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钟意竹住在了钟家老宅, 他不放心孙芸娘,可若是在这种时候带孙芸娘回裴家住,简直是把把柄拱手送给钟家兄妹。
有了白天的那一出, 钟有彤没再找事, 卧房也重新让人收拾了一间出来,只是看着钟意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钟意竹全当看不见。
连晚饭两方都是分开吃的, 钟有荣兄妹吃的是家仆去镇上酒楼买回来的, 钟意竹吃的是娘亲做的饭,可娘亲做的饭再香, 如今他也是食不知味。
晚间,钟意竹回到卧房, 他依旧和之前一样把自己团到墙角,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窗缝处透进的一小块光亮发呆。
他想不明白, 钟有彤明明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是不满足?他们一家对他做出那种事, 又生生扭曲成另一种模样,甚至以此为由把他赶到了柳山村, 为什么钟有彤反而恨他至此呢?
早在他被送出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他的亲人,也从没把他当过亲人。
那时他沉浸在爹爹离世的伤痛中, 连恨都无力, 后面他和娘来到了柳山村, 虽每一步都难,也慢慢开始了新的生活,他也很少再去想府城的事。
可偏偏他们还不满足。
压抑的恨意像野火一般蔓延。
钟意竹一直在逃避这些堪称恶毒的想法, 最阴暗的时候,他甚至想过一把火烧了钟府,总归这些都是他爹爹挣下来的,凭什么让他们白白享用?
可理智却及时唤醒了他,若他真的那样做了,娘亲怎么办?
钟意竹闭上眼,他还有娘亲,不管怎么说,他要先护好娘亲过好之后的日子。
还有裴穆,裴穆帮了他,他不能把裴穆也牵扯进这些烂事当中……
想到裴穆,钟意竹又忍不住悬起心来,深山里危险重重,情况多变,不知道裴穆这次顺不顺利,多久能够回来。
一夜难眠。
钟意竹早上起来时,钟家下人正在套马车,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钟有荣钟有彤兄妹俩自然得去隔壁河边村的外家看看,才好彰显他们的孝顺。
钟意竹不知道的是,吴家之前之所以愿意乖乖还田,一个是因为他们去府城讨要到了别的好处,还有一个则是因为吴家有个不事生产的孙辈之前不知深浅曾经偷拿过裴穆陷阱里的猎物,被裴穆好一顿揍,吴家人口多,私下里叫了一群人想给裴穆一个教训,结果全都被收拾得哭爹喊娘,因为太过丢人,甚至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不敢往外说。
知道钟意竹和裴穆结亲后,吴家迅速熄了闹事纠缠的想法,反正也从钟老三这个女婿手里拿到了比那三十亩地更值钱的东西,没必要冒这个险。
吴家这些年能过上好日子,都是因为攀上了钟家这门亲,吴家人心知肚明,因此对钟有荣兄妹俩都是极尽讨好谄媚。
钟有荣是吴老汉吴老太带着儿子孙子亲自陪着,几个年轻的媳妇夫郎和未出嫁的孙女陪着钟有彤,所有人都不乏羡慕地看着她身上精致的首饰和罗衣,一叠声地夸她漂亮。
钟有彤在往常是最为享受这样的吹捧的,可如今她心烦意乱,连听着众人的夸赞也只觉得聒噪。
吃完饭返回柳山村的马车上,钟有彤含了颗香丸,拧着眉刻薄道:“当真是穷酸,一盘鸡都争着抢着夹给我吃,当我没吃过好东西不成?一顿席面没一个拿得出手的菜,就知道从爹娘这掏银子。”
钟有荣也觉得嘴里没味儿,安慰道:“村里能有什么好菜,总归几年都来不了一次,忍一忍等回城了我带你去海祥楼吃你爱吃的。”
听他这么说,钟有彤当即喜笑颜开地说了句好话:“还是大哥对我最好了。”
她转而又想起昨天在钟意竹那吃瘪的事,他们明天就要走了,若走之前不给钟意竹个教训,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她看向钟有荣,带着些撒娇的口吻:“大哥你能帮我办法教训一下钟意竹吗?我被他气得睡不好也吃不好,难受得很。”
钟有荣昨天虽然拉了架,却只是因为嫌麻烦,他本身其实是并不怎么把钟意竹一个小哥儿放在眼里的,如今被小妹软语相求,他随口便道:
“这还不简单?等我们回去就跟祖母说钟意竹已经嫁人了,二伯母也没什么必要留在这边了,让人把二伯母接回去,到时候他在村里无亲无故,随便被那猎户打杀了也不会有人在意,这样你满意了吗?”
钟有彤眨了眨眼,有些兴奋地坐直身:“还是大哥聪明。”她想到钟意竹对孙芸娘的在意,只觉得这是最好不过的方法了,定能让钟意竹痛苦万分,只是还有一点……
“可我们接二伯母回去不还得养着她吗?让她白白占了便宜。”
钟有彤不情愿地拧着眉,却听钟有荣道:“你傻吗?接她回来一阵子就说她实在思念二伯,要去庙里长住给二伯祈福,直接便能送走了,她一个外人谁乐意养着?”
“大哥说得对,合该这样!”
钟有彤眼睛放光,几乎能想象到钟意竹不敢置信的绝望模样,都怪钟意竹昨天非要跟她斗气,要不然她也不会做得这么绝,钟意竹要怪就怪自己吧。
·
趁钟家兄妹出门,钟意竹回了趟山脚下的屋子,见锁头挂着,没进门他就知道裴穆还没回来。
他四处看了看,想给裴穆留张字条,却也不知道裴穆看不看得懂,最后心神不定地回到了钟家老宅。
左右这两人明天就走了,按照裴穆进山前的说法,他最快也要明日才会回来才是。
钟意竹和娘亲一起做了午饭吃,见娘亲拿了绣绷出来,他才知道孙芸娘在接镇上的绣活做。
孙芸娘对上钟意竹惊讶的眼神,手上动作不停:“娘又不是七老八十两眼昏花了,难不成天天坐在家里什么也不做吗?有一门能赚钱的手艺自然要好好利用起来,别说了啊,娘有主意。”
钟意竹想说的话被堵了回去,半晌才“嗯”了一声:“那娘你要少做一些,仔细坏了眼睛。”
孙芸娘娴熟地分着绣线,笑着应了一声:“知道,小管家精。”
钟有荣兄妹回来时撞上的便是这样一副母慈子孝温馨和乐的场景。
钟有彤见不得钟意竹落到如今的地步还能过得这么惬意,谁也不知道,她恨钟意竹,除了那些明面上的争抢,还有一个她从来不曾给任何人说过的原因。
钟意竹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得到钟老二和孙芸娘全心全意的爱,而她必须靠嘴甜靠撒娇才能去和兄弟姐妹抢夺爹娘和祖父母的喜欢和偏爱,凭什么钟意竹生下来就拥有一切呢?她偏要让钟意竹失去全部。
她脸上带着快意的笑,“二伯母如今竟是还得做这种活了,真是辛苦,等我和大哥回去,禀明祖父母和爹娘,早日把二伯母接回府,二伯母便不用再做这些了。”
钟意竹和孙芸娘闻言都是一怔,孙芸娘先皱起眉:“不必,我既已经来了柳山村,就留在这里陪着竹哥儿守着他爹就行,我不回钟府。”
钟有荣却摇了摇头,一副为了她好的模样。
“二伯母您这便说得不对了,虽然二伯走了,但是我们这些子侄还在,哪有让您孤身待在村里不接到身边赡养尽孝的道理,如今三堂弟已经嫁人了,您也不必守着他了,您便安心等着我们派人来接你吧。”
钟意竹看着这两个人的嘴脸,一股寒意从心底涌上,他竟不知道,他们会恨他到这个地步。
孙芸娘之前留在钟府没出来是一回事,如今他们故意这样,想也知道没有打什么好主意。
“若我不让呢?”钟意竹看向钟有荣。
钟有荣挑起眉,一副当家人的做派:“三堂弟怕不是忘了,你已经嫁人了,还想管我们钟家的事?况且我们从村里接二伯母回城是享福,你竟然阻拦,莫不是还想把二伯母留在村里跟你一起吃苦不成?真是不孝。”
钟有荣被肥肉堆出的双下巴颤了颤,自觉自己想出的这个方法好极了,钟意竹也没办法用不敬长辈压人,甚至他反对的话还会背上不孝的名声。
他正沾沾自喜,却突然发现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朝自己飞来,他慌不择路躲闪,正好和钟意竹砸偏的竹筐撞了个正着。
钟有荣哎哟一声捂住脸,怒不可遏地指挥家丁:“拦住他!给我拦住他!”
孙芸娘是钟意竹的底线,若他们只是冲着他来,或许他并不会这么生气,可如今两人为了不让他好过,竟然打算用孙芸娘作筏子……
钟意竹气红了眼,拿起桌上的剪刀不管不顾地朝着钟有荣冲过去。
王顺一马当先就要伸手去抓钟意竹,耳边却突然传来风声,没等他转过头,他便砸歪了身子,整个人摔倒在地上,他头晕眼花地看过去,这才发现砸自己的竟是一只活兔子!
见鬼了?
下一瞬,那兔子受惊地往旁边蹦走,又精准地踢了他眼眶一脚,王顺惨叫一声捂住眼眶,半晌说不出话来。
其他家丁回过神来,兵分两路,一边要去拦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一边去拦钟意竹。
钟有荣兄妹这次出门一共带了五名家丁,包含王顺在内,他们分了三个人去拦裴穆,本以为多打少有绝对的胜算,却只是打了个照面就被撂趴在了地上。
裴穆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小时候跟着王叔学打猎,后来上了战场学杀人,他不快准狠地切人要害,飞上天的就会是他的头颅。
钟有荣眼见五个家丁眨眼间就被打倒,没人再能阻止钟意竹,他慌不择路地拉着钟有彤挡在面前,踉跄着往大门的方向跑去。
钟有彤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万分震惊加万分恐惧下,她竟失去了言语的能力,甚至连身体都控制不住,脑子里疯狂喊着快跑,人却留在原地。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这一刻她无比后悔,到底为什么非要找钟意竹的麻烦,明明她好好在府城当她的大小姐,而钟意竹早已今非昔比,坠入泥潭。
可她以为的那把刀却迟迟没有刺下来。
裴穆握住了钟意竹拿着剪刀的手,一只手环住他的腰,从身后把人紧紧制住,是桎梏,也是全然的保护。
“松手,听话。”
裴穆的嗓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钟意竹被怒火和恨意填满的思绪像是被吹开一个口子,他耳朵里渐渐有了别的声音,娘亲的哭声,家丁的哀嚎声,最清晰的是耳边熟悉的,有些低沉的男声。
裴穆的嗓音是从未有过的轻缓:“我帮你揍他们,松手好不好?”
察觉到钟意竹有所松动,裴穆果断把剪刀从他手里拿下来扔远,手里空下来,钟意竹也脱力地往后倒,整个人倚在裴穆怀里。
他脸色煞白地看向面前流着泪说不出话的孙芸娘,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差点杀了人后,连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只比他大得多的手却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止住了他的颤抖,钟意竹的视线顺着相连的手望向裴穆,裴穆安抚地擦了擦他的眼睛:“乖乖待着。”
那边钟有荣原本想往院子外跑,却被裴穆踢了个花盆过去砸中背心,趴在门边没了声音。
裴穆松开钟意竹走过去,随手撕了块钟有荣的袍角塞进他嘴里,又拍了拍他的脸让他清醒过来。
钟有荣迷迷瞪瞪地清醒过来便对上裴穆黑风煞气的一张脸,顿时满脸惊恐地像头待宰的年猪一样挣扎扭动起来。
那边拳拳到肉的声音和钟有荣的被堵住了嘴的呜咽声传过来,钟有彤被吓破了胆,连叫救命都不敢,况且刚才钟有荣拉她挡刀,她回过神来既是愤怒又是寒心,哪还肯替他呼救。
“好了,别打了。”
钟意竹终是回过神,他不能让裴穆真把人打出什么问题来,否则裴穆定然会被钟家追究到底。
他快步往裴穆那边走去想拦人,裴穆却已经在他开口的瞬间就停了手。
他擦了擦手起身,看出钟意竹的心思,便道:“放心,他身上肉厚,出不了事。”
裴穆把目光转向钟有彤,正要走过去,却被钟意竹拦住。
“算了,她经不住你打。”
钟意竹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看着院子里的一片狼藉,先过去把院门关上,才回到钟有荣身边。
钟有荣脸上涕泪混在一起,沾着泥土,恶心得让人不想多看。
钟意竹盯着他的眼睛,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们是不是真当我不能拿你们怎么样?你记清楚,如果你们再敢来找我或者我身边任何人的麻烦,我就把你们在我爹刚死就把我送出去讨好府衙主簿的事贴满榕央府大街小巷,然后再一把火点了钟府,大家都别活了。”
钟有荣睁大眼,见了鬼一样看着他,钟意竹的语气很冷静,冷静得几乎不像在放狠话。
“反正钟府都是我爹挣来的,烧了正好给他陪葬,不过你们不配去见他,你们得跟我一起下地狱,谁也别想逃。”
不远处的钟有彤猛地捂住嘴,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人被逼到绝境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丝毫不怀疑钟意竹说的是假的,可她已经后悔莫及。
她连哭都不敢出声,却还是被钟意竹突然扭头过来用视线锁住。
“给我娘道歉。”钟意竹冷冷道。
钟有彤愣了一下,对上钟意竹的眼神时才恍然惊醒,她猛地跪在孙芸娘面前,乱七八糟地哭道:“我错了二伯母,我错了……”
钟意竹拿开堵住钟有荣嘴的布,钟有荣却哭着连嚎都不敢嚎了,只怕招来一顿更狠的毒打。
他从小没受过罪,这样的一顿打对他来说已经让他痛怕了,他嘴里呜呜咽咽地说着不会再来打扰他们,让钟意竹放过他,又说是钟有彤恨钟意竹才找他出了那个主意,他绝对不会再这样做了。
钟意竹没再看他,也不想再听,他站起身看向裴穆,动了动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穆说:“走吧,跟我回去。”
裴穆拎着兔子来找人,又拎着兔子把人领了回去,顺便带走了孙芸娘。
到了这个时候,钟意竹也顾不上村里的闲言碎语了,他不可能把娘亲留在那里,也不愿意再跟那些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到了山脚下的宅子,裴穆让钟意竹和孙芸娘先回屋休息,他则是把兔子捆好放到灶房,想了想,又去抱了柴火回来准备烧水,哭了那么一通,擦擦脸总是要舒服些的。
灶屋门口突然传来动静,裴穆看过去,孙芸娘走进来,低声跟他道谢。
孙芸娘到现在还在后怕,若不是裴穆,今天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局面。
她不怕别的,只怕钟意竹受到伤害,不管是他被伤到还是他伤了人被送进官府,都是她接受不了的局面。
裴穆摇了摇头:“您不用客气。”
孙芸娘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接过裴穆手里的柴,在裴穆疑惑的眼神中红着眼轻声道:
“你去陪陪他吧,他怕我担心,在我面前连哭都要忍着,你去或许会好一些。”
外面的天色在他们从钟家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变得极暗,明明才晌午,却暗得像天要黑了一样。
裴穆走进卧房时,透过窗户进来的光线只够他分辨出一个坐在床边的身影。
他点燃蜡烛,缓缓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蹲下。
钟意竹原本没有焦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哭,只是脸上有没擦净的泪痕,那双漂亮的眼睛也没有了别的神采。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他说。
裴穆想了想:“你会放火吗?”
钟意竹想过他会问自己和钟家兄妹的矛盾,想过他会问钟家送他去讨好人的事,却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见他不说话,裴穆又补充了一句:“放火烧房子,你会吗?”
钟意竹犹豫着摇了摇头。
裴穆缓缓道:“要提前把蓄水的缸砸破,用油浇透毡布,然后用火把点火,再把出路堵住,最好是选在大风天,多点几处,这样火势起来得才快。”
“记住了吗?”裴穆说。
钟意竹眼里开始有泪光,他点了点头,又听裴穆问他:“想不想让他们兄妹俩永远不敢再来村里?”
钟意竹看着裴穆的眼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裴穆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有力地落下。
“放心,他们今晚走不了。”
外面轰然炸开一道惊雷。
暴雨倾盆——
作者有话说:放心三房一定会打脸的,不过现在小裴和小钟还很稚嫩,要报复三房和两个老登只能选择自爆了,再给他们一点成长的时间吧~三房不会时不时出来恶心人的,这几章基本就是前半本的所有戏份了,主线还是我们小钟小裴努力生活过日子更多的不剧透了,大家友好讨论~
第22章
钟家老宅, 钟有荣兄妹俩都被吓破了胆。
眼见有家丁在也保护不了他们,几个家丁根本不是裴穆的对手,可他们也不敢去找村里人, 钟意竹的威胁言犹在耳, 他们同样忌惮村里其他人知道钟意竹被赶来柳山村的真相。
钟有彤也顾不上在地上呻吟的钟有荣,她没受伤,回过神便一叠声地催促家丁去套车, 她要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王顺被她踢了一脚, 一瘸一拐地爬起来去了后院,钟有彤也连忙回屋收拾东西。
其余家丁把钟有荣扶起来, 也都跟着去收拾东西或去后院套车,他们不敢对主人家的事置喙, 只知道自己不是那男人的对手,身上还疼着也不敢歇, 恨不得赶紧离开。
只是天不遂人愿。
夏末天气变得极快,等他们套好车, 一场暴雨却拦住了他们出行的路。
豆大的雨点没多久便砸得天地间一片苍茫,连远山都隐在了雾里。
乡间道路泥泞, 这种天气若要硬走,马车陷在半路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钟家一行人不得不留在柳山村再过一夜。
钟有荣一直躺在床上哼哼, 村里只有个赤脚郎中,家丁冒着雨把人请来, 郎中仔细看过, 说没伤到筋骨, 都是皮外伤,养一养就能好,只留下瓶药油便离开了。
家丁帮他擦了药油, 他嘴里一直在不清不楚地骂人,一会儿说要裴穆好看,一会儿说要弄死钟意竹。
钟有彤在外间撇了撇嘴,真这么神气之前钟意竹在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逞威风给谁看?
晚饭是家丁让隔壁村户帮忙做的,雨势太大,也只能这样了,钟有彤本就没有胃口,又嫌饭菜难吃,只勉强塞了几口,钟有荣身上痛得厉害,也没多好的胃口,挑拣着把肉吃了便放下筷子。
一场骤至的暴雨模糊了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整个村子都早早地安静下来。
钟有彤白天受到了惊吓,这一晚也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间,一阵冷风吹进了被窝,让她打了个颤,她翻了个身,一阵更强烈的冷风突然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卷进屋子。
她皱着眉睁开眼,脸上是带着困倦的不快,可当她回过身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的表情却猛地凝固在了脸上。
没有月光的夜晚黑得像墨,可大开的窗户和外面模糊高大的人影却被她清晰地感知到,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的眼睛在死死地盯着她。
天际突然闪过一道亮光,钟有彤在这一瞬间看清了窗外的人影,她的尖叫和闷雷同步响起,又被无情吞噬。
“啊!二伯!”
她连滚带爬地缩到离窗户最远的墙角,害怕到完全控制不住颤抖:“二伯别吓我,求你了,别吓我……”
耳边安静到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和外面的雨声,可她却能感觉到,窗边的那个东西一直用那双红色的眼睛死死地锁着她,这无疑让她更加毛骨悚然。
她崩溃地哭喊道:“我什么都没做!二伯你要索命就去索祖母的命!家里的事都是她决定的,和我没关系!”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边,钟有彤在这短短的片刻看清了让她目眦欲裂的一幕——
二伯满脸的血混着雨水,像流不尽的血泪,正在沿着窗户往里爬,扭曲的动作全然不似活人。
她原本因为二伯生前良善好性子,心里抱了一点点希望,二伯或许会放过她呢?如今却是知道绝无可能了。
活命的本能让她下意识起身逃跑,她尖叫着冲出门去,侧屋出来便是院子,她一边喊着来人一边不停地回望身后,浓稠的黑暗包裹住她,让她在这不大的院子里竟迷了路似的。
不断落下的雨水淋湿了她,她脚步沉重,几乎难以支撑身体。
四下无一人应答,汹涌而来的恐慌让她感到绝望,又一次回头时,她眼睁睁看着二伯从她的卧房出来,手里竟凭空多了一条铁链。
钟有彤腿软地跌倒在地,听着铁链拖在地上渐渐靠近的碰撞声,崩溃地尖声喊了起来。
她知道二伯这是显灵来给孙芸娘母子报仇来了,可她还没活够,她不想死,那些送钟意竹出去的主意又不是她出的,凭什么是她来承受?
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爹娘爷奶对钟意竹做的事下的狠手,桩桩件件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可冰凉的锁链还是绕上了她的脖颈。
钟有彤整个人绷到了极致,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那边钟有荣被钟有彤的尖声叫喊惊醒,龇牙咧嘴地坐起身来想查看情况,却先听见钟有彤在“认罪”。
眼见她大着嘴巴把钟家那些隐秘的事一句句吼着说出口,他也顾不上身上的痛了,骂骂咧咧地走到门边打开门,嘴里的话却在见到外面场面的一瞬间被生生掐断。
钟有彤脖子上缠着锁链倒在地上没了声息,而站在他面前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分明是已经死了两个月的二伯。
厉鬼索命……他脑海里蹦出这几个字,却因为太过恐惧,连正常发声都不能,卡了半晌才惊喊出声,“鬼!有鬼啊!”
下一瞬,“二伯”循声看了过来,钟有荣看着他满脸的血一阵眩晕。
他软了膝盖跪地求饶,不要命地一个劲磕头,可那双眼熟的鞋和袍角却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冰冷的铁链缠上脖颈,钟有荣尖叫声卡在嗓子眼里,□□湿热的同时,他也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雨还在下。
隔壁赵大娘家院子里,起夜解手的巧珍满脸惊悚地捂住嘴,手也不解了,连忙撒腿跑回了屋子。
她瑟瑟发抖地把自己裹进了被窝,身旁的汉子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我听隔壁似乎有人在喊,怎么了吗?”
“不知道。”巧珍低低地应了一句,连牙齿都在打颤。
汉子也没仔细分辨,得了这么个答案便继续扯起了呼,留巧珍在旁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大早,钟家几个家丁睡醒起来就在院子里发现了晕死过去的钟家兄妹,惊得连忙叫人去请郎中。
那边郎中还没请来,钟有彤先醒了过来,她猛地坐起身,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才又哭又笑地喃喃着:“我还活着,还活着……”
家丁们不好进她的闺房,都守在外面,她疯疯癫癫地自言自语了一阵,外面的天色亮起来,她也有了底气,对着外面的人发脾气道:“你们都死了吗,昨晚我喊了半天没一个人来?”
外面的家丁却是面面相觑:“四小姐,我们昨晚没听见你喊人啊。”
钟有彤想着昨晚似梦似幻的一切,低头看了眼自己浸着泥水的衣裙,倏然在衣摆上看见几颗溅开的血滴,一股寒气从心头涌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尖叫了一声,起身便开始换衣服,恐惧得连音量都控制不住:“现在就套车走,快!”
钟有荣那边的情况也和钟有彤差不多,他醒来便一直在说有鬼,催着要走,被家丁拉着跑来的郎中听了满耳的胡言乱语,又见两人怎么都不配合看诊,只能对王顺说二人大概是撞邪了,让他去找神婆看看。
钟家兄妹来的时候风风光光,走的时候却神神叨叨像被狗撵似的,村里人听老黄头说起都还觉得诧异,他们柳山村这几年安安生生的又没人横死,能撞什么邪?
昨晚暴雨担心冲散刚插好的秧苗,村里人只闲说了几句就各自去了地里忙活,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等到太阳高起来,众人回家过午,赵大娘却突然来到了村口的大榕树下,神神秘秘地道:“我知道钟家兄妹昨晚到底撞了什么鬼。”
众人一听,顿时好奇地围了过去。
·
山脚下。
放晴的天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暖暖的金。
钟意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前,守着床上正在补觉的人。
裴穆连睡着的时候眉眼间都不舒展,锁着很深的仇怨似的,明明是很好看的长相,却硬生生被脸上的戾气拖累,让村里的姑娘小哥儿连看都不敢看。
可就是这样看上去冷冰冰硬邦邦的一个人,在悬崖边缘坚定地拉住了他,又为了帮他出气,在湿冷的雨夜里穿上他爹的旧衣裳去扮鬼吓人。
裴穆从一片沉沉的梦中睁开眼,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身旁有人。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钟意竹看过来的视线,钟意竹声音不大,像是怕吵醒他未完的梦:“你醒啦?”
裴穆眨了眨眼,刚睡醒,他嗓子有些哑:“怎么守在这里?”
“娘不让我干活,让我进来陪着你。”
裴穆听着他又轻又软的语调,突然觉得就这么躺着什么也不干似乎也是一件难得的逍遥事。
他看着钟意竹眉心浅浅的褶,很快便猜出他有心事:“在担心什么?”
钟意竹想了想:“要是他们去镇上或者城里看郎中,会被识破下药的事吗?”
昨晚裴穆的计划说来很简单,他在钟家人的吃食里下了少量的迷药,能让钟家兄妹脑子不太清醒,这样便能让闹鬼的事更真,也能避免两人辨出他和钟二老爷的不同之处。
给家丁那边的药则是正常的量,可以让他们昏睡不醒,一觉到天明。
这个计划的前半部分都很完美,不管是时机,天气,还是钟家老宅这个地点,以及两兄妹想对他下黑手的前情,对于“闹鬼”这件事的出现都是促成的契机。
可却还是有一个万一——
因为时间仓促,裴穆用的药是平日里猎户用来布置陷阱迷猎物的,用到人身上的效果是未知的。
钟意竹昨晚思维呆滞,没想到这一层,今天回过神来后却是忍不住担心。
若钟有荣和钟有彤找的郎中妙手神断,诊出他们中了药,那这一切就都功亏一篑了。
裴穆却笃定地道:“不会的。”
“我给他们下的药量极少,村里的老黄头没那个本事分辨,等他们去到城里找到大夫,早就诊不出来了,除非有吃食的残渣辨认做对照。”
“至于家丁那边,他们自己都没诊出问题,又怎么会想到让大夫去看家丁?”
钟意竹听他这么说,高高悬了半天的心也轻飘飘落下来,他凑到床沿上,把下巴搭在叠起的手臂上,软乎乎地夸了句。
“你想得真周全。”
裴穆忍了忍,嘴角却还是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钟意竹在一旁看着裴穆舒展的眉眼,他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没有问出口,裴穆是怎么知道兽用的迷药在人身上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他那样有把握,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亲自试过药量。
钟意竹不忍去想那样的可能性,却又猜到那大概就是唯一的原因。
村里人都说,裴穆生下来便克死了亲娘祖父,不受亲爹待见,整天吃不饱饭,东家摸西家捡,有一次他饿得受不了,吃了王猎户下给猎物的饵,昏死过去,裴木匠和田氏第一时间便找上门去想讹钱,王猎户却说他下的只是迷药,不是毒药,裴穆没多久当真清醒过来,两人这才作罢。
钟意竹见识过村里以讹传讹的威力,第一次听说时以为这是有人瞎编的。
他宁愿这是瞎编的。
钟意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裴穆的被子角,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裴穆,我以后会好好学做饭,给你做好吃的。”
裴穆看了他很久,摇了摇头。
“你不用学这些。”
钟意竹看向他,裴穆说:“明天我带你去松云县。”——
作者有话说:小钟:为爱下厨!
小裴:我我我觉得要不还是我来做吧
谢谢大家的雷和营养液~谢谢喜欢这本文的所有朋友,没有你们的支持我大概很难坚持日更,谢谢
第23章
村口大榕树下, 赵大娘压低声音。
“钟家昨晚确实闹鬼了,我那儿媳巧珍半夜起来解手亲耳听见的,如今被吓得起了热, 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村里人是知道巧珍性子的, 老实又胆小,这样的人嘴里说出的话自是可信,有那急性子的连忙追问。
“到底是闹什么鬼你倒是说啊, 别到时候闹到其他家, 弄得村里不安宁,还得早早地请人来驱邪才是。”
赵大娘别了别头发, 高深莫测地道:“依我看驱邪倒是不用,人家冤有头债有主, 债主已经跑了,当是不会再出现了。”
众人面面相觑, 这……债主,不会是说钟家兄妹吧?可他俩来村里不过两天, 能惹到什么冤魂厉鬼?
等到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赵大娘才慢慢开始讲述。
“大伙儿都知道, 钟二老爷在府城身故,钟家小哥儿送灵回村, 之后便被留在了柳山村,那时钟家家仆传出话来说钟家小哥儿是闯了祸事才被送来村里。”
赵大娘顿了顿, 才道:“其实根本不是这样, 钟家小哥儿是因为不愿意被钟家人送去讨好府衙的主簿大人, 因此才被送回村的!”
“嚯——”众人听说的版本一直是钟家小哥儿惹下祸事连累其他人要帮忙擦屁股,因此钟家其他人才没能来送葬,谁也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颠覆性的反转。
“你们想想, 亲爹刚死就被逼成这样,这得是多大的仇怨?况且村里谁都知道,钟家靠着钟二老爷发家,就算钟老三这些年也跟着一起打理生意,哪有亲哥刚出了事就这么对待侄哥儿的?人家小哥儿又不会分他钟家家产,他们受了钟二老爷的拉拔,合该好好地找一户人家厚厚地随份嫁妆让人出门子才是,他们却做出这种事来,还转头给钟家小哥儿扣了口黑锅坏他名声,仇人也不过如此了。”
其他人都有些没回过神来,前日钟家兄妹来祭奠钟老二,他们还在夸两人孝顺,三房也厚道,谁知背后竟是这样的龌龊,有人还不敢置信地问了句:“你说的这些可有依据?莫不是在编故事哄我们?”
赵大娘当即便不高兴了,她信誓旦旦道:“这些都是钟家那四小姐亲口说的,巧珍听得真真的,哪会有假?那四小姐傻了不成造谣污蔑自家名声?”
说到这里,众人对那厉鬼的身份也都心里有数了,赵大娘舔了舔说干的嘴唇,像是怕惊扰了谁似的,把声音压得很低,大白天的,硬是营造出一种森森鬼意。
“那钟家四小姐一直在叫‘二伯别杀我’,钟家那大少爷也是一个劲地叫着‘二伯’磕头求饶,巧珍还听见了铁索的声音,昨晚那场雨来得那样急,焉知不是钟二老爷为了留住两人设下的?”
“嘶……”众人听她这么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大太阳下,硬是生生打了个寒颤。
众人都想起昨日钟意竹和孙芸娘从钟家老宅离开的事,钟意竹面带泪痕,孙芸娘脸色也极差,昨日还有人说闲话,觉得莫不是钟意竹和钟家兄妹闹了起来,人家特意来祭奠他亲爹,他们娘俩却连待客的礼节都懒得做,当真是不体面。
可如今看来,怕不是两人又受了欺负才是,所以才惹得钟二老爷震怒报复。
只是终究是钟家二老爷心善,没真要了他们的命,只是给了个教训。
众人都唏嘘不已,三房恶毒,钟老太和钟老汉也是两个糊涂的,钟二老爷泉下有知,不知该怎么后悔拉拔了这一家子呢,只是可怜了钟家小哥儿,原本好好的富贵命,竟经历了如此坎坷,最后却只能嫁给裴穆那煞星,怎一个惨字了得。
赵大娘讲完这个惊天秘闻,神清气爽地听着乡亲们咒骂三房和那对兄妹,村里人都夸那钟四小姐,可她听得真真的,钟有彤对着下人说她家给做的饭菜是猪食,气得她想骂不敢骂,钟家带着家丁,她怕被找麻烦应对不了。
今早她听钟家忙忙乱乱地走了,还低低咒骂了几句,回头却见巧珍的神色实在不对,一番追问下才知道昨晚竟发生了这种事,连忙忙完手里的活计就紧着来当现眼包了。
大榕树下的人好一番讨论,嘴巴毒的早已翻来覆去把三房一家骂了个七零八落。
有那实在害怕鬼神的,颤颤巍巍地问了句:“那钟二老爷应当不会到处吓人吧,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也是被三房的人误导了才以为钟家小哥儿不是个省心的,可别拿我们开刀啊……”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尤其是那说过钟家小哥儿坏话的,赵大娘想起之前她坑了钟意竹的钱,又骂过他家吃肉的事,顿时后心也是一阵凉意升起。
她强撑着面子说了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便急忙转身离开了。
得回去问问巧珍,那钟二老爷昨晚可有要来吓她的意思,不行的话怕是得去找隔壁村那算命的来驱个邪。
晚些时候,钟意竹跟孙芸娘一起回钟家老宅打扫收拾,一路上,不少村民都跟他们打了招呼,还有人跟他道歉,在他面前狠狠骂了三房一顿,说他受苦了。
原本不过一刻钟的路程,两人硬是走了快半个时辰才到。
老宅的院子里一片狼藉,钟有荣一行人走得仓促,还落下了不少东西,钟意竹和孙芸娘收拾出来后,钟意竹找了个篮子装起来,拿着往赵大娘家走去。
赵大娘原本便在院子里张望,见钟意竹出来,连忙装作正在忙着干活的模样,直到听见钟意竹在院门口叫她。
她看过去,脸上多少有些心虚,钟意竹却把手里的篮子拎起来递出去。
“多谢赵大娘和巧珍嫂子帮我澄清谣言,这些东西是我堂哥堂妹留下的,不知道有没有你们用得上的,算是谢礼。”
村里没有嫌弃剩菜旧物这一说,能用上的都是好东西,更别说是府城来的钟家兄妹落下的,拿出去送人都是抢着要的。
果然,听钟意竹这么说,赵大娘立马挺直了腰背,眼睛也放光了,她擦了擦手连忙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用得上用得上,竹哥儿真是客气了。”
有钟意竹这句谢在,她也不怕鬼上门了,更是在心底打定了主意以后不招惹他家,她看篮子里不光有吃食,甚至还有一件布料极好的衣裙,更是心花怒放,连忙叫儿媳巧珍过来收进去。
钟意竹看着巧珍,再次道了句谢,巧珍看了他一眼,又垂着眼摇了摇头,说了句不用谢,接过篮子回了屋。
很快,巧珍把腾空的篮子拿出来还给钟意竹,钟意竹婉拒了赵大娘客套的留饭,提着空篮子回了钟宅。
昨晚裴穆弄那一出的目的是为了给钟有荣两人一个教训,让他们不敢再踏进村子,至于会不会有人听见什么并传出去,这并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孙芸娘不想让人知道钟意竹曾被送出去的事,虽说钟意竹没让人得手便刺伤对方被退了回来,可传出去又会变成什么样呢?不管对女子还是小哥儿,名节都是天大的事,钟意竹却觉得那是钟家人的罪证,只要裴穆愿意相信他,那他便没什么好怕的。
只是他们都没意料到的是,这件事确实被人听到了,也确实传开了,可关于钟意竹被送出去的事却像是被人刻意模糊掉,改成了钟家有这个打算钟意竹却宁死不从。
这样一来,钟意竹的名节不会受到诟病,钟家的恶行却依然昭彰。
钟意竹想来想去,只有可能是因为巧珍。
巧珍帮他隐去了这一节,所以在赵大娘的讲述里这件事才会是这样的模样。
昨晚钟有彤说了什么他理应是不知情的,所以他没办法就这件事单独感谢巧珍,但只要他一直记得,总会有机会报答的。
钟家闹鬼的事在村里传得轰轰烈烈,最心虚害怕的莫过于张桂花柳夫郎等人家,尤其是张桂花,连着母子俩一起造谣,若说村里谁得罪两人最狠,非她莫属。
看不惯她的人家都让她晚上睡觉小心些,别被索了命去,张桂花嘴上骂回去,心里却是止不住地发慌,天还没黑,她便收拾了包袱打算毁娘家住几日避避风头,她人都不在柳山村了,总不能还找上她。
至于张铁牛,他为了面子不愿意跟着张桂花走,到了晚上却是缩在被子里怕得发抖,几日下来,眼袋都快掉到了下巴,足见心虚。
……
钟家兄妹离开柳山村的第二日,便是裴穆说要带钟意竹去松云县的日子。
这日一早,两人就起来收拾行装,简单吃了点东西,就一起出了门。
村民们平日里需要的东西大多在垂柳镇就能买齐,需要去到松云县的时候很少,因此村里没有直接去松云县的牛车。
要去松云县,要么走着去,要么先坐牛车去垂柳镇,再从垂柳镇坐车去松云县,不过因为垂柳镇的方向和松云县是岔开的,这样做不过能少费些腿脚,花费的时间却是差不多的。
村里许多人都是恨不得把一个铜板掰成两个用,连去垂柳镇的两文车钱都舍不得,宁可走着去,更别说做出花钱绕路这种冤枉事了。
裴穆腿长走得快,就算带着猎物也都是走着去的,今日却出门就带着钟意竹往村里停牛车等客的地方走,钟意竹不知道这其中的区别,裴穆往哪走,他便跟着走。
垂柳镇今日没有大集,赶早的人少,牛车上如今还空着,赶车的老张还是头一遭见裴穆来坐车,有些稀罕,见他牵着头活鹿,眼睛也跟着睁大了。
乖乖,这得值多少银子。
村里人不都说裴穆打猎挣不到几个钱,这是撞大运了不成?
裴穆带着鹿,还拎着筐,多占了位置,老张有些犹豫要不要跟裴穆说要多收钱,不说亏了,说了怕得罪煞星。
那边裴穆却先开口问道:“送我们去松云县,你收多少?”
老张一怔:“就你们两人吗?包车?”
裴穆点了点头:“送我们到那你就能走,不用等,你可以回垂柳镇继续拉人。”
老张在心里算了笔账,也不敢多收,报了个实价:“二十文,你看如何?”
裴穆点了头:“走吧。”
两人一鹿上了车,老张一扬鞭子,赶着车往松云县的方向驶去。
身后的两人小声说着话,老张心里啧啧,他这车一年都不见得有一人来包一回,都说裴穆穷,出手却这样大方,想来也是因为好不容易猎了只野鹿急着去卖个好价钱。
马上就要立秋,早晚的天气都带了凉意,牛车在乡道上跑起来,钟意竹对着手哈了哈气,裴穆余光注意到,侧头问他:“冷?”
钟意竹摇了摇头:“还好。”
裴穆往前坐了坐,替他挡风,想了想,又从背篓里拿了两张皮毛出来,把他的手严严实实地裹住。
他今日把之前攒的皮毛都带了出来,等入了秋,铺子里和各家府里就要开始制冬衣了,如今的皮毛是最好出手的时机,价钱也能给得不错。
钟意竹两只手被包成个棒槌,袖口也被严实地扎了起来,暖和倒是极暖和,他揣着手扭头看着道路两侧的风景,心底忍不住还是有些忐忑,不知道今日他的香丸生意能不能开张
两人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到了松云县却已是人声鼎沸。
街上的铺子大多都开了门,早起的食客已经吃完了早食,有的正沿着街边慢慢溜达,有的却是行色匆匆要去上工。
街道宽阔,各色店铺林立,经过某些铺子时还能看到商队正在装货,果真是比垂柳镇繁华热闹了数倍。
钟意竹拎着篮子,先跟着裴穆去了趟酒楼卖鹿,又去布坊卖皮毛。
入秋正是滋补的好时候,裴穆这个时机择得好,两样东西都脱手得很快,从布坊出来,他清空了竹筐,便甩到肩上挎着,顺手接过钟意竹手里的篮子,辨认了一下方向,道:“跟我来。”
松云县水运发达,西市临近码头,极为热闹。
钟意竹没有急着租摊位,先逛了一圈,才选了个邻着首饰摊的摊位,向胥吏交了八文的地铺钱,划了摊位,领了号牌。
裴穆不知从哪搬来一张桌子,钟意竹从篮子里取出一张用各色布头拼出来的花布垫在桌上,然后把装香丸的瓷瓶拿出来,又摆了几个手掌大的竹编小簸箕,铺上布,再把香丸倒上去几颗。
旁边首饰摊的摊主原本还在好奇地看着这对小夫夫,不知道两人是打算做什么生意,见钟意竹这么细致地一摆开,顿时来了兴致,凑过来搭了句话。
“哟,你们这是卖的香丸?”
钟意竹点了点头,笑着应了一句:“正是,这位老板也是爱香之人?”
开口带笑总是让人心生好感,那首饰摊的摊主笑着摆了摆手:“说不上,说不上,只是见过旁人卖罢了。”
钟意竹一边说着话,手里的动作也不停,他把香丸在前面摆好后,又在后面铺了块素色的布,再把之前做的香囊一个个摆开,整个摊位看上去别致又好看。
旁边的首饰摊摊主原本已经收回了目光,总归不是卖一类货品和自己抢生意便好,此时见状却是忍不住连连瞥了好几眼,怎么人家的摊位就能摆得那样好看呢……
钟意竹回过头看了裴穆一眼,裴穆也正在看着他。
钟意竹走上前,往裴穆的腰带上系了一个香囊,他迎着裴穆疑惑的目光笑了笑。
“自家卖的东西,哪有自己都不用的道理。”
裴穆垂眼看着自己腰间的香囊,鸦青色的绸面,上面绣了辟邪的五毒图,针脚细密,图案鲜活。
另一边,钟意竹看着自己的摊位轻轻吐出口气,对着人来人往的街市叫卖起来。
“卖香丸,榕央府时兴的香丸,各种香味都有——”
钟意竹说话的声音好听,这样高声叫卖也是好听的,他这脆生生地一开口,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呀,这个摊子真别致!”
“香丸是什么啊娘?好吃的吗?”
“阿姐阿姐,我们去看看那个香丸,说是榕央府时兴的呢。”
很快,钟意竹的摊位前就围了好几个人。
之前钟意竹逛集市的时候数过,集市上有三处卖香丸或其他香品的摊位,松云县对香品的欢迎程度显然要比垂柳镇高得多。
钟意竹问过价后便把自己原本定的价往上提了提,提到了二十三文。
第一个客人是个打扮富贵的漂亮姑娘,见她好奇地扫视着桌面,钟意竹伸手示意了下:“姑娘可以端起来嗅闻,看看是否有你心仪的味道,这一种香丸是桃香味的,气味清甜,和姑娘的气质很配。”
那姑娘先是闻了闻他说的桃香味香丸,接着又把别的都端起来闻了一遍,她表情有些惊喜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二哥,我怎么觉得这小摊子的香丸比刘家香铺的还好闻呢?”
少年笑了笑:“你说是便是了,喜欢哪个?二哥给你买。”
两人连价格都不问,显然是不缺钱的主,姑娘笑吟吟地选了两个,临走时还问了句钟意竹是不是一直在这里摆摊。
钟意竹如实答了还不确定,姑娘还颇有些遗憾。
“你喜欢的话我下次去榕央府的时候帮你带一些就好了,叹什么气?”
“你之前又不是没有给我带过,可我更喜欢这个嘛。”
“好好好,我们就来这里买,人家说了还不确定又不是不来了……”
两人说着话走远了,钟意竹这边却是顾不上因为刚卖出一单就有回头客惦记而心喜,那姑娘刚走,他便又连忙招待起新的客人。
他做的香丸比他想象中要受欢迎得多。
西市繁华,这个漂亮的小摊位很快便吸引了不少人。
钟意竹忙着给询问的客人解答,端起陈列香丸的容器请大家嗅闻,又仔细地给客人介绍什么样的香适合什么气质的人佩戴,送礼要送哪一种才合适。
他完全忘了自己担心香丸卖不出去的忐忑,也丢掉了经年被贬低否定而生出的不自信。
他会耐心地讲述那颗香丸的类型,也熟知一颗香丸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多久会香味淡化直至完全散光,同样洞悉每一颗香丸在每一个阶段的味道。
裴穆站在后面静静地看着钟意竹忙碌的背影。
他恍然意识到,钟意竹永远不会是被人抓住观赏的漂亮鸟雀,即使被短暂困住,他也终有一日会挣破桎梏腾飞。
他和钟二老爷一样,聪明,善良,天赋异禀。
他只是暂时落于困境,却不代表他会终生都困在这个小山村里。
等到他羽翼丰满,便是他该离开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别感慨了哥,我们小竹要忙死了你倒是去帮忙啊
谢谢大家的雷和营养液~sorry今天家里停电了一整天真的力竭了
第24章
“裴穆!”
钟意竹有些忙不过来, 想叫裴穆过来帮他收钱,他回过头见裴穆似乎正在走神,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裴穆回过神走上前来, 低声问了句:“怎么了?”
钟意竹把钱匣递给他, 眉眼弯起:“你在这里替我收下钱好吗?”
裴穆应了一声接过钱匣,却突然发现原本热闹的小摊铺前变得有些安静。
他生得高,面相又凶, 来摊子上买香丸的多是姑娘小哥儿, 妇人夫郎,见他杵在旁边, 都有些拘谨起来。
钟意竹拉着裴穆的衣袖,大大方方地对着众人笑着介绍:“这是我夫君, 陪我来摆摊的,各位别担心, 他不凶人的。”
裴穆抿着唇角不说话,只当自己是哑巴, 只是细看耳根却有些红。
有位妇人眼尖地看见了裴穆腰间的香囊,好奇地问了句:“小哥儿这里也有适宜男子佩戴的香丸?”
钟意竹笑了笑:“这次没有, 下回便有了。”
他箱子里常用的香料能制出来的自然是他自己偏爱的香味,时下男子佩香大多偏向冷香, 他平常也会制,不过之前做了都是送给爹爹, 他剩下的余料也只够做出送给裴穆的那一粒。
其他人也被他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力, 问起他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钟意竹长得好看, 天然便比别人多了份讨喜,他又笑吟吟的,说话也好听, 最重要的是他卖的香丸确实深受姑娘小哥儿喜欢,因此客流一直络绎不绝,连他搭着卖的香包都卖得不错。
钟意竹把摊位选在首饰摊旁边,原本是想借首饰摊的客流,没想到后面却成了他给首饰摊引流。
首饰摊的老板笑得合不拢嘴,不仅主动提供了一个矮凳让裴穆坐下免得吓到客人,还在两人卖完香丸准备收摊时主动问及他们下次多久来摆摊,他可以帮他们占位置。
经过今日,钟意竹又增添了许多信心,这门生意他应当是做得的。
他想了想,制香和阴干窖藏都要时间,起码也要七日后,他和裴穆商量了下,才应道:“我们九日后乞巧节那天会来,那天的摊位怕是异常抢手,若龚老板能腾出手来帮忙占一个,我们自然感激不尽。”
一起摆了半日的摊,两方也都交换了姓名,首饰摊老板姓龚,行四,家就在城内,他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理当是已经成家立户了,钟意竹到底是小哥儿,不便告知全名,只说叫他竹哥儿便好。
他们今日来得还算早,因此才能选到一个还算不错的摊位,可过节的时候不同,许多摊铺在那一日赚到的钱便能抵平时许多日,他们离得远,除非半夜赶路过来占位,不然想也知道,等他们到了怕是只有边角的位置能选就不错了。
龚老四爽朗,挥了挥手笑道:“放心,这一片我熟得很,你们只管来,我定给你们占好了。”
“一言为定。”
钟意竹把东西都收进篮子里放好,他绣的香囊还剩了一些,下次他便不打算绣了,他的绣活不出挑,若不是搭着香丸怕是根本卖不出去几个,还不如问问娘亲要不要绣一些来卖,当是比娘亲去接绣活赚得多些。
那边裴穆也把借的桌子还了回去,两人没急着离开,又转了一圈来到了西市靠里的一条街。
这边的摊位便比外面随意得多,许多东西都是堆在地上或是装在大木箱里,这里是行商出货的地方,不怎么接待散客,基本都是城里的商铺老板或管事来进货。
钟意竹从街头走到街尾,因着他是个小哥儿,那些摊主都不怎么愿意搭理他,还是看到裴穆黑风煞气地跟在他后面,才勉强回两句话。
了解了各家的香料种类和价格后,钟意竹很快便有了成算,回头时目的明确地去了几个摊子,买齐了自己需要的香料。
两人来时还是早上,从西市出来时日头却已经偏西了,好在中午吃的是裴穆买回来的肉馅包子,还算管饱。
裴穆正在盘算着现在坐牛车到垂柳镇不知还没有回村的车,得去车行找人问问才是,便听跟在他旁边的钟意竹问他:“裴穆,你之前是不是都是走路过来的?”
裴穆侧头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
以今早老张见到裴穆的惊讶劲,并不难猜出裴穆从前应当没去坐过村里的牛车,早上大概只是为了迁就他。
钟意竹说:“那我们走回去吧。”
裴穆顿了顿:“你知道回去要走多久?”
“多久?”
“两个时辰。”
钟意竹想了想,问道:“两个时辰是我的脚程还是你的?”
“……你的。”
“那走吧。”钟意竹说,“我觉得我可以的。”
裴穆沉默了一会儿,倒是没反对,只是把他手上本来就没什么重量的空篮子也接了过去。
“走吧。”
两人很快便出了城门,再走出去一段后,路上便几乎没有其他同行的人了。
钟意竹脚步轻巧地跟在裴穆身侧,想到今天如此顺利,忍不住眉眼都带上了笑。
没了街道上时不时投过来目光的行人,他整个人都显得活泼许多。
他跟裴穆说起下一次出摊的计划,说起要做哪一种香丸,说到高兴处还会拉住裴穆的袖子问他觉得怎么样。
裴穆往返过这段路很多次,每个季节,白天或夜晚。
春日百花茂盛,夏时蝉鸣扰人,秋日风卷落叶,冬日枯涩萧索……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沉默地经过,四季的轮换对他来说只是时间的刻痕。
可如今他却突然觉得,若是身旁一直有一个这样的人在,似乎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生动起来。
“嗯?怎么不说话?你觉得不好吗?”钟意竹没得到回答,往前探过身去看裴穆的表情。
裴穆微微低头和他对上眼神。
“我觉得很好,你放手去做便是。”
钟意竹慢慢收了笑,歪头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裴穆,你和我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
“我从小就听他们说,小哥儿怎么会辨别香料,说小哥儿怎么会制香,说小哥儿怎么会做生意……我好像什么都不应该会,我会了也是错的。”
所以他从始至终都只把制香当做他的喜好,他从没觉得他厉害,更从未想过以此为生,直到爹爹突然亡故,一切都惊逢巨变。
他踟蹰忐忑,想用自己擅长的技能谋生却止步不前,是裴穆跟他说他可以,是裴穆在背后支撑着他走出了这一步。
裴穆拧眉听完钟意竹的话,忍不住骂了一句:“说的什么狗屁。”
“让他们去北方看看,苦水城的女子小哥儿哪一个不能拿起兵器对敌?男子能做的,女子小哥儿有什么做不得?”
钟意竹眨了眨眼,像是怔住了,半晌才问:“真的吗?那苦水城的女子小哥儿是不是也能顶门立户做生意当老板?”
“自然能。”裴穆看向钟意竹,“你也可以。”
钟意竹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受到的震撼,他从小的见闻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他相信裴穆是不会骗他的。
他小时候跟爹爹说,他要变成像爹爹一样厉害的香铺老板,爹爹却笑着告诉他,赚钱养家是男人该干的事,小竹哥儿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
那时尚还懵懂的钟意竹乖乖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钟意竹笑着对上裴穆的目光,眼睛亮得像苦水城夏日夜晚的星河。
第25章
从松云县回村的路很长, 比钟意竹之前走过的路都要长。
最后一丝天光散去的时候,两人才终于回到柳山村。
钟意竹白天摆摊的时候就站了半日,又走了这许久的路, 哪怕他的体质比起刚来村里那会儿已经好了许多, 这一通下来他还是有些吃不消。
裴穆让他先进屋休息他也没反对,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阵子,才觉得手脚身体都重新变成了自己的。
他揉了揉依旧酸痛不已的腰, 起身来到灶屋, 裴穆已经生了火,正在烤包子。
还好裴穆有先见之明, 出城时顺带买了一兜包子,不然他们现在还得现做晚饭, 等吃上都不知要到几时了。
裴穆翻着包子,抬头看他:“饿了?”
钟意竹摇了摇头:“还好。”
灶屋的烛火昏暗, 灶膛里火红的光跳动着映在裴穆脸上,外面很黑, 只有他身旁的一小方天地是亮着的。
钟意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裴穆旁边陪着,鼻端是包子皮被烘烤出来的焦香味, 他咽了咽口水,手里便被塞了个碗, 一个烤得焦黄的包子落在碗里。
“吃吧,小心烫。”
钟意竹小心吹了吹, 拿起包子没却先咬, 他掰了一半喂到裴穆嘴边:“喏, 你也吃。”
裴穆动作一顿,垂眼看向嘴边的包子,和拿着包子的那只手。
火光映照下, 纤细白皙的手指细腻得像暖玉,连指甲盖都透着漂亮的粉。
他没什么表情地张嘴咬住包子边叼起来,用手背扶了下,整个塞进了嘴里。
钟意竹吃东西秀气,自己拿着剩下那半边慢慢咬,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就这么守着火,分吃完了十几个包子。
自然,大部分都是进了裴穆的肚子。
吃完包子,灶台上烧的水也热了,钟意竹洗漱完先回房,裴穆就着剩下的水洗漱,最后又检查了一遍前后院的门都已锁好,才回到卧房。
他推门进去时钟意竹正坐在桌边数铜板,看神情很是高兴。
钟意竹今日带过去的香丸一共八十六粒,每粒二十三文,香包十文每个卖出去八个,最后全部卖得两千零四十文,有些买得多的缠着他讲价,他也便饶了一些钱,香丸的成本在十文左右一粒,不过香料本身是他以前买的,便不算钱,这两贯钱可以算作他净赚的。
即使今天进香料又花出去三两多,他也还是因此感到满足,这不仅是二两银子,也是他谋生的手艺,是他以后日子的倚仗。
钟意竹串铜板串得入神,没注意到裴穆进来的动静,直到桌上被放下一个瓦罐,他才带着笑看过去。
钟意竹看着瓦罐,又看向裴穆:“这是什么?”
裴穆把瓦罐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里面的银子你可以随意取用。”
钟意竹怔了怔,他看着瓦罐里的散碎银子,成色有新有旧,显然都是一点点攒起来的,裴穆从怀里把今日卖猎物皮毛收到的银子也放了进去。
他看着瓦罐里的银子,话音淡淡的。
“边关那场仗打了太久,朝廷没多少钱发饷银,我手上的银子办完王猎户的丧事和修完房就没了,这些是这一年打猎得来的,没多少,你做香料生意需要银子周转,自己取用便是,不用知会我。”
钟意竹在刚嫁进来的第二天,裴穆就把放零用钱的地方告诉他了,里面放了不少铜板,农家日常支取用几个月都足够。
而如今他要做生意,裴穆便把全部的积蓄给他。
钟意竹看向面前的人:“裴穆,做生意是会亏银子的。”
货品积压,同行排挤,更甚者天灾人祸,哪怕他第一次卖香丸便一切顺利,也并不意味着他一定能稳赚不赔。
裴穆说:“我知道。”
刚开始娶钟意竹的时候,裴穆是为了报钟二老爷的恩情。
他这辈子没什么亲缘,也讨厌叽喳哭闹的小孩,原是不打算成亲的,他娶钟意竹也只是打算给他一个安身之所,让他能解开暂时的困境。
他知道钟意竹不属于这个小山村,在他这里,钟意竹去留随意。
若只是报恩,做到这一步便已经足够了。
可事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
从钟意竹笨手笨脚地早起给他做饼?或是钟意竹为了他打抱不平骂了裴水和田氏?也或许只是某个很平常的,钟意竹笑着跟他说话的瞬间……
他发现自己开始忍不住在意,忍不住挂念,愿意为了他违背原则,也愿意把攒下的银子全部给他。
他不愿意去想这是为什么。
银子还可以再赚,等钟意竹走了他的日子便会恢复到从前。
他继续不快活地活着,继续让裴家人也不快活。
钟意竹很珍惜地摸了摸面前的瓦罐,他看向裴穆,表情带了些亲昵的撒娇讨好,如同他小时候做错了事面对爹娘时那般。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拉住裴穆的衣角,抬眼时看着可怜无辜极了,语气也小心翼翼。
“裴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生气好吗?”
裴穆垂眼看向抓住他的那只手。
“嗯。”
“我爹爹给了娘一张银票做聘礼,娘又给了我,就藏在我带来的那个镯子里。”虽然裴穆答应了不生气,但是这样的隐瞒本就代表了不信任,钟意竹知道自己从一开始选择自保没有错,却也怕因此伤及裴穆待他的心意。
裴穆站在原地愣神了片刻。
直到钟意竹有些不安地又叫了他一声,他才抬眼看过去。
“既是这样,那离你离开柳山村的日子当是不远了,你放心,放妻书你什么时候想要都行。”
裴穆本以为钟意竹如今的香丸生意刚刚起步,可能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积攒本钱经营铺子,可他既留有银票,如今又有傍身的手艺,也不缺乏把生意做大做好的心气,他嫁他时的困境其实已经解除了。
钟意竹却是觉得自己没有听懂:“什么放妻书?”
他疑惑地看着裴穆,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可裴穆依然是那一副又冷又硬的神情,半垂的眼睫挡住了他的眼睛,恍然让他想起初见时对方陌生又冷漠的模样。
裴穆说:“你当日迫不得已嫁我,我因为受过钟二老爷的恩情,给你提供一个容身之所,如今你既已摆脱桎梏,自然能去更好的地方生活,到时也可以另择良婿,安稳度日。”
钟意竹怔怔地看着裴穆。
因为太过震惊,他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你……受过爹爹的恩惠?”
裴穆应了一声,大致把前事说了一遍。
钟意竹却是已经完全听不进去。
他脑子里乱了套,心里更乱,不知道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也不知道他该怎么应对。
他愣愣地松开裴穆的衣角,把面前的瓦罐推回裴穆身前,他想说什么,却又茫然地闭上了嘴。
整个世界天翻地覆,钟意竹在一片晕眩中爬进了被窝,用娘亲做的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
裴穆站在桌边看着面前被推过来的瓦罐,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桌上的蜡烛燃尽熄灭,久到他觉得钟意竹应当早已睡着,他才转过身,摸黑上了床。
黑暗总是会滋生出许多不好的念头,他闭上眼,想强迫自己入睡,身侧的被窝却突然动了动。
钟意竹嗓音沙哑,不知道闷在被子里哭了多久,连哽咽声都泛着湿润的潮气。
“裴穆,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小哥儿,等我走了你就要娶他们了?”
裴穆猛地坐起身看向钟意竹的方向,屋里很黑,他看不清,却能感受到钟意竹潮湿的呼吸。
“没有。”他说。
他脑海里乱糟糟的,凭着感觉拽起袖口去帮钟意竹擦脸,夜色寂然,他连嗓音都放得很轻:“在想什么?怎么哭成这样?”
“那若是我不想要什么良婿,就要你呢?”钟意竹抽噎着,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听清他说的是什么,裴穆连呼吸都停了几息,脑海里一阵嗡鸣,似乎连耳边都短暂出现了尖锐的啸叫声。
意识先于理智觉醒,他扒开被子把委屈得皱巴巴的人抱起来,学着别人拍着背哄。
他哑着嗓音:“别哭,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钟意竹在他的肩膀上把眼泪擦干,却转眼又溢出来新的。
他当真是委屈坏了,裴穆那样说,他只觉得自己这些天以来都像一个傻子一般,误以为裴穆对他好是喜欢他,可人家只是为了报恩,将来是要和他划清界限的。
可他被牵动的心弦又怎么算呢?
那些因他而起的愤怒,担心,恐惧,踏实,喜悦,难道全都要当做不存在吗?
“我想要你喜欢我。”他说。
第26章
裴穆从未想象过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
他震惊得难以言表, 却又直觉恐惧这只是一个幻梦,连喜悦都来得迟缓,小心翼翼。
他往后退开一点距离, 看着钟意竹哭红的眼睛, 连自己的眼眶也跟着发热。
“我……”
“我自然喜欢你。”
谁会不喜欢钟意竹呢?裴穆想。他觉得钟意竹身上没有哪一处地方不可爱不招人喜欢,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越发觉得钟意竹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和更好的人在一处。
可钟意竹却想要一个满身烂泥的他。
他伸手去擦钟意竹的眼泪, 连手都在没出息地抖:“不哭了好不好?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有。”
“我没有也可以。”
钟意竹拽着他的衣角, 终于哭出声来。
“你是不是又因为我爹?你到底报什么恩要报到这种地步?”
裴穆慌乱地拧着眉,他握着钟意竹的手, 简直不知道怎么哄。
“如果换做旁人,我救你起来那一步这份情便算是还清了。”
少年人的情爱总是炽烈, 他恨不得捧出一颗心来给眼前人看分明。
他捧起钟意竹的手轻轻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我喜欢你是真的,我什么都愿意给你也是真的, 只是因为你是钟意竹,不是因为你是钟二老爷的小哥儿。”
钟意竹哭声顿了顿, 可他不久前刚经历了天旋地转的翻覆,此时仍有些不敢相信。
他抽噎着凑上前, 想辨清楚裴穆说的是真是假,却先一步被咬住了唇。
“唔……”
钟意竹睁大眼, 连哭都忘了, 嘴唇被没有章法地舔|咬.含|吮, 他羞得整个人都红了,直到憋得呼吸不过来,他才想起来伸手去推。
裴穆松开怀里的人, 他也有些喘,连耳根都红透了。
钟意竹凑得太近,他脑子一热,剩下的全凭本能动作,之后的滋味又太好,让他欲|罢不能,直到这时才回味过来。
他舔了舔唇,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翻涌,这辈子从没有这样畅快过。
钟意竹已经止住了哭,只是因为哭狠了,还会时不时地抽噎一声。
裴穆起身点了烛火,又去拧了帕子来给他擦脸。
钟意竹整张脸都是红的,眼睛红,鼻尖红,连嘴唇都像红透的野果,似乎掐一下就能迸出汁来。
裴穆仔细帮他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昏暗的烛光下,他捉住他躲闪的眼睛。
裴穆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村里人都说我是煞星,隔壁村的算命先生说我克亲克近,你不怕吗?”
钟意竹抽了下鼻子,嗓音沙沙的,哭久了说话都没力气似的,应得却果断:“不怕,他们乱说。”
裴穆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也不全是乱说。”
“我娘确实因为生我身体不好,才会在月子里就没了。”
钟意竹拧起眉:“你当时还是个婴孩,关你什么事?难道不是因为你爹失职没照顾好你娘吗?”
裴穆曾以为他永远不会跟人说出这段往事,他早就埋在心底等它自己烂掉,因此连回忆都显得艰难。
“……裴松和我娘是祖父撮合的,裴松在娶我娘之前就喜欢田氏,祖父看不上田氏,硬压着裴松娶了我娘,我娘脾气硬,嫁过来发现丈夫心里有别的人,自然要闹,两人闹成了村里人尽皆知的怨侣。”
“祖父当时已经有些后悔了,可村里人都是凑合着过日子,没有和离一说,若说要休妻更是没道理了,便只能将错就错。后来我娘生完我身子虚弱,裴松对我没有一丝亲近,还不顾及我娘刚生产便使唤她干活,我娘和他大吵一架后,夜里突发血崩离世,连请郎中都来不及。”
“祖父倒还有点良心,他那时也生了病,又觉得若不是他,这个家也不会变成这样,一时想不开,没几天也走了。”
“裴松说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我,给我取名裴墓,说娘和祖父的碑都该背在我身上,他从小就跟我说,我天生就是带着不详的,我不该活着,应该主动去死,免得伤及亲人。”
“我偏不。”
裴穆躲开钟意竹凝视的目光,平静地道:“我想过很多次要杀了他们,但他们实在不配让我陪葬。”
他扯了扯嘴角:“所以我之前在村长面前说的是假的。”
“他们就算不来招惹我,我也不会让他们过得舒坦。”
“我就是这么小心眼,就是这么心黑手毒,”
裴穆黑沉沉的眼看向钟意竹,他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剖开给钟意竹看,又把选择权交回钟意竹手里。
“竹哥儿,你若是今日选了我,日后你要反悔我也不会应的。”
裴穆想,他尝过了最甜的蜜,哪里还舍得放下呢?
可哪怕他所有的意志都在喧嚣着占有,他最后的理智却依旧给了钟意竹离开的机会。
就算钟意竹现在后悔了也没关系的,钟意竹送给他一个美梦,对于他来说已经是慷慨的馈赠。
他的手心里却被塞进了另一只白皙漂亮的手:“手也要擦。”
裴穆沉默地抿了抿唇,手上却细致地擦了起来。
钟意竹在昏暗的烛光下看着裴穆寂寥寥落在地上的影子,又看向裴穆冷硬的眉眼。
裴穆一个人扛过的时光太长太长了,他想。
他参与不进去的那些往事把他磨成了一把晦暗的刀,可他却依然是一个正直的人。
他往前凑了凑,看着自己的影子和裴穆慢慢交织重叠。
这样就很好。
钟意竹同样很郑重地许下自己的承诺:“我不会反悔。”
他笑着看向裴穆:“我眼光最好,所以你也最好。”
裴穆只觉得心口像被人重重锤了一下,狂喜的波涛一阵阵散开,他握紧手心里的手,一滴泪轻飘飘砸下去,他连忙用帕子去擦,钟意竹却攥紧手。
他听见钟意竹说:“扯平了,我不去找爹爹告状你把我惹哭的事了。”
裴穆抬眼看着钟意竹,他这一辈子从未有一天觉得自己被命运眷顾过,此时此刻,他却由衷地感谢起上天。
他伸手把人紧紧抱进怀里,像抱住了全天下最最珍贵的宝物。
……
等裴穆重新收拾完吹灭蜡烛上床,钟意竹已经躺回了他自己的被窝里。
许是回过了劲害羞,他连被子都盖到了眼睛下面。
裴穆上床躺下,他转过身面朝钟意竹的方向,就算什么也不做,只要看到人好好地呆在那里,便觉得心满意足。
钟意竹被他看得又往下缩了缩,裴穆伸手往下拉了拉他的被子:“我闭眼就是,再这样喘不过气了。”
钟意竹在黑暗中弯了弯眼睛,他伸手勾住裴穆的一个手指,惹得裴穆反过来将他的整只手都紧紧握住。
裴穆的手比他的大一圈,有茧,却让人觉得觉得安心。
钟意竹闭上眼睛,沉沉地落入梦乡。
睁开眼时,日光已经透进了卧房。
身旁的人早已起了,钟意竹也连忙准备起身,还没穿好衣服,那边裴穆已经推开门进来。
四目相对,钟意竹先一步撇开目光,他脸颊发烫,心脏也怦怦跳着,竟恍然觉得像是又成了一次亲似的。
裴穆手里拿了两个剥了壳的鸡蛋,走到床边轻轻往钟意竹的脸上滚着消肿。
钟意竹乖乖闭着眼仰着头任他动作,一看便知是被人疼惯了,动作自然极了。
裴穆把目光锁在钟意竹脸上。
他一整晚没有合眼,总害怕自己醒来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如今天光大亮,眼前的人一副哭狠了的模样,耳尖泛红,却实实在在地坐在这里任他动作。
他轻轻摸了摸钟意竹的眼睛,钟意竹抖了抖,却没躲。
他没有做梦,都是真的。
直到此时,他才露出一个安心的笑。
钟意竹睁开眼正对上裴穆的笑,他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
窗外天光好,有情人成双,连看着对方都觉得甜。
“眼睛还疼不疼?”裴穆凑过去轻轻吹了吹,钟意竹皮肤薄,红肿便异常明显,滚了半天才消下去一点。
钟意竹摇头:“不疼,就是有些酸胀,不管它自己会消的。”
裴穆爱惜地凑过去轻轻碰了碰:“以后不要偷偷躲起来哭了,别人都是哭得越大声越好,怎么这么笨?”
钟意竹被他亲得睫毛颤了颤,顾不得辩驳,只“嗯嗯”应着,耳根却是红了个透。
裴穆又碰得他颤了几下,光是看着他这样便觉得可爱极了,门也不想出,只守在一起到天荒地老才好。
院门外传来陈小容的声音,钟意竹起身看向裴穆,陈小容来的话定是找他,不会是找裴穆。
“去吧,灶屋给你留了饭,我收拾一下便准备上山了,日落前回。”
他交待得仔细,钟意竹点了点头,看他的目光也含了依恋:“早去早回。”
“好。”
裴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抓住人亲了一遍。
钟意竹急急忙忙地走去门口应门,他刚打开门,陈小容便吓了一跳,伸手来摸他额头。
“脸怎么这么红,发热了吗?”
钟意竹头摇得像拨浪鼓,羞得眼里都含了水光。
都怪裴穆。
第27章
陈小容也是成了亲的人, 回过神见钟意竹唇色泛红,眼睛也是哭过的模样,他咳了一声撇开眼, 也顾不得追问了, 只怪自己反应慢。
村里那些婶子阿叔总爱打趣刚成亲的新媳妇新夫郎,臊得人脸色通红才罢休,陈小容吃过亏, 委婉地提醒了一句:“竹哥儿今日要出门吗?”
见陈小容换了话题, 钟意竹松了口气,连忙应道:“不出的, 怎么了?”
陈小容笑了笑:“没怎么,村里大多人家都刚插完秧闲下来, 正热闹呢,你若不喜欢便绕着些。”
村里聊热闹, 八成还是在说他家的事,哪怕都是在骂三房同情他们, 钟意竹也不想出去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我知道了小容哥。”
陈小容是特意来给钟意竹送菜种的,裴穆的房子后院围得大, 用来种菜绰绰有余,原先裴穆也是开过菜地的, 不过他一个人常在山里,也吃不了多少, 最嫩的那一茬没吃上两口, 后面就只能吃老菜帮子, 再后面菜都烂在地里。
王平安和陈小容看在眼里,便让他别种菜了,要吃什么直接去他家地里掐就是。
陈小容是知道钟意竹没做过农活的, 他原想说两个人能吃多少菜,让他们依旧去他家地里摘就是,可转念一想,一家人过日子不就是这么慢慢一点一点过起来的吗?
总归种不好也能去他家摘,钟意竹想种便让他种就是。
“如今这时节正适合种白菜和包心菜,葱大蒜我也给你拿了一点,你们不用种来卖,够自家吃就行,不用种多少,还给你拿了点萝卜种子,你若是爱吃就多种些,不爱就少种一点。”
钟意竹认真记着陈小容说的,接过菜种跟他道谢,又邀他进屋坐。
陈小容家里的活忙完了,如今没多少事,也没急着走,他跟着钟意竹进门,见院子堂屋都没人,问了句:“裴兄弟上山了?”
钟意竹“嗯”了一声:“刚走没多久。”
裴穆之前抓着要去应门的钟意竹亲昵,没亲两下便被又羞又急的钟意竹踩了一脚,他却像是得了什么奖赏似的,反而浑身是劲地收拾东西从后门进山了。
钟意竹觉得自己不能细想,一想脸上又要开始发烫,他去拿了一些蜜饯瓜子出来,都是上次娘亲给他买了还没吃完的,碗里的水也加了蜜,是前次裴穆从山上带下来的野蜂蜜。
陈小容笑着道:“不用这么客气,又不是外人,我们家和裴兄弟的前事你也知道的,我们都把他当亲弟弟看,不必这么费心招待,不然下次我不好意思来了。”
钟意竹却是认真:“我还没谢谢小容哥那日来给我报信,小容哥怎么倒先跟我客气上了?一点零嘴有什么费心的,若不是我做饭难吃,应该做一桌好饭菜好好招待才是。”
陈小容又感慨又想笑,想到钟家三房做的那些破事,又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对小夫夫凑到一起,当真是两个小苦瓜凑做一堆了。
但愿之后别再给他们磨难了。
陈小容想着这两天听来的闲话,想着还是得给两人提个醒。
“我听说裴家那边这两天又闹起来了。”
钟意竹看过去,陈小容压低声音道:“裴金自去年被打断腿后修养了许久,原本的亲事也黄了,今年田氏张罗着看了半年,一直没看上合意的。”
“前几天裴金跟着裴木匠出去干活,看上了彩石村一户人家的姑娘,田氏找人去提亲,那姑娘颜色好,家里养得也好,光聘金就要十两银子,裴木匠不同意,裴金却闹着要娶,田氏也帮着劝,这两天吵了好几次呢。”
陈小容喝了口蜜水润了润嘴巴,接着道:
“你也知道,之前裴木匠和田氏想来搜刮裴兄弟卖命得来的饷银,裴兄弟打不得父母,只能打裴金出气,裴金就抓着这一点,来来回回说他替裴木匠和田氏挨了打受了罪,所以他们必须给他定下这门亲。”
陈小容皱着眉,对这家人也是厌烦得很:“不知道闹着闹着会不会又扯到裴兄弟这边来,我想着还是跟你说一声,你们也好提前有个应对。”
“嗯。”钟意竹点了点头,“放心小容哥,我知道了。”
陈小容看他弱不禁风的模样,忍不住嘱咐:“你白日一个人在家,他们找上门你别开门就是,万一真伤着你哪里不值当的,我们看见了会去叫人的,知道了吗?”
钟意竹十分领情,乖乖点头答应,心里却觉得他们大概是不敢再找上门来的。
钟意竹昨晚听裴穆说起往事,还以为裴松对田氏多么深情,有两条人命横在中间都硬是要娶,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当初不愿意出五两银子给裴穆代役也就罢了,他们本来就恨裴穆恨不得他去死,如今田氏给他生的宝贝儿子裴金要娶亲,竟也不愿意多出银子。
这一家人没一个善茬,互相折磨的日子恐怕还在后头。
钟意竹想到自己的疑问,趁陈小容在,也正好说到这里,便问了出来:“小容哥,既然当初裴穆回村时和家里闹成了那样,为什么裴松和田氏不把他分出来呢?”
在大晏,男子满十五便能分家立户,不过村里许多父母健在的人户都是不分家的,一些大家族也很少在当家人在世的时候分家,但裴松都憎恨裴穆到了那种地步,甚至两方连住都不在一起,却还不把他分出去单过,实在有些说不通。
陈小容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朝廷体恤这场仗打得辛苦,赏赐给参战的将士所属的户口免去三年人头税。”
“裴家人没讹到裴兄弟的饷银,又哪舍得丢了这赏赐,裴木匠作为亲父不答应,裴兄弟想分家也分不出来,这三年他们是要吃定裴兄弟的。”
“不过竹哥儿你放心,分不分家裴兄弟也吃不了亏去,不影响你们什么的。”
钟意竹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个缘由。
可裴家相对的安分是建立在裴穆的武力和他们没有发达的基础上的,若他们到时候真把生意做起来,裴家必定会见钱眼开,到时候没有分家就成了挟制他们的武器,他不由想到爹,想到钟家,他们绝对不能再走一遍这样的老路。
还是得早些想办法把家分了才是。
陈小容没有待太久,喝了一杯蜜水,他便起身说要走了,钟意竹今日事多,没有多留,只叫他随时来玩。
等陈小容离开,他先没急着种菜,今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钟意竹把昨日买回来的香料都搬出来,昨天生意好,再加上还有之前桃哥儿表姐特地跑来找他买香丸的事在,钟意竹信心倍增,打算在乞巧节那日放手干票大的。
乞巧节一年一次,是一年中唯一一个小哥儿女子可以和未婚男子同游的节日,虽说大晏的民风比起前朝开放许多,可很多管教严格的人家依然是不怎么让小哥儿女子出门的,除了乞巧这一日。
所以乞巧节这一天说是一年中能见到女子小哥儿最多的一日也不为过,钟意竹的香丸极受女子小哥儿喜爱,他若在那日摆摊,想来生意一定不会差才是。
他昨日买的香料能做的香丸是上次的四番之数,他本没打算全部做完的。
若卖不完香丸白白放着逸散香气便是损耗,他本想着保守一些,做一半就好了。
即使他觉得全部做完也能卖完,他也因为过往的经历,对自己的判断并不自信,可那是在之前。
如今他已有了更多的底气。
若是抓不住该抓的机遇,那便与白白亏损无异。
从巳时到酉时,钟意竹足足做了一天,才把所有的香丸全部制好。
这次他又多做了几种香型,包含他上次答应了客人会做的适合男子佩戴的香,不过他做得少,只做了三种共六十丸,剩下全都是做给女子小哥儿的。
毕竟是乞巧节,而且他能确定的是女子小哥儿的香丸能卖得好,自然要发扬自己的优势。
裴穆回到家时,灶屋的炊烟已经燃起,因为角度的关系,他进门便先看到杂物房晾得满满当当的香丸。
他放下东西走到灶屋门口,正聚精会神炒菜的钟意竹抬头看见他,露出个笑来:“回来得正好,马上就能吃饭了。”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钟意竹一直看着时间,以免又忘记做饭,还好,时间卡得恰好。
裴穆在山里想了一天,回来还没见到人就开始雀跃,如今见他没生他早上孟浪唐突的气,心情也瞬间明朗起来。
他走过去接过锅铲,单手便抱着钟意竹换了个位:“我来,搓了一天丸子不累?”
钟意竹站在他旁边没走,点了点头:“有一点,但你打猎也很累。”
所以他不想让裴穆累了一天回来还是冷锅冷灶的。
裴穆很早就发现,钟意竹总会不经意间说出一些戳人心窝的话,他不是故意在讨好或是卖乖,他从来坦诚,所以这样的话才更让人心软。
裴穆一只手握着钟意竹的手揉捏着:“以后累了就等我回来做,我身体好,不容易累。”
钟意竹皱起脸:“你是不是嫌我做饭难吃?”
裴穆握着他的手放到嘴边碰了碰,提醒道:“这招你已经用过了。”
钟意竹便装死不说话了。
裴穆炒完菜端到饭桌上,钟意竹也盛好杂粮饭端来,裴穆不肯坐对面,非要挨着钟意竹一起吃,他火气大,身上也热,又因为动作不熟练,两人的手臂时不时要撞上一撞,一顿饭吃得钟意竹一身汗,越发觉得嘴里的夹生饭难以下咽了。
马上入秋,白日的时间也慢慢变短,两人吃完饭洗过碗天色便暗下来,钟意竹蹲在灶边添了根柴,烧了水打算洗澡,裴穆则是拿了衣服去院子里,直接就着冷水冲了一遍。
外面水声哗哗的响,火光映在钟意竹脸上,照得他脸色有些红。
之前没有洞房是因为裴穆想放他走,那今晚呢?
钟意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他自然是不抗拒裴穆的,可赖老二留给他的阴影太深,喜夫郎也将这件事描述得可怕,担忧害怕的情绪依然占据上风。
直到钟意竹洗完澡回房,看见裴穆穿着单衣躺在床上,他的脚步也变得有些迟缓起来。
裴穆听见门响的动静转过眼神看向他,有些疑惑:“怎么了?”
“没有。”卧房不大,钟意竹也没什么磨蹭的空间便走到了床边,他在灶屋把头发已经烘得半干,如今也不用擦。
他像往常一样想越过裴穆爬进自己的被窝,却在中途被截了胡,整个人落进裴穆怀里。
裴穆原本只是想抱一会儿钟意竹,他想了一天,无时无刻不想和他挨在一处。
只是人刚落进怀里,温软的触感立时便让他呼吸一紧,鼻端闯进的香味虽淡,却像刻着钟意竹的名字,他瞬间便觉得有些躁动。
裴穆抱着人翻了个身,把钟意竹放在床上,让两人贴得不像之前那么近。
烛火还没熄,裴穆耳根的红十分明显。
钟意竹原本连呼吸都屏住了,却迟迟不见裴穆有下一步动作。
钟意竹有些疑惑地偷偷看向裴穆。
裴穆捂住他的眼睛,嗓音有些压抑的哑:“睡吧。”
钟意竹满心困惑,却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提一口气。
裴穆皱着眉,身下憋得难受,他却不得其法,不想露怯,更不愿意伤了心上人。
他回想起成亲前一晚王平安兴冲冲地拿着一本册子和一个盒子来找他,却刚提起洞房两字就被他赶出了门。
裴穆闭了闭眼,头一次觉得自己蠢得不像人。
第28章
钟意竹忙了一天, 虽然嘴上说着只是一点累,躺下后却很快就来了困意。
如今裴穆的身边于他而说已经是最为让人安心的地方,裴穆没有动作, 他也懒得再去琢磨洞不洞房的事, 他伸手牵住裴穆的一点衣角,闭上眼落进了梦乡。
裴穆缓缓松开捂住小哥儿眼睛的手。
钟意竹睡着的样子很乖,呼吸轻轻浅浅, 长长的眼睫垂覆, 他克制地凑过去,舔了舔钟意竹的唇。
裴穆觉得自己向来是没什么欲望的。
打仗时自不必说, 回到村里后,他整日在山里跑, 连自我纾解的时候都很少,他不在意这个, 也不在意什么貌美的女子小哥儿,他甚至难以理解军营里那些聚在一处说荤话的汉子, 看他们满面饥.渴兴奋,像看山里那些急于□□的兽类。
可如今他也成了这副急.色的模样。
裴穆皱着眉闭眼, 做了一夜不能与人言的绮梦。
次日,钟意竹起来后照了照镜子, 见前日晚上哭出来的痕迹都已经没了,便跟裴穆说了一声, 兴高采烈地找娘亲去了。
裴穆在院子里顿了一会儿, 还是拿上弓箭进了山。
这种事他自然是没脸再去找王平安的, 特意去一趟镇上自是可以,可过几日乞巧节他们便要去松云县,着实没必要浪费这个时间。
之前没多想便把攒下的皮毛都卖了, 如今却不一样了。
他得赶在入冬前多攒些皮毛,好给钟意竹做一件披风,钟意竹不经冷,如今还没入秋就手脚冰凉,到了冬日定然更加难捱,村里的冬天大抵是不如府城暖和的,得早些做准备才好。
另一边,钟意竹拎着两条鱼,脚步轻快地走进钟家老宅。
鱼是昨天裴穆带回来的,养在桶里,如今还活着,孙芸娘正在院子里晒布,刚见他进来就笑。
“怎么蹦蹦跳跳的,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说来给娘听听?”
钟意竹拎着鱼晃了晃:“刚才路上有个不认识的小孩冲我做鬼脸,我说今晚有鬼要去抓他,把他吓得哭着跑回家啦!”
孙芸娘哭笑不得,从他手里接过鱼,嗔道:“下回来别带东西了,家里就我一个人能吃用得了多少,你回回这样旁人该碎嘴了。”
“我才不怕呢。”钟意竹小声嘟囔。
孙芸娘轻轻叹了口气:“虽然裴家情况特殊,你上头没有婆母管教,但你总这样裴穆也会有意见的,听娘的,不要为了这些小事惹得夫夫不睦。”
钟意竹道:“我们不会的,裴穆也很愿意孝敬娘的,这鱼就是他帮我捆好让我拿来的,我又抓不住。”
“这倒也是……算了,娘不管你们小夫夫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这鱼你想怎么吃?娘一会儿给你做,裴穆是上山了吧?你待会儿给他端一些回去,晚上能热了吃。”
“那他可有口福了,我替他谢谢娘亲。”
孙芸娘找了个盆装了水,把鱼放进去,眼角都带着笑。
不仅是因为竹哥儿嘴甜,之前三房那两兄妹来给他们添堵,裴穆一心护着竹哥儿的行为她看在眼里,自竹哥儿成亲后一直没着没落的心里也终于是有了底。
放好鱼,孙芸娘刚从灶屋出来,就见自家小哥儿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娘亲,你猜我前日去了哪儿?”
孙芸娘昨日出门时便听村里有人说起裴穆打了一头鹿,大手大脚地包了牛车去松云县卖呢,即便如此,她看着钟意竹一副讨夸奖的模样,还是配合地问道:“去了哪?”
钟意竹看了眼没关的院门,压低了音量,眼里还是亮闪闪的。
“去了松云县,我做了香丸去卖,全都卖光啦,娘亲,我厉不厉害?”
孙芸娘带笑的表情怔了怔,回过神才重复道:“你做了香丸去卖?”
钟意竹点了点头:“嗯,我们上次去垂柳镇赶集,我看集上的香丸做得粗糙,便想着要不自己做些来卖,裴穆说松云县比垂柳镇热闹繁华,香丸会更好卖,便带我去了。”
说起香丸生意,钟意竹的语气也变得自信笃定起来。
“娘亲,我香丸卖得好,搭着卖的香包也好出手,我手艺不及娘,要是您愿意绣些香包香囊,定然很受欢迎,新的香丸我也做好了,我们打算乞巧那日再去摆摊,我敢打包票,娘做多少香包我都能卖出去。”
“自己卖的利润当是比接绣活多不少,娘亲要不要考虑一下?”
那边孙芸娘却是整个人都陷入了恍惚之中,她再不懂生意,却也知道不是是个人做的香丸都能卖出去的,她拉住钟意竹,控制住有些发抖的语调。
“来竹哥儿,你告诉娘,你做了多少香丸,卖了多少?”
钟意竹对娘亲自然是有问必答:“一共做了八十九粒,都卖出去了。”还有一粒是单独做给裴穆的,他没算进去。
孙芸娘愣怔半晌,才道:“我们竹哥儿真厉害……”
她没插手过家里的生意,也不知道他们娇宠的小哥儿有这样的能耐,若钟意竹是个男子,他的本事又怎么会被埋没至此?
他们当时给竹哥儿招赘,想的也是给小夫夫俩一间铺子让男方经营,他们家小哥儿就负责享福就好,她不由得想,他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孙芸娘喃喃道:“若是你爹把生意交给你……”
钟意竹原本脸上的笑容顿住,也跟着沉默了片刻,才重又笑着道:“不说这些了娘,我们看眼下。”
其实两人都知道,在有钟老太钟老汉的干预下,这件事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况且从前顺当时,孙芸娘又何曾想过让小哥儿自己接手自家生意呢?且不说抛头露面受人非议,出去和别人谈生意时,别的都是男子,一个小哥儿身处其中,受到的刁难和轻视自不必说,钟老二这么多年的辛苦她看在眼里,也不会想让自家小哥儿去受这个累。
若不是遭逢此变,孙芸娘甚至会在小哥儿主动去卖香丸时出来阻止。
如今的结果,又怎么会是一个轻飘飘的“如果”就能改变的呢?
“好。”孙芸娘捋了捋钟意竹的头发,既心酸,也忍不住骄傲,“我明日就去买布回来做香包,竹哥儿帮娘亲参谋参谋要做什么样式,娘都听你的。”
钟意竹笑着应承了一声,略想了想便道:
“我做的香丸大多都是女子小哥儿来买,娘可以绣一些四时花草,比如桃花或桃子,就很搭桃香味的香丸,我待会儿把这次做出来的香型写给娘亲,娘亲按照这样搭配定是不会出错的,再者便是乞巧那日也有恩爱的夫妻出来逛街,也可以绣一些莲花桂子这类的。”
孙芸娘刚听他说完前面眼睛便亮了亮,不吝夸赞道:“我们竹哥儿当真是有巧思,娘亲心里有数了,不过不做男子样式的香包吗?”
钟意竹摇了摇头:“娘就一个人能做得过来多少,自然是紧着值钱好卖的做,香包是搭头,卖了多少钱我都会给您的,您别想着要贴补我,要是您做这个累坏了身子,那我以后便都不让您做了。”
孙芸娘自是没有不应的。
钟意竹在老宅吃了午饭,又跟娘亲说好了明日一起去镇上,便用篮子装着一碗红烧鱼欢欢喜喜地往家里走,晚上能给裴穆加餐了。
回去的路上又碰到了今早来时对他做鬼脸的那个小孩,小孩早上还讨嫌地喊着煞星夫郎,如今见着他却连忙躲进了院子里。
“张狗蛋你跑什么?你输给我了别想耍赖。”
旁边的另一个男孩追着他跑进了院子,很快,院子里便传来了大人的叱骂声,像是有人撞翻了院子里晒菜干的簸箕。
等回到山脚下的院子,钟意竹先检查了一遍做好的香丸,天色还早,他想起昨日陈小容给他送来的菜种,便翻出家里的锄头去了后院。
陈小容昨日怕他不会,还特意教了他怎么做,钟意竹照葫芦画瓢,做起来倒不很难,就是累。
他不会用劲,锄头在他手里显得十分笨拙沉重,没干一会儿他便觉得手疼,钟意竹擦了擦额上的汗,看着自己忙活半天还没种好的一垄地,越发觉得下地的人辛苦。
他歇了一会儿,找了两张帕子把手缠起来继续干,干着干着总算掌握了一点方法,速度也快了一点。
等把菜种全部埋好,钟意竹满意地笑了笑,正要去灶屋旁的水缸里打水来浇,拎着水往后院走时,却正好听见了叩门声。
钟意竹在后院干活,前院的门是拴上的。
“竹哥儿?”门外传来了裴穆的声音,钟意竹眼睛亮了亮,连忙放下水去开门,没想到裴穆今日回来得这样早。
裴穆背着柴,今日运气不好没什么收获,想着天气渐渐变凉了,他便索性去打了两捆柴。
院门打开,钟意竹看见他背着比人还高的柴,连忙往旁边让,裴穆的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等把柴卸到院子里,裴穆才走过来拉过他的手腕:“在做什么?怎么弄得一身土?”
钟意竹看着他弯了弯眼睛:“我把后院的菜地种上了,正要去浇水呢。”
裴穆却垂眼看着他的手皱了皱眉,他解开钟意竹缠绕着的帕子,钟意竹倒吸一口冷气,手也忍不住往后缩。
裴穆看着他指根处磨破的水泡,轻轻凑上前吹了吹,抬头却见钟意竹已经撇开了眼不敢看,他又心疼又有些想笑:“做的时候不怕疼,怎么现在连看都不敢了?”
钟意竹哼哼唧唧地应:“我又不知道磨出水泡了,以为只是皮肉疼呢。”
裴穆把他另一只手上的帕子也解下来,还好,左手没借到太多力,只是磨红了,不曾起泡。
裴穆打了水帮他把手擦洗干净,又仔细地撒上药粉,药粉蜇人,钟意竹忍着没喊痛,眼里却泛上了水光。
钟意竹头是偏向旁边的,听裴穆让他张嘴,他刚回过头想问怎么了,嘴里就被塞进一颗酸甜可口的果子。
果子汁水丰沛,是他没尝过的味道,轻轻一抿就入了喉。
钟意竹睁大眼看向裴穆,又被喂了一颗果子,他才想起来问这是什么。
裴穆把一小包果子放在他面前让他拿着吃:“山里的野泡儿,之前没吃过么?”
钟意竹摇了摇头,又捡了一颗塞进嘴里,然后拿起一颗递到裴穆嘴边。
裴穆偏头吃了,又帮他吹了吹手上的伤口,钟意竹收回手,手指上濡湿的触感还在,他胡乱捡了颗果子塞进嘴里,耳侧却有些红。
钟意竹还剩下的活计自然是由裴穆一手包揽了,他动作麻利地浇完水收拾完柴火,又进了灶屋做饭。
因为裴穆今日回来得早,这顿饭他们吃得也比往日早些,饭桌上,裴穆说起后面几日要进深山,钟意竹停了筷子看过去。
裴穆挑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他碗里,解释道:“最近地里活计不多,村里人有些也会在林子外围捕猎,人多了猎物不好捉,还是得去山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互通了心意,钟意竹对于这一次的分别格外不舍,但他不想让裴穆反过来担心他,便还是如之前一般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要小心。”
两人如今吃饭都是挨着坐,裴穆伸手捏了捏他空着的手心:“放心,有你在,我无论如何也会好好回来的,你在家里无聊就回去陪你娘亲住两天,等我回来去接你。”
“好。”钟意竹回握住他的手指,也攥住了几分安心。
吃完晚饭,裴穆洗完碗,又给钟意竹烧了热水。
钟意竹今天弄了一身灰,又是一身汗,是无论如何也要洗了澡才能安心入睡的。
裴穆帮他兑好水,见他一只手拿什么都不方便的模样,嘴巴比脑子快地问了句“要不要我帮你洗”,吓得钟意竹瞬间从卧房窜了出去。
裴穆看着严严实实合上的灶屋门,抿了抿唇,自己的耳朵也红透了。
两人都没注意到,因为刚刚裴穆那一问,钟意竹动作抖了抖,他怀里那堆干净衣物中的亵|裤,就这么掉回了衣箱中。
第29章
裴穆仗着身体好火气旺, 依然是在院中用冷水冲洗完事,只是等他洗完回屋后等了半晌,仍不见钟意竹从灶屋出来。
钟意竹昨晚才洗的头发, 今日种菜时倒也记着把头发包好, 不洗头发应当用不了这么久才是。
裴穆走到灶屋门口,顿了顿,听里面没传来声响, 越发心里没底, 他直接伸手叩了叩门:“竹哥儿?怎么了吗?”
钟意竹站在浴盆边,裸着一双细长的腿, 正满脸纠结地看着盆里的亵裤。
他不想把脏衣服再穿回去,这样感觉澡白洗了, 可他更不好意思开口让裴穆给他拿亵裤,他想了半天, 索性把脏的亵裤洗了,打算湿着穿出去, 起码干净,可他却忘了自己一只手还伤着, 根本没法拧干。
钟意竹都快被自己蠢哭了,又急又气, 偏偏外面裴穆还在敲门叫他。
钟意竹被突然响起的叩门声敲得心里颤了颤,连忙应声:“我没事, 马上出来。”
裴穆只是担心人出事, 听他有回应便放下心来, 虽然心里有疑惑却也没多问,只说:“好,那我先回卧房, 你好了叫我来倒水,你手伤着别逞强。”
钟意竹低头看着自己堪堪遮住腿根的里衣,咬牙叫住了裴穆。
“裴穆,你……你先闭上眼睛好么,一会儿我叫你睁开你再睁。”
裴穆脸上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应声照做:“好,我闭上了。”
钟意竹小心打开门,见裴穆果然闭着眼睛站在一旁,轻轻舒出口气,连忙小跑着往卧房跑去。
他急急忙忙打开衣箱,果然看见之前拿好的亵裤正躺在别的衣物上面,他顾不上别的,连忙拿起亵裤要穿,却因为太着急,手一下子打到衣箱盖上,衣箱砰一声合上的同时,他也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还没等钟意竹回过神来,他随手半掩上的卧房门已经被推开,裴穆一脸不放心地闯进来,却在顷刻间僵在了原地。
裴穆怎么也没想到推开门会看到这样的景色。
烛火昏黄,目之所及的一双长腿白得像瓷,晃花了他的眼,因为钟意竹惊慌的动作,亵衣下摆半遮半掩地露出了一点点风光,却已经足够烧穿他的理智。
钟意竹这下才是真的急得沁出了泪,转身再往被子里躲也已经来不及了,他慌不择路地拿着亵裤往身下遮,连往裴穆那里看过去的勇气都没了,只颤抖着说了句:“你别看……”声音却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裴穆走过来,拉着钟意竹的右手瞧了瞧,声线低低哑哑,却也细致温柔:“刚才又磕着哪里了,疼不疼?”
钟意竹哪还顾得上这个,连忙摇头,他鼓足勇气抽回手想让裴穆背过身去,身体却已经先一步腾空而起,裴穆一手揽着他的腰背,一手勾住他赤着的膝弯,抱着他往床上走去。
只是几个呼吸,钟意竹便被裴穆从上往下地压在了床被间。
钟意竹唇被堵住,腿上的pi肉被带着茧的手全无章法地抚|过,激起一阵颤.栗。
他浑身上下只穿着亵衣,羞耻得含了泪,又在这全然受制的情境中恍惚忆起那个噩梦般的雨夜。
裴穆意识到不对,往后退开了些,扶着钟意竹的脸叫他的名字。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对视,裴穆的嗓音沉沉落在钟意竹的耳中,把他从喘不过气来的窒息绝望中唤回当下。
“看着我竹哥儿。”
裴穆紧紧地盯着钟意竹,眼中是暗沉的渴望,也是翻涌叫嚣着的要牢牢独占住眼前人的贪.欲。
“我是裴穆。”
“看着我。”
钟意竹轻轻喘着气,有些怔然地看着裴穆,他的嗓音也被浸润出一点低低的哑:“裴穆……”
“唔……”
下一刻,裴穆的手便肆无忌惮地往他亵衣下摆遮住的地方探去。
钟意竹自己都几乎没有碰过,更别说是旁人,只是瞬间,他就被激出了眼泪。
他在一片迷.乱中被拉着左手触碰,手心灼热,他抖着手往回缩,却被裴穆强势地握着手,不准他躲。
钟意竹控制不住地发出泣音,一句委委屈屈的“手酸”却激得裴穆动作更凶。
等到一切平静下来,钟意竹已经连鼻尖都哭红了,他看着自己一身的狼藉,连新换的亵衣都已是不能再穿了,羞.耻得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
裴穆也没想到会弄成这副模样,明明之前也没……他红着脸起身,凑上前安抚地亲了亲钟意竹的鼻尖,轻声哄人:“别动,我去打水给你擦。”
裴穆打水回来时,钟意竹依然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只是把头偏向一侧。
他怕掀起被子来遮把被子弄脏,即使刚刚才做过那样的亲密之事,也羞得浑身发红。
裴穆上前快手快脚地给他擦干净,又从衣箱里找来了干净的亵衣给他换上,几刻钟前就该好好穿在钟意竹身上的亵裤如今也终于被套回去。
裴穆身心都餍.足得厉害,他手脚麻利地收拾完,吹熄蜡烛挤进钟意竹的被窝里,把人抱进怀里,爱怜地从眉心到眼角亲了个遍,只觉得就算让他现在进山去猎熊,他也浑身是劲。
钟意竹直到此刻脸上都还发着烫,他本以为喜夫郎说的洞房之事已经是最难以启齿的了,却怎么也没想到,就算不是洞房,也会如此惊涛骇浪,不堪言状。
和喜夫郎说的不同的是,他没有疼痛难忍,没有恐惧害怕,只有恼人的羞,还有丝丝缕缕难以言喻的滋味。
钟意竹把自己往裴穆怀里又埋了埋。
一边觉得是他待自己好的缘故,一边又觉得裴穆可真坏。
……
钟意竹这一晚睡得极好,连梦都没做一个,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他身旁空空荡荡,枕边放着他送给裴穆的那个香包,还有一小把用草茎捆扎起来的花。
初秋的阳光洒进屋内,钟意竹拿起那束花凑到鼻尖,胸口也怦怦跳动起来。
等钟意竹收拾好起身,一推门便看见院子晾了一排的衣裳,除了他自己昨日换下来的衣物,还有放在浴盆里没拧干的亵裤,甚至连贴身的亵衣都有两件。
钟意竹脸热地移开眼,在墙根下找了个瓦罐装了水,把手里的花放了进去。
裴穆不知是何时走的,连灶屋里给他留的饼都已经凉透了。
钟意竹看着身后已经渐渐染上秋色的群山,在心里默默许愿裴穆能在花开败前平安归来。
因为起晚了,钟意竹来到钟家老宅和娘亲会合时日头已经有些高了。
不过两人不是奔着赶集市去的,倒也无妨。
村里老张的牛车已经一早载着人走了,两人便走着去垂柳镇上。
村里人家都勤快,像钟意竹这样睡到半早上才起来的都要被人说一声懒汉,不过孙芸娘也不是其他人,她见自家小哥儿睡得好气色好,反而觉得高兴,唯一让她隐隐担心的是住在镇上的赖老二。
若是再遇上引得竹哥儿害怕怎么办?若是对方贼心不死又想作恶怎么办?孙芸娘没有表现出来,却在篮子里悄悄放了一把镰刀。
从柳山村到垂柳镇走路要一个时辰的脚程,两人到了镇上也差不多到了吃午饭的时候,钟意竹不顾孙芸娘的反对,带着她去下了趟馆子,钟意竹点好娘亲爱吃的菜,凑过去撒娇。
“平日里都是娘亲给我做好吃的,我手艺不好只能请旁人来做给娘亲吃了,娘亲是嫌弃我不诚心吗?”
孙芸娘看着他可怜巴巴睁大的眼睛,就算知道他是故意卖乖,又哪里忍得下心垮脸,她轻轻点了点钟意竹的额头。
“从小就是这一套,娘是觉得你赚钱不容易,这些吃食娘也会做,何必费这个钱。”
“不一样的。”钟意竹帮娘亲把碗筷摆好,又说了一遍,“不一样的。”
孙芸娘知道小哥儿是心疼自己,时刻念着自己,也不再说那些扫兴的话,转而笑着感慨:“一转眼我们小竹哥儿都能赚钱给娘亲花了,别人家小哥儿哪有这么厉害,我可真是享福了。”
钟意竹喉咙梗了梗,也跟着笑:“嗯,娘亲就等着享我的福好了。”
吃完饭,钟意竹先陪着孙芸娘去布庄买布,接着又去了趟杂货铺买油纸和红纸。
家里没什么缺的,倒是钟意竹想着陈小容,觉得他们去的那家饭馆做的卤鸭好吃,临走时又去打包了一份。
回到村里,母子俩在村中间分道扬镳,钟意竹要回山脚下的院子顾着还没晾干的香丸,说好等收了香丸就回老宅陪娘亲住两天。
经过王家时,钟意竹跟陈小容打了个招呼,把卤鸭放在桌上就走,陈小容拆开油纸看着卤鸭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愁,还以为裴穆成了亲有人管家手里能紧着些,如今看来,当真不愧是两口子。
接下来的三日,钟意竹都没有出门,他把油纸裁成了小张,熬了浆糊粘好,便成了一个个的小纸袋,用来装香丸正好。
有油纸包裹住,既能隔绝香丸不会蹭脏衣料,又能保证香丸不被刮花磨坏。
钟意竹上次卖香丸的时候便发现了,那些买香丸的客人里,自己带了香包的倒是有地方放,临时起意来买的却是不方便拿,所以他最好还是提前准备好,这些小细节虽然不起眼,可有时候却也是留住客人的关键一环。
因着是乞巧节,他用买的红纸简单地剪了喜鹊,贴在纸袋上,如此一来,看上去便十分有模有样了。
三日后,钟意竹把晾干的香丸分门别类地装好,摆摊要用的东西也都打理好。
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裴穆回来。
第30章
裴穆是在乞巧节前的一日才下的山。
这次进山收获不错, 他急着见人,天刚亮就往山下赶,回到村里时天边晕染着朝霞, 连太阳都还未升起。
家里的大门从外面锁着, 裴穆知道人不在,到后院放下猎物,洗了把脸, 又换了身干净衣裳, 才拎着一只野鸡往钟家老宅走去。
孙芸娘起得早,正在灶屋煮粥, 突然看到裴穆进来,她连忙迎出去。
“总算是回来了, ”竹哥儿这两日心不在焉的,她自然能猜到是担心裴穆, 如今见人回来,她也跟着松了口气, “还没吃早饭吧,粥马上好了, 我去给你盛。”
“不用了岳母,”裴穆把野鸡递过去, “我想先去看看竹哥儿。”
孙芸娘没接:“怎么回回来都拿厚礼?就当这是自己家,不用这样, 待会儿拿回去你和竹哥儿炖着吃。”
裴穆举着手没动:“您是竹哥儿的娘亲, 不必跟我见外, 我合该孝敬您的。”
孙芸娘有些感慨,见他眼神一直往屋里飘,也不跟他争了, 接过野鸡笑着道:“竹哥儿还没醒,你自己去寻吧,待会儿他醒了叫他一道出来吃早食。”
说罢,她便不管裴穆,拿着野鸡进了灶屋。
孰料裴穆也跟在她背后进来了。
“我洗一下手。”裴穆说。
孙芸娘看着他细致地洗完手擦干,才往屋里走去,唇角也忍不住带了点笑,她家竹哥儿当是个有后福的。
有这样会疼人的夫婿,只要夫夫齐心,日子怎么过也不会差的。
裴穆只在之前接亲的时候进过一次钟意竹的卧房,他推开西屋的门,目光在瞬间就锁住了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影。
裴穆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却刚到床边就顿住了动作,晨光里,钟意竹手里握着他留下的香囊,睡得正香。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个瓦罐,里面的花已经快要蔫了,插花的水却还是清清亮亮。
裴穆胸口酸软成一片,伸出手轻轻蹭了蹭钟意竹的侧脸,然后便坐在床边,静静地等着床上的人睡醒。
钟意竹先前因为那个雨夜落下了不敢睡在床上的毛病,可裴穆却强硬地在他的脑海里凿上烙印,如今再次躺上床,比梦魇先到来的,是裴穆怀里的热度和一遍遍执着地叫他名字时的眼神。
钟意竹在迷蒙中感觉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他的意识在柔软的睡梦中滚了一遭,才后知后觉地悚然惊醒。
钟意竹有些发懵地看着眼前人,喜悦还没来得及爬上眼角,裴穆先凑过来和他贴着鼻尖,蹭了蹭他睡得柔软发烫的脸颊。
少年冷硬的眉眼化开,被甜蜜的情意填满:“我来接你了。”
钟意竹笑着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嗓音也是软乎乎的:“你终于回来了。”
裴穆就着这个姿势把他抱起来,钟意竹清瘦,他抱他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他把人放在腿上坐好,凑过去嗅了嗅他身上的香味,只觉得这几日的奔波劳累在这一刻全都消散无踪。
钟意竹摸了摸他的侧脸,知道他这些时日定然没有休息好,低声道:“在这里睡一会儿吧,等你睡醒了我们再回去。”
“好。”裴穆偏头亲了亲他的手指,“岳母给你煮了粥,去吃吧,我不饿,先睡一会儿。”
钟意竹答应着起身,却被裴穆勾住了里衣的衣角。
钟意竹转头看去,裴穆抬眼和他对视,问他:“这个能给我吗?”
等钟意竹从卧房出来时,孙芸娘已经盛好了粥放在一旁晾着,见只有他一个人,不由问道:“裴穆呢?”
钟意竹闷着头去洗漱,不让娘亲看见自己红透的耳朵:“他累了想睡一会儿,先不吃早食了。”
孙芸娘倒很体谅地点了点头:“待会儿把他带来的野鸡宰了,你俩吃过午饭再走。”
钟意竹含糊地应了一声,想到裴穆正抓着自己的里衣睡在自己床上,只觉得什么噩梦阴霾全都没有了,他满脑子都只有裴穆,也只剩裴穆。
……
次日就是乞巧节,夫夫两人吃完饭,便带着孙芸娘这些天做出来的香包回到了山脚下。
裴穆打理好要拿去县城卖的猎物,钟意竹也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
第二日天刚亮,两人便从村里出发,走路前往松云县。
一次包车还好,若是每次去松云县都要包老张的牛车未免太过扎眼,钟意竹不想村里人知道他在做生意的事,不仅是防着裴家,也是防着别的舌头长的。
毕竟隔壁河边村就有三房的娘家人,他们知道了便相当于府城里的钟家人知道了,他在做制香生意的事自然是瞒得越久越好的。
裴穆几乎是钟意竹说什么便是什么,初秋的早晨比上次他们坐牛车时还要冷些,他帮钟意竹暖着手,牵着他从晨光熹微走到太阳升起,直到路上的车马行人都变多起来,他才松开手。
刚入城两人就发现,松云县比起他们上次来时还热闹了几分,一大早,路边甚至就已经有人支起了小摊,有马车往出城的方向哒哒跑去,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出城去赏玩作乐。
两人商量了下,当即便决定先去西市,摆好摊后裴穆再去出手猎物。
等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西市时,果然就见各处的摊位几乎都已经有人占了,有些已经摆好了货品,有些还正在收拾。
上次隔壁首饰摊的龚老板和钟意竹约定好今日会帮他定下摊位,钟意竹和裴穆便没管其他,直奔他们上次的摊位。
说起来不过是和龚老板萍水相逢,钟意竹并没有将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上面,可刚到了附近,钟意竹却一眼就看到了正和几个人对峙的龚老板。
龚老四今日来得早,第一时间就把他的摊位旁边的小摊租了下来,他自己的摊位是按月给租子,不用抢占,不过他既答应了那卖香丸的小哥儿,又想吃人家铺子的客流,自然也要拿出诚意来。
他一早就占好了摊位,也找胥吏交了钱拿了牌子,他倒也不担心钟意竹爽约,乞巧这日正是赚钱的日子,不在这日过来才是傻子。
他原本正安心在自己摊位上等着那对小夫夫从村里赶来,却突然不知从哪冒出来几个人带着胥吏过来,说他租了摊子不用,不合规矩,理应让出来重新租给他人。
龚老四莫名其妙地站起来:“我怎么不知道有这规矩?你当这西市是你家开的?”
对面的男子却不理他,只谄媚地对着胥吏拱了拱手:“大人您看,今日铺位本就不足,是不是也应当适当变通一下,禁止这种空占铺位的行为呢?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小商贩实在赶不了早,还望大人通融一二。”
胥吏先检查了一遍龚老四的牌子,确认无误之后才问:“这摊子你占着何用?”
龚老四哪能没看出这几人就是成心奔着这铺子来的,索性嘴一张就把钟意竹划成了自家亲戚。
“我娘子家弟弟今日要来摆摊,托付我先帮忙租个摊位,大人,我弟弟家里也离得远,天不亮就要往城里赶,怕是比这几位还要称得上远道而来。”
那男子补了句:“他离得远是他的事,总该有个先来后到。”
龚老四简直要被这人气笑:“你也知道先来后到,事实就是我先来的你们后到的。”
男子正要继续搅缠,钟意竹的声音横空插了进来:“诸位请让让。”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用话来堵龚老四的男子便被挤到一边,裴穆不经意地撞开他,在被几人围着的摊子前面撞出个豁口,上前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了摊位上。
钟意竹对着胥吏行了个礼:“大人明察,这摊子是我请龚大哥帮忙租的,我们刚从家里赶来,并非蓄意占着不用。”
钟意竹掀开背篓上的盖布:“这是我们要卖的货品,上月廿八那日我们也在这个摊位摆摊。”
那几个捣乱的人并不甘心,还想再辩,胥吏却点了点头,“我记得你们,既是误会,这事便作罢。”
他转头看向几人:“靠里头的地方还有位置空着,你们若真心想做生意便早些下手,也别惦记别人的摊位。”
几人蔫蔫熄了火,也不敢再说什么了,之前出头的那男子连忙点了点头:“是,是,我们这就去选一个,劳大人费心了。”
几人跟着胥吏离开,摊位前总算空了出来,钟意竹对着龚老四躬了躬身:“这次多亏了龚老板,真是劳你费心了,又帮忙占铺位还得应付这些人纠缠。”
龚老四摆了摆手:“都是小事,我龚老四既然应了你,自然要帮你办妥当,不用如此客气。”
他看着二人,又笑了笑:“多亏你们夫夫容貌显眼,这都隔了九天胥吏大人还能一下想起来,不然说不得还要多费些口舌。”
经过这一事,两方倒是把关系拉近了许多。
钟意竹等裴穆借了桌子搬过来,便让他先去把猎物卖了再来,裴穆点了点头,对着龚老四拱了拱手:“劳烦龚老板帮忙照看一下我家夫郎,我去去就回。”
龚老四笑着应下,心里也觉得这夫夫俩可交,小哥儿见识谈吐不凡,虽然于生意之道刚上路还有些许青涩,却不难看出将来定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他这夫君也有意思,看着不好惹,却对夫郎极为细致贴心,甘愿让小哥儿抛头露面地做生意便算了,还要亲自在旁边护着,看他那装猎物的竹筐沉甸甸的,打猎的手艺恐怕也厉害着。
他感慨着,转头就见那边钟意竹刚把香丸摆上,铺子上便来了人,听着像是上回买过香丸的回头客,一直便等着他来摆摊呢。
这几日不时有人来问他,知不知道之前卖香丸的摊子什么时候开,他都耐心地一一答了,这不,效果如今便显现出来了。
龚老四满意地看着钟意竹那一大背篓的货品晃了晃头,有这样一个旺铺挨着,他今日的生意就算想差也差不到哪去。
而事实也果然如他所想,钟意竹的摊位自开张之后就没怎么闲下来。
早一些的客人大多都是之前买过他的香丸又带着旁人来买的,后面便多了许多新的客人。
他这次带的香包绣得精致,摆在那里便是吸睛的,再加上他用来装香丸的油纸袋上的小巧思,更是极受姑娘小哥儿的喜欢。
因着是节日,又用心做了包装,加了新的香型,钟意竹把香丸的价格提到了二十五文,也同样极受欢迎。
钟意竹自己忙着,也没忘了给龚老四的首饰摊推销客人,一时之间,两个摊铺人围着人,热闹极了。
而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角落,盯着香丸摊子的人眼睛都要烧红了,恨不得去掀了摊子,又恨不得那摊子是自己的。
裴穆敏锐地望过去一眼,却只看到熙来攘往的集市街道,很快,他的视线也被围过来的客人挡住了,裴穆收回目光,轻轻皱了皱眉。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