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幸一直在工位上忙到八点多, 才关了电脑,准备起身去东站接江美华。
一楼大堂此刻静悄悄的。
休息区的顶灯调得极暗,暖黄的光晕里,几张沙发零落地陷着人影。
她拢了拢背包带, 正低头走向旋转门, 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立刻把热搜撤掉, 撤不掉就压下去!”
这声音……
脚步一顿,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
池溯就坐在斜后方的沙发里,侧对着她,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空位。
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 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 眉眼间凝着一层明显的冷峻。
就在她转头的瞬间,池溯也刚好结束通话站起身,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的刹那, 连空气好似都顿了半拍。
江幸呼吸一滞。
仓促间, 扯出一丝浅笑,“池总, 您还在。”
“嗯。”池溯抬手,有些生硬地松了松衬衫领口, 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怎么还没走?”
“我要去南站接人, 这就走。”她微微蜷了蜷手指,忽然想起临下班前的事,连忙补了一句, “对了,谢谢您送的猫粮和罐头。”
池溯薄唇翕动,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飞快闪过一丝不自在。
两人面对面站了片刻。
江幸被他这样沉默地看着,耳根莫名烧了起来,热意顺着耳廓一路漫上脸颊,连指尖都跟着发烫。
她攥捏了捏背包带子,声音低下去,“那……池总,我先走了,再见。”
说完便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大厦。
夜风裹着凉意扑来,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滚烫的耳尖,脚步越走越快。
真是的……
她懊恼地咬了咬下唇,到底在脸红什么啊。
不过就是偶遇了一下而已,怎么偏偏这么没出息。
匆匆挤上地铁,她摸出手机按亮屏幕,想随便刷点什么分散一下乱糟糟的心思。
指尖在屏幕上划拉了好几下,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刚刚那一幕,就跟刻在脑子里似的,一遍遍回放。
池溯明明像是有话要说,却什么也没说。
那他究竟想说什么呢?
江幸心尖轻轻一颤,总感觉方才他的眼神中,好像藏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怔忡间,手机突然“叮”地弹出一条推送——是一条热搜视频。
标题赫然写着“深夜大瓜”,后面紧跟着放大加粗、极具冲击力的两个字——池际。
她心头猛地一跳,想也没想就点了进去。
视频里的画面,正是她中午才去过的CEO办公室。
不过,坐在那张宽大办公椅上的,却不是池溯,而是已经离任的前CEO林总。
更令人心惊的是,办公桌下方竟然还蜷着一个女人!
虽然镜头角度刁钻,但凭那发型和背影轮廓,分明是前不久刚刚离职的孙秘书。
她侧身蹲在桌下,姿态暧昧不明……画面虽被桌子遮挡了大半,可那份引人遐想的意味,几乎要冲出屏幕。
评论和转发早已破万,数据还在疯狂攀升。
江幸的眉头倏地皱紧,一股不好的预感直窜上来。
她立刻把视频转发给了顾莞,飞快地敲了一行字:“顾老师,您看到这条热搜了吗?情况好像不太对。”
等待回复的间隙,她又迅速点开几个短视频平台。果然,内容已经在全网扩散,除了原汁原味地转发,甚至还有不少断章取义的剪辑。
江幸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正要仔细翻翻评论,顾莞的消息就回了过来。
“小江,视频我看到了。记住,不要参与任何评论或转发,一切等总监这边统一安排。晚上我们会开个线上会议,商量应对方案。”
“好的,顾老师。”
她退出微信,没忍住,又点开那条视频反复看了几遍。
这会儿总算能确定了,画面里的孙秘书就是弯腰捡个东西而已。只不过从这个角度看去,像是有什么暧昧的动作。
可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这镜头根本就不是监控的视角,倒像是有人在旁边故意偷拍的。
如果真是这样……
江幸后背莫名一凉。
这波骚操作到底是针对林总个人,还是冲着整个池际集团来的?
她揣着一肚子疑惑下了车。
出地铁站的时候,还低头划拉着评论区,直到被来往的路人撞了下胳膊,才匆匆把手机收起来,顺着指示牌走到东站的接站口。
几个月没见,江美华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她穿了件浅灰色的短款羽绒服,头戴一顶深色棒球帽,手里大包小包提的都是北临特产。
“妈!”江幸一眼就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快步上前,接过江美华手里的两个大袋子,“怎么带这么多呀,网上什么买不到?”
“网上的哪有带的新鲜?妈妈还买了你最爱吃的枣花酥和牛舌饼,都是今天现做的。”江美华拉着女儿,仔细端详,“怎么好像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哪有,我减肥呢。”江幸故意鼓起嘴,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
“怎么突然要减肥?是不是有喜欢的男孩子了?”
“当然没有!”
江幸脸一热,自己随口一句话,妈妈居然就当真了。
“那就是有喽?”江美华太了解女儿这点小别扭了,追问了一句,“是你实习公司的同事?”
“真没有!”江幸有些招架不住,提着大包小包往前快走两步。
脑海里却突兀地闪过一个画面——刚刚池溯站在那里,墨色的眸子落在她脸上,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可能,怎么会突然想到他?
江幸心口莫名一跳,慌忙甩了甩头,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
还好江美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聊了聊北临的天气。
两人排了十分钟的队,上了出租车。
车子缓缓从地下车库驶出来,汇入南津的夜色里。
江美华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不知怎么,话头一转,又绕到了池溯身上。
“他一点也没认出你吗?”
“没有,”江幸摇摇头,“我一开始也没认出他啊,看到签名才知道的。再说,那时候我才多大。”
“也是。”江美华摸着女儿的脸,笑笑,“我女儿现在出落得这么漂亮,小时候就像根绿豆芽似的。”
江幸脸一热,“对了,妈,有件事我怎么也想不通。”
她把白天在公司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她鼓起勇气去办公室问照片,到池溯狠狠摔了手机,再到傍晚时意外收到猫粮,还有刚刚在一楼大堂的偶遇。
听完后,江美华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唉,看来这孩子……还是没从十年前走出来。”
“什么意思?”
江美华拉过女儿的手,“你之前跟我说,当年那场车祸……是因为他执意要停车下去拍向日葵,才遇上的?”
江幸点点头,“嗯,是啊。”
“那就对了。”江美华顿了顿,语气里掺着一丝惋惜,“他一定是从那之后,就再也不碰相机了,连拍照都不愿意,是心里那个结还没解开。”
原来是这样……
江幸别过脸看向窗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车子在城市的灯火中穿行,橘黄的路灯与流动的霓虹交织成一片,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公寓。
安顿妈妈在卧室休息,她抱了床被子来到客厅,展开那张沙发床。
躺下之后,又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一件件在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搅得她心烦意乱。
忍不住摸过枕边的手机,按亮了屏幕。
部门群的头像右上角还亮着小红点,点进去才发现,群里正开着线上紧急会议,顾老师没有叫她。
江幸抿抿唇,心头隐隐泛起一阵失落。
辗转了片刻,索性坐起身,点开各大社交平台,沸沸扬扬的舆论,热度半点未减,反倒愈演愈烈。
热搜榜上相关话题后依然跟着暗红色的“沸”字。
评论区一片狼藉,简直无法直视。
不少人已经开始写起了林总和孙秘书的“香艳”段子。还有人直接冲着池际集团开火,嘲讽池际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台班子,私下不知道藏着多少勾当。
更炸裂的是,甚至有网友“开盒”了前任CEO林总。从家庭住址到女儿在国外的学校,全都被扒了出来,毫无隐私可言。
江幸心里猛地一沉,惊出一身细汗,几乎是下意识地打开搜索引擎,飞快输入了“池溯”两个字。
幸好,页面刷新出来,关于池溯的信息少得可怜,只有寥寥几句提及他曾留学海外,再无其他。
江幸紧绷的肩背骤然放松,那颗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原处。
网上没有半点关于他母亲的消息,就算有人想刻意深挖,也寻不到半点突破口,自然牵扯不到他身上。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放下手机,在黑暗里重新躺好,缓缓闭上眼睛。
指尖蜷在被角,一下一下默默数羊-
第二天,整个池际大厦都陷入一片阴郁中。
尤其是17楼,更是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所有人都埋在工位前,连敲键盘的声音都轻了不少。
小会议室正在紧急开会。透过玻璃墙,能看见里面坐得笔直的身影,个个面色凝重。
舆论的风暴还在继续扩散。
热搜关键词已经撤下,但各大自媒体的质疑和猜测声仍源源不断,评论区也早沦为混战现场,支持派、反对派、吃瓜群众搅作一团。
江幸刚踏进办公区,就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
听着小会议室里隐约传出的讨论声,她低着头快步走向工位。
打开电脑,默默登录了OA系统,开始上传新闻稿件。
四周安静得要命,她连包里的小蛋糕都没敢拿出来吃,只悄悄喝了几口热水。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小会议室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池溯大步走在最前面。
下颌线微微绷着,眉宇间凝着一层冷意,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不停地穿过办公区。
品牌总监和行政赵主任,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两人赔笑着往电梯间走去。
片刻过后,整间办公室才像解除了静音,三三两两、窸窸窣窣地聚在一起。
江幸的位置靠近过道,不方便凑过去,便悄悄拿出手机,在微信上找到关系不错的同事于川。
小江幸运∞:【川哥,那个视频到底什么情况啊?有消息吗?】
川:【听说是孙秘书离职后心怀不满,故意放出来的。不过总监也透了点风,说林总被摆了一道,照片是孙秘书提前设计好,故意拍的。】
小江幸运∞:【啊?那怎么办?】
川:【应该还是和以前一样,先发个声明吧,顾老师正在写。】
小江幸运∞:【我看网上的热度一点也没降……】
川:【正是,锅最后还是咱们部门背了。这个月的奖金估计也没了。】
江幸抓抓头,还想问详细一点,总监忽然去而复
返。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四周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大家迅速散开,纷纷回到工位。
转眼间,又恢复了一片敲击键盘的忙碌假象。
江幸也放下手机,重新对着电脑屏幕心不在焉。
看来她昨晚想的没有错,这确实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风暴,只是没想到,竟是孙秘书自导自演的。
原来,职场里的水可以这么深。
回头想想,自己此前和刘夏那点小摩擦,简直像过家家。
整个上午,办公室都笼罩在一片沉重的低气压里,安静得仿佛连空气都凝滞几分。
江幸小心翼翼地缩在工位上,几乎都没有起身。
很快,公司官方声明就冲上热搜——
“关于近日网络传播我司原CEO相关视频一事,经核查,系有人恶意误导舆论。请广大网友勿信谣、勿传谣,感谢各位的监督与关注。”
声明写得中规中矩,语气克制。
但网友显然不买账,评论区几乎炸开了锅,质疑声、嘲讽声、看热闹的此起彼伏。
总监和顾莞只得一趟又一趟往20层跑,实时汇报最新的舆情风向。
从于川嘴里,江幸终于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孙秘书的男友在公司市场部,因违规报销十万块被解雇,不久孙秘书自己也提出离职。
两人曾向公司索要双份“N+1”赔偿未果,于是,孙秘书在离职前处心积虑拍下那段引人遐想的视频。
选择在此时公开,目的也很明确,就是要钱。
原来是这样。
江幸回想起与孙秘书打过的那几次交道——对方每次都是客客气气、有问必答,甚至还能闲聊几句天气,一副很好相处的模样。
谁能想到,转身就能布下这么一个环环相扣的局。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果然人不可貌相。
实习前导师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职场中每个人都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实习学的从来不止专业技能,更要学着摸透规则和人心,懂得周旋和融入。
当时听着还觉是老生常谈,如今亲身撞上,字字都砸在了实处。看来,自己还是太稚嫩了,要学的东西,远比想象中多得多。
江幸轻轻吁了口气,把该上传的新闻都处理完后,又默默点开各大社交平台,盯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攀升的舆情数据发怔。
临近中午,舆论的火焰甚至已经从线上烧到了线下。
不少看热闹的网友,开始一波接一波地聚集到池际大厦楼下,举着手机“打卡”,有人还试图混入大楼。
事态急转直下,情势刻不容缓。
品牌总监临时决定,利用午休时间,与人力资源、行政等几个部门一起,联合开紧急应对会议。
这一次,江幸的名字终于列在了参会名单里。
接到通知时,她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匆忙拿起笔记本,跟着大家一起走进大会议室。
推开门,一股低压空气便扑面而来。
池溯已经端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开着文件,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一股几乎能将空气凝结的寒意。
偌大的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低着头,屏息敛声。
江幸悄悄吸了口气,找了个靠后的位置轻轻坐下。
等所有人都落座,池溯甚至没有抬眼,冷冽的声音便划破了沉默,“开始吧。”
品牌总监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开始汇报当前舆情进展。
才进行了不到三分之一,池溯便冷冷打断。
“我要听的是进展和解决方案,不是流水账!”
总监心里咯噔一下,不自觉地抬手擦了擦额角,瞟向身旁的人力资源总监和行政赵主任。
这事原本是人力裁员不当,埋下的雷,而孙秘书又是行政部的人。这两个部门捅出的娄子,却要品牌部承担主要压力——明摆着是在替别人背锅。
可有苦难言,他只能绷紧神经,把话咽回肚子里。
池溯的语气愈发冷冽,“从事件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个小时。除了发一则不痛不痒的声明、撤几条热搜,你们还有什么实质行动?”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落针可闻,连呼吸声似乎都听不到了。
几位负责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冒头。
“如果每次裁员,都有人用这种极端手段报复公司,我们的声誉还要不要?”
池溯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寸寸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
“信息部的人呢?”他声音陡然一沉,“监控到底查清楚了没有?”
“……池总,”赵主任战战兢兢地起身,声音有些发虚,“要不我现在就叫信息部刘总过来?让他当面跟您汇报监控的情况……”
池溯没应声,只缓缓掀了掀眼皮,算是默许了。
赵主任慌忙掏出手机,走到会议室外拨通了电话。
没两分钟,信息部的刘总就步履匆匆地来了。
一进门,连忙点头赔笑,“池总,我正准备向您汇报,那段时间公司的监控设备大多老化,CEO办公室的那台也……”
“为什么不及时更换?”池溯面无表情地截断他的话头,语气里没半点温度。
刘总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给财务那边递过好几次申请,一直没批下来……要不、我现在请财务张总上来……”
显然,这又是一次推诿,急着把烫手山芋甩给下一个部门。
此刻,别说池溯脸色骤沉,连角落里的江幸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这就是真实的职场吗?一个推一个,谁也不愿意伸手接住,更不愿意承担责任。
她下意识抬起头,望向长桌尽头那个沉默的身影。
池溯的下颌线绷得极紧,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底翻涌的寒意呼之欲出。
一时间,空气沉重得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每个人头顶。
不知过了多久,椅子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人力资源总监战战兢兢地起身。
“池总,要不、我们和孙秘书谈一谈?适当给予一些补偿,也许能……”
“然后呢?”池溯眉头一蹙,“以后是不是谁都可以违反制度,再用这种手段威胁公司?一段连声音都没有、漏洞百出的视频,就把你们这些精英全都难住了?”
人力资源总监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坐了回去。
“池总……”赵主任又试探着站起身,“或者,我们把孙秘书男友违规报销的记录公开?这样一来,网友就知道她完全是在恶意报复。”
“绝对不行!”
刚刚被叫上来的财务总监立刻出声反对,“老赵,你是想让全行业都看我们的内控笑话么?”
“我……”赵主任动了动嘴,也尴尬地坐了回去。
会议室再次陷入僵局,几个负责人互相交换着眼神,没人敢再轻易开口。
江幸虚虚地盯着会议桌角,大脑却在飞快转动,试图从一片混沌中理出点头绪。
就在这时,膝盖上的手机忽然亮起,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趁没人注意,身体微微侧向一边,悄无声息地划开屏幕。是于川发来的微信。
川:【坐那么靠后,表情比池总还严肃[吃瓜]。放宽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解决问题是leader们的任务,咱们牛马执行就得了。】
小江幸运∞:【我在想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川:【啥办法?三十六计?声东击西瞒天过海欲擒故纵无中生有……想不起来了,对了,还有个美人计!】
这句玩笑话倒是给江幸提了个醒。
视频中,女秘书始终背对镜头,真正露出侧脸的只有CEO林总,且没有一丝声音。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找一个与视频里相同的拍摄机位,重新摆拍,一比一复刻当时的场景呢?
只要林总愿意配合,还原出当时的对话内容,就能拍出一段“有声现场”。
拿着以假乱真的视频去找孙秘书谈判,明确告诉她,如果拒绝出面澄清,公司就会将这段视频连同她男友违规报销的证据一并公开。
到那时,舆论必将反转,最终吃亏的
只会是她自己。
孙秘书未必能分辨出视频的真假。
即便她心里怀疑,一旦内容发布,正在兴头上的网友也难保不会买账。毕竟,一个“真相大白”、“反转打脸”的故事,往往比最初的黑料本身,更具有吸引力。
江幸越想越觉得这套“无中生有+瞒天过海”可行,她赌“孙秘书不敢赌”。
何况,就算不灵,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再想别的办法。
此刻,会议室已是一片混乱,不知谁又起了头,大家七嘴八舌,建议一个比一个离谱,都没能切中要害。
远处,池溯修长的手指断断续续叩着桌面,眉间的沟壑愈发加深,显然已快到耐心的边缘。
江幸不再犹豫,迅速把刚刚的想法编辑成消息,发给顾莞。
顾莞很快就微微侧身,朝总监的方向晃了晃手机。
总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这个迅速的互动,让江幸心头一松,看来她的思路,至少得到了初步认可。
人力资源部和行政部正在为“如何与孙秘书沟通”争执不休,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翻来覆去都是一套说辞,讨论彻底陷入了死循环。
就在这片嘈杂与僵持中,总监站起身。
“池总,我们这边倒是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或许可以尝试看看……”
“说。”池溯叩击桌面的指尖倏然停住,凉飕飕地抬眼。
“是这样的……”总监缓缓将方案阐述了一遍。
江幸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笔,目光悄悄移向池溯。
随着方案的层层深入,池溯那原本紧抿的唇角,终于极细微地向上弯动了一下。他向后靠向椅背,眉宇间松了几分。
“上午汇报时怎么不提?绕开死结找切口,这个思路不错。”他声音仍沉,但语气已缓和不少,“解决问题,未必每次都靠硬碰硬。”
总监肩头一轻,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后颈,“池总,实不相瞒,这是部门实习生江幸刚刚想到的。我们这些老人待久了,容易陷进固定的框里,反倒不如年轻人活络。”
说着,他侧过身,目光径直投向会议室后排的江幸。
下一秒,会议室里原本还分散的目光,便都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江幸心里一紧,忙不迭从座位上站起身,有些生硬地挤出一个笑容。
她怎么也没料到,总监竟一点都不揽功,反倒第一时间把她推到了前面。
换做以前在行政部,这个想法恐怕说出口,就会变成赵主任“深思熟虑后的建议”,哪还轮得到她这个新人露脸。
怔忡间,一道格外灼人的目光落了下来。
池溯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深邃的眼眸里隐约闪过一丝赞许,紧接着极轻地点了点头。
江幸脸上更热了,慌忙垂下睫毛,局促地坐回原位。
很快,会议的重心便转向了方案的具体落实,紧绷的节奏明显也松弛下来。
江幸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听着各部门逐一拆解任务、敲定细节。一股陌生而强烈的成就感漫上心头——
这是她实习以来,第一次接触到公司的核心工作,提出的建议还被顺利采纳。
更让她雀跃的是,池溯方才投来的那一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她悄悄抿起嘴角,又怕被人察觉,慌忙立起笔记本挡住下巴。
讨论进行到最后的细节上。
赵主任拿着笔,在白板上勾画对接流程,“既然要从孙秘书这里切入,不如直接带着法务过去,这样既能倒逼她配合,也能让她明白,我们随时可以起诉她诽谤和敲诈。”
话音刚落,池溯就勾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不必赶尽杀绝。”他靠在椅背上,神色淡然,“最好……再为她策划一个能够对外澄清此事的、说得过去的理由,让她体面些。”
江幸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诧异地抬起眼。
她一直以为,池溯是那种严厉到不近人情的人,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没想到,他竟会主动提出要给孙秘书留一条退路,连让对方下来的“台阶”,都考虑得清清楚楚。
池溯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少树敌。商场是对弈,不是厮杀。”
“对,对对!池总考虑得周全,是我太急躁了!”
“还是池总有高度,这样一来,事情就能平滑解决,避免后续反弹……”
“等散了会,我们立刻去找林总……”
……
会议最终在一片趋于祥和的氛围中结束。
江幸合上笔记本,随着低声交谈的人群慢慢走出会议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光影。
她微微松一口气,看见顾莞站在门边不远处的窗旁,像是在等她。
“不错啊,小江,”顾莞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思路清晰,继续加油!”
“谢谢顾老师。”江幸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
正想再说些什么,前方不远处的池溯忽然回过头,穿过稀疏的人影,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心跳猛然加快,仓促间扯出一个表情,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傻笑还是呆愣。
好在,不过一瞬,池溯便转回头去,继续听着身旁总监的汇报。
可江幸却隐约觉得,刚才那短短一秒,他好像勾了勾唇角,笑了一下。
回到工位坐下,她心脏仍在扑通扑通地乱跳,好像刚跑完八百米。
端起桌上的水杯,刚喝了一口,于川就笑着凑了过来,倚在旁边的隔板上。
“深藏不露啊!江同学,说说,这么好的点子,怎么琢磨出来的?”
江幸连忙放下杯子站起身,摆摆手,“别这么说,幸好你之前提了句三十六计,给了我灵感。其实这个点子,大家冷静下来都能想到,我只是刚好说出来了而已。”
于川愣了一下。
明明立了功,却半点不自傲,还能巧妙地把功劳往旁人身上引。
他会心一笑,拍了拍她的工位桌牌,“行,不捧你,继续加油。”-
行政部这次动作格外迅速,大概是想将功补过,很快就联系上了林总配合拍摄。
第二天,视频成片一出来,所有人都舒了口气。
两个画面几乎到了真假难辨的地步,连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斑角度都分毫不差。
人力资源部更是一刻不敢耽误,带着这段视频就找到了孙秘书。
一切正如江幸预料的那样。
孙秘书本就心虚,无需HR多费唇舌,只草草扫了一眼视频,就松了口。
随后,她按照品牌部准备好的文案,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主动发布了一条澄清视频。
镜头前,她妆容淡雅、语气诚恳,“首先要跟大家说声抱歉,也跟池际集团说声对不起。我离职后一直想尝试直播带货,需要引流。一时糊涂,就把之前偶然拍下的工作片段进行剪辑和传播。占用了这么多公共资源,影响了大家,真的非常对不起。也希望大家能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顺便……关注一下我的账号。”
舆论很快出现反转。
网友A:为了红,脸都不要了?
网友B:误导性剪辑太牛鬼蛇神了,道歉也很敷衍。
网友C:网上还有什么是真的,呵呵呵……
但也有人调侃:
“虽然方式不对,但这波操作确实让她涨粉了,也算歪打正着。”
“起号的方式又增加了一种,未来网红们可不要照搬哦……”
这场轰动了两天的舆论危机,终于在最短的时间里,以“双赢”收尾。
江幸立了头功,总监在部门例会上特别提出了表扬,还让她担任顾莞的B角,协助处理公司的负面舆情。
这对江幸来说,简直是登月般的鼓励,她一散会就把
这好消息分享给了妈妈。
微信那头,江美华连发了好几个大大的“荷花赞”。
华:【妈妈晚上给你做炸酱面,好不好?】
小江幸运∞:【流口水.jpg】
简单聊了几句,江幸就收起手机,决定在下班前把周报写完,这样周末就可以安心陪妈妈逛花鸟市场了。
一埋头就写到了六点半。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办公室里几乎空了,只剩下她和斜对角一个男生还在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她匆匆把周报发进顾老师的邮箱,关掉电脑,拎起包就往外走。
到了一楼,雨下得更急了,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帘,远处的街景都模糊在水雾里。
从公司到地铁站不过几百米,平时跑几步就到了。可眼下这雨,别说跑去地铁站,就是只踏出一步,也准得淋成落汤鸡。
算了,还是等等吧。
江幸退回一楼大堂,倚着冰凉的玻璃门,胡乱刷着朋友圈。
过了十分钟,雨非但停,反而越下越急,溅起的水花几乎要扑到台阶上来。
她正纠结要不要叫个车。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身后漫过来,“没带伞?”
江幸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
池溯就立在几步之外。
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半截,露出里面深色的简约T恤,修身运动长裤勾勒出双腿笔直的线条。
褪去了昨日一丝不苟的西装革履,今天看起难得的松弛。
连眉眼间那份惯常的冷峻,也被暖黄的灯光柔化了几分,格外澄澈。
他抬眼扫过门外倾泻的雨幕,“我送你。”
江幸一怔。
池溯……要送她回家?没听错吧!
下一秒,男人已经阔步走到她面前,声音穿透哗啦啦的雨声,“走吧!”
说完,便长腿一抬,径直走向门口。
门口的保安立刻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快步跟上。
江幸这才倏然回神——池溯是真的要送她回家。
她抬手按了按怦怦直跳的胸口,脸颊微微发烫,低着头,快步跟了上去。
拉开副驾驶车门,一阵清冽的薄荷气息悄然漫开,混着雨后泥土的湿意,钻入胸腔。
记忆像被轻轻戳了一下。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十年前那个黄昏,少年身上,似乎也曾萦绕着这样干净又疏淡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轻轻拉过安全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麻烦您送我到地铁站吧,我坐地铁回去很方便的。”
池溯没有看她,只是松松地握着方向盘,“送你回去,是右转吧?”
“不是——应该直行,”江幸指了指前面的绿灯,“我搬家了,现在住在函关路那边……离这有些远。”
“顺路。”
“……”江幸抿了抿唇,到嘴边的客气又咽了回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雨刷在前窗规律地摆动,划开一道道清晰又模糊的水痕。
沉默片刻。
池溯忽然开口,“那天……我态度不好,抱歉。”
“啊?”江幸本能地摇了摇头,“没关系的。就是……”
她舔了舔嘴唇,“有点可惜。一个好端端的手机,怎么也值大几千呢。”
池溯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
这心疼的语气……有种莫名的熟悉。仿佛在哪里听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下意识偏过头。
恰在此时,江幸也正偷偷抬眼打量他。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个正着。
江幸脸上一热,慌忙垂下眼帘,“对了……小猫已经开始慢慢吃猫粮了,您送的那些,它们很爱吃。”
“那就好。”池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被雨水浸透的街道,“品牌部嘉奖你没有?”
“嗯,”江幸的声音轻快了些,“总监表扬了我,还让我担任顾老师的B角,协助处理后续舆情。”
“好。”他极淡地应了一声。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没了淅沥雨声的遮掩,车厢里的安静忽然清晰起来,连彼此的呼吸起伏都依稀可闻。
“池总……”江幸悄悄瞥了眼手机时间,又望了望窗外纹丝不动的车流,犹豫着开口,“要不您在前面地铁站放我下去吧?我自己可以坐地铁回去就行。”
池溯微微偏过头,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情绪,“嫌我开得慢?”
“没有,只是——”江幸视线扫过他身上那件利落的冲锋衣,声音轻了轻,“我是看您好像要去运动的样子,怕耽误您的时间。”
“呵……”池溯低笑一声,喉结轻轻一滚。
“就算你现在下车去挤地铁,我这车也没长翅膀,还不是一样困在这儿。”
“……”
江幸一时哑住。
这好像是第一次,池溯用这样近乎调侃的语气同她说话。
往日里的他总像覆着一层冰,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清。
可此刻,那层冰似乎无声地融开了一角,连他微抬的眉梢都染上些许轻松。
车厢里原本微滞的空气,像是被窗外的灯火暖了几分,悄悄流动起来。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低头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打字,“妈,今天池总顺路送我回来的,路上有点堵,可能会晚点到家。”
没想到江美华几乎是秒回,“那正好请他来家里吃口饭!妈妈多煮些面!”
这怎么可能……
江幸盯了盯屏幕,没有回复,把手机默默揣进口袋。
窗外,堵了半天的车流,终于开始慢慢往前挪。
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静谧的辅路,左转驶入小区前面那条窄道。
昏黄的路灯在路面铺开一层光晕,保安亭外挂着两个褪色的旧灯笼,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
“谢谢池总,就停这儿吧。”江幸麻利地解开安全带,指了指路边的空位,“这小区停车费贵得离谱,停一次够吃一碗牛肉面的,不划算。”
可池溯却像没听见,方向盘往右一带,车头径直拐向小区正门。
栏杆纹丝不动地横在眼前。
池溯稍稍后退,又试探着往前靠了靠,栏杆依旧毫无反应,雷打不动。
“要不就停在这吧!”江幸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住得很近,就前面那栋楼,走两步……”
话还没完,池溯已经推门下了车。
江幸愣了半秒,忙不迭跟着推开车门追上去。
她刚绕到车头,就见池溯的手已经伸到了保安亭的门把手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保安亭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位大爷探着身子出来。
两人迎面撞个正着。
大爷手里那碗红油鲜亮的麻辣烫,就这样“哗啦”一下,全泼在了池溯的深色外套上。
“啊!”江幸忍不住低呼出声。
这画面……也太眼熟了。
上次是“津津”蹲在他肩头来了场“生化危机”,这次换成了大爷的“热辣滚烫”,怎么回回中招的都是他。
或许是她的动静太大,池溯竟回头瞥了她一眼。
江幸立刻抿住嘴,慌忙转身,要去车里拿纸巾救场。
刚拉开车门,池溯已经神色自若地坐回车里,抽出几张湿巾,从容擦拭起来。
保安大爷这才回过神,赶忙凑上前,“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您瞧瞧我这手……”
“没事,”池溯点点头,手上动作没停,“麻烦抬下杆。”
“好好好!”大爷连声应着,转身“哐当”一声把栏杆摇起来,还不忘朝车里赔着笑脸。
池溯微一颔首,侧过脸问,“怎么走?”
“……直走到底,左转就是。”江幸的声音有些发紧。
虽说那件外套是防水面料,可麻辣烫的威力显然不容小觑。即便油渍已被擦去大半,但那股混合着牛油、麻酱的复杂气味,还是霸道地占据了车厢的每一寸空气。
别说穿着它的池溯了,就连坐在一旁的她,都忍不住悄悄屏住呼吸。
如果不是为了送她回来,池溯根本不会困在晚高峰里这么久,更不会莫名其妙被泼一身麻辣烫。
而且……他这副样子
,恐怕也不好再去见朋友或者运动了吧?
江幸揪了揪胸前的安全带,心里的愧疚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纠结了几秒,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池总,要不、您跟我上楼一趟……我帮您把衣服处理一下。正好我妈今晚做了炸酱面,您尝尝?”
第16章 见家长了
“……方便么?”池溯擦衣服的手一顿, 抬眼看向她。
“方便、方便的!”江幸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那个……炸酱面,您爱吃吗?”
“谢谢。”池溯没说爱或是不爱。
江幸摸出手机,偷偷给江美华发了一条微信, “妈, 池总同意来家里吃饭了!再多炒两个菜吧!”
消息发出去, 却半天没回音。估计妈妈还在厨房里忙活, 她便收起了手机。
车子很快停在了楼下。
“池总, 我们这楼没电梯,”江幸飞快下车, 拉开单元门,“我家在三楼……楼道灯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 您当心脚下。”
她打开手机的电筒,一束光静静落在幽暗的楼道里。
“谢谢, ”池溯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自己来。”
江幸抿了抿唇,没再坚持。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安静跟在他身侧。
目光落向那道挺拔的背影, 心里仍有些恍惚——池溯居然真的跟她回家了。
难道是麻辣烫味道太大,他实在忍不了了?
没看出来, 他竟然还有点洁癖。可上次津津突然“闯祸”,他也没说什么啊。
算了, 不想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暗自庆幸。还好妈妈今天面条煮得多, 要是只准备了两人份,那才真是尴尬。
很快,就到了三楼。
江幸快走两步跨上最后几级台阶, 抬手敲了敲门。
“妈——”她轻声唤道,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
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只好从斜挎包里摸出钥匙,回头朝池溯笑了笑,“池总,我妈可能还在厨房忙,没听见敲门声,您先进来吧。”
池溯微微颔首,跟在她身后走进玄关。
餐桌上,面条和配菜已经摆好,炸酱的香气浓浓地散着。
屋里静悄悄的,妈妈似乎真的不在家。
江幸低头去拉鞋柜,刚碰到门把手,突然想起——家里根本没有多余的拖鞋。
“要不……”她话刚起了个头,正想开口说“不用换鞋了”。
一转头,池溯已经俯下身,手指正勾着那双黑色运动鞋的鞋带,马上就要解开了。
她心头一跳,赶忙拉开柜门,把妈妈那双灰色拖鞋拿出来摆在他脚边,“您先穿这双吧。”
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空荡荡的,锅碗瓢盆都收拾停当,只有灶台上温着一小锅面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又拐去洗手间,灯关着,门敞着,也没在。
掏出手机,才看到几分钟前妈妈的留言,“邻居临时让我帮忙看会儿孩子,你们先吃,别等我。”
……
也就是说,现在家里只剩她和池溯两个人吃饭……
这也太突然了吧!
江幸心里咚咚打着鼓,只好硬着头皮往回走。
客厅里,池溯已将那件沾了红油的外套脱下,搭在臂弯上。
身上仅穿着一件简约的黑色T恤,半蹲在地上,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津津粉粉的小鼻尖。
暖黄的灯光倾泻而下,将他微俯的肩背笼进一片朦胧的光晕里,线条清晰却又柔软。
他揉着津津毛茸茸的脑袋,低声笑了出来。那双总是带着距离感的眼睛,此刻消融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温温亮亮的柔光。
临临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用小爪子轻轻蹭着他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哼声。
江幸静静站在一旁,看得有些出神。
好像……只有在这种时刻,面对这些不会说话的小生命时,他才会收起所有棱角,变得如此放松。
直到池溯仿佛察觉到什么,忽然抬眼看向她——
江幸才倏地回过神,“池总,我妈妈临时有事去邻居家了,要不我们先吃?”
池溯神情微顿,没说什么,平静地站起身,拎着外套往洗手间走去。
“那个、池总!”江幸挠挠头,快步跟到洗手间门口,“家里的洗衣机这两天坏了,还没找房东修,我帮您……拿洗衣液吧。”
池溯往旁边让了半步。
江幸连忙凑到洗手台边,伸手去拉下方的柜门。
倾身向前的刹那,她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了他的小臂——只是很轻的一下,指尖却像被火星燎到般,倏地滚烫。
一股没来由的慌乱涌上心口,她不自觉地抿紧嘴唇。
周围太安静,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无所遁形。怦怦,怦怦,一下追着一下,又急又重。
她匆忙低头,在一堆瓶瓶罐罐里翻找两下,捞出洗衣液,轻轻放在池边。
“您……先洗着。”
池溯点了点头,拧开了水龙头。
“哗——”
水流奔涌涌出,总算冲散了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江幸退回客厅,心不在焉地在餐桌边坐下。
无意识地捏了捏手指,方才擦过他小臂的那一小片皮肤,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温热的、微妙的触感。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想把心底那阵莫名的慌乱也一并吐散。
目光虚虚地落在桌上那盆面条上,静坐了好一会儿,胸口那阵悸动,才一点点平缓。
等到洗手间的水声渐渐低下去,她起身拉开抽屉,拿出电吹风。
缓步走到门口,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和细微的水声。
抬手,轻轻将门推开一些。
池溯背对着她,微微垂着头,骨节分明的双手攥着外套衣角,一下又一下,轻轻拧着水。水珠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
“池总,”江幸轻轻开口,“用这个吹一下吧。”
不知是她声音太小,还是他太过专注——池溯竟像是没听到,毫无预兆地转过身。
狭窄的门口,瞬间被他挺拔的身影填满。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带着薄荷般的气息,混合着洗衣液干净的皂香,毫无征兆地笼罩下来,温热地拂过她的鼻尖。
江幸呼吸一滞,瞳孔微微收紧。
本能地想要后退,脚跟却偏偏绊到了凑过来的津津!
她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不受控制地向旁边一歪,踉跄着就要失去平衡。
“小心。”低沉的嗓音落下的同时,一只手已经稳稳地伸了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
微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了过来。
陡然间,所有的声音、光线、气息,都仿佛被时间淡化,唯独他掌心的触感,与她臂上微小的战栗,被无限放大。
空气忽地凝固。
耳边只剩下两个人轻得几乎屏住的呼吸,一深一浅,在咫尺间无声交织。
头顶那盏老旧的吸顶灯泛着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淡淡投在墙角。
片刻后,迟来的热意才轰然涌上江幸的脸颊。
“谢谢池总!”她匆忙将吹风机塞进他手里,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逃回了客厅。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慌里慌张、毛手毛脚的。
她靠在墙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垂,在心里一遍遍默念:淡定、淡定、没什么大不了……
走向餐桌,先给池溯盛了满满一碗面,又把黄瓜丝、黄豆芽、萝卜丝往他那头推了推。筷子也摆得整整齐齐。
收拾停当,洗手间的门也开了。
池溯穿着那件半干的外套走出来,肩线处还留着些许潮湿的痕迹。
“面给您盛好了,”江幸指了指餐桌,“酱和小菜您自己放吧!”
“谢谢,那我不客气了。”池溯坐下后,拿起筷子。
两人安静地吃起了面。
席间,只有偶尔筷子轻碰碗沿的脆响,以及津津和临临在桌下打闹嬉戏的窣窣动静。
池溯吃得不急不徐。他先将炸酱与面条仔细
拌匀,直到每根面条都均匀裹上黑褐色酱汁,才利落地卷起一筷,稳稳送入口中。
江幸悄悄抬眼看去。
他咀嚼得很认真,眉目舒展,神情专注得像在品尝什么珍馐,尽管那不过是最普通的家常炸酱面。
一碗很快见了底。
他放下筷子,抬起眼,“还能再添一碗么?”
“可以的,还有很多!”江幸立即起身接过空碗,转身又为他盛了满满一碗。
这一回,他吃得似乎更慢了些。
暖黄的灯光斜斜映在他的侧脸上,将平日略显清冷的轮廓也晕染得温和了几分。
看来……他还挺爱吃炸酱面的。
江幸原本还以为,像他这样的海归精英,日常该是伴着红酒牛排才对。
池溯不紧不慢地吃完第二碗,将筷子轻轻放下。
“面很好吃,谢谢。”
“是我该说抱歉才对,”江幸连忙摆摆手,脸上浮起些许窘迫,“今天的事,说到底都是因为我……”
池溯没有接话,只是垂眸看向脚边。
江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那两只小家伙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正一左一右挨着他的鞋边,毛茸茸的身子贴着裤脚,安安静静地伏在那儿,显得格外乖顺。
池溯静静看了它们片刻,忽然抬眼问道,“它们现在叫金金、银银?”
“啊?”
江幸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是津津和临临。”她一字一顿,认真地纠正道。
“津津?临临?”
池溯抬起小指蹭了一下眉梢,低声重复了一遍。
两小只像是认领了自己的名字似的,立刻仰起脑袋,倒在他脚边打起了呼噜。
他弯下腰,揉了揉它们毛茸茸的脑袋。
片刻后,才直起身,“今天谢谢你,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
“您别客气,”江幸抿抿唇,拧开门锁,“楼道里灯不亮,我送您下楼吧。”
池溯声音依旧平静,“好。”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狭窄的水泥台阶慢慢往下走。
楼道里很静,只有彼此的脚步声轻轻交错着,在手电筒的光下拖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刚走到单元门口,拎着垃圾桶的邻居张大姐就拉开门进来,正好撞上。
江幸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大姐的“热情”和“八卦”,在整栋楼里都是出了名的。
她想低头假装没看见,对方已经眼尖看到她了。
“哎哟,小江!”
大姐眼睛一亮,笑眯眯地凑近几步,目光毫不掩饰地把池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小伙子长得可真不错!怎么,带男朋友回家吃饭啊?”
“不是不是!”江幸耳朵根“唰”地烧了起来,慌忙摆手,“您误会了……”
她下意识偏过头,想瞄一眼池溯的表情。
可楼道里光线昏暗,只能依稀辨出他站得笔直的轮廓,连他是不是皱了下眉,都瞧不真切。
“还害羞呢!”张大姐一副“我懂的”表情,又朝池溯那边凑近半步,嗓门亮得很,“是不是来见家长的呀?怎么样,江阿姨满意不?”
“张姐!真不是……”江幸恨不能找个缝钻进去,急急解释,“这是我们公司池总,今天下雨,顺路送我回来!”
“我懂我懂!”张大姐挤眉弄眼的,一副过来人的表情。
说着,又把目光转向池溯,“小伙子,有眼光啊!我们小江可是孝顺又漂亮,我起初还琢磨她是不是微整了,一问,纯天然的!你说这么好看的姑娘,比我最近追那个剧的女主……”
江幸脸颊越来越烫,实在听不下去了,忙把话头岔开,“对了,张姐,我妈是不是还在您家?”
“啊?没有啊!”张大姐一愣,总算收了话匣子,“阿姨就坐了十来分钟,帮我看了会儿孩子,我出门取个快递,这都快一个小时了吧?”
江幸一怔,“她还没回家。”
第17章 一点点动心
雨后的夜晚格外寂静, 空气里还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浅浅地晕在潮湿反光的地面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小区里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凌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孤单地回荡。
池溯和江幸已经在小区里找了两圈。
从小花园到僻静处的长椅, 从儿童游乐区到健身角, 所有能想到的地方他们都一一寻过, 却依旧不见江美华的身影。
江幸一边走, 一边不住地拨打手机。
听筒里传来的, 始终是冗长而冰冷的忙音,最终自动挂断。那一遍一遍重复的节奏, 像一根逐渐收紧的弦,勒在她的神经上。
“到处都找不到……”她蓦地停下脚步, 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哽咽,“电话也不接……我妈, 是不是手机丢了……走到不认识的地方去了?”
走在前面的池溯,闻声转过身。
昏黄的光线下,她仰着脸, 眼眶和鼻尖都红得厉害, 明明努力咬着唇想把泪意憋回去,可眼底那层水光还是越积越浓, 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
夜风吹过,撩起她颊边几缕散乱的发丝, 软塌塌贴在她微湿的皮肤上,衬得她眉眼愈发惶然, 像只困在雨夜里可怜巴巴的小猫。
池溯心里那片坚硬,忽然毫无预兆地塌软了一块。
这种为至亲之人揪紧心口、惶然无措的滋味,他已经太久没有尝过了。
过去十年, 他刻意避开了太多人与事,把自己磨成了一块看似坚硬的石头。
看似密不透风、坚不可摧,可心底深处,又总是忍不住触碰那些记忆里的余温。
就像今天,当她说出“炸酱面”三个字时,他几乎是想也没想便点了头。
只因为那碗面,是母亲最常为他做的,一面一汤都裹着他童年里最温暖的光景。
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双肩,他不由自主向前一步,轻轻按在她的肩头。
俯身靠近,声音低缓,“别怕,不要自己吓自己。”
夜风穿过枝叶的缝隙,周遭寂静得能听见她压抑的抽气声。
他停顿一瞬,才继续开口,“冷静想想,阿姨会不会突然不舒服,临时去药店了?这附近有药店吗?”
“对、对!我妈有高血压,”江幸像被点醒了似的,“她晚上散步偶尔会去药店……我想起来了,就在前面红绿灯路口,有一家24小时的!”
“好,我们现在过去。”池溯没有丝毫犹豫,按在她肩上的手轻轻收了一下,像是无声的安抚。
随即果断转身,迈开了步子。
药店并不远,他们直接穿过小区,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快步前行。
夜风裹着未散的潮气,吹得路旁树叶沙沙作响。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交替闪烁,倒影沉在浅浅的水洼中,被他们匆匆踩过的脚步搅动,碎成一片。
推开那扇亮着柔和白光的玻璃门时,电子感应器发出一声机械的“欢迎光临”。
店里灯火通明,空空荡荡的。
只有一个客人站在柜台前,正微微低头,仔细查看手中的药盒说明。
“妈!”江幸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拉住母亲的手臂,声音里绷着沙哑,“你来这儿怎么也不说一声,电话也不接,我都快急疯了……”
“哎呀,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江美华抬头一愣,连忙解释,“刚刚突然有点头晕,想来买降压药。手机在邻居家调了静音,忘记调回来了……”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落在了池溯身上。
“这位是?”
“啊,”江幸这才回过神,匆匆抹了下眼角,“妈,这就是我们公司的CEO池总,今晚是池总送我回来的,还陪着我一块找您……”
“池总、您好。”江美华的心口紧了一下。
当年女儿攥着那张卡回到病房时,她第一
反应是遇上了骗子。
直到护士帮忙刷卡缴费成功,她才敢相信——竟真有素不相识的人,会这样毫不犹豫地将十万块钱交给一个孩子。
如果没有这个年轻人当年的慷慨相助,她根本凑不齐手术费,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好好地站在女儿身边。
满心的感激堵在喉咙口,沉甸甸的,又热烘烘的。
江美华看着池溯沉静的侧脸,许多话在舌尖打转,最终什么也说不出口。
只能微微点点头,让声音尽量显得平稳,“……真是,太麻烦您了。这么晚,还让您跟着一起找。”
“您别客气。”池溯语气温和,扫过一旁眼眶仍有些发红的江幸,“江幸工作很出色,还帮公司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难题。人平安就好。”
“哎,没事没事,都怪我,让你们担心了。”江美华连忙摆摆手,歉然又感激地笑笑。
“妈,那我们赶紧回家吧。”江幸轻轻拉过母亲的手臂,轻声提醒,“池总的车还停在咱们小区呢。”
“好好,走,回家。”江美华忙转头看向池溯,眼底的笑容愈发温暖,“池总,真是谢谢您了。”
池溯微微颔首,主动让出半步,示意母女二人先行。
夜色渐深,雨后微凉的风轻轻拂过面颊,带着湿润的泥土与草木洗净后的清新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间。
三人沿着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小路往回走。
昏黄的路灯,将三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交错的痕迹。
安静了片刻。
江美华又忍不住侧过头,“池总爱吃炸酱面吗?下回要是顺路,再来家里坐坐,阿姨还给你做。”
没等池溯应声,她又热情地添了一句,“还有没有什么爱吃的北临菜?告诉阿姨,下次来家里吃……”
话还没说完,她就感觉衣袖被女儿轻轻拽了一下。
江幸一个劲儿使眼色,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简直像硬要拉近关系。毕竟在池溯眼里,她们只不过就是员工和家属而已。
江美华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连忙收了声。
没想到,池溯并未露出半分不悦,反而很认真地回答,“阿姨,您做的炸酱面,和我母亲做的味道很像。”
“……”
这话来得有些突然,江幸和母亲双双一顿,相互看了一眼,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接话。
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微妙的静默,只有轻轻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幸好这时已转过楼角,那辆黑色大G正静静停在路灯下。车身被雨水洗刷得发亮,倒映着模糊的暖光。
池溯在车旁停下脚步,转过身,朝两人点了点头,“阿姨,那我先走了。”
“好,好!”江美华连忙笑着挥手叮嘱,“路上一定开慢点啊,刚下过雨,地滑……想吃什么了,随时来家里!”
“谢谢,您快回吧。”池溯再次颔首,没再多言,利落地拉开车门,身形很快隐入驾驶座。
引擎轰然启动。
母女俩站在路灯下,目送着黑色的车影缓缓驶出小区大门,尾灯在潮湿的夜色里渐渐模糊。
那抹红色彻底消散在视线尽头。
江幸长长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
她伸手挽住母亲的胳膊,终于忍不住问,“妈,从邻居家出来怎么不回家?我急得差点报警。”
江美华轻轻叹了口气,在昏暗的楼道口停下脚步,“妈妈其实……是故意不回来的。”
她顿了顿,才接着说,“我怕他看见我,会忍不住想起他妈妈。你上次不是还说,他连拍照都不愿意吗?”
江幸一下子怔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妈妈迟迟不归,竟是因为这样一份心思。
“不过,好像是我多想了。”江美华一边上楼,一边轻声念叨,“这孩子真不错,稳重,懂礼数,一点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
江幸没有接话,脑海中不自觉回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忽然,一个画面清晰地放大。
在她急得六神无主时,池溯是不是……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不自觉地抬手抚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你这孩子,妈妈跟你说话呢,怎么半天不吭声?”江美华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啊?”江幸猛地回神,慌忙低下头,悄悄把泛红的耳根藏了藏,“没、我什么也没想啊……”
“我又没问你想什么,怎么魂不守舍的?”江美华终于发现女儿的不对劲——脸颊绯红、眼神闪躲。
她一把拉住女儿的手腕,“和妈妈说实话,你是不是……”
“哪、哪有!你别乱猜!”江幸像被踩着尾巴似的,快走两步把妈妈甩在身后,心跳却一声大过一声-
三月,南津城已是春意融融。
软风漫过街巷,卷着隐约的花香,清清凉凉地散在空气里。
这些日子,江幸总有些走神。
手里的笔记做着做着,笔尖就会顿在纸上,思绪飘到九霄云外。吃饭时,听着妈妈的唠叨,耳边的声音也不会不自觉地模糊。
莫名地想起张大姐开的那个玩笑,也会想起池溯的手轻落在她肩头的那一瞬间。
力道很轻,却稳稳托住了她当时所有的慌乱。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不是灼人的热,而是温温的、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顺着肩头一路蔓延到心口。
还有那声低沉的“别怕”,总是在夜深人静、万物俱寂时,毫无预兆地回响在耳边。
嗓音微微有些嘶哑,像被夜色浸润过,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让她忍不住一遍遍回想。
江幸很清楚,自己正一点点陷进某种漩涡里。
可凭他的身份,应该……早就有女朋友了吧。就算没有,心里应该也不是空的。
她摇摇头,逼迫自己掐断这些漫无边际的心思。
下周就是江美华的生日,她想送一份不一样的礼物。
周五中午,大家都在午休,只有她趴在工位上刷手机,翻来寻去,想找点新鲜感。
可看来看去,无非还是一些中老年三件套,不是衣服鞋子就是保健品,江幸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正想放下手机小憩一会儿,一条打卡视频跳了出来。
画面里,一簇簇金黄的向日葵开得正盛,各式品种热热闹闹地挤满屏幕,那明艳的颜色几乎要漾出来。
湘平区新开了一家向日葵主题博物馆。不少博主都已经去打过卡,留言里一片“好治愈”“好出片”。
其实,妈妈以前很喜欢侍弄花草,小时候家里阳台总是挤满绿意,可惜后来都被米富贵砸了个干净。从那以后,家里的阳台就只剩下了米面油。
想到这,江幸飞快地戳开微信。
小江幸运∞:【周末逛街!想你了/比心】
陶小源:【呸!】
江幸很快把向日葵博物馆的视频甩了过去,【网红圣地,南津新宠!走不走?我陪你!】
陶小源:【姐姐没空!勿扰!】
小江幸运∞:【……】
陶小源:【。】
江幸抓了抓眉毛,这个陶源,最近神出鬼没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说不到三句就闪人。
算了!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自己去就自己去。
周六一大早,江幸随便和妈妈编了一个加班的借口,就匆匆出了门。
湘平区在远郊,得换两趟地铁才能到。一路摇摇晃晃,等她从地铁站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向日葵博物馆就立在不远处,是栋三层高的建筑。
高挑的玻璃穹顶迎着晨光,纯白的外墙绘满了热烈奔放的向日葵,像把整片盛夏都凝固在了墙面。
博物馆门口早已熙熙攘攘,攒动的人影里,几乎人人都举着手机,不是拍照就是开着直播,闹哄哄的一片。
江幸循着地标一路往里走,终于在蜿蜒花廊尽头找到了售卖区。
架子上摆的全是她没有见过的小众品种:花瓣细长如光的“流光”,花盘深紫近墨的“朱颜”,还有花形娇小可爱的“柠檬”。每一种都别致得让她移不开眼。
可惜几乎每个花盆
都贴着“已售罄”,她一路走过去,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一盆可售的“日落”,可怜巴巴地,叶片发蔫,明显是被人挑剩下了。
江幸心下一动,弯下腰正要伸手去捧,一只修长的手臂却从她肩侧倏然越过,抢先一步将花盆拿了起来。
“你……”
她下意识蹙起眉,忿忿地转过身。
来人竟是池溯。
第18章 生日礼物
向日葵馆的玻璃穹顶滤下暖融融的天光, 风掠过窗时,花叶轻晃。
池溯今天穿了件熨帖的黑色衬衫,领口松松微敞,衬得脖颈线条利落干净。清隽挺拔的身影, 立在流淌的花影里, 格外惹眼。
“池、总?”江幸心头一跳, 仓促间只挤出两个字, “好巧。”
池溯的目光顿了一瞬, 像是掠过湖面的飞鸟,倏地一下, 又平静地落定。
“你也喜欢向日葵?”
“嗯——”江幸抿抿唇,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其实是我妈妈快过生日了,她很喜欢花草, 我想选一盆送给她。”
“那给你吧。”池溯说着,便将那盆“日落”朝她递过来。
“啊?不不、”江幸连忙摇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是您先拿到的, 我……”
“没关系,我就随便看看。”池溯的目光仍停在她的脸上, 语气听不出波澜,只将花盆又往前送了送。
江幸这才小心翼翼接过来, 嘴唇轻轻动了动,“谢谢。”
话音还没落稳, 就见池溯抬眼望了望玻璃穹顶外骤然阴沉下来的天色。
“下雨了,”他转回视线,“我送你回去。”
江幸一怔, “不、不用麻烦了……我跑到地铁站也就几分钟,不碍事的。”
花本来就是他主动让出来的,她已经占了便宜,哪还好意思再麻烦他送一程。
池溯没有立刻回应。
只是视线轻轻垂落,停在她怀里那盆“日落”上,看了片刻。
“盆栽向日葵不能淋雨,”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花瓣沾水容易腐烂,尤其是这种刚绽放的。”
“……好吧。”
原来他执意要送,是为了这盆花。
江幸抿了抿唇,没再推辞,抱着“日落”转身走向收银台。
办卡的会员不少,在排队结账的间隙,池溯就安静地立在一旁等候。
他没有看手机,只是微微侧身,望着玻璃门外连绵的雨幕,修长的身影在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疏离。
哗哗的雨声透过玻璃隐约传来,淅淅沥沥地填满着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江幸抱着包好的向日葵,目光悄悄往旁边偏了偏。
如果只是随便看看,他应当不会伸手端走这盆“日落”才对。所以……他原本也是想买的。
会特意跑到这么远的博物馆,挑一盆小众的向日葵送人……那对方,大概率是个女士。
毕竟男生之间,很少会送花。
想到这,江幸心里忽然莫名窜起几分烦躁,可偏偏他又把花让给了她。
一时间,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无意识地收紧手臂,怀中的纸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池溯今天开的是一辆黑色迈巴赫,静静停在博物馆门口右侧的车位上,雨水顺着流畅的车身线条不断滑落。
江幸记着他的叮嘱,出门时把纸袋紧紧护在怀里,侧身小跑过去,迅速上了车。
带进来的潮湿寒气很快被车内的暖意驱散。
坐稳后,才发现纸袋边角已被雨水洇深了一小块。她小心地捧出向日葵,放在膝头。
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淡淡地散在空气里。
窗外的雨声被隔绝得低沉朦胧,衬得车内愈发安静。
江幸扣好安全带,轻声打破了这片沉默,“池总,谢谢您把花让给我,还特意送我回去。”
“嗯。”池溯看着前方水雾朦胧的路面,手指松松搭着方向盘。
昏沉的天光透过布满水痕的车窗映进来,将他侧脸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晃动的水汽,明明近在咫尺,却又看不真切。
江幸悄悄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忐忑。
她抿了抿唇,试探地开口,“要不……中午您来我家吃饭吧?我妈妈今天做了烙饼带鱼。”
对她和妈妈来说,目前能表达谢意的方式,好像也只有这个了。
“今天有事。”池溯的回答很快,几乎没留什么空隙。
“……好。”江幸的长睫轻轻垂落,“那下次吧。”
话音落下,车内再度恢复了沉寂。
刚刚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也随着那声拒绝,一同凝固在了空气里。
江幸垂着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里花盆的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滑行,最终停在一处漫长的红灯前。
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刮过被雨水模糊的前窗,擦出一片又一片短暂而清晰的视野,旋即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在这机械往复的声响中,池溯终于微微侧过头。
目光却没有看她,而是掠过她怀里的花盆,“向日葵喜光,但不能暴晒,土要松、水要透,别让根泡着。”
“嗯,我记住了。”
她连忙点头,心里却有些发虚。
妈妈以前在北临养的,都是些常见的室内花卉,而她自己更是连绿萝都养不活。真怕一个不小心,就糟蹋了这份让出来的心意。
红灯还有30秒,数字在潮湿的玻璃后静静跳动。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雨声和引擎的轻鸣。
池溯的唇线微微抿着,车窗外雨水氤氲的光,明明灭灭地映在他脸上,让他眉宇间少了几分平日刀锋般的冷硬,多了一层散不开的阴郁。
和往常不太一样,此刻的他仿佛浸在一种淡淡的、无声的伤感里。
江幸蜷了蜷指尖,一种莫名的担忧,悄悄在心里搅动。
看着身旁被光影分割的侧影,她纠结了几秒,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轻轻问出口,“您……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池溯仿佛没有听见。
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维持着看向前方的姿势,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明暗交错的光线里,他的半身侧影忽浓忽淡,像一尊被雨水淋得半湿的雕像。
短短的三十秒红灯,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沉得发滞,缓慢地碾过周遭寸寸空气。
直到车后骤然传来一声不耐的、尖锐的喇叭鸣响——
他才像是被这现实的声音猛然惊醒,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踩下了油门。
车子重新汇入流动的车河,雨珠在车窗上划出无数道蜿蜒曲折的水线。
又静默了片刻。
车子驶过那个喧嚣的路口,转到一条相对宁静的小路上,他才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嗓音像是被砂石重重磨过,带着压抑的沙哑,“明天……是我母亲的生日。”
江幸猛地一怔,下意识看向膝头那盆被自己小心翼翼护着的“日落”。明黄的花瓣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鲜亮。
原来这是他要送给母亲的礼物?她猜中一半,却没猜到结局。
一种强烈的愧疚感涌上来,堵得她心口发闷。她想说些什么,可安慰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理应“不知道”他母亲已经不在了。
几秒难捱的沉默过后。
她努力牵动唇角,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双手捧起花盆,“那这……还是给您吧?我妈妈生日在下周,我再去给她准备别的礼物也行。”
“不用了。”
池溯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朦胧的雨幕上。没有看花,也没有看她。
停顿良久,才低低接了下句,“我母亲……很久以前就不在了。”
“……”
江幸的心像是突然被揪住。
虽然早就知道这件事,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胸口还是闷闷地疼了一下。
她忽然就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傍晚,夕阳沉沉地坠下。
少年孤身坐在医院大楼的阴影里,彼时那一声声压抑的哽咽,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又清晰地飘进她耳畔——
妈妈最喜欢向日葵了,我只是想下车,拍那片金灿灿的向日葵园,可是……
江幸动了动唇,
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涩,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好像……无意间夺走了他最重要的寄托。
她垂了垂眼,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里裹着难掩的歉疚,“对不起……我不该和你抢这盆向日葵的。”
话音落下,车厢里彻底陷入死寂。
车窗上的雨痕层层叠叠,又不断被雨刷抹开,规律的摆动声在沉默中被放大。
一下,两下,三下……江幸默数到第八下时,终于没忍住,悄悄抬起眼。
池溯的下颌线绷得笔直,冷硬的线条翻涌着压抑。
平日里沉静的双眸,此刻深黯得像浸透的黑夜,所有情绪都尽数吞没,深不见底。
她心尖一颤,垂下眼睫,视线正要仓皇移开——
“没关系。”池溯忽然开了口,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弧度淡得几乎看不清。
“人应该珍惜当下,”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比缅怀过去更重要。”
他顿了顿,极快地扫过她膝头那抹明亮的黄色,“希望阿姨会喜欢这份礼物。”
窗外的雨仿佛听懂了似的,骤然变得又急又密,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杂乱无章的声响瞬间充斥四周。
江幸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仿佛被什么无声地击中,震得她心口发麻,整个人都一片恍惚。
他明明自己困在沉暗里,却还是把明亮让给了她。
就像十年前,少年哪怕几近崩溃,也要把那张银行卡塞进她的手心。
一股汹涌滚烫的酸楚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直抵眼眶。
“谢谢……”她喉咙发干,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在这滚烫的情绪里,一个不合时宜的冲动破土而出。
她想伸手,抚平他微微蹙起的眉心,拂去他眼底那片沉沉的郁色。
怦、怦、怦。
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像窗外那突然变得急促的雨点,正狠狠敲打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片刻令人窒息的寂静后。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用尽力气才挤出干巴巴的声音,“缅怀过去也同样重要,但是不能……一直困在过去。”
池溯没有回应,眉峰依旧浅浅地蹙着,目光虚虚地投向窗外,焦点涣散。
整个人深陷在驾驶座的阴影里,仿佛被一层厚重的忧伤紧紧包裹。
江幸无意识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喉咙微微发紧,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越来越强烈。
声音像被什么推着似的,冲口而出,“要不、我给您讲个笑话吧!”
池溯没再开口。
只是那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平静湖面被微风撩起的一丝涟漪。
江幸当他默许了。
她飞快地在脑海里搜刮了一圈,清了清嗓子,“嗯……最近津津和临临胖了很多,也顽皮了不少,尤其是津津,总爱悄悄跟在我身后搞偷袭。昨晚我走着走着,故意猛地停下脚步——”
她一边讲,一边偷偷用余光去瞥他的侧脸。
“它一个没收住,吧唧一下整只猫糊在我鞋面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四脚朝天。”
池溯仍静默着,轮廓在昏暗的雨中显得有些淡。
“它愣在那儿足足有三秒,才噌地弹起来,扭头就冲着旁边无辜的墙角一顿哈气,龇牙咧嘴的,架势可凶了,”
“就……”江幸的语调努力上扬,又忍不住侧目,“好像全是那面墙的错,是墙故意绊了它一跤似的!”
可池溯依旧没什么反应。
唇线抿得平直,仿佛所有的声音和情绪都被隔绝在外。
江幸抿了抿唇,无意识地抬手抓了抓头发,“……是不是不好笑?那我,再换一个吧!”
她重新坐直,“嗯……就是我有一个朋友,实习的时候经常踩雷。有一次,主任跟她说,新来的女副总马上要接待两位国外来的贵宾,让她赶紧去借一套白色西装送上去,还特意强调,要偏瘦一点的款式。”
说到一半,飞快地瞥了一眼池溯的动静。
“我朋友急得团团转,楼上楼下跑了好几个部门,最后,终于在财务资金部借到一件西装和套裙,气喘吁吁地抱到副总办公室——结果一推门,新来的副总竟是位男士!原来他姓吕,吕副总!”
这一次,池溯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他缓缓侧过脸,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落,“你这是无中生友?”
“啊?”江幸怔了一下,随即耳根一热,摸了摸鼻子,“被您看出来啦……”
池溯松松地握着方向盘,淡淡地接了一句,“这事我知道,吕副总到任那天,行政部传开了一个笑话。原来那个冒失的实习生,就是你。”
“那……”江幸趁着这片刻空隙,深吸一口气,轻声问,“我都自曝了,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话音落下后,车里忽然静了下来。
窗外的雨声仿佛也跟着变轻、变远。
池溯没应声,视线依旧落向前方朦胧的雨幕。
但一直抿得平直的嘴角,却极淡、轻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第19章 钓男108式
江幸抱着那盆“日落”刚进家门, 江美华就眼前一亮。
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甚至立刻就打开了拼夕夕,兴致勃勃地下单了一堆养花小装备。
母女俩热热闹闹吃完烙饼烧带鱼, 江幸收拾完碗筷回到客厅, 窝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的, 半点睡意都没有。
索性一个翻身摸出手机, 缩在被窝里, 鬼鬼祟祟点开微信。
小江幸运∞:【在?】
消息刚发出去,陶源的视频通话就猝不及防弹了过来。江幸心头一跳, 忙手忙脚乱戴上耳机接起。
还不忘心虚地瞥了一眼妈妈的卧室,见房门紧闭、门口没半点动静, 才稍稍松了口气。
“找我肯定没好事!”陶源的声音像个小喇叭似的,“直接说!”
“……”
江幸揪着睡衣扣子, 又确认了一遍卧室房门,才小小声说,“明天要不要一起逛街?”
“少来, 我明天忙得很!”
陶源想也没想直接拒绝。
说完, 又像想起什么,贼笑一声, “突然找我逛街,是不是有求于我呀?”
“……呃, ”江幸正了正听筒,盘腿坐好,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你了……”
“别装!”陶源的声音几乎要爆出听筒,“让我这个福尔摩斯·阿加莎·源给你分析一下, 是不是……嗯嗯,春心大动了?想找陶老师取经?”
江幸脸一红,刚想开口反驳,那边又劈里啪啦一顿输出,“能被江美人看上,此人注定不凡,让我推理推理,不会是——”
陶源惊叫一声,“肤白貌美大长腿?啧啧,江小幸你可以啊!平时闷不吭声的,不动则已,一动就直接拉坨大的!”
“……你在说什么!”江幸被戳中,脸颊彻底烧了起来,从耳根红到下颌,“小点声,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感觉,好像、有点喜欢他。”
“那会不会因为他帮过你,你才移情的?”陶源的声音终于正经了几分,“好像古装剧那种,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不不、肯定不是!”江幸急忙否认,下意识攥紧手机,“我一开始知道他是谁的时候,真的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只是……”
她顿了顿,把池溯让给她向日葵的事,原原本本和陶源说了一遍。
“啧啧啧,我真是没想到,一盆向日葵就把你的心给俘获了?”陶源还是不能理解,“这也太容易了吧?”
江幸咬着下唇,声音细若蚊蚋,“可那盆向日葵,他是打算送他妈妈的……我也不知道,当时他说完那句话后,我心里突然就……”
“好啦好啦,我懂我懂!”陶源拖长了语调,“感情这玩意,就是猝不及防的嘛,虽然我不能感同身受,但我深表理解!说吧,你特意打电话给我,是单纯来分享你的少女心事,还是……想追他?”
追?
这个
词把江幸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又扫了一眼卧室的门,迅速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我、我没想过……追他啊。”
“你可真没出息!”陶源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人生中第一次心动,那不得卯足了劲儿冲一把?何况你还近水楼台呢!等着,姐这儿有本祖传《钓男秘籍》,今日免费传授于你!”
“什么……刁难秘籍?”
“是钓、男!”陶源在电话那头白眼都快翻出天际。
“怎么钓?”
江幸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电影里的经典画面,穿着深V礼服的女人端着红酒杯,在暧昧的灯光下对着男人摇曳生姿。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可钓不来!”
“你戏可真多,”陶源仿佛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就你那二两肉,穿不穿都没什么看头,担心什么!再说了,钓男人和勾引男人完全是两码事!”
“……”
江幸飞快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初中时营养不良,好像真的有些缺斤少两。
“那你说的钓,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钓过鱼没?要下饵啊!让男人像鱼一样主动游过来!”陶源源越说越起劲,“钓和勾的本质区别,勾是让男人身体躁动,钓是让他心里躁动,让他来追你。”
江幸抓了抓头发,好像有些道理。
这个陶源怎么不声不响就进步了,明明前阵子还跟自己凑一块儿,双双当佛系单身猫,整天吐槽好男人都去哪了的。
“行了行了,微信发你了,明天自己在家好好钻研!不懂再来问我,忙着呢,跪安吧!”
说完,那头就挂断了。
耳边传来嘟嘟声,江幸摘下耳机,果然微信上弹来一个PDF文件——《钓男秘籍108式》,标题字体还特意用了骚气的粉红色。
“……”
她脸更烫了,做贼似的火速下载,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在聊天记录里利落地点了【删除该文件】。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心跳却扑通扑通响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好不容易捱到江美华出门散步,听着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江幸立刻一个鲤鱼打挺抓起手机。
偷偷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准备正式开启她的“理论学习之夜”。
这秘籍还真像那么回事,分成了几个阶段,每个阶段还配了不同的“兵法”。
第一阶段:贴近战术。
第一招——投其所好。
江幸盘腿坐在床上,咬着唇开始苦思冥想:池溯喜欢什么呢?具体爱好不清楚,但向日葵肯定是其中之一。
她正埋头研究,家里那个淘气包津津屁颠屁颠跑过来,一个劲儿扯她的裤腿刷存在感。
江幸眼睛唰地一亮,对了,池溯还喜欢小动物。
灵感说来就来,她决定先小小牺牲一下津津的清白。
拿起水杯,淡定地在床头地板上倒了点水,伪造好“案发现场”。接着打开手机,对准“证据”咔嚓一张,又给津津拍了张在旁边晃悠的照片。
朋友圈文案火速安排上:“求救!猫咪总是随地大小便![哭哭]”
江幸捂着小鹿乱撞的胸口,指尖一点,发送成功。顺手还把妈妈给屏蔽了,这要是被亲妈看见,那可真是秒速拆穿,当场社死。
她伸手揉了揉津津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声嘀咕,“对不起啦小宝贝,从今天起你要暂时扮演一只不乖的小猫了,帮妈妈钓到你爸爸好不好?”
“爸爸”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江幸自己都愣住了,耳根又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池溯大概率根本不会看她的朋友圈。但这只是第一步。
十分钟后,她又原封不动地把照片私聊给了池溯,配上一行小心翼翼又真诚的文字:
【池总,打扰了[委屈]……请教一下,津津最近不爱用猫砂盆,您有什么好办法吗?】
消息发出去后,时间就变得无比漫长。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上,每过几分钟就要瞥一眼。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安静得好像坏掉了。
其实她今天急着给池溯发消息,也不全是为了找话题,更想让他分散一下注意力,别再独自陷在回忆和悲伤里。
朋友圈那边倒是渐渐热闹起来,好几个养猫的朋友都来支招。江幸挨个回复着“谢谢”,心里却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总忍不住切回那个毫无动静的对话框。
晚上洗漱完毕,她关灯躺下后还是不甘心,又在黑暗中摸索着拿起手机,眯着眼看了一下。
就在这一片寂静的黑暗里,屏幕突然亮起。
池溯居然回复了。
江幸“扑腾”一下从床上弹起,心咚咚直跳,睁大眼睛看清了那行字。
“如果健康没问题,可能是两只在争抢厕所,再添一个猫砂盆试试。”
池溯认认真真的回复,让她瞬间又惊又喜,指尖都忍不住轻轻发颤。
虽然心里飘过一丝微弱的心虚,但箭在弦上,计划不能停!
她抿着嘴角,手指飞快戳着屏幕,先丢过去一个“对不起,你来晚了”的表情包。
紧接着,又追了一行字:【已经有朋友告诉我这个办法啦!】
手机很快又轻轻一震。
池溯破天荒地回过来一个“……”。
能让这座冰山无言以对,这简直是里程碑式的胜利!
欲擒故纵第二计,完美。
江幸抱着手机,美滋滋地滚进被子里。
不过她也清楚,这才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想真正和池溯拉近距离,还得从“向日葵”下手。
心里揣着这个念头,一夜睡得甜丝丝的,连梦里都晃着金灿灿的花影。
第二天一早,还迷迷糊糊坐在马桶上,江幸就迫不及待摸出手机,搜到了向日葵博物馆的联系电话。
她已经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申请去向日葵博物馆当义工。
池溯那样的资深花粉,说不定早就关注了博物馆的公众号,甚至还是个隐藏的VIP,定然不会错过每一次新品上市。
只要新品到店的时候,她去馆里帮忙,不就正好能“偶遇”了吗?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吃过早饭,等到九点多,江幸果断拨通了博物馆的电话。
店员一听是来当义工的,语气顿时热络起来,连声说着欢迎,还顺口透露了一条“重要情报”——下周六就有一批新品种到店。
这正中江幸下怀,她赶忙答应下来,一口承诺下周六一定准时到。
挂掉电话,她开心得几乎想原地转个圈,又慌忙忍住,生怕动静太大惊动了妈妈。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日子像是被按了慢放键。
江幸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够床头的台历,用笔尖认认真真划掉过去的一天。
午休时,同事们凑在一块儿闲聊说笑,她却半点心思也没有,拖着下巴坐在工位上,指尖无意识绕着笔杆,满脑子翻来覆去都是见面的光景。
见到池溯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要怎么打招呼才不刻意?
穿哪件衣服才显得大方得体呢?
脑子里乱乱的,她忍不住悄悄点开浏览器,犹犹豫豫在搜索框里写下——“见喜欢的人怎么打招呼……”
结果页面一跳——居然冒出来个“X学教主。”
江幸一愣,下意识点了进去。
视频里,那位男“教主”正扭着身子示范“蛇形撒娇”,嗓音甜得发腻:“宝贝……要这样看着他哦,把眼神给出去……”
“嘶——”江幸看得头皮一紧,后背莫名发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手忙脚乱地关了网页。算了,算了,还是顺其自然吧。
第20章 他中计了
又淅淅沥沥下了两场雨, 周六终于到了。
向日葵博物馆里依旧人潮涌动,层层叠叠的人影在明黄色花海中穿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江幸今天的任务是维
持展区秩序,盯紧两株矜贵的新品种, “朝麦”和“蝶翼”。
这工作不难, 还能顺便学点向日葵知识。至少下次和池溯聊天时, 不至于总是干巴巴地发一张猫咪淘气的照片。
她对着导购姐姐比了个元气满满的OK手势, 就和另一个男生小孙蹲守在展区旁, 开启循环播放模式。
“您好,请勿触摸哦……”
“可以拍照, 不可以碰花瓣哈……”
“小朋友,不可以揪叶子哦!”
两人一左一右, 像两尊会说话的门神,不间断地提醒着来客。
头顶的日头渐渐爬高,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把明亮的光斑从展厅这头缓缓推到那头。
江幸踮了踮脚,趁游客稍疏的间隙活动了下脚踝。
站了俩多小时, 小腿发酸, 嗓子也干得快冒烟。
别说和池溯搭话了,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不会下午才来吧?可向日葵明明是上午才好看嘛。
拧开一瓶矿泉水, 她刚喝了一口,身旁的小孙忽然“啧”了一声, 手肘悄悄碰了碰她,“看那边!肤白、貌美、大长腿, 绝了!”
江幸一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远处的人潮里,果然立着一个瘦高的身影。
卷发齐肩, 上身穿了件扎眼的绿色衬衫,配着一条肥大的白色剪刀裤。
皮肤是真的白,个子也高挑,只是双眼眯得像两条缝,还涂着樱桃色口红,一笑起来嘴巴几乎能咧到耳根。
旁边跟着好几个人,扛摄像机的、拎包的,前呼后拥,一看就是在直播。
那人对着镜头,时不时翘起兰花指,声音又细又飘,一举一动都透着股矫揉劲儿。
“这……”江幸倒抽一口气,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小孙,“是男是女啊?”
“男的!纯纯男的!你不懂!”小孙又啧啧两声,“可男可女才是高级美!”
“……”江幸扯了扯嘴角,把原本的吐槽默默咽了回去。
小孙举着手机,镜头死死追着那抹扎眼的翠绿,咔咔咔拍个不停,嘴里的赞叹一声接着一声,眼睛黏在那人身上,根本挪不开。
江幸百无聊赖地漫扫四周,此刻展馆里大半顾客,几乎都被那位网红勾去了注意力,齐齐朝那边望过去。
只有寥寥几人,还安安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向日葵。
视线掠过不远处的花廊时,江幸忽然一顿。
池溯就立在几步之外。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身形料峭挺拔,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有种说不出的清寂,仿佛周遭的熙攘和喧哗都与他无关。
那边,网红一行人还在吵吵闹闹、嘻嘻哈哈,这边却安静得仿佛能听见阳光落下的声音。
他微微俯着身,正专注地看着一株红边向日葵。
温暖的光线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他侧脸上,将他原本清冷的眉眼染上了一层罕见的柔和。
江幸心头一跳,下意识想上前。
这时,导购姐姐却一阵风似的刮到她身边,“小江,搭把手!这盆被客人退掉了,你搬到西侧展区去,那边正好少一盆!”
“啊、好。”江幸连忙应声,压下心头的雀跃,弯腰小心抱起这盆“蝶翼”。
刚直起身,就瞥见池溯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远处的展台,而她仿佛是团透明的空气,直接被过滤掉了。
江幸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
借着调整抱花的姿势,脚步往旁边一错,“一不小心”往前撞过去。
本来只想演一个偶遇,没料到周围的人实在太多,脚下竟真被什么绊了一下,瞬间失去平衡。
“啊!”她低惊一声,本能地护住怀里的花盆。这可是矜贵的“蝶翼”,真摔了她可要赔的。
慌乱中,手腕刚要磕到旁边的花架,一道微凉的力道忽然从腰侧揽来,池溯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托住。
江幸就着他的力道总算站稳。
心脏砰砰直跳,慌慌张张地马上低头检查怀里的花——还好,还好,一片叶子也没掉,一丁点儿土都没洒。
“呼……”
她这才拍了拍心口,抬起眼,“池总?好巧啊。”
池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掠过那件印满小向日葵的围裙,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噢,我周末在这儿做义工,”江幸扯了扯围裙边,“这是馆里的工服。”
池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眸光淡淡,没再多言。
旋即收回手,径直迈步从她身侧走过,很快便汇入人群。
江幸僵在原地,还有些发怔。
这就……走了?
难道刚才的表演被他看破了?
她踮起脚尖,目光穿过人群想再追上那道黑色身影,谁知刚抬步,就被追着直播的粉丝撞得一个趔趄,差点又失了平衡。
这回她可不敢再分心胡思乱想,连忙抱紧怀里的花盆,老老实实往西侧展区走。
虽说是带着私心来做志愿者,但也不能把工作当儿戏。
一路上,她小心避让着往来人流,步步谨慎。十分钟后,终于把“蝶翼”稳稳护送到新花架上。
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回到休息区,又灌了一大口水,才稍稍缓过劲来。
不远处,那位网红正围着明黄灿烂的花海做抽奖活动,人声鼎沸、镜头闪烁,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江幸随意瞥了两眼,感觉没什么意思,正要收回视线,余光不经意扫过东南角的落地窗——
池溯还在。
他独自坐在长桌前,手中端着一杯咖啡,正静静望着左前方一幅巨大的向日葵海报。窗外漫进来的光线将他清隽的侧影描得分明,像一幅突然静下来的画。
原来他一直没走。
江幸眼底轻轻亮了亮,飞快放下水瓶,抄起展台上的一块抹布,转身又投入了“工作”。
为了演得逼真自然,她特意从后方倒着往前擦。
抹布缓缓推过光洁的台面,留下浅浅的湿痕。擦到第四个展台时,玻璃面上朦胧映出她低垂的侧脸,也映出远处那个安静的轮廓。
一近一远,一动一静,竟在这一方倒影里,悄然同了框。
她一步一蹭、心跳越来越快,终于挪到了他斜对面的位置。
悄悄吸了一口气,江幸直起身,假装惊讶,“池总?您还在呀?”
“嗯。”池溯微微点头,指尖仍搭在咖啡杯上。
江幸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去。
舌尖悄悄抵了抵上颚,默念了一遍早打好的腹稿。
她抬手轻轻抖了抖抹布上的水珠,状似随意地开口,“刚才听同事说,附近新开了家北临风味,叫雪里私房菜,都说很地道……”
池溯的目光终于从海报上移开,沉沉地转向她,“你几点下班?我请你。”
“啊?!”
惊喜来得太突然,江幸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而出“好啊”。
好在最后一瞬,她猛地咬住舌尖,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迅速掩去眼底的雀跃,她故作遗憾地抬眸,“真不巧池总……我中午已经约了人了。”
话音一落,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池溯的表情明显卡顿了一下,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他薄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小指无意识地划过眉尾,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成一条直线,什么都没说。
江幸紧紧攥着抹布,拼命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内心早已被弹幕刷了屏:这PDF也太好用了吧,效果堪比老师划的期末重点!
池溯此刻的反应,和攻略里写的一模一样!
先勾着他的兴趣,再轻轻掐灭,先撩后冷,反复拿捏,再冷的人也扛不住。
可惜,还没等她多回味几秒这“微表情限定合集”,导购姐姐的声音就从另一头飞过来,“小江!过来帮忙!”
“来啦!”江幸赶忙应声。
刚要抬腿,忽然想起妈妈的嘱托,她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池溯。
“对了,池总,上次那盆日落,我妈妈特别喜欢,一直念叨着不好意思……要不我送您一盆蝶翼吧?我有员工卡,能打折。”
“不用了,谢谢。”池溯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声音也听不出波澜,“阿姨喜欢就好。”
“好吧……”江幸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半真半假地补了一句,“其实我是看到它被退回来,孤零零怪可怜的,才想把它带走……”
说完,她朝他轻轻弯了弯眼角,露出一个浅淡又乖巧的笑,“那我先去忙啦?”
池溯微微点了下头。
江幸这才转过身,步子有些不情不愿。
好容易制造的机会,才说了这么几句就被打断……真不甘心。
她跟着导购姐姐搬完花架,又匆匆整理好散落的花盆,连手都顾不上洗,就急着看向窗边。
可惜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午后的光斜斜地铺在桌面上,只留下一只咖啡杯。
“看什么呢!小江,一上午都魂不守舍的!”小孙笑嘻嘻地凑过来,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哪有!”江幸连忙收回目光,接过对方递来的一叠销售单据,低下头,假装专心核对起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
机械地扫过一行行编号、金额……在看到某条记录时,她目光一顿。
是上午那盆被退回来的小可怜——编号7879的“蝶翼”。
状态栏里赫然印着三个清晰的黑色宋体字:已售出。
而客户登记的联系电话,一长串数字末尾,整整齐齐全是6。
这号码莫名眼熟。
江幸的心跳骤然加快,指尖微颤地摸出手机,飞快点开通讯录,屏住呼吸,一字一字地对照。
竟然……真的是他。
池溯。
原来,他不声不响已经把小可怜买走了。
“发什么呆呢?”小孙见她半天没动静,伸手一把抽走她手里的销售单,“这么入神……”
“没、没什么啊。”江幸被这一下惊得回神,手忙脚乱地想去抢单据,耳尖却悄悄泛起了红。
“还装!”小孙把单据往上一抬,挤眉弄眼,“是不是看见BB哥大手笔买了三盆花,想偷偷记下人家电话?别惦记啦,这上面留的是他助理的号码,根本不是他本人的。”
江幸一愣,满头雾水,“BB哥……是谁啊?”
“就是那个肤白貌美大长腿的网红啊!我偷偷看了他一上午,真的太有型了!我也想认识认识,学学他怎么当网红!”
“……”江幸抓了抓头发,“我先去忙了。”
“哎,别走啊!”小孙掏出手机,追着她的步子喊,“一起聊聊呗!你加他粉丝群了没?没加的话我拉你!”
“真不用了!”
江幸快步溜走,小孙还在后面不死心,“来啊,一起学学怎么做自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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