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溯话音一落, 餐桌上刚松下去的气氛,瞬间又绷得紧紧的。
米矜攥紧筷子,下唇咬得发白,僵坐在椅子上, 一动不动。
吴寻初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 连忙拿起杯子, 飞快给米矜满上一杯西瓜汁, 低声哄道, “来来来,喝点果汁, 解解暑。”
米矜没动。
吴寻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给她夹了一块鲍鱼, 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
米矜这才不情愿地动了动手指,端起杯子, 低头喝了一小口西瓜汁。
气氛终于一点一点缓了过来。
肖骧识趣地换了话题,聊起这家餐厅的招牌菜,又扯到网上很火的土耳其打卡地, 说下次有机会一起去。
吴寻初立刻接上, 两人一唱一和。
这期间,米矜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反倒是江幸和大家聊得热火朝天。
池溯话不多,偶尔插两句, 手上却没闲着——剥了一只又一只虾,干干净净, 全放进江幸的骨碟里。
肖骧直勾勾盯着他,像在看什么外来物种。
这家伙平时总端着一张冰山脸,生人勿近熟人勿扰, 能在雪地里躺半宿的硬汉,一谈恋爱怎么就跟被夺舍了似的?
一会儿给女朋友剥虾,一会儿贱兮兮地给她擦手,就差没把“伺候”俩字写脸上。
简直像个封建社会的狗奴才!
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啪”地放下杯子,舌尖顶了顶腮帮,故意拉长语调,“真是没想到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池溯身上来回扫,“咱们这位能在雪地里躺半宿的冰山硬汉,竟然也有今天。”
池溯头都没抬,继续给江幸碗里添菜。
“肖哥你这话不对!”吴寻初立马放下筷子,跳出来替池溯说话,“二哥那是疼女朋友,天经地义!你别总跟个监控探头似的盯着——”
“啧,我说什么了,你就跟着急。”肖骧往前探了探身子,神秘兮兮凑得更近,“你们是不知道——当年在国外出车祸,我疼得龇牙咧嘴嗷嗷叫。池溯伤得比我还重,哼都没哼一声。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就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
说到激动处,他“嘭”地一拍桌子。
“可就这么个硬汉,现在居然低着头给老婆当舔狗?!我真是没眼看!”
“是吗?”江幸放下筷子,眉眼弯弯地开口,“你没见过池溯哭啊——”
她端起玻璃杯抿了口西柚汁,才慢悠悠补上后半句,“我可见过噢,不仅见过,还给他递纸巾擦眼泪呢!”
一句话落下,桌上瞬间炸开了锅。
吴寻初眼睛瞪得溜圆,肖骧猛地坐直身子,一副“今天这瓜我必吃”的表情。就连一直垂着眼沉默的米矜,也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众目睽睽之下,池溯低低笑了一声。
他缓缓抬手,握住江幸的手,修长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是。”他声音低磁,“这辈子,除了我爸妈,也就小米金见过我哭。”
江幸悄悄挠了一下他的手心,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算他识相。
……
几个人又嘻嘻哈哈起哄了好一会儿,肖骧嚷着要听“硬汉哭”的详细版本,被池溯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说说笑笑间,饭局终于落幕。
一行人穿过酒店长廊。
等电梯的间隙,肖骧还在跟吴寻初斗嘴不休,咬定下次非见证一回“奇迹”不可。
吴寻初梗着脖子,誓死要护住二哥的模样,两人你来我往,一直到了停车场才停住嘴。
肖骧最先找到自己的车。
他利落地拉开车门,一条腿刚跨进去,又探出脑袋朝他们潇洒挥手,“走了啊!江幸,过几天去北临找你玩,到时候可要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把这位冰山整哭的!”
“好啊,随时欢迎。”江幸笑着摆手告别。
吴寻初的车停得稍远,他拉着米矜在车位间穿梭了好一会儿,才在角落里找到自己的车。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朝池溯和江幸嘿嘿一笑,“二哥,嫂子,那我们也先撤了。嫂子一路顺风,就不送你了,反正有二哥全程护驾呢。”
“好,谢谢。有空回北临我们再聚。”江幸微微颔首。
吴寻初应了一声,正拉着米矜转身要走,池溯忽然沉下声,“米矜。”
两人的脚步同时顿住。
米矜的后背一僵,过了两秒才缓缓转过身,眼神有些慌乱地飘移,“啊 ?”
池溯淡淡抬了抬眼,手臂自然地揽住江幸的腰,“你还没和嫂子说再见。”?
江幸眉心一跳,完全没料到,池溯特意叫住米矜,是为了说这个。
她微微抿唇,目光落向米矜。
此刻,她双手紧紧揪着背包带,五官拧成一团,嘴巴闭得紧紧的,半天不肯开口。
直到吴寻初察觉出她的僵硬,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提醒,“快和嫂子say bye。”
她这才不情愿地抬起眼,咬了咬下唇,嗫嚅一句,“嫂子……有空再来南津玩。”
“好啊,一定会再来的。”
江幸悄悄勾住池溯的小指。
心里像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这种被人不动声色护在身后的感觉,真好。
两辆车先后驶离,尾灯停车场里拉出两道弧线,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江幸轻轻吸了一口气,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今天天气真好,我们走走吧,不想坐车。”
“好,”池溯指腹微微摩挲着她的手背,靠近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只要晚上你不喊腿酸就行。”
“……”江幸瞪了他一眼。
雨后的南津,树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两人沿着公园湿润的步道慢慢走着,梧桐树的影子斑驳地垂在地上,偶尔有水滴从叶片滑落,在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远处隐约传来阵阵车流声,更衬得这一刻的宁静。
江幸忽然停下脚步。
池溯被她一带,也站住了,侧头看她。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睫毛上跳跃。
她仰起脸,眼睛亮亮的,“谢谢你。”
池溯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他还牵着她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谢什么?中午的事?”
江幸轻轻点头。
池溯微微俯身,长指轻轻抚过她的唇角,“我不希望你心里有疙瘩。米矜的事纯属巧合,也纯属意外——从头到尾,我这里,”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都只有你一个。”
“我知道。”江幸轻轻靠上他肩膀,鼻尖蹭着他衬衫,闻见淡淡的薄荷香,“就是觉得不可思议……那时候我才12岁,你都成年了。能一步一步走到你身边,我真幸运。”
“幸运的应该是我。”池溯手臂收紧,将她完全圈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从胸腔里沉沉传出来,“肖骧最开始还说我恋童,竟然会喜欢一个12岁的小姑娘。”
江幸愣了一下,随即从他怀里仰起脸,半玩笑半认真地问,“那你有吗?”
“当然没有。”池溯的拇指按在她的眉骨上,指腹轻轻蹭过眉尾,“那时,我对你只有同情和钦佩。只是……”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在后来的许多年里,我再也没有遇到第二双像你这样坚韧的眼睛。”
江幸心里微微一甜,嘴上却不饶人。
她偏过头,故意盯着路边晃动的树影,“说得那么好听……可你从来都没找过我,我却找了你那么多年。”
“呵……”耳畔落下一声低笑。
池溯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你找的是恩人——是那个给你十万块钱的人,只是这个人恰好是我。”
他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而我虽然没有找过你,”他顿了顿,目光深深落进她眼底,“却一直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你那双不肯认输的眼睛。所以严格来说——”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我们是在十年后,才真正为彼此心动的。”
江幸鼻尖一酸。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迅速涌上来,被她死死憋住。她不敢眨眼,怕一眨就会滚落下来。
她就这样怔怔地望着池溯。
逆光中,那张愈发深邃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渐渐与记忆中的少年,一点一点,慢慢重合在一起。
时光在这一刻悄然折叠。
十年的空白,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
两人沿着鹊桥街慢慢向前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这一路,既像是走过了整整十年,又仿佛是在眨眼之间。
夕阳垂下时,他们回到公寓。
津津听见开门声,迈着小短腿从阳台飞奔而来,尾巴竖得高高的,亲昵地绕着两人脚踝蹭来蹭去,软乎乎的脑袋不停撒娇。
池溯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江幸乖乖挨着他坐下,身子刚坐稳,双腿就被他捞起来,放在膝头。
“走了这么久,累不累?”他掌心温热干燥,一下下揉捏着她的小腿肚,“晚上想吃什么?”
“不累。”江幸懒懒地歪着,一只手逗着津津,“中午吃得太饱,现在还没消化呢。”
池溯应着,手上的动作没停,“我在你卡里存了一笔钱,这三年就安心读书,别再去兼职了,好好享受你的大学生活。”
“嗯?”江幸立刻捕捉到他的用词,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弯起小小的弧度,“你上午不是说,我已经不是大学生了吗?”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池溯失笑,捏了一下她的脸蛋。
“哎呀!”江幸嫌弃地缩了缩脖子,小脸皱成一团,“你刚摸了我的脚,现在又来摸我的脸!”
她抬起脚作势要踢开他,脚趾还没碰到他衣摆,脚踝就被一把握住。
池溯扣住她纤细的踝骨,微微用力,把她往怀里一带。
“自己的脚还嫌弃?”他低笑一声,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落在她耳廓上,带着几分暧昧的沙哑,“那就先洗个澡,再——”
“啊!”江幸惊呼出声,手臂慌忙圈住他的脖颈。
浴室内,花洒淅淅沥沥地落下温热的水珠。
水汽蒸腾而起,将顶灯的光晕染成一片朦胧。
镜子上凝满细密的水雾,顺着光滑的表面缓缓滑落,拖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氤氲中,两道身影与蒸腾的白雾融在一起。
哗哗的水声掩盖了所有声响,断断续续的,很快又被水流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晃动的视线才
渐渐停驻。
水雾缓缓散去,一切归于短暂的平静。
池溯搂着江幸纤细的腰肢,将她湿漉漉的身子贴向自己。
水珠顺着她的肩颈滑落,在腰窝处打了个旋。
他滚烫的唇瓣擦过她的耳垂,声音暗哑,“临大附近……有没有好点的酒店?”
江幸还没从刚才的余韵中回过神来,眼神有些涣散。
她扭过头看他,双颊一片酡红,“问这个干嘛?”
“我要是去了——”池溯的手掌在她光滑的腰际流连,指腹缓缓下移,掠过平坦的小腹,“你提前在酒店等我。”
江幸一愣。
“你、说什么啊?”她声音发颤,伸手按住他不安分的手,指尖却使不上力气,“为什么不回家?”
“回家?”
池溯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你妈妈就在隔壁房间。”他咬着她耳垂,声音低沉蛊惑,“你想让她听你喊——池溯,快点,我要……”
江幸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
正要抬手打他,身体骤然一轻。
下一秒,她已经被他抱起来,稳稳放在了洗漱台上。
大理石台面触感冰凉,激得她轻轻一颤,忍不住蜷起脚趾。
双手下意识撑住台面,轻轻抽了一口凉气。
“你——”她抬眸瞪他,正要开口——
忽然感觉到他的长指。
她浑身一僵,像被电流击中,猛地瞪大眼睛。
眼看事态彻底失控,她气得伸手去掐他的鼻子。
却被他偏头躲开。
池溯另一只手轻易捉住她的手腕,唇角噙着餍足的笑,低声哄道,“别掐鼻子……往下点。”
江幸整个人都要崩溃。
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声音软得发颤,“不要了……刚刚真的好累……”
尾音细细抖着,活像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
池溯缓缓松开她的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发烫的唇瓣,落下一个轻软的吻,“我在北临有房子,就是离你学校远点。”
“在、在哪?”江幸含糊不清地问。
池溯微微退开些许。
深邃的眼眸却仍紧紧锁住她。
灯光下,她双眼迷离,脸颊染着动人的红晕。
他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原来……我的小米金这么着急,是已经在期待下一次了?”
江幸耳根腾地烧起来,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
她偏过头不敢看他,“我才没有……”
话没说完——
她身体再次一僵。
不敢置信地瞪向池溯。
刚刚她明明说了好累,这人怎么好像没听见!
她本能往后仰,却被他顺势搂得更紧。双手不得不攀住他的肩膀,才能勉强保持平衡。
感受到她忿忿的眼神,池溯低笑着停顿一下。
“是外公留给我的,”他低头,鼻尖贴着她的鼻尖,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一个种着海棠树的院子。我很多年没去了。”
江幸蜷缩在他怀里,睫毛轻轻发颤。
她咬着下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有细碎的呼吸漏出来。
池溯却没打算放过她。
一下一下轻碰着她的鼻尖,像是在哄,又像是在执拗地逼她回答。
“交给你打理,好不好?”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灼热又潮湿。
“以后——我们就在那里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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