他,我要带他一起走。”


    “只可惜……那时的我们都太固执,谁也不肯退步,最终只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到最后,我已时日无多,可他却仍旧执迷不悟……我恨他不肯屈服,甚至生出了想要拉着他与我一同赴死的念头,但真的看到他毫无声息地倒在我面前时,我却又感到恐惧。”


    衣轻尘叹了口气:“我意识到天道的反噬已经太深,只好带着族人远离纷争,也……让自己远离他。”


    “闭关之后,我本想再尝试突破桎梏,抑制天道的反噬,谁知却直接被天道逐出了修真界,从此成为了一缕游荡在诸界之间的孤魂。”


    玉苍鸾为他话中所言的真相震惊,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当初在幻境中所体会到的愤怒究竟是什么。


    “都已经过去太久了……”这时只听衣轻尘又道,“总归我已经要彻底消散,而他不知道这一切,也许会一直恨我吧。”


    他垂下双眸,仿佛自嘲地笑道:“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说着又看向玉苍鸾:“况且就算天道将我驱逐,我却还是在消散之前遇到了你——”


    衣轻尘问:“为了救人来到这里,小友要救的人,并不一般吧。”


    “是……”玉苍鸾神色黯然了一刻,“若非他为救我,先是与人结下‘魂契’,后又被近仙之器斩去半个元神,今次也不会被天雷所伤,更不必说……”


    玉苍鸾犹豫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他……并非修真界之人,我之前还只是有所怀疑,但听到前辈的经历,我几乎可以肯定,天道正是因此才会针对于他——恐怕在天道眼中,他乃是不应存在于此事的谬误,故而无法直接渡劫飞升……我能感觉到,当时那道天雷,正是为了抹消他的存在。”


    说到最后,玉苍鸾的话音中已经掺了几分颤抖,抬起眼时,却见衣轻尘正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盯着自己。


    “所以,”对方的声音有一丝飘渺,“小友知道自己是如何破开境界壁垒,来到这里的么?”


    玉苍鸾一愣:“我冻结了那道刺中他的天雷,又用尽所有修为与天劫相抗,紧接着……”


    他恍惚了一瞬:“紧接着我便来到了一个不断重复的空间,似乎是想让我接受既定的命运,打开天门,我不甘心,便打破了那个空间,随后……我便来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就见衣轻尘定定望着他,不轻不重道,“正如我所说,你并非是主动来到的这里,不仅如此,你会出现在此,是与我一样的状态——”


    “你,和你要救的人,都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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