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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1章 以剑之名(六)


    引安城中,一片肃杀萧条之景。


    引安自古以来便是算家驻地,除却家主一脉,许多算家旁支子弟也世世代代居住于此。然而自朝家控制引安之后,便对城中进行了严格管控,初时有许多人不满算家主的决定而对朝家修士的到来进行了激烈的反抗,得到的却是朝家恐怖的镇压与屠杀。如今城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人人心怀畏惧,敢怒不敢言,再也不见从前的和睦景象。


    入夜,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算家主宅之中,一路避开朝家的巡查与设下的阵法,来到了家主的书房外。


    来人以灵识探知确定,算未予正在书房内焦急地踱步,不时在书案旁写写画画,看起来正在为某个要紧的事发愁,他在心中冷笑一声,向身边其他人打了个手势,下一刻便见他闪身闯进屋内,手中冷光朝着算未予后心处狠狠刺去——


    “当啷”一道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平静,只见站在原地的算未予猛地转回身来,抬剑挡住了偷袭,来人眼中瞳孔骤缩,连忙招呼同伴撤退,正在这时,一道威压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顷刻间封锁住了几人的退路。


    紧接着,一众朝家修士从暗处涌出,将几人团团围在中间,而后只听一道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不枉本家主布置了这么久,居然钓上了一条大鱼——算忧生的人还真是忠心耿耿,若非出此狠招,想来也用不着鹤先生亲自回到引安,看来算忧生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鹤少巽将目光转向声音来处,便见朝别赋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算未予”身后,而一旁的“算未予”则化成了封长隽的模样,向他拱手行礼:“属下见过家主大人。”


    “朝别赋?!”鹤少巽心中缓缓沉了下去,“算未予不在这里?”可是收到的消息明明是……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就见朝别赋勾起嘴角,看向他的目光中透露出戏谑之意:“鹤先生现在一定是在想,你收到的内应消息明明说过,算未予还好好地呆在引安吧……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内应的消息会是假的么?”


    见鹤少巽面色发白,朝别赋眯起眼来,呵呵笑道:“看来鹤大人果然是关心则乱啊,这可不像是算忧生手下第一谋士会出现的错漏呢。”


    话音方落,只见他轻轻一抬手,顿时朝家修士拎着几个头颅扔在了鹤少巽面前,鹤少巽与身边之人看见那些面孔,纷纷咬紧牙关,死死攥紧了拳头。


    “如何?”朝别赋饶有趣味地看着几人的反应,“这是本家主对算忧生上次算计我的一点回礼,不知几位可还满意?”


    鹤少巽身边一人忍不住斥道:“你简直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朝别赋哼笑一声,“本家主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说话间他阴沉的双眼看向鹤少巽:“棋盘之上你来我往,他算忧生合该心知肚明,休怪本家主手段狠厉!”


    鹤少巽与他对视,沉声问道:“算未予在哪里?”那人愚蠢自负却又胆小懦弱,怎么会主动离开引安去往他处?


    朝别赋扬起头来回视他:“鹤先生足智多谋,难道猜不出来么?”


    鹤少巽心里生出不祥之感,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朝别赋的险恶用意——特意让算未予再度对算忧生下咒,从而逼迫算忧生的人前来引安寻找算未予,使得朝家人能够瓮中捉鳖,掌握算忧生的把柄……至于算未予,一定提早便被转移到其他地方了!


    不仅如此……鹤少巽猛地瞪大双眼,看向对方:“师父的回信迟迟未到,也是因为……”


    “不愧是鹤先生,果然一点就通。”朝别赋赞许地拍了拍手,笑道,“本家主原本是打算派人堵在路上劫杀算忧生的,谁知他却没有去檀容,那么只能让你派去檀容的那些人享受这个殊荣了。”


    “至于你们……”朝别赋说着向前迈了一小步,盯着被包围的鹤少巽几人,“今日就替你们的主子将性命留在这里罢!”


    话音落下,只见他扬手一挥,一众朝家人便向着鹤少巽等人攻去。


    鹤少巽双手化出灵力,率先迎上朝家的攻击,其余几人紧随其后,奋力从包围圈中挣出一条突围的路来。


    鹤少巽挥手挡开眼前封长隽的攻击,一时间心念电转:以他们的实力,从这些人的包围中冲出去尚有余力,真正无法预料的,是那股笼罩在众人头顶隐隐压制着他们的威压——虽然不如不久前两位老祖带来的威压强大,却依旧包含十足的威慑。


    压下心中环绕的不安,鹤少巽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算忧生还在宜丰等着他们,哪怕有一个人,他们也要回去!


    眼见他的攻势变得拼命,对面的封长隽忍不住在交手的片刻间向鹤少巽低声道:“放弃抵抗吧,总归你们赢不了的,做这些徒劳的事又是何苦呢?”


    鹤少巽与他对视一眼,冷声道:“你不会明白的。”


    封长隽微微愣神,便在这瞬间,只见鹤少巽一掌拨开他的剑刃,领着身边几人向外面冲去。


    下一刻,一道掌气从头顶压下,直直向众人拍来!


    鹤少巽几人默契对视一眼,紧接着两人留在原地对上那掌气,剩下的两人则趁这时机运起全身灵力向引安外冲去,然而下一道掌气紧随而来,便见跟在鹤少巽身后的那人向鹤少巽道了一句:“少巽别回头!”而后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迎上了攻击。


    身后传来几道闷响,鹤少巽咬紧牙关,捏碎手中玉佩打算使用法术离开,可是对面的动作比他更快,便见一道身影迅速闪至他身前,一掌拍在了他的胸前!


    “轰——”鹤少巽从半空重重摔在地上,瞬间大量鲜血从口中溢出,他费力睁开双眼,看向半空中显出的人影,“是……你……”


    便见来人面容苍老,一手捻着白须俯视着对手——正是“浮楼八仙”之首,问浮元。


    至此,鹤少巽终于明白今日便是针对自己的死局,在他头顶,问浮元缓缓抬掌,这时只听一旁朝别赋冷声道:“留他全尸。”


    鹤少巽一怔——他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这是对手的仁慈,朝别赋要这么做,最可能的便是要用他来继续算计算忧生。


    想通了这一点,鹤少巽反而低低笑了起来,只见他咬碎银牙,身上爆发出刺目的光彩,鹤少巽费力从地上支撑着站起,抬起头迎着问浮元的掌气,沉声道:“休想!”


    一瞬间,一旁的朝别赋与封长隽皆瞪大了双眼。


    便见他飞身跃起,手上聚起灵力,悍然向问浮元的攻击迎了上去,下一刻,铺天盖地的血色光芒刹那间将他整个身形淹没——


    “先生请留步。”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令鹤少巽止住了原本想要直接离去的脚步。


    他转过身来,果然见到一个气质卓然却又温和俊雅的青年走上前来。


    鹤少巽微微蹙眉,向那人道:“算大公子的好意少巽心领了,只是我初出茅庐,学识尚浅,恐怕难当公子所委托的重任。算家家学渊源深厚,公子抱负远大,何不寻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做你的谋士,如此才能更好地收揽人心不是么?”


    算忧生径直走到他面前,向他笑道:“但忧生与先生几次见面,都相谈甚欢,忧生认为志趣相投比所谓虚名更为重要,有先生相助,忧生的那些理想抱负才能实现。”


    他话中一直坚持,鹤少巽索性道:“公子谈吐不凡,愿将我引为知音,这是我的荣幸,只是我尚且没有为他人效力的打算,怕是要让公子失望了。”


    算忧生却并未因他直白的言辞而感到不快,对方只是微微垂下双眼,似乎有些难过,随即很快抬起头来,依旧对他微笑着道:“先生既然这么说,忧生也不便勉强。不过先生肯认忧生做知己,忧生自当以友人之礼相待——正好此处离我算家所在的引安不远,不知先生可愿意去我家中做客,让忧生有机会一尽宾主之谊,感谢这一路上先生的相助之恩?”


    对方语气真诚,面色真挚,而自己已经拒绝了对方一次,怎忍心再回绝对方的善意邀请?于是鹤少巽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当时他并未想到,这个自己在半路上有过几面之缘、又顺手相助过的青年,会成为他余生一直追随的人。


    他也未曾想到,自己会心甘情愿为算家公子付出一切——哪怕是他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眼前彻底被血色吞没的前一刻,鹤少巽奋力向北边转过头去,口中如叹息般吐出两个字:


    “公子……”


    宜丰城中,算忧生从沉重的噩梦中惊醒,猛地睁开双眼坐起身来。


    ***


    接到了莫何妨的提醒,霓临沨与阳如镜便设下连环局引蛇出洞,很快揪出了几个混入阁中的朝家密探,从他们口中,二人确定了朝家的目标确实是那枚扳指。


    根据之前曲清和透露出的线索,朝家家主的扳指在被雾赦己夺走后便交给了舒听澜,而舒听澜又将之托付给了曲清和,并请他等时机成熟,就把这枚扳指交给下一任听澜阁主——虽然之前霓临沨曾否认过他知晓扳指的下落,但如今来看,这枚属于朝家的“钥匙”极有可能就在他的手中。


    而根据莫何妨的说法,朝别赋早已不执着于这枚扳指,现下朝家突然想要调查其下落,其实是朝家老祖的意思。


    朝家原本的计划,应当是莫何妨假意被阳如镜抓进听澜阁,随后混入听澜阁中的朝家密探与之接头,里应外合找出扳指所在,然而那些密探设法联系到了莫何妨、想要寻求对方的帮助时,却被莫何妨拒绝了,这便是他们迟迟未能有所动作的原因。


    霓临沨还想要继续询问更多的细节,就在这时,令所有人意外的事发生了——朝家老祖亲自来到了听澜阁。


    梣陵的结界外,阳如镜的身影蓦地出现,挡在了一个少年身前,“虹霓垂冕”缓缓落在她身侧,释放出无形的威压。


    朝闻歌看向面前的女子,冷声道:“好大的胆子,阳家女——万年前的阳澄麟尚且不是本座的对手、算衍天刚刚殒落在本座手下,你觉得凭你一介小小洞虚期,就能够拦住本座么?”


    然而铺天盖地的威压之下,却见阳如镜身形一动不动,只面色沉静地与少年对视,沉声开口道:“阁下若要对听澜阁不利,我决不会退让半步。”


    朝别赋双眼微微瞪大,紧接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缓缓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真是狂妄!”


    “但是那又如何,”他勾起嘴角,抬掌朝阳如镜攻去,“本座不仅要你阁中的‘钥匙’,还要你这座听澜阁在西洲灰飞烟灭!”


    ***


    跟随着朝寻真的指引,玉竹两人一路回到了藏书阁一楼。紧接着便见青年抬手朝前挥出一道灵力,瞬间楼中的书架开始自发地移动起来,很快在地面上组成了一个奇特的阵法形状。


    下一刻,只见巨大的灵力从阵法中显现,而后灵光闪烁之间,一楼的地板顺着阵法的纹路裂开,并向着四周的墙壁处缓缓收起,很快露出了下面的环形台阶。


    阵法露出的所在仿佛深不见底,台阶不断向下盘旋延伸着,从这里并不能看出通向何方,二人正在打量间,只见一旁朝寻真已经率先向台阶处走了过去,并向二人道:“二位,请罢。”


    玉苍鸾转头与竹栖砚对视,询问对方的意见,却见对方以折扇挡住了下半张脸,只朝他眨了眨一双无辜的眼睛。


    玉苍鸾无奈地回视对方,正要说什么时,竹栖砚突然牵起他垂在他身侧的手,径直转头向前走去。


    “……”玉苍鸾跟上对方的步伐,在对方耳畔低声道,“你确定要去?”


    竹栖砚挑起眼角看向他:“怎么,玉大公子不愿意了?”


    “不,”玉苍鸾望着对方低低笑了起来,眼中闪过一缕疯狂之意,“无论前方是什么,我都奉陪到底。”


    第362章 以剑之名(七)


    沿着台阶一路向下,渐渐的四周光芒越来越暗,仰头向上看去时,灯火通明的书阁已经几乎看不到踪影,朝寻真化出一盏灯笼提在手中,照亮了前方的路。


    不知走了多久,三人才终于来到了台阶的尽头,一扇巨大的门出现在他们的眼前,这扇门所用的材质奇特,似乎从未在修真界中见到过,门上刻画着繁复的咒文与精密的阵法,正散发着淡淡的灵力光辉,大门两侧则各立着一尊等身的人形石像。


    竹栖砚走到其中一尊石像前,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只见这石像的材质也非同寻常,上面的人像头戴羽冠、臂挽拂尘、手掐法诀、身着披帛、衣带当风,被雕得栩栩如生,连人脸上的纹路与衣摆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仿佛下一刻就会活过来,与竹栖砚对谈几句。


    见他对这石像感兴趣,朝寻真便解释道:“这是朝家依据从前飞升成仙的先人形象所造的雕像。”


    “哦?”竹栖砚赞叹道,“不愧是世家大族,原来朝家喜欢让已经成仙的前辈给自己守门么?”


    朝寻真则道:“毕竟这里面藏着朝家最大的秘密,自然需要严格把守。”


    玉苍鸾便问:“既然是最大的秘密,那么我们要怎么进去?”


    就见朝寻真手中化出一柄长剑,剑尖一瞬间聚集起恐怖的灵力,他压低眉头看向那扇大门,沉声道:“没时间了!为了寻找那个答案,自然是强行……”


    他话还没有说完,却见一旁竹栖砚伸手轻轻按在了面前石像的肩上摸了摸,下一刻,只见横亘在三人面前的大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缓缓向两边分了开来!


    朝寻真望着门内露出的空间,这时才呆呆地接上了自己的话:“打……开……了……”


    他转过头来看向竹栖砚,震惊道:“怎么回事?”


    玉苍鸾若有所思地看着竹栖砚收回按在石像肩上的手:“第二次了。”


    就见竹栖砚抬扇掩唇,向二人无辜道:“在下什么都不知道呢。”


    “……”朝寻真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转回头去迈开步子道,“罢了,总归门是被打开了,我们直接进去吧。”


    玉苍鸾也与竹栖砚对视,却见对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眼中神色莫名,他微微歪歪头,上前拉住竹栖砚的手,霎时间两人识海相通,玉苍鸾站在星空下的海渊之上,向身旁人问道:“这次与那时在倥偬海的情况一样——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稍微有些猜测,”竹栖砚用折扇敲敲下巴,向他道,“但是还需要验证才行。”


    现世中,两人跟上了朝寻真的脚步,只见门后面是一座雄伟壮观的大殿,甫一走入其中,三人立即被其中充盈纯粹的灵力包裹起来。


    殿内十分空旷,地面上则摆放着一座座与门口相仿的人形雕像,他们神态穿着各异,手中各执着不同的法宝,面朝中间的走道侧身而立,仿佛正在高天之上沉默注视着行走在这条路上的后人。


    据朝寻真所说,这些人皆是千万年来出自朝家的大能,结局或是飞升成仙或是坐化消散,但最后却都会在这座大殿中留下一具石像,成为这座禁地的一部分,作为对朝家后人的传承。


    三人在石像的注视下一路登上殿中的高台,便见高台之上,竟然座落着一尊巨大的雕像——说是一尊雕像并不准确,因为它是由许许多多的石像堆砌而成,而那些组成它的,正是在大殿中随处可见的朝家先人石像。


    站在雕像脚下望去时,并不能分辨清楚这座雕像的具体形状——它像一个盘腿而坐的巨人,又像一座高高耸立的山峰,顶部高不可见,仿佛一直通向天际,但当视线停留在它上面时,却会不由自主地被组成它的那千百具人像所吸引。


    那些石像与三人一路上见到的并无不同,每个人都掐指拈诀、广袖飘飘、面色恬淡,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然而他们却都以各式各样的姿势被嵌进了这座巨大雕像之中,有的倒立、有的歪斜、有人的腿搭在另一人的头上、有人手中抓着他人的脚……可即使身子被挤压扭曲,他们的脸上表情依旧平静,有的甚至面带微笑,令人与之对视时,不由得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之感。


    大殿中一时安静得过分。


    过了片刻,才听竹栖砚含笑开口道:“朝公子,敢问这便是你要寻找的答案么?”


    听到他的问话,朝寻真却先是恍惚了一瞬,然后才缓缓转向竹栖砚,望着他轻声答道:“不,我来到这里,正是为了向他——他们寻找答案的。”


    玉苍鸾将视线越过对方的身影,看向那尊诡异的雕像,冷声问道:“这究竟是什么?”


    朝寻真转向玉苍鸾,目光透露出怀念之情:“许多年前,我曾和两个人意外闯入了此地,从而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说着复又转身看向那座雕像:“如你们所见,这座雕像并非是由寻常材料堆砌而成,组成它的,是朝家历代先人的石像。”


    “这些不是普通的石像,而是属于朝家的传承仪式——每一个有资格进入朝家禁地的人都会使用秘法创造出一座属于自己的石像灵傀,并将带有灵力的一缕元神留在石像之中。”


    朝寻真说着向雕像走近几步,语带感慨:“上一次我来到这里时,这座雕像还没有这么高……当他们成仙或羽化之后,这些石像就会回到这里,有的负责大殿的守卫,更多的则成为了这座巨大雕像的一部分,如此不断堆砌累加,这座雕像也越来越高,就像是要……”


    “就像是要直接通到天上一般。”玉苍鸾接上了他的话。


    朝寻真转回身来,朝他微微一笑:“正是如此。”


    玉苍鸾未做评价,却见身旁的竹栖砚眼中蓦地显出兴味的光芒:“真是大胆的思路——朝家想要用先人为后辈搭起一条通天之路?”


    仔细想来,这座如同秘境一般的禁地中也到处都是朝家先人留下的机缘秘宝,甚至这里还有全修真界最齐全的藏书,若能在此处修炼,能够得到的点拨与体悟恐怕绝非他人在外面修炼数百年能比。


    “只是,仅仅是字面意义上的‘铺路’恐怕还是不够吧?”竹栖砚饶有兴致地盯着朝寻真,问道,“朝公子口中所说的‘朝家最深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就见朝闻歌看着两人,缓缓开口道:“相信二位一定很好奇,这些石像之中,为何都要留下一缕元神吧?”


    见竹栖砚若有所思地晃了晃扇子,朝闻歌便又继续道:“二位可曾听说过‘魂契’之术?”


    玉苍鸾眼神一凛,只听对面之人接着道:


    “这道术法的全名为‘降灵魂契’,乃是朝家秘传。它最初被创造出来时,就是为了能够让那些已经飞升成仙的朝家先人钻过天道的漏洞,附身在这些后人为祂们挑选的‘载体’上,为朝家后人指点迷津——祂们身居上界,眼中所见绝非常人能及,故而朝家小到家事祸福,大到天下大势,无不受到仙人点拨。”


    “如此世世代代相传、千千万万年累积,以举家之力供一人成仙,再以仙人之力荫蔽全家,不断重复加深的过程,如同树根盘曲错节,牢牢扎根在修真界之上,最终结成一棵参天大树——就像这座巨像一样支撑着朝家,使其不会轻易被击垮。”


    “原来如此,”竹栖砚了然道,“所以朝家便是靠着这个在千家的征伐之下苟延残喘,并在千家落败后,在中洲迅速重新崛起的?”


    却见朝寻真摇摇头,垂下双眸道:“不是的,其实自天门封印后……先从另一件事说起吧——在那之前,先祖们曾发现了一种特殊体质的人,若让他们修炼瞳术,则能够以瞳术为媒介,直接通过‘降灵’之术附身在这些人的肉|身之上,从而能够更加方便地行动——其实,当初我正是因为好奇‘降灵’之术的目的,才会和两位同伴误打误撞找到这里……”


    他说着复又抬起眼来,目光变得悠长:“说起来,那也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啊……”


    他话音未落,忽听“轰轰轰”几声巨响,朝寻真身后的巨像突然间颤动起来,紧接着,便见随着一道灵光从高处降下,巨像上的千百座石像的眼睛自上而下一双接一双地亮了起来——不仅是那座巨像,甚至周围那些石像也仿佛受到某种号召一般,石质的双眼中同一时间冒出了红光!


    异变发生的一瞬间,玉苍鸾与竹栖砚便迅速背靠背站在了一起,“青琅问玉”在手,玉苍鸾刹那间撑起一道护罩,便见下一刻,那些石像上骤然散发出了惊人的威压,很快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巨网,铺天盖地地朝三人笼罩而来。


    朝寻真蓦地转身,就见那巨像缓缓移动起来,上面所有石像的眼睛同时转向了地上的三人,而后,只听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巨像极高处传了过来:


    “何人擅闯朝家禁地?”


    那话语也包含着极强的压迫感,震得三人耳膜刺痛,仿佛整个身子都陷进了这股威压的包裹之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轰轰轰——”所有的石像都在震动,忽然间,只见地面上其中一个石像动了,转眼间闪身来到了玉苍鸾面前。


    这一举动像是某种预兆,紧接着所有的石像傀儡相继动了起来,如同真人一般朝着三人包围而来。


    “不好!”朝寻真化出长剑挡开这些石像傀儡的攻击,语气中难掩震惊之情,“这些石像……被祂们用‘魂契’附身了!”


    第363章 以剑之名(八):绝处逢生


    屋内琴声渺渺,轻烟缭绕,沁冷的梅香浸透每一寸布料,屏风之后,一道模糊的身影靠在床榻上,闭着眼眉头紧皱。


    忽然间只见他浑身剧烈一颤,紧接着猛地坐起身来,双眼大睁着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口中呼唤道:“梅郎……梅郎!”


    然而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朝别赋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冷汗裹着梅香将衣衫浸透,湿湿地黏在他的身上,香气沁入鼻尖,他却无端地浑身发冷。


    方才他又梦到那个人了。


    在梦里,那道缥缈的身影坐在一旁,桐木古琴放在膝头,修长指节在琴弦上拨弄,弹奏出泠泠弦音,对方微微低眉的模样宛若谪仙垂怜,看得朝别赋心中莫名一痛,他忍不住凑上前去,从身后搂住那人,将自己的头靠在对方肩头,轻声唤道:“梅郎……”


    就听怀中人轻笑一声,应道:“赋儿。”


    听到熟悉的清冷嗓音,朝别赋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一瞬间心中升起无限委屈,他闷声道:“你今天终于肯说话了……以前我唤你,你从来都不会回应我……”


    他说着缓缓抬手,轻轻抚过对方的侧脸,感受到掌下冰凉的触感,朝别赋眷恋一般喃喃道:“梅郎、梅郎……我好想你……”


    面前人却不再回应,朝别赋心中委屈更甚,不由得问道:“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梅郎?你不要不理我,我好想你,你和我说说话好么……”


    就听面前人轻轻道:“赋儿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不理你呢?我怎么会不想和你说话呢?只是你忘了么……”


    说话间,朝别赋的手上猛然触到了一点黏稠的感觉,紧接着,就见面前人缓缓回过头望向他,咽喉处汩汩流出血来,张口时吐出大片大片的鲜血,那人朝他微笑道:“我早就已经死了啊……”


    下一刻,面前人的脖子毫无预兆地从切口处断开,紧接着整个头颅从脖子上掉了下来,扑通掉进了朝别赋的怀里!


    朝别赋因此猛地惊醒,只是回想起梦中所见,心中愈发烦闷,他索性披衣下床,独自走出屋子。


    他如今正在算家宅邸中,除了自己带来的朝家修士与守卫,并没有更多的人。朝别赋循着上次来引安时的记忆,在算家的院子里闲逛,但见水榭亭台依旧,只是没了从前的人影。


    朝别赋一路来到后山,眼前很快被一大片山花占据——每每看到这满山花树,他的头疾便能缓解些许,这也是他最近都留在引安的原因之一。


    现在已经过了梨花开得最盛的季节,树上的花不再张扬,但满山却正是一派落花翻飞,白雪纷纷的景象,令他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那时他坐在山上的亭中,看着算忧生越过这一片梨花树朝自己走来的场景。


    只是没想到那人一来便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甚至还联合雁孤宁一起做局,揪出了他放在算家的密探,险些让他在算家的布置前功尽弃。


    若不是他抓住算忧生父子之间的龃龉,一开始便在更早的时候在算未予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恐怕后面也无法彻底挑拨算未予对算忧生痛下杀手。


    那潜入算家禁地刺杀算未予的人,正是朝别赋安排的,然后朝家人再扮作救命恩人从天而降,趁算未予最愤怒的时刻煽动对方——如此一来,愚蠢的算未予自然会立即上钩,将自己的儿子视为此生最大的敌人,甚至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呵呵呵,这父子相残的戏码还真是百看不厌呐,看着算未予的蠢样,朝别赋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个被他和朝雅诗杀死的男人——上一次,他还是这种烂俗戏码的参与者,这一次,却成为了旁观一切的人。


    俄而风动疏影斜,送来阵阵梨花的幽香,朝别赋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定了定心思,冷声唤道:“冽九章。”


    紫衣身影应声落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属下在,家主大人有何吩咐?”


    朝别赋便问他:“事情布置得怎么样?”


    冽九章回道:“禀家主大人,众人已经按照家主大人的要求布置完成了,并将消息散布了出去。”


    “很好。”朝别赋在小亭中站起身来,看向山下的梨花,冷声笑道,“这场对弈到了现在,也该是一决胜负的时候了。”


    ***


    自鹤少巽刺杀朝别赋失败、尸体被挂在算家门前示众的消息传出后,南洲诸城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正在棋盘上博弈的两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朝别赋出了一步狠棋,欲将算家和算忧生都逼至绝境。


    先前算家向朝家开放城门的事情发生时,因为算家易主的消息并未被传出,算忧生在南洲城民心中的名望已经出现了动摇。虽然后来算未予向朝家宣布称臣的时候,算忧生及时站了出来,带领众人反抗朝家的入侵,但是有关他的流言却一直没有消弭。


    更加令人不安的是,随着鹤少巽被杀一同在南洲流传开来的,还有一则消息,那就是算忧生其实因父亲陷害中毒而灵力全失,早已经形同废人——试问这样的人,如何能带领算家反抗朝家的攻占?


    更何况算家老祖也已殒身,算家长老死伤大半,算家早已到了穷途末路,算忧生对此心知肚明,为何还不肯向朝家称臣,反而坚持抵抗,将南洲拉入战乱之中?


    原因是算忧生自知时日无多,已经变得疯狂,只想拉着整个南洲为他陪葬——而鹤少巽就是被算忧生派去送死的。


    若只是如此还不够,很快便又有传言说,算忧生的两个亲生妹妹也是被他害死的。算惜年当初不顾一切地将他救出引安,他却在逃亡路上将对方推出去挡箭,致使算惜年殒命于静流深掌下,尸骨无存。而为何算忧生一介凡人,为何一路上屡遭算未予暗杀,却一直毫发无伤,反而算家二小姐算怜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答案似乎也不言自明。


    是,纵使算忧生从前确实光风霁月、君子无双,但谁又能保证一个突然失去了自己的亲人、权力甚至是自己的修为、彻底变成了一个废人的人,还能和保持以前一样心性品行呢?


    最初听到他被父亲陷害、算未予向朝家投诚的消息时,人们尚且义愤填膺,可是随着与朝家的战斗愈发激烈,且似乎永远望不到尽头,这样长久的消磨之下,那么又有几人能始终保持自己高尚的觉悟?


    纵使那些誓死追随算忧生的人会始终跟在他身边,但那些并不是一直相伴他左右、只是在为了家园反抗朝家的人会怎么想呢?众人能够放心将南洲的未来交给这样一个人么?


    在这样无形的攻势之下,朝别赋的最后一记狠招,则是派出问浮元并一众高手,对尚在抵抗的城池发动了毁灭般的打击——最恐怖的地方在于,纵使有算家老祖留下的守城大阵,却竟无法抵挡问浮元的掌力。不过两日时间,已经有接连几座城池被摧毁,那些坚持反抗的人,尤其是算忧生的手下皆被残忍杀害。


    在这样的压力下,有的人扛不住内外压力与人心浮动,选择了归顺朝家,有的人誓死追随算忧生,却连累全城人尽被灭于朝家大能掌下,受尽骂名,还有的人忠义难两全,为保护全城人向朝家投降,而后面朝引安的方向引咎自戕的……反抗的势力节节败退,南洲大陆笼罩在巨大的阴霾之下。


    ***


    解飞光走到小院里,将要推门时,忽然想起什么来,连忙抬手先擦了擦通红的眼眶,然后才推门而入。


    屋内,身形清癯的白衣青年正坐在书案边,不知在低头写着什么。


    解飞光悄声走了过去,开口唤道:“公子。”


    算忧生抬起头来,向他笑笑:“飞光,你来啦。”


    解飞光看着对方的模样,到嘴边的话突然犹豫了起来:“我……”


    谁知算忧生却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率先对他道:“没事的,飞光,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你将得来的消息都告诉我吧,这对我们接下来的计划非常重要。”


    解飞光鼻头一酸,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算忧生的手,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公子,你不知道……引安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朝别赋邀请公子前往引安一会,若是公子不答应赴会,就要……就要……”


    解飞光咬咬牙,低下头不敢再看算忧生的表情,强迫自己把话说完:“他说,若公子一日不答应,他便一日灭一城,若公子始终不愿答应,他便让整个南洲为算家陪葬!”


    语罢,解飞光忍不住愤懑道:“那朝别赋简直是欺人太甚!而算未予对此事不闻不问,朝别赋这显然是在要挟公子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止不住颤抖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这时,一只冰凉的手却按在他的手背上,而后算忧生沉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别急,飞光。”


    解飞光双眼通红地抬起头来,便见算忧生面色分外淡然,竟然看不见一丝悲伤或者愤怒,只听对方轻声道:“你我都知道,这是朝别赋的阴谋,不是么?若我们现在自乱阵脚,岂不是正中他的下怀?那样只会让我们前功尽弃,没有丝毫的益处。”


    解飞光望着他,面色焦急道:“可是公子……”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飞光,”算忧生的嘴角浅浅勾了起来,“我知道,你们都为我担心,怕我中了朝别赋的算计——但是这件事,我必须去做。”


    他这样说着,眼中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坚定:“朝别赋出此计策,便是算准了要我接招,若我不做出任何回应,坐视他对南洲的人动手,那么就成为了他们口中自私自利的伪君子、沽名钓誉的真小人,那样的话,那些愿意追随我们反抗朝家的人会怎么看待我、看待算家?他们还愿意相信我们能带领大家战胜入侵者么?可是我若应下他的要求,前方等待着我的,必然是他为我准备的杀招——这是一个两难之局。”


    “而我,决不会让他的阴谋得逞。”


    解飞光猛地怔住了,他与算忧生对视良久,方才开口问道:“公子要怎么做?”


    不待对方说话,他便握紧算忧生的手:“无论公子要做什么,属下都奉陪到底。”


    “多谢你,飞光。”算忧生的眼中黯然了一瞬,随即抬手拍了拍解飞光的肩膀,轻叹道,“但是……已经足够了。”


    解飞光一愣,刚想再问些什么,却听算忧生已经对他道:“去将大家都叫来吧,我们现在就来商讨一下对策。”


    ***


    卜荆溪靠在床头,由卜书爻喂着服下了一颗丹药,随即运转灵力,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这才逐渐恢复过来。


    卜书爻关切问道:“父亲,你的伤势如何?”


    卜荆溪摇摇头,虚弱道:“为父没事……”


    却说卜荆溪自从识破了算未予的真面目,便追悔莫及,直言南洲与算家如今的情势,自己须负很大责任,于是他便联合了说家等几家人坚持抵抗朝家的进攻。


    只是卜家主虽有心弥补过错,无奈实力谋略皆有限,否则先前在朝算对峙的初期也不会连丢宜丰数城,打乱算忧生的布置。如今他面对朝家的强势进逼毫无还手之力,多亏有算忧生留下的人从旁相助,再加上这一次他坚守不退,才将泾门这里最后的防线堪堪守住。


    但尽管如此,战时巨大的消耗和伤亡,也让一些人慢慢坐不住了。


    就在今日,一个小世家的家主派家中高手前来刺杀他,打算提着他的头颅去向朝家投诚,好在说通古及时相助,卜荆溪才没真死在这种小人手上,那家主见计划被识破,已经携着家小逃离了泾门,投奔朝家而去了。


    卜荆溪因此大发雷霆,不顾自己的伤势便在大堂上怒斥此人枉为算家家臣,全然不顾忠义名节,简直有辱门风!


    若不是最后因失血过多晕倒,卜家主恐怕还能说出八十种不重样的训斥之语来。


    想到此事,卜荆溪不由得义愤填膺,告诫自己儿子道:“我卜家人秉持君子教诲,世代追随算家,守护一方城民,就算到此危难之时,也万不能丢掉心中道义!”


    卜书爻连忙点点头:“孩儿明白!”


    卜荆溪还要说些什么,这时门口传来手下的声音:“家主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进来罢。”


    那人应声而入,将一封书信呈上,卜荆溪接过展开看去,眉头深深皱起,最后忍不住合上书信,重重地叹了口气。


    卜书爻见状,担忧地问道:“怎么了么父亲?”


    卜荆溪看着他,眼中透出深深的哀思:“朝家以南洲为要挟,要请你忧生表哥前往引安一谈……”


    “千万不能去!”卜书爻忍不住高声急道,随即才想起算忧生并不在此处,连忙收敛了声音,一边觑着卜荆溪的神色一边喏喏道,“我的意思是……表哥这一路上遭到了多少刺杀!更不必说惜年姐也……总之他若是去了引安,岂不是羊入虎口,凶多吉少么?!”


    说完却见卜荆溪面色复杂,卜书爻一惊,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小声问道:“莫非……”


    就听卜荆溪再次深深叹了口气,向他沉重道:“忧生他已经动身往引安去了……”


    ***


    车轿在算家门前停下,解飞光来到轿子旁,抬手小心翼翼地扶着算忧生走了下来。


    等候在这里的朝家人抬眼望去,只见来人一袭白衣,身姿瘦削,竟有几分形销骨立之感,只是其人气质清雅,面色沉静,顾盼之间,仿佛仍是那个当年在风波台上谈笑风生的青年。


    朝家修士连忙迎上去:“算公子,我家主人有请,请随我来……”


    不想算忧生却微笑着打断了他:“多谢朝家主美意,不过忧生是回自己家中,应当不需要外人来引路罢。”


    朝家修士无言以对,只得僵在原地:“是……”


    算忧生向对方点点头,随即领着一众跟随之人走到了门口。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门楼上悬挂着的几具尸体,眼中神色被睫毛遮住,旁人只能看得到他平静的侧脸,半晌只听他沉声开口:“飞光,将他们放下来。”


    解飞光立即应声,很快领着几个人把那些尸体搬了下来,整齐摆在了算家门前。


    算忧生走上前去,在鹤少巽的尸体旁缓缓蹲下|身来,抬手轻轻抚过对方侧脸,随即动作一顿。


    不仅是他,一旁跟着的解飞光等人也发现了不对劲之处:“这根本不是少巽他们的尸体!”


    “可是上面又分明有他们的灵力气息……”


    “好个歹毒的计谋!竟然……”


    群情激愤间,却见算忧生默默站起身来,背对着众人低声道:“将他们安葬罢。”


    将这几人妥善安葬后,众人便跟随着算忧生在算家宅院各处转了一圈——不过离家数日,再回来时竟已物是人非,算忧生在曾经的白墙绿苑、小桥回廊间驻足,目光在那些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上掠过,众人远远跟在他身后不敢上前打扰他,望着他寂寥的背影,却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奇怪的是,朝别赋虽然用假的鹤少巽尸体算计了他们,却并未阻止算忧生在算家之中走动,这一路上他们甚至没有看到几个驻留在这里的朝家人,这样的做法令众人不免疑窦丛生。


    算忧生最后来到算怜已的小院,在屋外停留良久方才离开。看向等候在院子里的众人,算忧生提起嘴角,向他们笑道:“诸位,我们走吧——记得按照计划行动。”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于是一行人分作两路,一路暂时与算忧生告辞,另一路则随着算忧生前去赴约。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一次朝别赋竟然将会面的地点设在了后山的撷芳亭——好巧不巧就是上一次算家请几方势力集会的最后地点。


    朝别赋坐在亭中静静等着,日渐频繁的头疾少有地没有发作,他甚至心情颇好地欣赏着山上的梨花飘雨,直到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从那满山的飞雪中穿过,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


    朝别赋勾起嘴角,上下打量着面前人,想要从对方身上找出一丝狼狈与愤怒,或是其他什么情绪,可惜没能成功。于是他向对方开口道:“许久不见啊,算大公子,本家主等你多时了——哦,怎么是你一人只身前来?你的那些忠心的属下呢?你的那些血缘至亲呢?”


    算忧生向朝别赋笑笑:“朝家主说笑了,既然朝家主是邀请忧生来赴会,那么其他人自然没有必要前来,不是么?”


    说着抬眸扫了眼亭外候着的那些朝家修士,继续对朝别赋道:“还是说,朝家主让这么多手下守着,是忌惮忧生这样一个手无寸铁、身无灵力的‘废人’么?”


    朝别赋微微瞪大双眼,看向算忧生时眼中透露出玩味之意:“不愧是算公子,即使身处如此劣势,依旧不肯落了下风。”


    他意味深长道:“那么,不知算公子对本家主送你的这份大礼意下如何?”


    算忧生面色凝重了起来,向他道:“朝家主的这份大礼,忧生可担待不起——所以敢问朝家主,这次费尽心思请忧生前来,究竟是想和忧生谈什么?”


    “谈什么?”就见朝别赋唇边笑意愈发扩大,“自然是谈这大礼的事了。”


    算忧生未做回应,朝别赋便以手支颐,看着他继续缓缓道:“算公子,事到如今,你还想拿什么和本家主对抗呢?算家老祖已经殒落,秘传禁地也早被我朝家突破践踏,算家长老不敌朝家高手,算家主亦早已向本家主屈服……只有你们的人还在抵抗,又能坚持多久?”


    “难道这几日的变故还没有令你看清么?你们的反抗只会将整个南洲拖入灾难之中,况且算公子自己也已中毒至深,何不早些向我朝家妥协?那样的话,本家主保证会将你治好——就算你要算未予的命,本家主也可以给你——如何?是不是很划算的交易?”


    见算忧生只是面色冷淡地与自己对视,朝别赋的笑容变得深刻了些:“怎么?算公子难道不愿么?还是说……你当真如传言说的那般,只为了不承认自己输给了本家主,便要丧心病狂地拉着整个南洲共沉沦?”


    算忧生面色不变,只是淡声回道:“朝家主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若非你朝家要强行占领我南洲地界,忧生又为何要带领大家抵挡你等的入侵?”


    他抬眼冷冷直视着朝别赋:“拉着整个南洲共沉沦的,究竟是谁?”


    朝别赋被他气势一震,微微愣住一瞬,随即不由得笑出声来:“就算是本家主所为,但这也不过是朝家以天下为局博弈的一环,难道算公子从前所为的种种,不也是所图甚大,剑指五洲么?阳家覆灭、南洲数次动乱,甚至是我朝家内乱……哪一个背后没有算公子的身影?”


    “而如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算公子若早些认输,南洲也少遭些苦难——毕竟算公子不是向来以‘仁’为名么?难道你就忍心得见,所有人都为你而死?”


    这话似乎戳到了算忧生的痛处,只见他瞳孔轻颤,但很快却又坚定回道:“一切尚未尘埃落定,难道朝家主就这么笃定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么?”


    他话音方落,一个朝家人便突然落在亭前,向朝别赋禀报道:“不好了家主大人,算忧生带来的一部分人偷偷避开了我等的看守,正带领着引安城的人向外逃去!”


    朝别赋不以为意道:“赶紧将人拦住便是,这么着急做什么?”


    这时,却听又一道消息紧接着传来:“禀家主大人,东洲联盟的人突然从东边同时登上了中洲和南洲,他们伙同平都与郜鄞的太微府,并尚家的人从旁协助,对昀时发起了攻击,并直接前往南洲支援了!”


    朝别赋蹙了蹙眉:“一群乌合之众有什么好怕的,本家主向来不与这群虫豸一般见识!”


    他道:“昀时那边,自有老祖和诸位长老守护,他们能翻出什么水花来?哼,不过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说着看向对面面色沉静的算忧生,嗤笑一声:“难道这就是算公子为本家主准备的后手?皆是徒劳的挣扎罢了!”


    算忧生紧紧盯着他,抿唇不语,很快,又有一人传来消息:“禀家主大人,问长老等人的攻势遭到了阻拦……”


    朝别赋猛地站起身来,震惊道:“问长老如今有老祖的力量加持,什么人能够拦得住他?!”


    那人回道:“是……是那位名叫君在水的人,拦住问长老的,是她手中一柄奇怪的骨剑,先前不曾有人见过那柄剑的模样。”


    还不等朝别赋询问更多,一条消息紧随而至:“宜丰、金礁几城与卜家说家等世家联合起来,趁着问长老受阻,对我朝家的攻势开始了反击。”


    听罢这些消息,朝别赋面上阴狠之色一闪而过,垂眸俯视着面前八风不动的算忧生,冷笑了两声:“呵呵,算公子还真是总能为本家主带来意外之喜呢!趁着本家主的目光集中在你的身上,暗地里动了不少手脚啊……”


    “说起来这群人也真是愚蠢,”他盯着算忧生从容的面孔,“难道他们真的以为你这个失去修为的废人,能够带他们取得胜利么?若非还有一层算家大公子的身份,你如今与一介普通凡人有何区别?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你们……简直是痴心妄想!”朝别赋一挥袖,语气变得阴狠,甚至有几分咬牙切齿,“如今你就在本家主手中——本家主取你性命,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来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顿时那些原来候在外面的朝家人纷纷闪至亭中,堵在了算忧生周围。


    就听朝别赋道:“算忧生,别以为本家主会给你翻盘的机会,你既有胆来赴会,就休想从这里走出去!今日本家主不但要取你性命,还要你身败名裂、要算家成为南洲动乱的罪人、要你彻彻底底地承认你的失败!”


    语罢,就要指挥手下去将算忧生拽起来,就在这时,却见算忧生不慌不忙地自顾自站起身来,无视身边的包围,直直盯着朝别赋笑了起来:“朝家主,你凭什么以为,我敢一人来赴会,就没有留后手?”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神态凛然不可侵犯,令众人皆是不由得一愣。


    算忧生缓缓又道:“朝家主……你以为,我为何要让手下带着大家撤离引安城?”


    朝别赋面色一变,立即对几人道:“你们,立即排查一遍引安城中可能隐藏的、或是已经启动的阵法!”


    那几人领命而去,却见算忧生嘴边的笑容变得愈发捉摸不透,朝别赋阴沉地盯着他,忽然间想到什么,又对另外几人道:“让你们拦下的随算忧生来后山的手下呢?”


    那几人连忙道:“回家主大人的话,他们都还在山下,被属下严密看守了起来!”


    “重点盯紧他们的动作,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突破防守到山上来!”朝别赋厉声道,这几人也应声离开,亭中顿时空荡了许多。


    而算忧生一直静静站在一旁,面带笑意地看着朝别赋紧张地吩咐众人动作,见朝别赋看过来,他索性开口道:“左右现在无事,趁着朝家主的人去查探的这段时间,忧生忝为这里曾经的主人,岂有让客人在此苦苦等待的道理——不如就由我领朝家主在四处转转,家主大人意下如何?”


    见朝别赋警惕地盯着自己,算忧生轻轻笑起来:“朝家主何必如此紧张?正如家主大人所说,忧生灵力全失,已经是个废人,难道还能对家主大人不利么?”


    朝别赋审视他片刻,而后扬起头来,哼笑道:“谅你也不敢。”


    “多谢朝家主成全,”算忧生向他一拱手,随即转过身来,率先朝亭外走去,“朝家主,请罢。”


    朝别赋向身旁几人示意,那些人立刻隐去身形,暗中跟在二人周围,他这才放心抬步跟了上去。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算忧生转过头来,向走到自己身旁的朝别赋微微一笑:“忧生看朝家主十分中意这座撷芳亭,想来是偏爱此处景色,不知家主大人觉得这片后山之景如何?”


    朝别赋因他在纷纷扬扬梨花中的这一笑失神了片刻,反应过来时,不由得啧声道:“残花乱雪,根本不堪细看——你别多想,本家主之所以将会面之地设在此地,只是为了报上次在这里被你算计之仇。”


    算忧生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向他道:“看来朝家主真的很在乎与忧生之间的输赢呢。”


    朝别赋冷冷看着他:“你我之间的棋局,关乎两大世家、关乎天下之局,这场争斗其实早在你我之前便开始,时至今日……除非你死我活,否则便永远不会结束。”


    算忧生听罢,缓缓停下脚步,垂眸轻声道:“……朝家主所言极是。”


    他又抬起头来看向朝别赋:“想来这一次会面,朝家主也是抱着与忧生做个了断的心思吧。”


    “是啊,”朝别赋与他对视,笑道,“所以,虚情假意的戏码结束了——不必再等待,你我该在这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朝别赋抬手示意周围人上前来,谁知有一人的动作却比他更快——只见算忧生一把抓住他腰间佩剑抽了出来,剑尖抵在了朝别赋的咽喉处,朝家修士见状,杀意顷刻间将算忧生包裹,正要动手时,却被朝别赋阻止了动作。


    朝别赋看着面前人的动作,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兴奋的微芒,声音却冷若冰霜:“你果然不肯轻易认输呢,算公子,但你真的以为,这样就可以翻盘么?你明知道这一剑下去,本家主不会死,但你却会被朝家修士顷刻间碾成碎片,到那时你的身后名、身后事,可就都由不得你了——本家主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么天真的人。”


    算忧生深深注视着对方,接着也慢慢勾起了嘴角:“朝家主所言极是,但谁说忧生就一定输了?”


    说话间,他面上笑容加深,恍惚间竟如春风拂面,只见算忧生张口,向朝别赋一字一顿道:“朝别赋,你我之间的棋局,还没结束——而你,决不会是最后的赢家。”


    话音方落,算忧生蓦地收回抵在朝别赋喉间的剑,反手干脆利落地横在自己颈前划了下去。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决绝,以至于所有人竟都没有反应过来。


    在朝别赋的视野中,只看到鲜红的血从眼前人颈间喷出,瞬间溅上了二人身周不停飞舞的片片梨花。


    而在漫天飞雪之中,在他的眼前,那一袭白衣如一片轻盈落花颓然坠地,激起无数染血飞花——一瞬间竟与将他深困的那道梦魇重合在了一起。


    朝别赋猛地瞪大双眼,在意识到什么之前已先一步朝那委顿于血色花瓣中的身影伸出手去,颤声喊道:“不……不要——”


    “当啷!”下一刻,长剑落地的声音才如同延滞一般叩击在他的心底。


    朝别赋蓦地跪倒在地,抬手按上那还在流血的脖颈,徒劳地想要挽救什么。


    “家主大人!”


    “家主大人当心!”


    “……”


    身后的人在呼唤他,他却仿佛听不到一般,只颤抖着伸手抱起了面前的人。


    朝别赋低下头去,只觉眼前暗影重重,一时间是白发人的清冷眉目,一时间是黑发人的沉静面庞,鼻尖的香气愈发浓重,他却渐渐混乱,恍然间竟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梅花的冷香,还是梨花的清香。


    而在他怀中,一道道血迹从死去之人的脖颈流下,一路蜿蜒至铺满花瓣的地上,逐渐在众人脚下勾勒出一个阵法的形状。


    下一刻,一道血色的光芒从那人身下骤然升起,阵法的灵光将整个算家宅院笼罩了起来!


    第364章 以剑之名(九):死生鸿毛


    解飞光带着人留在山脚下,一面与看守他们的朝家人对峙,一面留意着山上的信号。


    他们表面上兵分两路,一路带着引安城的人离开,吸引朝家的注意,一路则陪着算忧生前往后山,然后不出意外被拦了下来。


    但实际上,还有第三路人马隐去了气息,一直暗中护卫在算忧生左右,以防朝家人对公子发难。


    可是即便如此,解飞光的心中还是笼罩着浓浓的不安之感——若不是朝家人见过他好几面,自己突然消失会引起对方的疑心,他真想亲自寸步不离地守在公子身边……


    就在他胡思乱想间,不远处山上突然亮起一道血色的光芒,紧接着一道阵法的波纹从山上荡开,迅速将周围的一切覆盖了起来。


    解飞光愣愣转头,眼中映出那道血色光柱,脑中顿时变得空白。


    而后他像突然反应过来了一般,一把甩开面前朝家人的阻拦,不顾一切地朝山上冲了过去。


    解飞光赶到半山腰,入目是一片梨花飘零的纷纷扬扬之景,他却根本无心欣赏,只一眼就看到了那道梨花树下的染血身影。


    一瞬间,脑子里的某根弦猛地崩断了,愤怒与悲伤的情绪直冲颅顶,灼热的眼泪顿时从眼眶中滚落而出,解飞光不顾眼前攻来的刀光剑影,他向着那身影伸出手,张开嘴后,沙哑的声音竟然半晌才从干涩的喉间吐露而出:“公子……公子!”


    解飞光耳畔嗡嗡作响,眼里再无其他,只剩下那道血色的身影,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到公子身边去!


    半山腰上响起了激烈的争斗之声,将朝别赋的思绪从天外拽了回来,他将目光从算忧生苍白的面庞之上移开,看向不远处的树林,声音飘忽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立即回道:“家主大人,算公子留在山下的那群人突然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说是要救走他们的公子……”


    说话间,只见解飞光等人突破了朝家人的攻击奔上前来,这群人浑身浴血、披头散发,全然没有从前的矜持模样,唯有一双双含泪的眼亮得惊人,其中的目光仿佛能化作一柄柄利剑,将这里的人尽数洞穿。


    不过片刻之间,解飞光已率先飞到朝别赋近前,朝他怀中冰凉的人伸出手去,口中发出绝望的咆哮与野兽一般的悲鸣:“公子——”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尖即将触到算忧生的衣角时,忽见又一道血色光芒从对方身上亮起,化成一道护罩向周围散开,而后瞬间将靠近的解飞光等人弹飞了出去!


    解飞光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倒飞出去,狠狠摔在了地上,他一刻也不停地爬起身来,重新朝着山上飞去,这一次,那道护罩屏障却挡在了他的面前。


    解飞光想也不想便聚起全身灵力向那护罩攻去,然而无论他怎么攻击,面前的屏障却纹丝不动,血与泪一同从他面上流下,令他几乎变得形容可怖,他却浑然不觉。


    “该死!”解飞光一拳锤在那屏障上,以额头抵着手背,咬牙却无助道,“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啊!”


    他深吸一口气,颤声唤道:“公子……”


    旁边一人拉住他变得鲜血淋漓的手,哽咽道:“飞光,住手吧……这、这是算家的‘三重血誓阵’啊!”


    解飞光猛地抬起眼来——血誓之阵,乃是一种算家禁术,只能由持有算家血脉的人发动,在一定范围内划定敌我,并对敌人施行咒杀之术。


    这种禁术最特殊的一点是,它并不以施术者的修为高低来决定阵术强弱,甚至不需要用灵力来催动阵法,而是由算家人的血脉纯度及施术者与阵法交换的事物来决定。


    若是施术者献出一只手、一只眼,也许只能杀一人、二人,但若是决意献上自己的一切——包括他身上承担的诅咒与执念、他的肉|体以及他的魂灵,便能取走被阵法圈定在算家之中的所有朝家人的性命。


    一瞬间,解飞光明白了一切,顿时悔恨不已,他徒劳地拍在屏障上,咬牙道:“是我没能早点发现……公子……你怎么能骗我……”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算忧生确实打算以身入局,亲自引朝别赋上钩,然后让解飞光等人在山下协助,他自己则在其中启动阵眼,将朝家人一网打尽。


    但他当时提出的是另一种禁术,只需在朝别赋发难时由他勾勒出阵眼,然后众人收到他的信号后便用灵力催动阵法——为此众人还担心算忧生以身涉险太过危险,最终算忧生答应会让人暗中保护自己,一众属下这才妥协。


    但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算忧生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参与,他早就下定了决心,先在众人面前安排好了一切,写信给东洲联盟、与卜家等联合,接着用自己做筹码,引所有人入局,然后与朝别赋细心周旋,同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整个南洲,最后用自己的一切,在棋局上落下最终一子。


    “禀家主大人,我们尝试了各种办法,但都没有办法破开阵法……”


    后山上,算忧生的身体被阵法的光芒托起,缓缓浮至半空中,白衣在风中猎猎飘动,从他喉间流出的血化作片片红色的花瓣,渐渐将他的整个身体环绕起来。


    朝别赋盯着半空中那道被血色簇拥的身影,眼中眸光闪动,他一字一顿道:“算、忧、生,你还真是给了我好大的惊喜啊……”


    整片空气中,血腥味掺杂着梨花香味变得愈发浓重,下一刻,只见算忧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挺起,紧接着他的胸口处倏然炸开无数实质的血色咒文,向着结界中的朝家人无差别地攻去!


    “家主大人小心!”


    朝家修士连忙上前为朝别赋抵挡,然而“血誓”之力不受灵力修为限制,如同利剑一般将人刺穿,顿时结界之中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很快朝家修士发现这些“血誓”咒文没有办法直接用刀剑或灵力消除,他们只能撑起阵法结界暂时躲避,朝别赋见状,立即叫人通知问浮元,让对方赶紧带着人回引安解救燃眉之急。


    阵法外,解飞光望着半空中被血光包围的算忧生,只觉心痛欲绝,正在这时,一道人影出现在他身旁,伸手拉住他道:“飞光,公子还交代了我们任务在身,你……”


    解飞光认出对方是负责暗中保护算忧生的其中一人,一时间怒从心起,他径直拽住对方衣领提到自己近前,几乎是怒吼出声:“为什么?不是让你看好公子么?你怎么能让他……怎么能让他死了?你告诉我为什么?!”


    那人闻言,面上亦露出痛苦的神色,任由解飞光摇晃着他的身体,他崩溃道:“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你不知道……前一刻我还在专心等着公子的信号,后一刻……公子他就在我面前自刎了……我去救他……却只接住了他袖子里掉出的这封信……”


    他说着颤抖着抬手,向解飞光展开了死死握在掌心的一支染血竹筒。


    解飞光的动作猛地顿住,他一把从对方手中抢过竹筒,倒出里面藏着的一张纸缓缓展了开来,只见上面字迹清隽、落笔沉稳,正是算忧生亲手所写:


    “诸君敬启:


    自忧生踏上道途,为算家振兴之事奔走,已有三百五十一年,一路上,幸得诸位不离不弃,对忧生诸般信任襄助,忧生才侥幸走到今日。是以每每思之,总是心中有愧,不敢有一日懈怠。


    然而忧生一念之差酿成大错,致使南洲失陷于敌手,多年大计毁于一旦,更使得亲人挚友为我而死……我悲痛欲绝,却又害怕自己辜负了诸位对忧生的期待,忧生明白,每一位故去之人,是信任我,才将生的希望交给忧生,故而忧生痛定思痛,虽承残破之身,亦不敢随意抛掷自己的性命。


    近来朝家步步紧逼,更传出无数流言质疑忧生带领众人反抗的用意。忧生并非纯粹良善之人,百年来所作所为,是非对错自有评说,已无意对流言做太多争辩,只是南洲之上牺牲太多……忧生以为,真正的时机已至。


    此去引安,是为赴朝家主之约,更是为了完成忧生在这天下棋局上的落子。诸般布置忧生早已在此之前交付诸位与盟友,至于这个计划之中最关键的一环,就让忧生自己来完成吧。


    忧生愿以身入局,在会面之地引爆‘三重血誓’之阵,此阵以‘血咒’为动力,可将引安的朝家人尽数困于算家之中,无法从内部攻破。届时,朝家主若想求生路,便只有让问浮元从南边撤回,届时诸位可趁此时机,带领众人发动反攻,令朝家自顾不暇,同时趁着朝家修士被忧生分散在引安各处,按照先前的计划从引安撤离。


    至于忧生微薄一命,若能牵制住朝家、为南洲争得一丝喘息之机,亦不负诸君信任、不负至亲故友所托。昔日之誓,犹在我心,诸君在忧生危难时挺身而出,忧生,定不负诸君之义——诸君舍生之义,忧生却无从偿还,唯有一死相抵,还望诸君成全忧生此生之愿。


    忧生在此,拜谢诸位相助之恩。而今死生尽托一鸿毛,望君各自珍重,往后切勿相念。


    算忧生绝笔于此。”


    书至最后,黑色的墨已经变成了红色的血,似乎是写信之人气力不济,索性以血为墨,写完了这封绝笔信。


    将信读罢,解飞光的泪水已经打湿了这一张薄纸,他抬起模糊的双眼,口中颤声道:“公子……何至于此……”


    递给他竹筒的人亦泪流满面道:“公子甘愿赴死,我等绝不能辜负他的遗愿,这南洲,我们定要替公子从朝家手中守住啊!”


    此时旁边有人道:“南边的人传来消息,问浮元已经离开了战场,他带领的手下也逐渐在向这里撤回了!”


    “他来得比想象的还要快!”一人道,“引安的人还没有撤走,我们得去支援掩护他们!”


    于是便有人来拉着解飞光道:“飞光,我们走吧……”


    “我不走!”解飞光却将他甩开,转过头红着眼盯着半空中的身影,神情激动道,“解飞光誓死追随公子,如今公子已死,我如何能够苟活?”


    正在这时,一道威压突然笼罩在众人头顶,紧接着问浮元的身影出现在半空中,只见对方抬手一挥,一道灵力携着恐怖的势头向着阵法护罩攻去,便见整个阵法顿时剧烈一颤,激起的灵威将周围的人全都掀飞了出去!


    解飞光重重摔在地上,他费力地抬起头来,正看到问浮元祭起掌力,朝着阵法中的算忧生攻去。


    “住手——”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再无其他,径直起身朝对方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泾门城外,卜荆溪合上算忧生寄给他的信件放入怀中,与一旁同样决绝的说通古对视一眼,而后看向前方黑压压一片朝家修士,向身后众人哽咽道:“诸位,我等定不负公子托付,南洲决不能让给朝家!”


    “轰!”引安城中,问浮元无视半空中炸开的一片片血花,抬手挥出一道又一道灵力向阵法攻去。眼看阵法护罩的震颤愈发强烈,忽然间,只见算家禁地所在之处爆发出一道刺眼的血光,转眼间便注入了算忧生的体内。


    顷刻间,不仅是胸口,算忧生的全身都开始化成了血色的咒文,阵法的效力陡然增强,密密麻麻的咒文仿佛一柄柄利剑从天而降,将阵法中来不及躲藏的朝家人身体一并贯穿!


    “家主大人小心!”


    眼见问浮元一时半刻攻破阵法,而周围的修士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咒文的攻击,甚至连朝别赋也受了不小的伤,不祥的血光将一切笼罩,令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鼻尖的血腥味越来越重,眼前的重影越来越多,朝别赋心神渐渐混沌,脑中的刺痛不合时宜地出现,将他的思绪搅得支离破碎,他死死盯着半空中的红色身影,牙尖不经意已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有人向他道:“家主大人,问长老那边传来消息……这道阵法因算家禁地中咒令的加持而变得更加坚固,若想要彻底破开阵法,光靠他在外部的攻击恐怕还是不够的,他请家主大人协助,在算家内部同时破坏禁地内还在运转的阵法咒令。”


    “算家禁地之内?”朝别赋心念电转,“禁地里的那些阵法不是已经被我朝家长老破除了么?为何还会有支撑算忧生阵术的能力?莫非……”所谓的算家禁地,其实还有别的地方?


    脑中的混沌愈发严重,朝别赋咬破舌尖,将手指狠狠嵌进自己的掌心,让自己保持刺痛的情醒。他凝视着头顶血色的天空,目光阴鸷,片刻后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向着虚空缓声开口道:“算忧生……你敢算计我至此……还敢死在我朝别赋的面前……那就休怪我不客气!”


    朝别赋慢慢勾起嘴角:“你不是要置我于死地么?那我也不会让你好过——我怎么能让你死得其所?你要我死,我便让你和整个算家陪葬!”


    他说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咬牙切齿道:“即便今日我朝别赋要死在这里,也要彻底断绝算家的传承,我绝不会让你得逞!——这一局,我决不会输给你!”


    “这种时候,哪里顾得上慢慢探查禁地的所在?要想破除禁地的阵术支撑,不是有更直接的办法么?”朝别赋转过身叫来几人,他满目血丝,径直寒声道,“来人!给我直接把这里——全部毁掉!”


    他一声令下,朝家修士立即行动起来,但见刀剑挥舞,灵力掌力相催,顷刻间算家宅院便被倒下去一大片。


    “轰!轰!轰!”只见引安上空被血光笼罩,半空中问浮元的掌力狠狠撞在算忧生的结界上,激起火星飞溅,震荡的灵力将周围的房屋树木尽数摧毁。


    而在阵法结界之中,各色灵力光芒交击,狠狠撞向算家的房屋楼阁,一时间碎石断瓦落地,水榭曲廊被摧毁,碧树春花被灼烧,曾经的风雅景致逐渐消失在火中。


    然而就在这时,就在谁都没看见的地方,一道身影突然不管不顾地冲进了火海里,径直向那些仅存的房屋跑了过去。


    一个人影紧随其后,向前面的人急声呼唤道:“怜已!小心!”可在他前方的女子却好像没有听到一般。


    千儒念心急如焚,他原本听从算忧生的嘱咐,带着算怜已藏于暗处,可是算忧生前往引安赴约的消息传出,他和算怜已再也按捺不住,于是便说好偷偷潜入算家宅院帮助算忧生。


    可是就在二人决定使用入画之术直接进入算家时,却发现千儒念的术法竟然不起作用了——并非是简单的失效,而是他从自己这边进入画中世界之后,发现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从算家的任何一幅书画之中找到出口,换句话说,有人专门封印了留在算家的那些书画。


    千儒念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于是他和算怜已先来到了引安城中,结果正好遇上算忧生的手下带领城中人离开,他们还没来得及做更多的了解,就见到了“三重血誓阵”触发的景象。


    那一瞬间,千儒念和算怜已的心跳同时暂停了一刻,紧接着算怜已便要飞奔去算家寻找算忧生,结果二人却被阵法拦在了外面。


    那时千儒念的心都凉了半截,算怜已则不肯放弃,仍在不断绘出各种阵法试图破解进入其中,千儒念心急之际,忽然想到了那条算惜年的密道,两人这才终于进入了算家宅院之中——谁知道,入目却已是一片疮痍之景。


    奔跑间,算怜已头上的发钗变得散乱,衣角上的刺绣被火焰烧得焦黑,但她却只是向前跑着,眼泪不断从眼角飘出,却很快被周围的火焰蒸发。


    算怜已穿过火海,将手伸向半空中逐渐消失的那道身影,张口时发出呜咽的声音:“哥……哥……”


    千儒念鼻头发酸,忍不住道:“怜已……”


    正在这时,却见不远处又是几道强劲灵力,目标正是算家兄妹的住处,算怜已的双眼猛地瞪大,紧接着一把冲了上去,聚起阵法灵力挡在了那些人面前。


    千儒念见状,连忙上前挡在她前方,然而两人的灵力终是不敌朝家众人愤怒的攻势,很快被双双掀飞了出去。


    眼见血誓咒文的影响越来越大,朝家修士愈发焦急,手上的攻击也愈发急躁起来,挥手间又是几间房屋小亭应声倒塌。


    远处千儒念已人事不省,算怜已则从地上挣扎着支起身子,抬眼时正好看到一处屋檐轰然跌落在地,檐角下系着的一串风铃因此被甩在半空中,上面连一起的五个小人吊坠眼看就要断了开来——


    一瞬间,算怜已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发出一声极为痛苦的哀鸣,接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猛地站起身来一把冲上前去,抬手奋力接住了那串风铃。


    下一刻,一道刀光当胸穿过她的身体,将她撞飞出去,算怜已咳出一大口血来,紧接着身体失去支撑,向后仰倒跌落在地,风铃摔在她身旁,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怜已——”清醒过来的千儒念见到这一幕,顿时发出一声惨叫,而后不顾身上的剧痛,硬生生挪到了算怜已身旁。


    他一把抱起算怜已,见对方胸前流下汩汩鲜血,想也不想便伸手聚起灵力要为对方治伤,千儒念凝视着算怜已极为痛苦的面色,痛心、愤怒、悲伤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瞬间淹过了他的头顶。


    “轰!轰!轰!——”


    千儒念含泪抬起头来,环视四周,但见身边硝烟弥漫、一片断垣残壁、火海茫茫,早不见往日闻名五洲的雅致风景。


    可被毁去的不止是草木房屋,还有所有人在这里留下的满满回忆——那处小院,他曾经和怜已在其中吟诗作画;那处小亭,他曾经和公子还有大家一起谈笑赏景;那片镜湖,几个兄弟姐妹最爱泛舟其上……难道这些注定要被朝家摧毁,难道曾经在这里的人什么都不能够留下?


    ——他不相信!


    千儒念仰天怒吼一声,眼泪从眼角流下,他眼中的目光却突然变得坚定无比。


    只见他低下头与算怜已额头相抵,抬手将那串风铃塞进对方手中,一边用眼神无比珍重地描摹着对方的面庞,一边向对方低声道:“怜已,你放心,我决不会让你的家园被他们摧毁……公子对我有再生之恩,而你对我有知音之情,算家于我,已是第二个故乡,你们对我的情谊,我一直未能报答,如今,就让我来替你们守护这里吧!”


    话音落下,只见千儒念轻轻放下算怜已,然后从锦囊之中取出了一个又一个卷轴——这些都是他与怜已一起绘制的算家各处风景的画作,不久前曾被怜已带走,如今又被二人带回了算家。


    千儒念展开其中一个卷轴,看到上面言笑晏晏的众人与旧日的秀美景致,嘴角缓缓一道笑容,紧接着他扬手一挥,所有画卷便随着他的灵力漂浮至半空依次展了开来。


    血光蔽日,咒文交织,不远处接连响起朝家人的惨叫声,漫天的烟尘中,千儒念黑发张狂,衣袍猎猎,便见他抬起手中画笔,以血为墨,以天地为纸,在一片狼籍中心无旁骛地挥出一笔!


    一笔、一画,勾勒出记忆中曾经的景致,画卷上、墨笔下,那些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再不会褪去色彩,也永远不会凋零消失。但见笔走龙蛇,惊鸿掠影,所有的画卷都被千儒念的灵力连在了一起,紧接着巨大的画卷化成一条长龙盘旋而上,迅速将整个算家包裹在了其中。


    几乎是与此同时,阵法外,问浮元的掌力催动到了极致,而半空中,算忧生的身体已经尽数化作了咒文,血色花瓣静静飘飞,地面上,歇斯底里的朝家人还在不停地摧毁着算家的一切,剧烈的攻势纷纷朝着千儒念而来,却见千万道血咒与灵光之中,千儒念的身体缓缓升至半空,而后逐渐变得透明。


    下一刻,随着一道刺眼的光芒从他的胸前爆发而出,千儒念的身体顿时化成粉末消散,紧接着,那光芒迅速向四周扩散而去,逐渐盖过地上算怜已的身体、四周还在挣扎的朝家修士、不远处目光癫狂的朝别赋、阵法外灵力尽出的问浮元——直至整个算家。


    天地皆白,万籁俱寂。


    半晌后光芒退去,整个算家的宅院,还有身处其中的朝家人,全都消失不见。


    第365章 以剑之名(十):一掷何妨


    便在南洲局势剧烈动荡的同时,朝家禁地中的战斗也在激烈进行着。


    玉苍鸾抬剑一挥,唤出凛冽寒冰将整片空间分割成无数碎片,将那些朝自己攻来的石像困于其中,紧接着霜雪与闪电凝成的长箭从各个空间中射出,瞬间将所有石像洞穿。


    然而下一刻,那些被击碎的石像却又重新聚集成人形,灵力从四面八方而来,纷纷向着玉苍鸾攻去。


    玉苍鸾立于原地岿然不动,就见数道狂风从他四周盘旋着升起,聚成一道屏障拦住对手的攻击,俄而又化作一道巨大的龙卷,咆哮着将周围的石像冲散,最后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落在玉苍鸾身周,显出了竹栖砚的身形。


    二人对视一眼,就听玉苍鸾问道:“没有找到那位朝寻真的踪迹?”


    竹栖砚摇摇头:“在下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呢。”


    最初那巨大石像开始活动的时候,朝寻真还在和二人一起战斗,不过他似乎对那尊巨大石像有十分特殊的执念,一直在与对方缠斗,而其他地面上的石像则一股脑儿向着玉竹二人涌来,不知不觉就将他们与朝寻真分散开来,在那之后,二人就再也没有见过朝寻真的身影。


    闻言,玉苍鸾冷哼一声,刚想说什么时,就见先前被他以寒冰冻住的那座巨大石像再次颤动了起来。


    只听“轰隆隆”一阵巨响,巨像外的冰层尽数碎裂,而后只见四周的石像碎块向着巨像迅速聚集而去,紧接着整座巨像“喀啦啦”地拔地而起,形状逐渐变得怪异,像是凝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影,但四肢与头部又像是从一棵巨树上延伸而出的粗壮树枝。


    下一刻,就见组成巨像的那些石像眼中再度闪烁起骇人的光芒,面向地面中心的玉竹二人,齐声开口道:“威我朝煊,闻道登天!威我朝煊,闻道登天!”


    威严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中,震耳欲聋,声音中包含着的威压朝着周围荡开,似乎要让所及之处的一切生灵全部臣服。


    却见玉苍鸾一剑挥开那迫人的威压,剑光化作闪电劈向那巨像的头部,顿时电光漫过巨像的全身,劈中了每一个石像的面部,令它们暂时噤了声。


    竹栖砚不由得在一旁笑出了声:“你做什么?”


    玉苍鸾握着长剑,与那巨像对视,冷冷吐出两个字:“聒噪。”


    一时间,巨像上所有人都将头转向了地上的两人,审视的目光扫过二人周身,但见居于其头部的所有人眼中亮起红色光芒,异口同声道:“竖子尔敢!”


    斥责之声回响在大殿中,裹挟着更加强大的威压将二人包围,声波中的灵力将二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紧接着一道无匹灵力从那巨像的顶端、从高天之上劈下,化成一股赤色的火焰朝着二人攻来!


    玉苍鸾撑起冰刃作为防护,同时挥出道道剑光向那火焰斩去,便见冰霜与火焰交锋,却半晌僵持不下,二人瞬间意识到这股火焰中蕴含的力量不同寻常,竹栖砚于是抬手化出“四相归元”,拂袖从其中召出数道青色流风。


    下一刻,流风化作巨大的兽影呼啸着奔腾而出,将那股火焰狠狠咬成数段,片刻间将其尽数吞噬。


    巨像见状,接着抬起双手,只听轰鸣声震耳,巨像的双掌之中挥出的掌力聚成无数座高耸山峰,向两人头顶压下。


    竹栖砚手中“四相归元”再催,兽影瞬间化作无数青光长剑将山峰破开,与此同时,只见玉苍鸾一剑劈开面前的巨山,紧接着抬脚踩在碎石之上,身形化作闪电,一路穿过重重山影,飞跃至巨像的双掌之前,而后挥剑狠狠向前斩去。


    巨像的双臂挪动,挥掌与玉苍鸾相迎,祂的双掌如同坚壁般的高山,而玉苍鸾在其面前,便如沧海一粟一般渺如尘埃,仿佛巨像弹指一挥之间就能令他灰飞烟灭。


    然而玉苍鸾面对对方的攻击,却是不闪不避,只见他抬手挥出一剑,一瞬间天地失色,唯他手中冰蓝色剑光夺目,一道剑气仿佛将黑白天地划开,径直朝着对面的巨像斩去!


    “轰!”巨像的手掌之中顿时留下了一道极深的伤痕,数道石像瞬间碎裂成尘土,巨像的动作因此而停滞了片刻,紧接着祂加快了动作,伸手径直朝玉苍鸾的身形抓去。


    玉苍鸾闪身躲过对方攻击,再挥出一剑,巨像抬掌相击,掌心中又是一阵尘土飞扬,祂却毫不在意,反手打出一道巨力重重拍在玉苍鸾胸口。


    玉苍鸾倒飞出去,紧接着便在半空中生生停住了倒退的动作,而后利落翻身再次冲上前去,同时手中“青琅问玉”迅速化成长枪“永昼”,但见他轻盈的身影化作一道蓝紫色的光芒,直直冲向巨像,与对方缠斗起来。


    大殿里耀眼的灵光交错亮起,属于玉苍鸾的灵光在巨像巨大的身影间闪现,只见巨像双掌一挥,各式各样的灵力便从其身体上的无数石像上涌出,聚成一道无匹的掌力裹挟着从其上散落的石像直直拍出。


    玉苍鸾长枪在手中一转,抬眼间挥舞长枪“乒乒乓乓”挡开朝自己攻来的石像,紧接着纵身一跃,枪尖聚起冰霜与闪电,向着巨手刺去。


    只见“噼里啪啦”一阵刺眼光芒闪过,巨像的手腕处顿时断了开来,而玉苍鸾手中灵光一闪,长枪又化成“逐日”长戟,挥手间划开无数道空间裂缝,而他的身形从其中不停闪现,一边躲避巨像的攻击,一边在巨像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痕。


    而在另一边,竹栖砚抬手挥扇,“四相归元”浮于面前,下一刻狂风卷地而起,化作无数道灵光将巨像巨大的身形锁住,随着他并指竖于面前,口中默念法诀,便见数道光芒闪烁的圆形阵法从巨像脚下升起,逐渐自下而上将巨像团团围了起来。


    紧接着,只见青色锁链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趁着玉苍鸾与巨像周旋的间隙,锁链穿过巨像的身体,又没入玉苍鸾所划开的空间裂缝,借着裂缝的转移,很快将整座巨像密密麻麻包围。


    那巨像的行动因此受到了不小的阻碍,祂扬起头来,万尊石像同时张口发出怒吼,从周身震开磅礴的力量,瞬间打碎了不少锁链,而后只见祂一把转过身来,朝着竹栖砚的方向拍了过来。


    竹栖砚不慌不忙地踩在“四相归元”之上,瞬间从巨像掌下飞起,但见他手中折扇一挥,狂风便聚集成数道巨剑挡住了巨像的攻击。


    “轰!轰!轰!”便见竹栖砚一手持扇,一手掐诀,青色流风随心而动随意变换着形状,在半空中与巨像缠斗,俄而只见紫色闪电从青风中一闪而过,玉苍鸾一手持剑,剑尖拖着风霜寒冰,纵身跃至半空,紧接着他大喝一声,将全身灵力举至剑尖,朝着面前被锁链缠住的巨像狠狠劈下!


    顿时巨像的身体中间被自上而下划开一道带着光芒的划痕,下一刻祂的攻势戛然而止。


    在短暂的静止之后,只听“轰”地一声巨响,整座巨像从中间的划痕开始裂成了两半,而后朝着两边缓缓倒了下去,上面的石像纷纷脱落,从高空重重落下。


    一时间,巨像身上爆发出澎湃的灵力,似乎想要把自己的身体重新拉回来,重新拼合在一起,然而这时,却见一道剑光突然从祂身后劈来,裹挟着巨大的怒气,一把将巨像的身体从中间拦腰斩开!


    这一击似乎正中巨像的命门,便见祂再也止不住颓势,瞬间在半空中四分五裂,无数石像接连落在地面上,先掉下来的摔得粉身碎骨,后摔下来的掉在前面碎裂的身体上,歪七扭八地倒了下来,很快叠成了一座高山。


    这时,一道身影忽然从暗处闪现,瞬间来到那些堆积成山的石像上,只见他挥掌将那些石像统统打翻,露出了石像下藏着的一道古老阵法。


    在看清那阵法的一瞬间,那人猛地顿住了,他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倒在了阵法旁,垂下头低低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朝寻真望着面前的阵法纹路,一边低笑,一边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猛地仰起头来,周身爆发出强烈的威压,将四周的石像都震得粉碎,朝寻真凝视着大殿高不见顶的上空,笑声猛然变得疯狂而愤怒:“原来自始至终,你们都在骗我!”


    说话间,只见他双掌倏然握紧,凝出一股灵力狠狠砸在阵法上,顿时激起一道道波纹向四周荡开,紧接着那阵法中突然涌出一道光芒冲向朝寻真的胸口,就见他动作一顿,紧接着身体便变成了半透明,仿佛马上就要消散了一般。


    朝寻真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眼中露出一丝疯狂:“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这不是……这不是我要找的答案!”


    就在这时,只听不远处响起一道略带疑惑的声音:“片刻不见,阁下似乎遇到了些棘手的事呢,不知阁下能否与在下解释一二,说不定,在下能够略尽绵薄之力为阁下想些办法——你说如何呢,朝家老祖?”


    朝寻真,不,朝闻歌闻言猛地转过头来,充血的双眼瞪着竹玉两人,寒声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个嘛……”竹栖砚手中折扇一展,挡住自己嘴角的笑容,“若在下说,是老祖一开始出现的时候呢?”


    朝闻歌浑身一颤,目光中露出一丝不可置信,而竹栖砚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继续道:“请恕在下直言,老祖拿‘魂契’与‘玉字十六诀’的关系来吸引在下二人上钩,又费尽心思将我们引到这里,意图实在太过明显——不过,老祖这样欲盖弥彰的举动,倒是让在下好奇起老祖的目的了,所以在下便将计就计,随老祖来到了这里。”


    他说着缓缓勾起嘴唇:“不过,这个答案,还真是有趣呢……”


    说话间,只见玉苍鸾提剑走到了竹栖砚身旁,与对方一起向那道阵法看去,就听竹栖砚不紧不慢道:“若在下没有猜错,巨像下的这道阵法,不为其他,正是为了封印老祖……”


    “而且解开这道阵法的方法也不是其他,恰好便是——属于朝家的、那把能够开启天门的钥匙,对么?”


    ***


    梣陵外,战斗已至白热化。


    朝闻歌停下手中动作,望着面前之人,但见阳如镜长发飞扬,“虹霓垂冕”剑上虹光与红色披风相映,衬得她身影犹如天边一轮红日。


    朝闻歌刚想凝起灵力,忽然间身前显出了一道阵法轮廓,瞬间让他灵气一滞,整个识海震荡了起来。


    他瞪大双眼,抬手按住胸口,努力压制住翻涌的气血,咬牙道:“怎么会……你这小儿对本座做了什么?”


    阳如镜抬眼沉沉看向这少年,冷声开口:“这是阁下自己种下的‘因’,今日,就让我来归还你的‘果’。”


    朝闻歌向识海中探去,瞬间明白了什么:“是‘魂契’……你们用‘魂契’反过来对本座下咒?!”


    阳如镜冷然不语,朝闻歌却突然愤怒起来:“是莫何妨那个叛徒——他还是背叛了本座!”


    他怒目盯着阳如镜:“而你……你们利用一个屡次算计背叛听澜阁的人,真是天真得可笑!不怕他再一次对你们不利么?”


    阳如镜握住“虹霓垂冕”,剑尖指向他:“听澜阁自会处理叛徒,阁下无权过问。”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朝闻歌大笑起来,“好……那本座就问些该问的事!”


    他说着强行冲破自己堵塞的灵窍,无穷无尽的灵力从周身爆发开来,朝闻歌挥掌迎上阳如镜的攻击,咬牙切齿问道:“听澜阁究竟把朝家的那枚扳指藏在了哪里?!”


    谁知阳如镜一边挥剑与他周旋,一边却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并无多少情绪,却令朝闻歌心中无端一紧。


    就见阳如镜开口沉声道:“那枚扳指,早已不在听澜阁了。”


    “吱呀”一声,石牢的门被推开,浓重的血腥气顿时弥漫开来,依靠在墙边的人抬起头来,借着突然出现的灯光看清了走进来的人,莫何妨有气无力地笑道:“……你来了。”


    冷画屏一手提灯,一手拎着一坛酒,走到牢中唯一的一张石桌旁坐了下来,低低应了一声,而后道:“我来……送送你。”


    莫何妨轻笑一声,却是艰难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挪到了石桌旁,这时他的模样终于显现在了灯下——只见他全身都被血浸透,右侧的半边身子露在外面的部分都已化成了白骨,一张脸变得苍老无比,右脸的白骨被披散的枯败白发挡住,显得无比落魄潦倒,再也看不到从前听澜阁长老、隅皋四杰之一的从容稳重模样。


    冷画屏轻轻吸了口气:“你……”


    “没事,”莫何妨向她艰难勾起一个笑容,“这是‘魂契’反噬的表征之一罢了。”


    “不只是这样吧,”冷画屏垂眸道,“我听说,你与阁主他们达成了交易,愿意用自己体内的‘魂契’施下禁咒,反过来对朝家老祖的元神造成破坏。”


    “嗯,”莫何妨想要做出点头的动作,但只是稍微动了动,他的嘴边便不由得溢出了一道黑色的血丝,莫何妨轻声道,“我说过,这是我应赎的罪……”


    石牢中一时沉默,而后只听冷画屏盯着面前的酒坛,涩声开口问道:“莫何妨,你这一生……值得么?”


    “你本是朝家老祖座下大将,被派来阳家卧底,却与先阁主结为至交,甚至在筹备听澜阁的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可你却出卖先阁主致使阳家大乱、听澜阁元气大伤、太微府分裂、先阁主身死、阁主重伤。”


    “但也是你,在主公最需要帮助时挺身而出,护着她二人来到西洲,甚至帮助两人重建听澜阁……还是你,在主公讨伐阳家营救阁主时从背后挥剑斩下了她的头颅,若不是她提前有所准备,恐怕真要死于你的剑下!”


    “这样还不够,你暴露了自己朝家卧底的身份,从此离开听澜阁便罢了,可你还要回来……又毅然背叛了你的旧主,要替主公她们对他施下令咒做局——你这样兜兜转转、反反复复,究竟是为了什么?又到底求到了什么?”


    “……”莫何妨沉默了许久,方才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如你所见,我这一生,一直在为他人编织骗局、一直在背叛自己的主人,渐渐的,连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什么时候是出于命令、什么时候是出于本心了。”莫何妨苦笑道。


    冷画屏闻言抬起头来,看向他:“我只问你——你现在所说的,可是出自你的本心?”


    莫何妨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冷画屏这样说着,抬手拍开酒坛,如从前二人每一次对酌那般,为自己和莫何妨各斟了一杯。


    她端起酒杯向对面举起,就见莫何妨颤抖着端起面前酒杯,用尽全力伸出手来与她碰了碰杯。


    冷画屏这时又开口对他道:“莫何妨,你我朋友一场,你若还有什么愿望,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实现。”


    莫何妨闻言,抬起头来隔着酒杯与她对视,片刻后勾起嘴角道:“多谢你,但我一生寥落至此,早没有什么所想所念了。”


    冷画屏默然不语,只好将杯中酒液一口饮尽,莫何妨也饮下杯中酒,随机不免恍惚了一瞬:“这是……阁主亲自酿的酒。”


    冷画屏低声道:“原来你还尝得出来。”


    “这样的味道,我已尝了千年……”莫何妨说到一半,哑然失语,冷画屏同他沉默片刻,抬起酒坛为两人再斟了一杯酒。


    就在这汩汩的水声中,只听莫何妨突然开口道:“我一直……都很后悔当年的事。”


    冷画屏停下倒酒的动作,就听对方继续道:“我一生到此,算是做尽背叛之事——从前我常常会想,我这样的人,便是死后,恐怕魂魄也无所归……但回到朝家的这段时间,每每梦回,我却总能梦到那些在听澜阁的日子……不瞒你说,其实,我曾经幻想过……”


    他接过冷画屏递来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缓缓道:“倘若、倘若真有来生,没有阴谋与背叛,没有世家与纷争,哪怕我变成了一个凡人、一只鸟、一条鱼……哪怕只有一日、半日、甚至片刻的时间,我也想回到听澜阁、回到这里——”


    “……到那时,我还能向你讨一杯酒么?”


    话音落下,只听“啪”地一声,莫何妨手里的酒杯落地,瞬间摔了个粉碎。


    下一刻,他的身体向一旁无力地倾倒,轻轻倒在了地上。


    冷画屏这时才抬起头来,愣愣望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片刻后她眨了眨眼睛,一滴清泪便从她眼底滚落,无声滴进了手里紧攥的酒杯中。


    第366章 以剑之名(终)


    南洲大陆上,风起云涌。


    随着算忧生自尽于引安的消息传出,很快他的绝笔信也传遍南洲诸城,信中字字泣血,见者动容,而他以死明志,更以死为局,为算家及南洲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其心自证,于是那些荒唐流言便也随逝者逐渐消散了。


    而问浮元撤离后,南洲局势也有了转变。君在水、关雎洲等人奋起反抗,东洲联盟与太微府的人也前来支援作战,卜家主、说家主等皆为守城战至生命最后一刻,而算忧生的部下则尽数追随算忧生的脚步,带领众人与朝家对抗,直至献出性命。


    南洲土地上,洒满了众人的热血。反观朝家修士,却因引安生变、问浮元与朝别赋突然撤回昀时、封长隽屡战屡败等一系列变故而人心浮动,先前的优势尽失,战局因此一变再变。


    在引安那场动荡的最后,朝别赋被问浮元所救,侥幸在“三重血誓阵”中留下一命,只是他带去引安的朝家人手损失惨重,他也受到了“血誓”的作用身受重伤,不得已由问浮元护送回了昀时。


    只是甫一回到昀时,他便听说了尚家伙同东洲联盟及太微府发动反叛、中洲大乱的消息,朝别赋气怒交加,急火攻心,头痛的痼疾汹涌袭来,让他直接昏了过去。朝家在各个地区的布置与调动,只好先交由手下负责。


    就在各地剧烈动乱之时,却听说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了中洲之上,一人一剑所向披靡,所过之处朝家修士皆在他剑下退败,不多时竟已单枪匹马闯进了昀时之中,直言要取朝家主与算家主的性命,朝家派出众多高手,皆败于其剑下,无奈只得请出尚未动身前往南洲的问浮元。


    问浮元现身于朝家大殿前,待到看清前来挑战的青年面孔时,他不由得眉毛一动,眼中露出意外之色:“……你竟然没死。”


    那人闻声抬起头来,鬓边长发随风飘动,只见他剑眉星目,鹊冠玄袍,额间银色剑痕微微发亮——赫然便是本该死于渡松乔掌下的算无名!


    却说彼时算无名与渡松乔拼死一战,被对方击落海中,奄奄一息之际,倚西楼留在他身上的术法突然与周围波动的时空产生了共鸣,将他拉到了一个独立于现世之外的时空。


    那个地方一片暗沉,脚下是无尽深渊,四周是漆黑一团的混沌,头顶则是倒悬在半空中的、密密麻麻的剑阵,且那片时空与修真界隔绝,算无名用尽办法都无法回到现世,只得一边在此与母亲留下的幻影不停作战打磨剑法,一边寻找离开的方法。


    直到不久前,一道熟悉的冰蓝色剑光突然在那片漆黑的空间中划开了一道缝隙,算无名抓住这一刻的机会,挥剑与那缝隙产生共鸣,终于回到了现世之中,这才知道,距离他被渡松乔打落坠海,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心中惦记着算忧生的安危,算无名匆匆赶回引安,却发现引安早已成了一座空城,城中人尽皆离去,而曾经算家宅院所在的地方竟然变成了一大片空白——所有的庭院楼阁与草木山石、连同算家门匾等,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算无名在故地徘徊不停,又尝试了许多阵法,却始终寻不到故人的踪影。他终于意识到什么,转身往城外寻找,一番波折后,终于遇到了一个算忧生的部下,这才从对方口中知晓——自己离去后,算家乃至整个南洲,究竟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得知算忧生被朝家与算未予联手逼至死地,算惜年与算怜已亦因此而殒命,解飞光、鹤少巽等一众属下皆为算忧生而死,算无名再也无法抑制满腔悲愤,当场立下血誓,要向算未予与朝家人报仇,而后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昀时。


    此刻见到问浮元,算无名心中悲怒交加,当即抬剑化出剑阵,向着对方攻去,口中低吼道:“纳命来——!”


    他的剑势凶猛狠厉,怀着无可阻挡之势冲向问浮元,问浮元惊叹于他修为提升之大,亦不敢轻敌,抬掌全力相对。


    二人在昀时上空展开激烈交战,灵力碰撞产生的威压震颤着每个人的心。


    算无名将周身灵力聚于剑尖,化作万千道剑影,朝问浮元四周包围而去,问浮元双掌相对,手心中凝出一团圆球状的灵光,紧接着那灵光不断扩大,直至包裹住他的身形,然后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便听“铮铮”的剑鸣声中,问浮元的灵力瞬间吞噬无数剑影,而后直直向着算无名面门攻去,算无名抬剑抵挡,问浮元灵力再催,强大的威压在半空中不断聚集,径直将算无名压向地面。


    而算无名亦不肯轻易放弃,但见他眉间剑印灵光闪烁,剑阵催到极致,剑影组成一道巨大的圆形阵法,生生扛住了问浮元的威压。


    两股超凡的力量相撞,劲力将四周的空间微微扭曲,这时却听“啪”地一声——算无名手中的长剑竟突然断成了两节!


    剑阵瞬间消散,算无名灵力强催挡住问浮元的这一击,顿时鲜血涌出,染红了眉间剑印。


    他咬紧牙关,直视着半空中再次聚起掌力的问浮元,因愤怒而充血的双眼之中满是决绝之意。


    转眼之间,问浮元的掌力再次向他砸来,就在这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算无名,接着——”


    耳畔风声呼啸,俄而传来长剑嗡鸣之声,算无名头也不回,抬手接住一柄长剑反手一挥,顿时银白色的剑光划破天空,挡下了问浮元的掌力!


    算无名举剑于身前,这才来得及仔细打量这把长剑——但见剑身修长,剑锋雪白如银,上面刻画着繁复的纹路,认真看去时,似乎还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整柄长剑散发着温和却厚重的气息,仿佛在隐隐呼唤着他体内的血脉。


    “这是……”


    他转头看向来人,但见君在水立于不远处的屋顶上,衣袍被风吹起,却遮不住目光中的坚定,就见对方开口道:“这是阿酉用他一身仙骨所铸之剑——算家之仇怨,便由算家之人亲手断绝!”


    闻言,算无名眼前顿时一亮,他并指缓缓抚过剑身,手中长剑立时光芒大涨,剑锋映出算无名眼中果决之意,只见他挥手挽剑,剑尖在半空中划出几道剑花,最后随他动作重新指向问浮元。


    算无名压低眉头,身周现出一道又一道剑影,他纵身跃起,银白剑光灿若星斗,朝半空中的对手再度攻去!


    ***


    雪祈舞走上台阶,一眼看到了立于台上的那道身影。


    她压下心中讶异,维持着平稳的声调,向那人开口道:“我还未来得及登门拜访,没想到离门主就先找上门来了,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对面的人向她转过身来,长剑竖于身后,离相月淡漠的目光落在雪祈舞身上,声音淡淡道:“我也没想到你离家出走多年,竟然还有回到北洲的一天。”


    闻言,雪祈舞的眼中恨意一闪而过,她盯着离相月脆声道:“从前你野心勃勃,但好歹表面上还是为了雪家,我虽看不惯你,却也不便多说什么,索性远走散心——可你如今夺我雪家基业,杀我雪家血亲,我身为雪家子,岂能坐视不理?!”


    听到她的话,离相月反而缓缓眯起眼来:“一众雪家子中,也唯有你有些手段与胆量,可惜了……你我终究不是同道之人。”


    雪祈舞冷笑一声:“那就废话少说——雪家与太微府已将济延包围,你我之间的棋局,也该至终章了!”


    话音落下,却见对面之人轻轻翘起嘴角,离相月向雪祈舞挑了挑眉,笑道:“我的好女儿——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的对手是你了?”


    雪祈舞一愣,就见离相月继续道:“若只是你在布局,何须我亲自出手?我想见的,一直都是藏在你背后的那一位。”


    她说着抬手,朝着雪祈舞挥出凛然一剑:“现在,是该现身的时候了罢……”


    说话间,只见剑光如月,裹挟着冷冽的灵力向雪祈舞攻去,雪祈舞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刚想抬手接招之时,却见一道黑影从她身旁掠过,紧接着清冷剑光一闪,竟然接下了离相月这一击!


    就见黑色兜帽被剑气挑开,露出了一张属于雪祝琅的脸,只是来人手中拿着的,却赫然是先前离相月送给千婉暮的那把佩剑——“千江水月”。


    离相月将目光从对方手中长剑移向那张脸,然后缓缓接上了自己的话:“……我的婉婉。”


    ***


    “不可能!!!”


    随着莫何妨身死,咒令的效力迅速增强,朝闻歌动作变得迟缓,但他仍旧不肯相信阳如镜所说的话,“本座明明看到了——那把钥匙,一定就在听澜阁!”


    阳如镜见状抬手一招,长剑便浮于身前,剑身之上散发出长虹的剑芒,瞬间驱散了周围空间的一切色彩,黑白的地界之中,唯有阳如镜身后的红色亮得耀眼。


    “天无二日”领域展开,只见她缓缓开口,对朝闻歌淡淡道:“阁下看错了。”


    朝家禁地之中,竹栖砚的话还在继续:“对了,话虽如此,在下在此好心提个醒——老祖可千万不要去听澜阁寻找那枚扳指的下落啊。”


    见朝闻歌面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竹栖砚便好心道:“老祖还不知道吧,听澜阁早就与太微府联手,用朝家的钥匙给老祖做了局,要算计老祖呢。”


    他说着掀起眼帘看了朝闻歌一眼,笑道:“不过相信以老祖的智慧,应当是不会上这么明显的当吧。”


    “……”朝闻歌咬牙道,“本座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区区几个千年小修的实力,本座岂会放在眼里?呵,别说笑了!”


    却见竹栖砚微笑着晃了晃手中折扇,对朝闻歌道:“老祖不可轻敌啊……而且,谁说算计老祖的人,只有他们几个了?”


    朝闻歌站在一地倒塌的石像里,面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


    竹栖砚看着他的模样,不慌不忙道:“老祖别忘了,万年前你们一起击溃了千家一统修真界的大计,而今阳家、御家、雪家的覆灭都少不了澹相的推波助澜,那么她又怎么会放过主导一切的朝家呢?”


    朝闻歌一手捂住胸口,狠狠瞪着阳如镜道:“没用的,即便这里的只是本座的一具分身,你们阳家的领域也对本座无效!”


    他说着扬起头:“万年前,阳家不过是我朝家座下鹰犬之一,若非在对付千昼烈时功劳不浅,又让阳澄麟侥幸找到了可匹敌仙器的‘金乌浮铁’,它怎么可能跻身七大世家之列,而阳澄麟那个只会使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招的家伙,又怎么能成为一家老祖?”


    闻言,阳如镜的面色一寒,她望着面前少年,声音渐冷:“莫非这便是阁下派出密探、设计搅乱阳家的理由?”


    朝闻歌却冷笑道:“阳家本就是朝家的一颗棋子,自然是要在需要他平衡其他势力的时候让他发展,又在需要他倒下的时候让他衰落倒塌了——阳澄麟这么愚蠢,怎会明白这个道理?”


    他看向阳如镜:“而你们不仅主动离开了世家的支撑,还偏要与一群如飘萍浮沫般的人为伍,岂不是自断后路?”


    阳如镜却道:“阁下不会明白,听澜阁会有今日,全赖众人努力,世家的时代已经成为过去,彼此相争,最后只会两败俱伤——万年前如此,万年后亦如此。”


    说话间,只见“天无二日”境界之中,整个听澜阁周围忽然升起数道阵法,一瞬间连通天地,将朝闻歌的身形罩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朝闻歌忍不住瞪着竹栖砚道,“澹折桂做了什么?”


    竹栖砚却笑而不语,只是向对方道:“只有在下回答问题,未免有些不公平吧——不如这样,老祖也回答在下几个问题,作为交换如何?”


    见朝闻歌面露不屑,竹栖砚继续悠悠道:“或许……在下也可以告诉老祖,那枚扳指的下落呢。”


    “什么?”朝闻歌果然露出震惊的神色,“你知道钥匙在哪里?”


    下一刻,他便要抬掌隔空去抓竹栖砚,却见玉苍鸾上前一步,手中剑气一震,挡开朝闻歌的掌气,玉苍鸾挡在竹栖砚面前冷冷望着对面的人,面色渐寒。


    竹栖砚从他肩膀后冒出头来,抬扇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笑眯眯道:“说到底,这个合作不是老祖先发起的么?在下劝老祖还是遵守规则的好,否则老祖如此忙碌许久,却无法破除封印,于老祖而言应当是百害而无一利罢。”


    朝闻歌动作一顿,便听竹栖砚又道:“在谈论扳指下落前,还请老祖为在下解答一个疑惑罢。”


    朝闻歌不情不愿道:“你想问什么?”


    竹栖砚便道:“‘降灵魂契’与《琨瑶心经》的关系,是老祖专门放在那书架上的吧——敢问老祖,这二者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朝闻歌先是沉默一瞬,而后将目光投向玉苍鸾,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你猜得没错,那个发现‘玉字十六诀’能够不受‘降灵魂契’影响、并且曾经进行调查的人,就是本座。”


    “万年前,本座与玉奉圭及衣轻尘三人无意间潜入了这里,发现了‘降灵魂契’的真相,也是在这里,先祖对那两人悄悄下了‘魂契’之咒。但是后来本座却发现,玉奉圭他假装受到了先祖的控制为我朝家做事,实则根本没有受到‘魂契’影响。”


    “这一点,就连先祖也没有发现,而本座当时太过天真,轻易便受到了玉奉圭的蛊惑,居然心甘情愿为他保守秘密至今……谁知他却背叛、算计本座,他与衣轻尘,真是……真是一对狼狈为奸的奸夫淫夫!”


    话说到最后,朝闻歌已经有了几分咬牙切齿,但他很快看着玉苍鸾,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但是,他以为自己侥幸逃过一劫,甚至利用这一点反过来算计朝家、玩弄天道,殊不知这‘特殊’亦是‘天意’的玩弄——‘魂契’乃是我朝家利用天道的漏洞所创禁术,那么能够抵挡其效用的‘玉字十六诀’,岂不也是天道在修真界留下的有心一笔?”


    “你以为玉家为何会被灭门?《琨瑶心经》又为何会被几大世家争抢?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天眼’让澹折桂所选中的,为何偏偏是你的‘玉字十六诀’呢?”


    他盯着面色变冷的玉苍鸾,呵呵笑了起来:“这是天道的垂青啊!这是天意的玩笑!他玉奉圭自诩玩弄人心、翻覆世事、蒙蔽天道、胜天半子,却焉知自己也被无情天道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封印了天门,却依然让我朝家成为修真界第一世家;他躲避了‘魂契’的控制,却让他的后人惨遭灭门;自以为算计了我,却让朝家仙人利用他留下的钥匙更改了封印;玩弄了无数人心,最后却与衣轻尘离心离德,生死永不相见……多么可笑!多么荒唐!”


    朝闻歌扬起头来深深吸了口气,目光癫狂,似叹似笑:“……多么可悲。”


    一时间,大殿中安静下来,片刻后却见竹栖砚从玉苍鸾身后转了出来,轻笑着移开了挡在面前的折扇,开口道:“可是以在下看来,这位玉奉圭前辈未必没有成功呢。”


    见朝闻歌微微愣住,竹栖砚翘起嘴角:“既然老祖告诉了在下想知道的事,在下自然也得告诉老祖想知道的才行。”


    “不过关于朝家扳指的下落,实则与另一件事息息相关——那就是为何太微府之上有‘七大世家’,可是封印天门的,却只有六把钥匙呢?”


    “其实,第七把钥匙是存在的,它只是在一开始,就被玉奉圭用一种奇妙的方法藏了起来,而在万年之后,有人用了同样的方法,将属于朝家的扳指也藏了起来,至于那究竟是什么方法——”


    竹栖砚说到这里,忽然伸手牵起一旁的玉苍鸾,抬步向着朝闻歌所在之处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朝闻歌瞪眼看着两人逼近的动作,不知竹栖砚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直到两人停在他面前的阵法之上。


    下一刻,二人脚下忽然光芒大涨。


    与此同时,尚在前往中洲船上的樗旻枢向对面的尚鹿斋拱手道:“多谢姑娘相助之义。”


    “我这是无奈之举……”尚鹿斋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望着桌上的几枚灵币,“恕我直言,只用这样的方法,你们真的能与朝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抗衡么?”


    樗旻枢朝她笑笑,拿起一枚圆形灵币放在掌中,不慌不忙道:“姑娘你瞧,这一枚灵币虽然不起眼,但若是将它们聚集起来——聚集到能够左右一座城、一片属地、甚至是一个洲的货币流转的程度时,便能改变许多事情了,不是么?”


    同一时间,平都太微府的诏狱最底部,一道巨大的阵法显现,雁孤宁立于阵前,双眸中映着其中一个接一个亮起的光点,面上神色莫名。


    片刻后,只见他抬手掐诀,口中默念咒语,顿时那些光点连成一片,紧接着一股强大的灵力从阵法中喷涌而出,转眼间将诏狱连同外面的护阵齐齐冲开,径直朝着诏狱外四面八方飞去——


    听澜阁上,阳如镜的剑尖聚集起一股耀眼的金色灵光,趁着朝闻歌被阵法禁锢无法动弹时,向着对方胸口刺去。


    禁地之中,竹栖砚向面前震惊无比的朝闻歌露出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


    只听他在脚下大绽的光芒中,缓缓道:“是啊,所谓‘钥匙’难道必须是有形之物么?能够匹敌仙器的,除了由稀有的材料、绝顶的炼器师打造的惊世之作,还有一种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不是么?”


    “那就是一道面向整个修真界、自万年前便由第一位太微府首席亲手种下、又在万年间由历代太微府首席不断加深的令咒。”


    “其名为——‘太微令’。”


    第367章 琢玉之诀(一)


    话音落下的瞬间,石像中的阵法轰然碎裂,朝闻歌尚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久久未能回神,此时才突然察觉到,自己身上的某种束缚突然消失了。


    就在这时,位于中洲的天机阵眼内,包裹在半空中那道身影周围的层层咒文一瞬间纷纷断裂,显露出了其中属于朝闻歌自己的身体。


    只是这具身体之上的皮肉已经被先前算衍天剑气上附着的阵法腐蚀大半,全身上下随处可见腐烂的血肉与其下露出的阴森白骨,就连整张脸上的皮肤也被侵蚀殆尽,只能从仅剩的皮与骨中窥见一丝往日的模样。


    不仅如此,朝闻歌自己的身躯胸口上还多出了一道新鲜的剑痕,正来自于不久前阳如镜集听澜阁阵法之力刺向他的那一剑。


    听澜阁前,还在使用晓噙霜身体的朝闻歌缓缓垂下头来,他不可置信地抬手抚上自己胸前的伤口,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同一时间,还在阵眼中的朝闻歌用他几乎化为白骨的手捂住了胸口,而仍留在朝家禁地中的这一缕分神似有所感,按着胸膛颤声开口道:“怎么会……?”


    他瞪着面前的虚空,愤怒吼道:“玉奉圭,你又骗我!骗子——”


    说着朝四周挥出满含怒火的一掌又一掌:“骗子!骗子!所有人都是骗子——都在骗我!!!”


    周围的石像应声而碎,站在一旁的竹栖砚见状,手中折扇轻晃,看着朝闻歌继续缓缓道:“看来,在下是一不小心帮老祖验证了一些不好的猜测了——唉,真是罪过罪过。”


    玉苍鸾轻哼一声,偏头问他:“哦?怎么这么不小心?”


    竹栖砚朝他眨眨眼,轻笑道:“哎呀,阁下怎么能如此拆台呢?无论如何,在下也是帮助老祖解开了封印不是么?从这个结果来看,在下与老祖之间的交易也还算顺利呢。”


    他望着不远处的朝闻歌,慢慢道:“阵法既破,至少证明了两点——第一,万年前,朝闻歌自愿镇守天机阵阵眼,后来却发现自己被暗算封印,而封印他的,不是玉奉圭,不是算衍天,却正是他所在的朝家。”


    “第二,当初封印天门时,玉奉圭只让御弃凡炼制了六把钥匙,交给除衣家之外的其他六大世家,这也导致在那之后,修真界逐渐形成了七大世家的格局,可谁知他早在一开始就留下了另一步棋——第七把钥匙以令咒的形式融进了‘太微令’之中,在这万年间,已经被分给了修真界中的无数人。”


    玉苍鸾却看着他道:“但仅凭你我能够破开这道阵法,恐怕还没有办法充分说明这一点吧——说不定是因为‘你’呢?”


    “确实有这种可能,”竹栖砚重新拿扇子遮住自己嘴角的笑意,只拿一双弯起的眼睛回视玉苍鸾,“不仅如此,在下还能猜测,说不定开启阵法的,是《琨瑶心经》呢?”


    “不过这一点,有人主动替你我证明了,不是么?”竹栖砚说着示意玉苍鸾将目光投向朝闻歌胸前显现的那道剑伤。


    梣陵外,阳如镜收剑回身,紧紧盯着面前的少年,就见对方用手紧紧捂着胸口,吐出一大口血来,朝闻歌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眼中神色却似狂似癫:“你们……竟敢暗算于我……”


    说着抬掌复又朝着阳如镜疯狂攻去,阳如镜挥剑接下对方的攻击,紧接着慢慢蹙起眉头来,暗中通知阁中维持着阵法的霓临沨:“朝闻歌的情况有些不对。”


    霓临沨闻言,抬眼看向联络阵法对面的人影,就听雁孤宁语调平淡道:“‘太微令’对朝闻歌的封印确实起了作用,但也许……破除朝闻歌封印的,并非完全是你我的阵法。”


    霓临沨了然:“有人用相同的方法解开了朝闻歌的封印。”


    “不错,”雁孤宁颔首,“而且你我的计划,应该也早就被对方识破了。”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现在在说的并不是他已经筹谋半生的布局。


    霓临沨哑然失笑:“是竹栖砚,对么?雁首席,早在你找到我合作之初,我便提醒过你,你既然甩出了诱饵,他势必会循着蛛丝马迹找到真相的,而知晓了一切的他会怎么做,却是谁也无法预料的。”


    朝家禁地中,竹栖砚继续向玉苍鸾道:“我猜,雁孤宁找到霓临沨合作,应当就是在当初我们和雾前辈去找曲清和的时候——不如说,正是应不绝将我们引到那里的。”


    “他应当早就以自己的真实身份去见过曲清和,才让一直隐居的舒听澜旧部最终决意以死换来天门真相大白于天下,也因此将朝家钥匙的下落引向听澜阁,从而达成他的计划,让失去钥匙的朝家和算家都方寸大乱,从而为后面的失控与动乱埋下隐患。”


    “你问我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竹栖砚说着拿扇柄挑起玉苍鸾下巴,朝对方勾唇一笑,“自然是在下在赤县城‘英雄救美’的时候了。”


    玉苍鸾无言地看着他:“……”


    “当时在赤县城,你与落萧河、雾赦己及曲清和混战之时,竹栖砚从太微府赶到了这里,并向我问了一个问题,”听澜阁中,霓临沨看向另一边面无表情的雁孤宁,“他问我,朝家的扳指是否还在听澜阁中。”


    雁孤宁与他对视,淡淡接道:“而你回答他,不在。”


    霓临沨笑而不语,雁孤宁便闭了闭眼,而后重新看着他道:“原来阁主一开始也并未向本府交付完全的信任。”


    霓临沨闻言,面上露出无奈的表情:“小侄说笑了,对你我这样的人而言,本就不可能对他人全然信任,不是么?”


    雁孤宁反问道:“就算我为阁主带来的,是舒府的遗志?”


    霓临沨目光复杂,长叹一声:“就算是……他的遗志。”


    玉苍鸾问:“听澜阁千年来一直保持中立,并未表现出对太微府、世家或是散修任何一方的明显偏袒,雁孤宁用了什么,才能说服霓临沨与阳如镜下定决心改变立场?”


    竹栖砚悠悠道:“那一定是一个与他二人、与整个听澜阁的命运都息息相关的秘密——”


    二人说话间,只见另一边的朝闻歌慢慢停下了发泄的动作,向他们这边看来,竹栖砚见状,便向对方笑笑,好心接道:


    “说起来,这件事还和老祖有些关系呢——其实,朝家扳指从一开始就不在听澜阁。当初曲清和所透露的消息只是一个障眼法,早在从雾赦己手里拿到朝家钥匙的时候,舒听澜便已经将它融进了‘太微令’之中,之后让曲清和带去听澜阁交给霓临沨的,已经是伪造的钥匙了。”


    竹栖砚说着叹道:“这样的做法倒是与在下如出一辙呢。”


    “什么?这怎么可能?!”朝闻歌面露震惊,“可是本座明明在天眼中看到了……钥匙就在听澜阁之中,不该有错!”


    话音落下,便见玉苍鸾立即将目光投向他,压低眉头:“果然,方才在你身上隐约感觉到的气息,确实来自于‘天眼’。”


    朝闻歌刚想说什么,这时只听“啪”地一声,一旁的竹栖砚将折扇在掌心阖住,向他道:“老祖怎能相信一只天眼的话呢?且不说这‘太微令’已经瞒过天道万年,又怎会被一只早已被澹折桂控制的天眼窥探到,就说这天眼若真是无所不知,又怎会轻易被在下二人捉到呢?”


    朝闻歌一愣:“……你、你说什么?”


    下一刻,玉苍鸾手中已化出“永昼”长枪,枪尖直指朝闻歌面门,朝闻歌微微垂下双眼,顿时与枪身上镶嵌着的那只大眼睛看了个对眼:“……”


    而后只见枪身散发出浅金色的光芒,紧接着那只眼睛轻轻颤动起来,将一道光芒打入朝闻歌的体内,几乎便是在同一时间,朝闻歌的这具分神身上便显现出了一道黑气。


    朝闻歌猛地抬起头来,就见竹栖砚朝他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接上了自己的话:“况且,老祖如何假定——‘天眼’就没有利用于你呢?”


    同一时间,济延。


    离相月看向站在对面的雪祝琅,神色似笑含嗔:“怎么,婉暮,你大费周章引起我的注意,算计我身边的所有人,如今站在我的眼前,却反而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了么?”


    说着她身形一动,慢慢朝女子走近:“说罢,你是如何假死,又是如何复生?我已确认过,那具棺椁中的尸体是你无疑,那么这具身躯又是如何为你所驱使?”


    “以及……”离相月停在对方面前,缓缓抬起长剑,剑尖直指“雪祝琅”的双眼,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你做这一切,破坏我的布局,究竟有什么目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紧绷起来,隐隐有杀意环绕在离相月周身,雪祈舞见状,不由得微微倒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却见一直沉默不语的“雪祝琅”突然低下头,紧接着按着额头低低笑出声来,那声音透露着疯狂之意,赫然就是属于千婉暮的嗓音。


    只见她笑够了,方才捂着自己的左眼缓缓抬起头来,通红的右眼顺着剑尖直直望着对面的离相月,开口时语气含着无限的眷念:“母亲……婉婉真的好想你……你不知道,看不到你的每一刻,我都思念得想发疯!”


    她痴痴盯着离相月冷凝的面色,继续道:“母亲问我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说话间,只见雪祝琅,不,千婉暮慢慢移开捂着左眼的手,露出了自己一片漆黑的左眼,与此同时,便见对面的离相月身形一顿,紧接着忍不住放下长剑,抬手按住自己太阳穴,震惊地看向眼前之人,怒道:“你竟敢……?!”


    下一刻,只见一道黑气从她身上散出,瞬间将她周身缠绕了起来,而千婉暮则看着她的模样,缓缓接上了自己的话:“婉婉想的,从来都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让母亲身边,永远只能有我一个人啊。”


    黑气瞬间将朝闻歌全身包裹,一瞬间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钻入他的体内,然而此刻被背叛的愤怒已经席卷了朝闻歌,只见他发出一声怒吼,浑身剧烈一震,竟然将那缠绕着自己的黑气散去大半。


    玉苍鸾用长枪挥去朝闻歌震开的黑气,竹栖砚则在一旁道:“看来天上仙人也并非总是心怀好意呢——不论是万年前,还是万年后;不论是这位‘天眼’的主人,还是朝家的那些仙人,不是么?”


    他作势向朝闻歌叹了口气:“想当年,老祖为了朝家与天下镇守天机阵阵眼,谁知朝家为了巩固自家人的登天之路,竟然反过来用开启天门的钥匙封印了老祖,为的便是能够让天门封印永远稳固,方能保证世家积蕴长久,根基永世不断……”


    “为此,他们——祂们宁愿牺牲老祖你的飞升机会,也要保后人传承不绝呢。”


    朝闻歌双眼通红,闻言颤抖着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大喊道:“住口!住口!”


    竹栖砚的声音却如梦魇一般回响在他脑海中:“ 唉,真不知千万年来,老祖独自镇守在阵中,眼睁睁看着无数后辈渡过天劫穿过天门飞升成仙,而自己却连离开阵中都做不到……啧啧,老祖为之奉献了一切的朝家,就是这么对你、这么利用你的呢!”


    “别说了……别说了!”朝闻歌捂着耳朵拼命摇头喊道,“不要再说了!”


    “在下自然可以不再说这些,”竹栖砚展开扇子看向他,而后又将目光移向周围那些还未碎裂的石像,缓缓道,“不过朝家的仙人们恐怕贼心不死呢……”


    便在他话音落下之时,那些一直噤声的石像眼中一瞬间重新冒出了红光,只是他们的眼睛不再看向玉竹二人,而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仍在发狂的朝闻歌。


    只听石像中同时发出了诡异的声音:“威我朝煊,闻道登天!”


    下一刻,那些石像如同受到某种召唤一般,纷纷起身朝着朝闻歌的方向聚集而去,口中齐诵的话语犹如某种咒语回荡在整座空间中。


    “他们要做什么?”玉苍鸾持枪在手,利落扫开身旁的几座石像,问道。


    竹栖砚则凝视着它们疯魔的模样,若有所思道:“看来那些仙人也不算太蠢嘛……恐怕他们是见朝闻歌的封印已破,索性决定不再维持天门封印,而是打算强行‘降灵’到他的身上,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说话间,只见朝闻歌的身形已经被石像彻底淹没,连他的怒吼与哀嚎也隐没在那一声声回响的念诵声中。


    然而下一刻,却听“轰隆”一声巨响,那些石像被一股无匹的巨力径直震碎,紧接着一道血色身影在飞扬的尘土中缓缓站了起来,只见对方不过少年身形,袍发飞扬,却浑身染血,双目漆黑,神情癫狂,赫然是晓噙霜的模样。


    原来方才被石像包围的那一刻,朝闻歌不得不召回了晓噙霜的身体,因此承受住了如此庞大的“降灵”之术,如今他的身上,正承载着超乎寻常的力量,这股力量几乎瞬间要将他的肉|体压成粉末,却又被朝闻歌用自己的灵力堪堪撑住了。


    也因为这样,他的意识正在与降临于此的朝家仙人疯狂争夺着这具身体的主导权,面上现出癫狂错乱的表情。


    忽然间,只见他口中发出一道怒吼,抬掌朝着某个方向挥出了一掌,顿时一阵天崩地裂般的震动后,位于中洲的天机阵阵眼,连同朝闻歌自己快要腐烂的躯体,都在这一掌之下灰飞烟灭了!


    “轰隆隆——” 半空中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然后只见无数惨白的电光顺着那道先前的裂缝,一瞬间在整片天际蔓延开来,刹那间整个穹顶四分五裂,紧接着迅速朝着地面沉沉压了下来。


    听澜阁前,阳如镜从面前的一片空荡荡收回目光,抬头看向黑沉的天空,沉声道:“他走了。”


    平都之中,随着一道刺眼白光亮起,整个太微府被一股从地底升起的巨力掀飞,显露出了诏狱最下方的巨大阵法——那正是封印天门的天机阵中心。


    雪明禅正带领众执事前往朝家,察觉到动静时回头看去,接着不由得叹了口气。


    雪毓戍跟在他身边,见状问道:“儿啊,你在担心那位首席么?”


    “不是……”雪明禅原本想否认,最终还是叹道,“不过他……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天机阵前,一道人影身着黑红官袍静默而立,任由劲风将他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


    雁孤宁抬头,看着高天之上缓缓扩大的裂缝,淡淡开口道:“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朝家禁地中,朝闻歌收回手来,缓缓按住自己的右眼,便见一道血泪从他眼中流下,而他却慢慢勾起嘴角,口中发出了一种奇异的笑声:“为了……朝家……”


    下一瞬,只见他再次抬手,向着原本那座巨像所在的位置伸去,正在这时,却见两道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玉苍鸾横枪于身前,冷冷直视着朝闻歌,在他身旁,竹栖砚不慌不忙开口道:


    “哎呀哎呀,原来朝家人是一脉相承万年不变的藏头露尾啊——即使飞升成仙了,也依旧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偏要躲在别人的身体后面才能行事呢。”


    第368章 琢玉之诀(二)


    中洲的天机阵阵眼被破,修真界中异象频现,原本聚集在五洲各地的灵气突破了某种无形的桎梏,朝着修真界各处蔓延开来。


    五洲之上,时空漩涡与乱流席卷各方,人与人之间的争战、势力之间的纷争与各种光怪陆离的奇象交织在一起,令整个修真界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看来方才的那一击虽然击碎了朝家的巨像,却并未能赶走‘降灵’在这里的朝家仙人——祂们一直都在暗中窥伺着我们的对话。”


    禁地中,玉苍鸾凝神戒备着对面的动作,一边向竹栖砚低声道。


    竹栖砚轻笑回道:“要是轻易就被你我消灭,岂不是枉为他们七大世家之首的名号了?”


    闻言,朝闻歌用阴沉的双眼看向对面两人,开口时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区区鼠辈……也敢妄议天上之人?”


    竹栖砚微微眯起眼来:“阁下这话便有些不对了吧,非是在下要仰视仙人余威,而是诸位仙家偏要费尽心思干涉修真界之事,宁愿控制附身他人,也要回来与故人叙旧——在下也很好奇,莫非修真界便如此引人留念?”


    朝闻歌发出一声冷哼,身形缓缓升至半空,他冷冷俯视着二人,语气轻蔑而不屑:


    “三季之虫……安知万年大椿之志?”


    便听无数人齐声道:


    “一切……为了……朝家大计……”


    “朝家大业……无可阻挡……”


    “阻挡者……格杀勿论……”


    说话间,只见他抬手向着玉苍鸾隔空一点,口中无数人诵念咒语,顿时闪烁着血红色灵光的咒文从朝闻歌身周显现,朝玉苍鸾包围而去。


    咒文很快缠上玉苍鸾的双臂,他微微皱眉,抬枪一挥,顿时将那些咒文震碎,朝闻歌见状一惊,便听一道声音从他口中传出:“果然……不受‘魂契’所控制?”


    另一道声音则道:“看来朝闻歌确实隐瞒了吾等……”


    “不仅如此,此子还领着这两个外人闯入禁地——不止一次……”


    “与他人勾结,坏吾朝家大业……其心可诛……”


    说话间朝闻歌的目光又移向一旁不受咒文影响的竹栖砚,就听又一道略带惊讶的声音响起:“哦?体内已经有一道‘魂契’了?”


    他看向二人的眼神顿时变得深邃而难以捉摸,似乎在打量探究着什么,片刻后只见他垂下双眸扬手一挥,向二人所在之处打出一道掌力,同时第四道声音响了起来:“……既然无法控制,又擅闯朝家禁地、窥探到吾等秘密,那便没有留着他们的必要了!”


    然而下一刻,却见玉苍鸾再度抬枪,枪尖重重撞上了那道掌力,电光与霜冰一同在交击处迸发,紧接着只见刺眼的紫芒一闪,玉苍鸾上前踏出一步,挥枪一把击碎了朝闻歌的掌气。


    这时就见一旁竹栖砚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来,看向半空中的人影,笑道:“诸位仙家不要着急嘛,就因为这样便说在下二人窥探到了朝家的秘密,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朝闻歌一愣,刚想说些什么,就见竹栖砚将折扇一摇,笑容愈发愉悦:“其实呢,在下二人知道的秘密,还能更多哦。”


    他说着缓缓道来:“诸位莫要忘了,天机阵阵眼虽破,天门处却还有一人镇守,尚且还不能随意突破,不是么?而如今掌握钥匙的,却已不是曾经的七大世家,而是身负‘太微令’之人。”


    “在下知道,诸位原本打算一直让朝闻歌镇守阵眼,这样天门永远封印,朝家才能继续稳坐七大世家之首的位子,继续靠自己手中的钥匙集五洲灵气之力培养大能飞升,如此循环往复,方能让朝家慢慢壮大,最终吞并整个修真界。”


    “可惜,前有舒听澜派人劫走朝家钥匙,后有朝闻歌誓要破开封印,还有玉奉圭早就暗中设下‘太微令’最后一把钥匙——如今阵眼已破,朝家的这份计划应该已经无法再继续了罢。”


    闻言,朝闻歌的面色愈沉,却是从口中发出一声冷哼:“竖子安敢窥探仙人万年大计!”


    “哎呀哎呀,在下本是随口一说,原来真的不幸说中朝家大计了,真是罪过罪过,”竹栖砚却不以为然道,“不过……诸位真的会坐以待毙么?”


    说着抬眼慢慢打量着面前之人,意味深长道:“‘降灵魂契’当真只是为了让仙人降临在石像上么?方才朝闻歌曾说过,朝家在万年前发现了一种修炼瞳术的体质,从而能够让朝家的仙人直接降灵在肉身之上——就像现在这样。”


    “在下不禁会想,倘若如今夜家人还在这里,那么朝家仙人是否会利用他们尽数降临于此世,然后……将整个修真界收入囊中呢?”


    “可惜,这样完美的计划却在天门被关闭后被人破坏——夜家离开朝家远走,又被朝家人自己彻底消灭……”


    随着话音落下,朝闻歌的面色终于变了,他缓缓抬起手来,掌中聚起一道灵光。


    而对面的竹栖砚却只是望着他,接着道:“由于天道的限制,诸位不能直接干涉下界之事,所以,此刻附身于夜家后人、控制了朝闻歌的你们,在天机阵注定被破、而朝家在修真界逐渐失势的情况下,最有可能的下一步动作,便是索性打开天门,让自己更多的的力量通过‘魂契’附着到朝家人身上,从而向整个修真界出手——”


    竹栖砚说着笑起来,眼中露出兴味的目光:“看来,朝家是想要让整个修真界都姓‘朝’呢。”


    他话音方落,朝闻歌掌中强大的灵力已经到了面前,然而下一刻,竹栖砚与玉苍鸾的身影却突然双双消失在了原地,那道掌力掠过二人原本所在之处,径直撞在了一片石像的废墟之中。


    “轰——”一瞬间,猛烈的灵威荡向四周,竟然将整个大殿炸得四分五裂,尘土飞扬中,只见原本巨像所在之处出现了一个圆形的阵法入口,入口处正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朝闻歌眼中锐芒一闪,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进入了那入口处,阵法在他身后消失,然而就在入口彻底关闭的前一刻,却见一道光芒一闪而过,跟在朝闻歌身后进入了阵法之中。


    阵法内是一条通道,通道内一片光怪陆离,强劲的罡风与丰盈的灵力充斥着整个空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随处可见奔腾的时空乱流散发着恐怖的气息。


    朝闻歌却未在这里多做停留,他无视了那些逼人的罡风与灵流,径直穿过这片空间,离开出口的那一刻,刺眼光芒出现在面前,朝闻歌抬掌相击,但见光芒褪去的瞬间,一道身影突然挡在了他的身前。


    那赫然是如今的太微府首席——雁孤宁。


    而在两人脚下,一道覆盖了整个平都地界的巨大圆形阵法正在迅速流转着,甚至还在不断向外扩展,上面的太极八卦图案闪动着耀眼的白光,阵法中央的阴阳双鱼彼此紧紧咬合着,守卫着天机阵最后的中心。


    朝闻歌望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影,冷冷道:“速速让开! 朝家大业……不容阻碍……!”


    然而雁孤宁却无视了他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只是直视着对方,淡淡开口道:“镇守天门万年来皆是太微府的职责,本府自当履行自己的责任。”


    朝闻歌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微微一怔,紧接着抬手便朝对方拍出一掌:“凡阻挡者……格杀勿论!”


    却见雁孤宁不闪不避,只利落拔|出腰间“太上判命”,剑尖指天,他压低眉头,口中沉声缓缓道:“‘太微仰止兮登天道,魂灵无继兮坠倥偬’……封灵阵——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见太微府上空突然出现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紧接着随着几道雪亮的闪电划过天际,阵法周围刹那间显出了几十道黑色方碑,便见雁孤宁长剑一甩,剑尖显出一道银色光芒,依次流过方碑顶端,将它们连接在了一起。


    一股自久远而来、又在万年间积淀的力量从方碑周围慢慢显现出来。


    下一刻,方碑身上同时亮起赤色的光芒,在半空中结起层层阵法,向着朝闻歌的头顶沉沉压去!


    朝闻歌抬掌,掌心聚起灵力与那阵法相对,不想竟被阵法中的力量压制,他猛地瞪大双眼,口中发出无数道不可置信的声音:“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力量?!”


    “自然是当年的太微府首席玉奉圭为诸位准备的大礼了。”这时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半空中响起,朝闻歌转头望去,只见阵法边缘处突然出现了两道身影,正是不久前消失不见的竹玉二人。


    雁孤宁循声看来,顿时微微皱起了眉头,朝闻歌怒目圆睁:“是你们……!”


    竹栖砚阖扇拱拱手:“多谢诸位仙家还记得小人。”


    便听朝家仙人向他质问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竹栖砚抬起头来,先是与对面的雁孤宁对视了一眼,见对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他便勾唇一笑,向朝闻歌道:“诸位离开修真界过早,或许没有见过也是正常,其实呢,太微府里一直都有一个安放历代首席衣冠冢之地不是么?但是很不巧,那正是玉奉圭为欢迎诸位‘降灵’于此世而准备的阵法——”


    “或许是一早就料到,也或许是以防万一而准备的对策,他知道朝家不会轻易放弃这个计划,所以便设下‘倥偬海’,将历代太微府首席遗物安放于此的同时,也将所有太微府首席与太微令之间的因果联系聚集于此,在万年之中转变成了巨大的力量。只待有朝一日,倘若天机阵阵眼被破,朝家人势必会前往此地打开天门,来使更多的仙人之力‘降灵’在修真界之中——而此刻,就是对付诸位的最好时机。”


    他说着向雁孤宁眨眨眼,笑问道:“不知在下的猜测可对么,雁首席?”


    雁孤宁沉默不语,却用行动回答了他——太微府首席长剑一挥,黑色方碑周围的灵力再度聚集,不断加强阵法的效力,层层压向阵中的人影。


    受到阵法的作用,朝闻歌,不,晓噙霜的身上显出了无数道模糊不清的身影,然而其人还在奋力抬起双手,一边对抗着阵法,一边从口中发出一声声怒吼。


    就听那些人影齐声道:“威我朝煊,闻道登天!威我朝煊,闻道登天!”


    而后是朝闻歌的声音:“为了……朝家……一切……为了朝家!”


    话音落下,只见他忽然双臂一震,顿时乱发翻飞,袍袖撕裂,澎湃的灵力从体内喷薄而出,一瞬间冲破包围他的阵法,在无数人齐声念诵的咒语中,向着四面八方涌去。


    五色的灵光涌向五洲大地,将无数‘魂契’强行打入了朝家修士体内,一时间所有朝家人的灵力修为都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朝闻歌漆黑双眼流下血泪,紧接着身体各处的皮肉都开始渗出血来,然而他口中的咒语却还在加快,将更多的力量通过这具身体向外面输送而去。


    玉苍鸾化出“永昼”枪,抵挡住拍向两人的灵力乱流,低声道:“祂们在强行使用晓噙霜的身体与朝闻歌的元神,将不属于修真界的力量通过‘降灵魂契’输送给朝家所有人……”


    话说到一半,他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身旁人,就见竹栖砚注视着晓噙霜的模样,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玉苍鸾见状便问:“怎么了?”


    竹栖砚回过头来,手中折扇轻摇,眼中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向他缓缓启唇道:“在下只是在想……或许我们还错过了一个重要的线索——一个连朝闻歌也不知道的线索。”


    “在万年前,朝家可以通过‘降灵魂契’与天上仙人密切联系,但在天门封印、夜家出走之后,他们还能如此轻易地做到么?”


    “澹折桂说过,她与仙人的联络都是通过‘天眼’来进行的,那么想来在天门封印后,诸世家限制了他人与天上的联系,自然也包括自己——”


    “朝家与仙人的联系,也是靠那把钥匙,而自一千年前扳指失窃,这种联系便已经断绝,直到方才你我二人跟着朝闻歌进入那座大殿,再度触发了‘降灵魂契’。”


    玉苍鸾了然:“你的意思是,当时你我皆以为是朝闻歌故意唤醒了那些石像,实则唤醒石像的,是你我身上的‘太微令’?”


    “不仅如此,还有一个被忽略的问题,”竹栖砚笑着转头,示意玉苍鸾看向不远处的朝闻歌,“既然在那之前,朝家都处在无法联系上界的关系,那么上一次我不小心开启天门后,重新主持修补天门的,显然并不是七大世家之首的朝家,而是另外一个人。”


    玉苍鸾明白了:“你是说……澹折桂?”


    竹栖砚点点头,又问他:“还记得在千家时,澹折桂说到自己的天下之局,是怎么谈及在朝家的布置么?”


    玉苍鸾凝神思索道:“你的意思是,澹折桂利用‘天眼’,为朝家人设下了一个局。”


    “不错,”竹栖砚提起嘴角,“依靠这个局,澹折桂骗过了自以为是的朝家人,引得祂们将力量投入修真界,然后……”


    “她再用‘天眼’,在此彻底断绝朝家的大计。”


    便随着他话音落下,只见朝闻歌的动作突然一顿,紧接着不断向外倾泻的力量突然间毫无征兆地停滞了!


    第369章 琢玉之诀(三)


    朝闻歌的动作一滞,紧接着颤抖着收回手来,不可置信地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在他体内的仙人们能够感觉得到,祂们借由“魂契”从仙界向修真界输送灵力的通道,被人强行切断了。


    “是天眼的力量。”玉苍鸾感受着手中颤动的枪身,沉声道。


    便见那先前消失的黑气不知何时又从朝闻歌的身上显现了出来,丝丝缕缕地环绕在他周身。


    朝闻歌伸手将几缕黑气抓住按灭在掌心,狠声道:“是祂……!”


    竹栖砚则悠悠道:“看来即使是已经脱离凡尘飞升得道的天上仙人,也免不了彼此之间的争斗呢。”


    “当初将天眼投入此界的那一位,显然并不想让朝家掌握此方世界,”竹栖砚望着眼前人,缓声道,“澹折桂恐怕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能够一举借助天眼之力更改天地气运,帮千昼烈成事。”


    而如今她虽已身殒,却仍然用天眼与先前的布局,算计了朝家仙人,阻止他们用“降灵魂契”实现朝家未竟之业。


    竹栖砚轻叹道:“这位女相师的谋略……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呐。”


    被黑气包裹,朝闻歌的神色变得狰狞,只听无数人齐诵道:“朝家大业……无可阻挡……”


    “万年大计……不容有失……!”


    说话间,只见朝闻歌身周显现出无数人影,而后众人灵力齐催,抬手向着头顶的虚空狠狠一扯,竟是再度强行冲破周围的阵法,将力量源源不断地向各地送去。


    雁孤宁见状,提剑以强力加固阵法,欲拦住朝闻歌的行动,却见朝闻歌身旁的其中一道人影朝他拍出一掌,顿时将雁孤宁拍飞了出去。


    磅礴的灵力与那些黑色的石碑发生激烈的碰撞,迸发出巨大的威能,阵法周围的空间灵光大盛,一时间电光四溅,在刺耳的轰响雷声中,原本已布满裂缝的天幕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朝别赋从重重噩梦中惊醒,只觉头痛欲裂。


    梦里他的鼻尖始终萦绕着一缕暗香,吸引着他走走停停,不知不觉来到了一片树林之中,但见漫天飞花似雪,让人不由得神思恍惚,而花树之下,正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朝别赋心中一阵窃喜,快步走上前去朝那人伸出手去,一个名字堵在喉间就要呼之欲出——可是那近在眼前之人的面容却被突然飘下的花雨挡住了。


    朝别赋不得不停下脚步,心中掠过一丝犹疑,然而就在这片刻之间,却见一道刺眼的剑芒划过他面前,紧接着温热的献血喷洒在他的脸上,朝别赋猛地瞪大双眼,本能地伸手去抓住什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在自己面前倒下。


    “不——不!”朝别赋崩溃大喊着,上前一步穿过被鲜血浸染的花雨,“别丢下我——”


    他刚想喊出一个名字,却见那在倒下之人的脸上,竟不断交错着属于衣衿梅与算忧生的面容——二人的面容在朝别赋面前渐渐重叠,最后一同消失在了那片随风而去的花雨中。


    朝别赋猛地从床上翻身而起,还没来得及从大脑的刺痛中缓过神来喘口气,就见一旁的冽九章迅速上前来,向他道:“家主大人,你终于醒了!”


    朝别赋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一丝不妙,果然从冽九章口中听到了联盟、太微府与听澜阁连成一线,截断朝家南北联系,并联合尚家扣押灵石供给,在中洲与朝家修士展开激烈交锋的消息。


    此外还有南洲局势生变、算无名前来讨要算未予之命、天机阵阵眼变故、“狱崖”异动、朝家老祖与浮楼八仙屡遭算计等等。


    朝别赋听得脑仁嗡嗡作响,险些又晕了过去,他向冽九章吩咐道:“通知封长隽和昔妄语,让他们务必死守南洲和北洲的战线!同时告诉诸位长老,让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丢掉中洲之地——”


    朝别赋说着面上闪过狠色:“必要时……”


    话音未落,两人忽觉一道光芒闪过,随即没入体内,顿时朝别赋脑中刺痛加剧,不由得身形一晃,冽九章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扶住,紧张道:“家主大人,您没事吧?”


    朝别赋按着太阳穴缓了片刻,方才重新直起身来,他低头看向冽九章关切的眼神,忽然开口问道:“九章,你会一直守在本家主身边罢?”


    冽九章连忙跪下道:“属下誓死效忠家主大人!”


    朝别赋死死盯着对方,似乎是想分辨话中真假,片刻后他暗暗勾了勾嘴角,向对方道:“既是如此,便将中洲的情形说与本家主听听罢。”


    “铛啷!”昀时内,算无名挥剑唤出无数剑影,将问浮元层层包围,突然间,却见一道光芒从天而降,没入问浮元天灵,下一刻,便见原本处于劣势的问浮元修为瞬间高涨,对方抬掌一把震碎了周身的剑影,而后闪身至算无名面前,重重向他拍来。


    “砰!”地一声,算无名提剑挡住对方的掌力,却仍被其中包含的余威震飞了出去,算无名翻身落地,抬头看去,只见须发皆白的老者浮在半空,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狂热的精光,便听对方缓缓开口:“为了……朝家……”


    话音未落,问浮元的身影在空中一闪,再度向算无名攻来!


    “乒乒乓乓!”章涂城外传来兵戈相接之声,联盟众人在此地与朝家修士展开了战斗,然而就在僵持之时,一阵光芒如雨一般降落在那些朝家人身上,紧接着所有朝家修士都如同着魔一般,大喊着什么“为了朝家大业”“凡阻拦者格杀勿论”之类的话冲了上来,不仅如此,他们的修为似乎也因那阵光芒获得了提升,一时之间给众人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岳鸣渊挥剑挡开面前人的攻击,向一旁喊道:“锦烟——取罗——你们怎么样?”


    不远处现出一道身影,是靖取罗一边应付着对面一边答道:“我们没事。”


    岳鸣渊刚想问兰锦烟在哪儿,就见又一道身影从另一个方向飞掠而来,动作利落地落在地上,接着迅速与靖取罗背靠背站在一起,而后向他这边点点头:“不必担心。”


    岳鸣渊:“……好吧。 ”


    说着又想起一事,问道:“听说佩环那边出现了疑似‘浮楼八仙’的人,我们是不是要去支援她们?”


    “应该不用了,”兰锦烟却道,“我方才与她联络过,已经有人去支援了。”


    昀时北部的城外,一片狼藉,一道身影浑身冒着血色的黑气站在其中,他抬起双手,感受着自己体内充沛的灵力与高涨的修为,面上露出狂喜的神色:“力量……我需要更多的力量……哈哈哈哈哈哈哈……给我力量!”


    他抬手按上自己缠满绷带的眼前,屈起的手指紧紧扣着那些染血的绷带,话语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不会输……我会变得更强……所有的瞳术、所有的力量……终究都是我的!”


    秦佩环在一旁慢慢撑起身子,看着他癫狂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惧意,这时只见那人猛地转过身,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手中聚起一道黑色灵光气势汹汹地朝她走了过来。


    秦佩环定定望着对方朝自己走近的脚步,手心慢慢攥紧,正在这时,忽见一道赤色火光在她面前燃起,撑起一道火焰屏障拦住了对方。


    秦佩环转头看去,只见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一旁的废墟上,对方黑发披散,双目紧闭,左侧脸颊上爬满黑色咒文,额头上则以血色纹路勾勒出一只眼的形状,其人面目沉静,唯有右手中握着的一柄长刀上正燃烧着炽热的火光。


    “是你——夜烬寒!”先前的男人感受到来人的气息,面上表情愈发狰狞,他转过身来面向着夜烬寒所在之处,仿佛要将对方撕成碎片,“你们夜家人真是……阴魂不散!”


    夜烬寒与他相对,沉声开口道:“我们之间,还有一笔账要算。”


    秦佩环心中一惊,这时却忽觉一道温暖的灵力流入体内,将她的伤口治愈,她站起身来,就见一道绿衣身影轻巧掠过了自己身旁,搭在肩侧的麻花辫随动作一甩一甩。


    “没错!”衣榴夏在另一边站定,盯着男人道,“今日,便在此了结一切恩怨罢——慕东堂!”


    北洲。


    济延城中风云涌动之时,守在城外的昔妄语等人却遇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彼时他们方才获得魂契加身,正在感受体内修为提升之时,忽闻后方通报,说是一位女子身负重剑闯入了他们的守阵之中。


    昔妄语与几位雪家旧部正在商议之际,对方已经一人一剑携着一身风霜落在了众人面前。


    巫寻云认出了来人,面露讶异:“是你……千娥眉?”


    他望着对方坚毅的面容,问道:“你不是……你来这里做什么?”


    千娥眉缓缓拔出背后重剑,动作间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枝桃花,只听她定定道:“我来此,斩除‘天眼’余孽。”


    “什么?!”巫寻云震惊无比,“天眼不是已经被消灭了么?”


    谁知千娥眉却看着他——或者说看着这里的众人,笃定道:“不,祂就在这里。”


    不久前,姜时维找到了在深山中闭关修炼的千娥眉,请她出山弭平北洲动乱,千娥眉那时心灰意冷,原本无意再入纷争,却听姜时维对她道:


    “我在预言中看到了——其实,澹折桂的炼蛊之术并没有失败……”


    “她在千家人之中历经几千年来炼制的‘蛊王’,已经诞生了!”


    平都天机阵前。


    玉苍鸾挥枪挡开一道道攻向两人的灵力,枪身上的天眼却在不断剧烈颤动着,仿佛在呼应着某种召唤。


    “看来,‘天眼’下在朝闻歌身上的咒术起效了,果然,它继承了澹折桂与将它投放至此的那一位的意志,要千方百计阻止朝家‘降灵魂契’的计划呢。”


    竹栖砚与玉苍鸾对视一眼:“此刻,便是你我的机会。”


    话音落下,他手中折扇一挥,顿时掀起青色风暴铺天盖地而来,一瞬间封住了朝闻歌灵力的去路。


    下一刻,只见玉苍鸾身形化作一道闪电冲进“封灵阵”中,一路以无匹之势挡开朝闻歌的猛烈攻击,而竹栖砚紧随其后,翻身之间折扇化作一道巨大长弓架在几块方碑之间,紧接着玉苍鸾闪身退回他身边,顺势将手中“永昼”长枪架在了弓上。


    灵力化成的弓弦一瞬间被绷紧到极致,长风凝成的阵法荡开四面八方的攻击,玉苍鸾压低眉头,目光沿着枪尖紧紧锁定住阵中人的行动,而后他在某一刻猛地松手,“永昼”长枪受到召唤,化作一道流星射向朝闻歌,一路穿过对方身周的无数虚影,枪尖一把将少年的胸口贯穿!


    第370章 琢玉之诀(四)


    “蛊王”已经诞生了——因为这世上只剩下最后一个被施加过蛊虫的、属于千家人的魂魄。


    话音未落,如月剑光已经一瞬逼近千婉暮的面前。


    千婉暮抬剑拦住光,望向近在咫尺的面孔,目光痴痴,她缓缓伸出另一只手,似乎想要触碰面前之人熟悉的脸庞,然而离相月却转身收剑,避开千婉暮径直退了回去。


    “回答我的问题。”离相月一剑挥退周身缠绕的黑气,紧接着横剑于身前,冷冷直视着对面之人。


    千婉暮愣愣看着空荡荡的指尖,目光闪动,随即她抬头看向离相月,眼中露出委屈的神色:“母亲……婉婉只是想碰碰你……”


    说话间,她的手指间又冒出缕缕黑气,向着离相月周身缠去。


    离相月剑光一闪,斩断黑气,刚想要继续动作,突然间脑中一阵晕眩,她压低眉头,怒气裹挟着威压从身周震开,看着千婉暮一字一顿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却见千婉暮定定望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母亲指的是我的计划……还是对母亲下的咒?”


    离相月眼神一凛,就听千婉暮笑着缓缓道:“母亲别急,婉婉会一一为母亲解答……”


    “若说我是从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想法的……”千婉暮歪头作思考状,语露怀念,“让我想想,那还真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啊,我想起来了!”她用手捧着自己的脸,注视着对面的人,笑起来,“母亲忘了么?你我初见之时,是你亲自牵起了婉暮的手啊……”


    “也是你揭开婉暮拙劣的计谋,邀请婉暮走到你的身边……”千婉暮眸光渐渐流露出一丝疯狂之色,“可是……母亲的身边,怎么总是有那么多的人呢?母亲的目光,怎么总是在别人身上停留呢?”


    她说着上前一步,瞪大双眼,眼中倒映着那抹月影,千婉暮的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为什么母亲的目光不能一直停留在我身上呢?为什么站在母亲身边的,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呢?!”


    她深吸一口气:“……明明我才是最爱你的人啊!”


    离相月周身寒意更甚:“我已经给了你其他人无法相匹的宠爱与信任,是你辜负了它们。”


    “其他人?”然而千婉暮却重复了一遍她的话,随即望着她慢慢笑起来:“母亲……你根本不明白……”


    说话间,只见千婉暮提起长剑,主动朝着离相月攻去:“我对你的爱,根本不需要其他人——不需要!”


    离相月站在原地举剑相迎,千婉暮则不断掠向她四周发起攻击,二人交手间,顿时一阵灵光四溅,灵力激荡。


    离相月一剑挡开千婉暮的攻击,将对方逼得倒退回不远处,她盯着对方疯狂的模样,冷声问道:“这就是你动手的理由?”


    “是啊,”千婉暮继续道,“母亲,你不知道……每当我看到你——还有曾经的你和那些人相谈甚欢、亲密无间的样子,我都嫉妒得快要发狂!”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除掉他们!让你从此只对我一个人笑、只和我一个人说话、只能待在我一个人身边……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千婉暮的攻击愈发疯狂,与此同时,浓郁的黑气从她左眼之中不断冒出,随着她的攻击向离相月涌去,仿佛也在诉说着她心中的愤恨。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母亲?就算站在你的身边、躲进你的怀里,可你的目光却不会为我一直停留,就像天上那轮月亮一样遥不可及……”


    “曾经我也告诫自己,这些都是你的谋划、是你的野心,而我一开始想做的,也不过是想为母亲分担一些事情,这样就能靠近你一点、再靠近你一点……可是为什么,你的计划一步步实现了,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多,而我却离你越来越远……不仅如此,你真正的算计,我从来都看不懂,你也不会告诉我,甚至连我,也是你实现目的的一枚棋子……不,在你眼中,所有人都是你棋盘的棋子,那么……”


    千婉暮的身形穿过密集的剑光,刹那间逼近离相月面前,隔着剑锋,她认真注视着离相月紧绷的面容,脆声质问道:“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呢?我和其他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她的声音忽而又变得无比温柔:“在母亲心里……婉暮不过是最趁手的棋子罢了,对么?”


    离相月抿紧嘴唇,冷冷回视着她,千婉暮于是从对方的回应中读懂了什么,她先是一愣,接着慢慢笑了起来,向离相月道:“我知道了……哈哈哈哈……不过没关系——”


    “铛”地一声,是离相月满含怒意的剑气将千婉暮挡开,千婉暮不以为意,她退后几步,张开双臂,向离相月勾起嘴角:“我会靠我自己,走到母亲身边!至于其他人……他们凭什么成为你的棋子?他们不配!”


    说着千婉暮举起剑尖,黑气裹挟着磅礴的灵力一瞬间膨胀开来,化作一片黑雾将整片天空遮蔽,然后从四面八方向离相月包裹而去。


    下一刻,离相月挥剑在身前化出数道月相,紧接着月光划破黑雾,转眼逼至千婉暮近前,化作数道巨大的弯刀将她包围在其中,千婉暮动作一滞,只听离相月的声音如同诘问在耳边响起:“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不行么?”千婉暮向她吃吃笑道,“挡我路的人就该除掉……这不是母亲你教会婉暮的么?”


    离相月微微蹙起眉头,接着冷哼一声,反而勾起了嘴角,她缓缓朝千婉暮走近:“真是个好孩子……所以现在该告诉我了吧——”


    她说着偏头抬手,一把抓住了袭向自己脸侧的一道黑气,冷笑道:“这股力量到底是怎么来的?”


    千婉暮一愣,随即又笑起来:“母亲终于肯夸奖我了……那我定要满足母亲的要求才是啊……”


    她道:“其实我一直、一直都想为母亲做更多的事,好让母亲的目光永远停留在我的身上……可惜,这个想法自从从‘三尺水境’中离开之后,就只会显得我可笑啦。”


    在前往千家的路上,千婉暮遇到了因被相月门追杀而四处躲藏的雪祝琅与巫寻云一行人,出于某种莫名的心思,她将众人救下,并把雪祝琅等人藏在了微宁附近的地方,又带着巫寻云等手下与千侯熙的人交涉,借对方的帮助进入了微宁。


    之后千婉暮一直藏在暗处,表面上辅佐千侯熙对付其他千家子,实则暗中招揽自己的人手,在最后与澹折桂及天眼的对峙之中,她也一直韬光养晦,并未使出全力。


    可即便如此,在最后千家的蛊虫在体内消失时,她仍是因蛊虫与自己联系甚深险些丧命。


    那时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强烈的不甘与怨恨淹没了她——她还不想死,她还想回到离相月身边……她这荒诞的一生中好不容易抓住了什么,她才不要放手,将离相月白白留给别人!


    那个人、那轮月亮……只能是她的!


    兴许是她的意念太过强烈,一缕黑气钻入了她瞪大的眼瞳中,顿时一道声音在她脑海中想起:“可悲的千家子……尔等的命运自始至终都被他人摆弄,成为棋盘上被随意舍弃的棋子——吾问你,你可甘心么?”


    没有过多犹豫,千婉暮接受了这道天眼分|身的力量,她成功活了下来,甚至还从天眼那里获得了提升修为的方法。


    在那之后,千婉暮找到了失散的巫寻云等人,留在微宁替离相月收拾千家的残局,但她早已不是从前的她,左眼之中那片从未看到的景象蛊惑着她、体内充沛的修为刺激着她,告诉她不必再像从前那样一直仰望、追赶着那道遥远的身影——她要亲手摘下天上的月亮!


    离相月问:“为什么要帮雪家人?”


    千婉暮双手捧脸看着她,笑容诡异:“不这样做,怎么让母亲直视我呢?在千家时的经历与在天眼中看到的景象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一颗棋子,是永远不配得到棋手的注视的,只有坐上棋盘另一端的位置,才有资格与母亲交手,才能让母亲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啊!”


    尽管天眼的能力在那一战中被大大削弱,千婉暮仍是借助对方,通过雪祝琅找到了更多的雪家旧部——其中也包括听闻雪家被相月门取代、毅然告别师门离开檀容回到北洲的雪祈舞。


    千婉暮说服急于为雪家复仇的雪祈舞与自己合作,有了对方的加入,更多雪家的势力聚集到两人身边,千婉暮见时机已至,于是开始了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她要一步步除掉离相月身边那些碍眼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个打算,在桐扶疏一行人带着朝令辞前来寻求庇佑时,她做主接受了对方的请求。


    朝令辞会是个很好的棋子——千婉暮学着以弈者的角度去审视这个人,而卜赠春的到来则给了她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疯狂的计划很快在她的脑海中成形,在将之付诸实践之前,她也有过犹豫——真的要这样做么?真的值得这样做么?为了一个离相月的旧友,真的值得让她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


    你不敢赌么?然而另一道声音在她心中回响,难道你是在害怕……害怕离相月根本不会为你与挚友反目,害怕哪怕你献出自己的性命,也依旧无法让她的目光停留在你的身上么?


    “不会的!”千婉暮反驳道,“不论如何……她是爱我的!若我被那个人杀死,她不会对我不管不顾的!”


    可是那道声音却不紧不慢道:“但算家如今是离相月的盟友,她会为了你与整个算家反目成仇、让自己千年的筹谋功亏一篑么?”


    千婉暮迟疑了一瞬,而后嫉妒与不甘的火焰迅速燃遍了她的全身,疯狂的念头瞬间占据了她的大脑——她偏要赌……赌离相月会不会为她与卜赠春反目,哪怕……哪怕代价是她的性命!


    卜赠春顺利上钩了,千婉暮则在濒死之刻使用从天眼得来的“魂术”,将自己的魂魄转移到了雪祝琅体内。


    而就如她算计的那般,她的死成为了一切的导火索——离相月杀死了卜赠春,又与连笑锋反目。她与雪祈舞、桐扶疏趁虚而入,引连笑锋进入影子空间,伪造离相月的剑术刺激对方心神,再加上朝令辞的挑拨,连笑锋对离相月的信任岌岌可危,这时再顺势引照钧铭入局……


    照钧铭走火入魔杀向济延,她则联合雪祈舞与桐扶疏按照先前计划,一面让雪家旧部发动反击,一面让昔妄语接过太微府左垣人马,一同向济延进军。


    一切都十分顺利——若不是桐扶疏那个家伙自作主张,让朝令辞暴露在离相月眼前,她原本还打算用这枚棋子让离相月杀掉易北冥的。


    但她也终于重新站在了离相月的面前,不是么?就算舍弃了肉身,也是值得的——此时此刻、从今往后,离相月的目光都只能永远落在她一个人身上了!


    “不错的算计,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离相月轻笑一声,接着冰冷的剑尖抵在了千婉暮颈前,语气中暗含着危险的杀意,“我承认,你已经作为对手站在了我面前——那么接下来,告诉我,婉婉,你还想做什么呢?”


    说着剑尖逼近一分,在千婉暮颈间划开一道血痕:“你什么时候对我下的咒?”


    话音落下,却见千婉暮径直伸手握住她的剑刃,一边向她笑着道:“母亲神机妙算,想必已经有所猜测了罢……”


    说话间她眸中现出粉色的光芒,似乎在瞳孔中勾勒出了一只蝴蝶的形状:“没错,从一开始、从母亲邀请我的那一天起,我就在暗中为母亲下咒了。”


    “只是我怕母亲察觉,所以一开始并没有下太多,只是让它们慢慢累积,以期对母亲造成潜移默化的影响……”


    “但是我后来发现,这种方法太过缓慢了,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拥有你呢?”


    千婉暮说着,眼中的粉蝶化作黑气冲出眼眶,一瞬间包裹住她的身形,下一刻她整个人倏然化作无数只黑蝶散开,向离相月身边飞去!


    离相月立即收剑抵挡,剑光过处,无数蝴蝶化为灰烬,然而千婉暮激动的声音却仍在她耳边响起:“所以我用了‘天眼’的力量,将咒术下在了自己身上——母亲啊母亲,当你触碰我尸体的那一刻,咒术便涌入了你体内,连同从前的一起,你看,现在它们便能起效了……我好高兴!我就知道——你是在意我的,你是爱我的!”


    离相月动作一顿,声音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时一只黑蝶轻飘飘落在她脸颊上,下一刻化作了千婉暮本来的模样,千婉暮飘渺的身形漂浮在空中,只见她用手轻轻捧住离相月的脸庞,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笑着启唇道:“和我一起,成为天道的一部分吧……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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