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裴穆做出什么反应, 钟意竹就已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掀起被子捂住了头。
裴穆两步走过去吹灭烛火,张嘴想解释什么, 又觉得似乎说什么都很奇怪。
转念再一想, 他只是在自己的房子里洗完澡没穿衣裳,凭什么要解释?
裴穆沉默地把脏衣服放下,去衣箱里取了干净里衣穿上, 直到走到床前都还拧着眉。
今晚的月光很亮, 透过窗棂洒进屋里,让他看清了床上捂着被子的人影。
裴穆拉开被子上床, 并不大的动作,旁边铺盖窝里的人却猛地颤了颤。
想起他被赖老二欺负过的事, 裴穆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开了口。
“我不是故意的, 之前习惯了,忘了家里还有人。”
钟意竹把自己捂在被窝里, 心跳得比擂鼓还快,脑海里的画面挥之不去, 他面红耳赤,又心惊胆战, 不知道裴穆这是什么用意。
是要补上昨晚没做的事吗?
之前不好的回忆和喜夫郎说的话一起涌进脑海,激得他仿若惊弓之鸟, 被裴穆上床的动静都吓得一抖。
他又惊又怕, 又是第一次看到男子裸露的身体, 整个人散发的热意蒸得被窝里又闷又热,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
听见裴穆的解释,钟意竹愣了愣, 却迟疑着没动。
习惯了吗……
身旁人一直没有别的动作,等到终于憋不过气时,钟意竹才悄悄拉下一点被子透气。
今夜的月光实在很亮,亮到钟意竹只需要睁开眼睛,都不需要特意往身侧去看,便能在余光里瞥见裴穆烫红的耳朵。
说不清楚为什么,钟意竹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突然便落了下来。
他觉得裴穆说的应当是真的。
钟意竹轻轻翻了个身,把整颗头都露了出来。
屋里安静极了,他想应一句“我知道了”,最后却还是什么没有说,只是同样红着耳根闭上了眼睛。
……
这一夜谁也没睡好,第二天,两人都起得有些晚。
因为昨晚的事,两人今早起来后就没怎么说过话。
钟意竹脸皮薄,连目光都躲闪着。
裴穆洗漱完就去了后院处理昨天剥下来的毛皮,他皱眉盯着木盆里浑浊的浆液,想了半天也没想通昨晚怎么会干出那种蠢事,饼吃太多中毒了不成?
两人各怀心事地干完活,吃完早饭后,裴穆拎着装好的山鸡野兔,沉默着和钟意竹一起往钟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地里的庄稼刚刚收成完,如今也算是农闲,两人刚走进村里就招来了众多注目。
两人的婚事可是这几日村里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话题,那日钟意竹语出惊人,当着村里人的面说是他选的裴穆,事后闲话传开,有人说他不矜持,过分些的骂他不知羞,也就是他家中没有别的待嫁姑娘小哥儿,不然都要被他的名声带累了……
若是定亲对象是个香饽饽好歹也能理解,可偏偏是裴穆这个煞星,他们想不通看不懂,甚至觉得钟家小哥儿是不是被下了降头,不然哪来的胆子敢嫁给裴穆那煞星?
裴穆的那些经历村里人人都知晓,命硬成那样,脾气也差,嫁给他就算侥幸不被克死,说不定也要被打死。
村里人都暗自摇头,城里来的小哥儿细皮嫩肉的,光看裴穆打裴金那狠劲,他怕是连裴穆一拳都经不住。
这不,连新婚三日回门都没个喜庆模样,回门礼只拎个破篓子就算了,裴穆阴沉着脸一句话不说,钟家小哥儿也是一副精神不好的模样。
啧啧啧,这结的什么亲哟……
另一边,孙芸娘这天一早就等着两人上门。
这两天钟意竹在裴家挂念她,她又何尝不是无时无刻挂念着钟意竹。
忍不住去想他和裴穆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受欺负,想完这些,又去想她家竹哥儿能不能落得顿好饭吃。
做饭这件事按说学起来是很好上手的,孙芸娘在钟意竹定亲后,每日做饭的时候便叫他过来跟着学,可惜半个月学下来,她最后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大概天生就是做不好饭的。
她既担心钟意竹吃不好,又担心他做饭难吃糟蹋食材被夫家责怪。
总之没有一处不操心。
新婚三日回门,孙芸娘昨天就买好了食材,打算今天好好给小哥儿做顿好吃的补补,她开着院门,在灶屋里忙活着备菜,刚炸好一道肉片,就听见门口传来钟意竹的声音。
孙芸娘连忙迎出去,她原本满脸都带着笑,出来却一眼就注意到了钟意竹不太精神的模样,心里当下就是一个咯噔。
钟意竹看见她,上前又唤了声娘,带着笑,跟在他身后的裴穆则是把手上的篓子往前递了递:“昨天猎了两只野物,带过来给您尝尝。”
孙芸娘虽说担心小哥儿,面上却没显露什么,等接过篓子才发现两只野物都是活的。
村里一般的回门礼也就是拿些鸡蛋,割两斤肉就算是极好的了,肉食价贵,野物的价格则更贵些,裴穆既舍得给这样的回门礼,应当也不是对钟意竹有什么不满才是。
她暂时按下心里疑虑,笑着迎两人去堂屋坐,又端出茶水吃食,光是点心零嘴都摆了好几样。
裴穆看了一眼便知道那大概都是钟意竹爱吃的,果然,钟意竹一看便高高兴兴地先捡了个梅子放进嘴里,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也吃,不要客气。”
大概是因为回了家,又有孙芸娘在,钟意竹也先把之前的事暂时放到了脑后,倒是比在他家时活泼许多。
裴穆沉默地拿了块自己面前的糕点,咬进嘴里时却顿了顿,香香甜甜,是桂花糕的味道。
那边孙芸娘看了眼天色,起身唤钟意竹。
“竹哥儿先跟我去灶房打个下手,把午饭做出来,待会儿这些都给你带回去,别贪嘴吃多了待会儿吃不下饭。”
“哦,好。”
钟意竹乖乖放下手里的零嘴起身,孙芸娘则是看向裴穆:“姑爷先在这里歇歇,可惜没人待客失了礼数,姑爷莫怪。”
裴穆摇头,又道:“有需要帮忙的叫我。”
就凭钟意竹那手艺,去了灶房也是纯属添乱,他知道娘俩估计是想讲些体己话,也识趣地留出空间。
裴穆拿着手里的桂花糕,有些出神。
他小时候曾经偷偷幻想过,如果他爹是钟二老爷,那他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他觉得太难捱的时候总会悄悄拿出来想一想,大概是能吃饱穿暖,有床睡,有棉花被盖,不用窝在棚子里受冻,不会挨打,说不定还顿顿都有桂花糕吃!
他不明白世上的父母怎么会差别这么大,后来他渐渐长大了,也渐渐知道,像钟二老爷那样的父亲在这世上才是少数,自然,像裴松这样的,大概也并不多见。
那时的他脑子里最好的生活便是如此,如今见了钟意竹才知道,他的想象有多么匮乏。
裴穆拿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占据口腔,他用左边的尖牙磨了磨梅肉,不禁想到钟意竹昨天一大早起来给他准备上山的吃食的事。
他难得觉得庆幸,是自己把他娶回了家。
这样傻乎乎的,干活的手艺又笨,若是嫁到旁人家,怕是只有被敲骨吸髓的份……
而在堂屋另一边的灶房里,孙芸娘一把拉住了要去洗菜的钟意竹。
她先撸开钟意竹的袖子看了看,又检查了下他被衣领盖住的脖颈领口,见都是白白净净的没有伤痕,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些许。
“娘,你做什么?”
钟意竹不知所以,只是呆站着由娘亲摆弄,孙芸娘看着他仍是一副懵懂的神色,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她拉着他过去塞了块肉片进他嘴里,才放低声音道:“我看看他有没有打你。”
钟意竹嚼着肉片摇头,分辩道:“自然没有,他打我做什么?”
孙芸娘仍不放心,接着追问:“那他在床榻上可有折磨人的怪癖?”
床榻……钟意竹涨红了脸,想到昨晚,更是连脖子都跟着红,他没想到娘亲会问他这个,却也知道娘只是担心他,便忍着害羞小声道:“没有的。”
若是跟娘亲说他俩还没有圆房,恐怕娘亲又要平添担忧了,钟意竹想得清楚,也莫名觉得裴穆不会是娘亲担忧的那种人。
既然没有被苛待,孙芸娘也总算是宽了心,她摸了摸钟意竹的头发:“那怎么一副精神不好的样子?”
钟意竹拉着孙芸娘的衣角,语气很软:“换了床没睡好,还有就是想娘。”
孙芸娘笑弯了眼,自他们进门后第一次露出这样心无挂碍的笑:“怎么成了亲还是一副小孩模样?”
母子俩温情脉脉,在灶屋里忙活脸上也是带着笑的,等做好饭把菜端到堂屋时,裴穆也起身跟着帮忙,很快便摆了满满一桌菜。
孙芸娘把裴穆送来的山鸡直接炖了,再加上她原本准备的菜式,几乎能比得上村里普通人家过年的丰盛程度。
总归就他们三个人,也不讲究什么规矩,三人一起围坐在桌旁,裴穆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放进嘴里,神情便是一顿 。
孙芸娘注意到他的反应:“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裴穆否认道:“没有,很香。”
他只是诧异母子俩的手艺竟然能相差这么大,先前还以为钟意竹那惊天手艺是祖传的呢……
这顿饭吃得平和又轻松,是和在王平安家吃饭时全然不同的体验。
孙芸娘会记着钟意竹的口味给他夹菜,也顺带捎上了他,裴穆没有推拒,不知不觉便吃了许多。
等到放下筷子,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撑。
钟意竹同样吃得肚子滚圆,他满足地放下碗,谄媚道:“还是娘做的菜好吃。”
孙芸娘又想笑又忍不住发愁:“怎么教都学不会,平时的聪明劲也不知道去哪了……”
她说完又看向裴穆:“我家小哥儿娇养了些,裴穆你多担待,若是吃不惯就来我这里,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裴穆看了眼钟意竹:“我不讲究这些,没什么担待的,您不用费心。”
等两人帮忙收拾完碗筷准备离开时,孙芸娘果然把之前的零嘴吃食找了个篮子装起来让钟意竹带走,钟意竹走得一步三回头的,直到转过了路口才收回目光,情绪却有些低沉。
裴穆跟在他后面,突然出声道:“你想来随时都可以回来,我不管这些。”
钟意竹闷闷道:“经常往娘家跑会被人说闲话的。”
嫁了人还常常回娘家,只能说明夫家待新夫郎不好,裴穆本来名声就不好,他要是真这样做村里人还不知道怎么编排裴穆呢。
裴穆满脸无所谓:“我还多他们这几句吗?再说了,他们也不敢到我面前说。”
钟意竹回头看向裴穆,和他对视了片刻,突然道:“你是不是嫌我做饭难吃不愿意吃?”
“你!”好心被当驴肝肺,裴穆也懒得解释,索性迈大步子走去了前面。
钟意竹落在后面,漂亮的桃花眼却悄悄弯了弯。
他自然知道裴穆的好意,也不是没有心动犹豫,可就算裴穆不在意,这些恼人的闲话,能少一些还是少一些比较好。
人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哪能不知道痛呢。
不过是麻木了习惯了,他不能理所当然地再往上面增添新的刻痕。
不管怎样,这件事还是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前面裴穆已经大步走得快要不见人影了,钟意竹加紧步子跟上去,他刚走到一半,便发现前面的人慢下了步子。
钟意竹也渐渐放慢紧追的步伐,拎着篮子走太快,有些喘。
前面的人没再加快步伐,钟意竹也就这么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两人就保持着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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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回到山脚下的房子, 钟意竹刚把篮子放到堂屋的桌子上,转头就见裴穆手上拿了工具和篓子,是准备出门的模样。
钟意竹怔了怔, 天色已经过午, 这个点还要上山吗?
他出声叫住裴穆。
“裴穆,你去做什么?”
裴穆顿了顿,应道:“我去看一下昨天布置的陷阱, 晚些就回来。”
“哦……”因为有了中间回门的事打岔, 钟意竹已经把早上两人之间的尴尬翻了篇,他突然想起昨晚想说却没来得及说的事, 连忙开口跟他说了田地的事,问他怎么打算。
嫁进夫家还带着十亩田地, 这在村里甚至在镇上都算是罕见的,可这件事放在钟意竹和孙芸娘身上, 却又不让人觉得多么意外。
裴穆想了想,在心底算了笔账, 很快便有了抉择:“还是租出去吧,你管着就好, 我不擅长侍弄田地,到时候若是庄稼没长好, 打猎这一头也没个进项,便是两头亏。”
“好。”
钟意竹在见识了裴穆打猎的能力后便猜到了他会这么选, 闻言并不意外。
他点了点头, 手上麻利地装了一布兜零嘴, 跑出来递给裴穆。
“喏,你拿着饿了吃,路上小心。”
裴穆看了看他手里的布兜, 又看了看他,直到钟意竹有些疑惑地抬眉,才接过来挂在腰间。
走出去半晌后,裴穆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自己山脚下的屋子。
几间泥土房看上去仍是那个模样,粗糙的,灰暗的,和村里的许多房子都没有什么区别,可又似乎有哪里和从前不同了。
山林里惊飞的鸟雀打断了他的思绪,裴穆敏锐地往林子里看了一眼,放轻脚步跑了过去。
山脚下,钟意竹收拾好篮子里的东西,准备出门去找村长说租地的事。
请人办事不好空手上门,他用油纸包了一包点心,想了想,又另外包了一包零嘴,打算待会儿路过王家的时候送给陈小容。
王家夫夫提亲的时候便是跟着裴穆一起上他家门的,后面成亲也是陈小容陪他在喜房里待着,既是和裴穆交好,又对他态度亲和,他自然也要记得人家的好。
钟意竹锁好门,拎着两个油纸包往村里走去。
裴穆说过王家是往村里方向过去的第一家,他们之前回门经过的时候王家似乎是没人在的,那会儿他的心思都在别的事上,也没仔细留意。
如今刚走到近前,他便看见了正在院子里卸东西的王平安夫夫,看上去是出门刚回来。
陈小容先看见的钟意竹,他扬起声音叫了句:“竹哥儿?快进来坐。”
话说着,人也迎到了门前,拉着钟意竹的手邀他进去,很是热情亲切。
钟意竹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看着他笑道:“我就不进去了小容哥,我还要去一趟村长家,这是我娘亲给我买的零嘴,我给你分了一点,你不要嫌弃。”
陈小容原本还觉得钟意竹是府城来的小哥儿,和他们这些村里人怕是说不到一起去,还担心过会不会因此和裴穆一家变得生疏了。
现下见钟意竹是这样的态度,又笑得好看极了,心下只有欢喜的份,他笑吟吟地拉着钟意竹:“嫌弃什么?说谢谢都来不及。正巧我答应帮孙婶子买的彩线买回来了,我跟你一道去村里。”
陈小容接过油纸包进去放下,跟王平安说了一声,便拿着买好的彩线出来,和钟意竹一起往村里走去。
陈小容性子温和,对村里又比钟意竹熟得多,两人一路走,陈小容便一路跟他说村里的事,听钟意竹是要去请村长帮忙找种地的人家,便又跟他说起村里哪户勤快肯干哪家偷奸耍滑。
“不过村长帮忙找的定是不会错的,我只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底,免得以后受那些人蒙骗。”
陈小容说得仔细,钟意竹也认真记着,两个小哥儿聊得入神,没注意到面前不知何时杵了两个人在那,差点撞上去。
陈小容拉着钟意竹站稳,带着点火气看过去,看清来人的瞬间却变了变脸色。
他拉着钟意竹就要绕过去,钟意竹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走,却被人扯住了衣袖。
一道拿腔拿调的女声从耳畔传来:“怎么成了亲连夫家都不认,这就是你们府城人家的规矩?”
钟意竹顿住脚步,皱眉看向莫名其妙挡在路中间的妇人和小哥儿,意识到这两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同时,他也从这句话里洞悉了对方的身份。
果然,陈小容回头看见妇人拉着他不放后,当即呛道:“什么夫家?裴穆成亲那天你们来了吗?你们算哪门子夫家?”
妇人旁边的小哥儿也不甘示弱,他斜眼看着陈小容,看上去不过十三四的年纪,长得还算清秀,却高高抬着眉眼,硬生生拗出一副刻薄相。
“我们家的事和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你在这里插什么嘴?”
他显然不怎么看得上陈小容,说完也没看陈小容的反应,就转脸看向钟意竹。
对上钟意竹的眼神后,他眼中的妒忌一闪而逝,又做出一副不阴不阳的亲热语调。
“大嫂看我做什么,你不认识我总该认识娘吧?大嫂不愧是府城来的,架子可真大,成了亲还要婆婆亲自来找才见得到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挽着身旁妇人的胳膊抬了抬下巴,语气中的示意再明显不过。
陈小容不是嘴皮子利索的人,每次对上这家人这么胡搅蛮缠颠倒黑白的招数都觉得心里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的,他反应到这两人是故意在这等着他们的,便拉着钟意竹想走,怕钟意竹被他们欺负。
钟意竹却在这时开了口。
“我认识你吗这位小哥儿?别乱攀亲戚。还有,我成亲那天只拜了天地,没见过什么婆婆,麻烦这位婶子放开我,我还有事。”
妇人和小哥儿显然都没意料到钟意竹会是这个反应,一时有些愣怔。
两人一人是裴松的续弦田氏,一人是田氏和裴松生的小哥儿裴水。
钟意竹虽没见过他们,却在第一时间就把两人和他听过的传闻对上了号。
钟意竹不想跟他们多做牵扯,一把扯过自己的袖子转身想和陈小容离开,可田氏和裴水本就是有备而来,又怎么会让他轻易离开。
田氏眼见暗着来行不通,索性呵斥道:“站住!还有没有点规矩了,你不认识是吧?那我告诉你,我是裴穆的娘,这是裴穆的弟弟,在这装疯卖傻地想糊弄谁呢?”
周围有人家听见声音探出头来看热闹,见是这几人对上,顿时都来了兴致。
陈小容团转看了一圈,见两人不依不饶的,又急又气:“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田氏今年不到四十,大概是不怎么做地里活的关系,她看上去比村里很多同龄的婶子都年轻,只是那副和裴水一模一样的刻薄相让人看了便心生不喜,不愿亲近。
她看向钟意竹,语气轻贱。
“裴穆那煞星和我们家气场不和相生相克就罢了,新进门的儿夫郎也不来家里请安认人,我好心来提醒一句,免得你背个不孝的名头,天打雷劈。”
钟意竹同样也在看着田氏。
自从爹爹离世后,每当他觉得已经看透了人性的恶时,总会有新的人出来刷新他的认知。
裴松和田氏已经让裴穆上战场赔了条命,如今竟然还不知足,又打起了他的主意,一顶不孝的大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扣上来,竟是还想拿捏着他供使差遣,若是能通过他再拿捏裴穆,或是让他因此记恨上裴穆,大概都是他们乐见的结果。
钟意竹学着她笑了笑,也是一副为他们着想的语气。
“我和夫君既已成了亲,便是夫夫一体,同气连枝,到时候我去了你家若是你们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灾祸报应的,都怪到我身上怎么办?我可担不起。”
田氏来之前断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漂亮单纯的府城小哥儿会是块这么难啃的骨头,她脸色变了变,心念电转,还在想怎么回击才能达成目的,一旁的裴水却已经沉不住气。
他横眉竖眼地看着钟意竹:“不愿意孝敬就不愿意孝敬,找那么多借口做什么?手里拎着糕点遇到婆母都不知道送来孝敬,不孝成这样,和裴穆那煞星还真是天生一对。”
钟意竹脸上的神情倏然冷了冷,转过眼直直地盯着他,裴水不知为何便觉得有些气弱,下意识移开目光不和他对视。
下一刻,他听见钟意竹冷冷开口。
“我享父母荫蔽,遵父母教导,孝顺父母是天经地义,我对得起天地良心,不是你空口白牙说我不孝我就不孝的,而你们从我和裴穆定亲到成亲都没露过一面,如今却跑来跟我谈孝敬?”
“至于糕点……”
钟意竹看了眼手里的糕点,又看向裴水。
“想吃糕还不简单?在村里怕是行不通,我给你指条明路,榕央府城正西街繁华热闹,讨一天的钱换一份糕点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钟意竹一口气说完后,没再管裴水气得涨红的脸色和田氏憋不住的咒骂,拉着陈小容离开了原处。
直到转过路口再听不见身后人群的喧嚷声,陈小容才伸手拉了拉钟意竹的袖子:“竹哥儿你别气了,为了这种人生气不值当的。”
钟意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绷着脸,他缓和了神色,回过神来有些歉意地看向陈小容:“我不气小容哥,对不起连累你也被他们骂了一遭。”
陈小容不在意地摇摇头:“我要怪也是怪他们,你跟我道什么歉?再说我这才哪到哪,比起他们对裴兄弟做的那些,我这算什么。这家人心黑手毒,离他们远远的才好,竹哥儿你做的是对的。”
陈小容原本还觉得钟意竹娇生惯养地长大不会是裴家那几个人渣的对手,如今看来,人家脑子清楚着呢。
他也算是放下心,裴穆苦了这么多年,上天总算是愿意善待他一回,让他娶到一个这样好的夫郎。
两个小哥儿又一起走了段路才在村长家门口分道扬镳,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钟意竹跟柳有宗说完来意后,柳有宗当即表示这件事包在他身上,甚至和他一起出门便准备去找农户。
这样着急一个是因为耕种的时间紧迫,还有就是因为钟意竹租地的条件优惠,村里穷苦的人家也能多一条活路,对他这个村长来说,他自然乐意看到村里的人都过得更好。
钟意竹本想趁机找桃哥儿聊聊天,不巧桃哥儿跟着周绍芬和大哥一家去了镇上,他便没有多留,只等下次再见了。
回到家,钟意竹里外转了转,也没找到什么活干,他们没养家禽,又没种地,家里家外本就没有多少活。
水缸是满的,柴火也码得整齐,他每日的活计不过是做做饭打扫打扫院子,再加一个洗衣裳便没了。
说起来裴穆算是他遇到的最爱干净的男子了,男子大多不如小哥儿女子爱洁,他鼻子灵,到了夏日去人多的地方总会不时闻到异味,可裴穆身上的味道却一直很干净,虽是猎户,家里也打理得异常整洁。
幸好他嫁的是裴穆,钟意竹偶尔也会天马行空地想,若是嫁给一个不爱干净的汉子,他怕是终日都睡不好了。
屋子早上便打扫过,钟意竹把晚上要做的菜洗干净备用,想着改天还是得问问小容哥怎么种菜。
之前裴穆一个人就罢了,偶尔吃的菜都是直接从王家菜地里扯,现在他也没什么事,可以在院子旁边开一块菜地出来,只要种出来的菜够他们自己吃就行,想来应该不会太难。
从灶屋出来时天色也还早,钟意竹进了里屋,从嫁妆箱子里拿出那一箱子香料。
其实他从被赶到和娘村里相依为命开始,便一直隐隐有个想法。
他想试试,自己能不能也制香来卖。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比起种地,比起绣花,比起做饭……他以此为生并养活娘亲的可能性要比那些都大得多。
可这样的想法却每每在冒出来时就被他自己否定,他甚至连跟娘亲都没有说。
从小爹就说他制香有天赋,祖母却说他就是小孩子瞎玩,等他长大些还总不愿意让爹带着他去香坊,说是胡闹,连那些香坊的师傅也总说堂哥制的香好,却从没夸过他……
而且他只是一个小哥儿,他怎么能顶立门户呢。
钟意竹甩了甩头,左右无事,他想起上次去赶集时看到的劣质香丸,以及桃哥儿说从前没见过香丸的话,打算先试着制一些出来,万一……万一能卖出去呢?
钟意竹发了会儿呆,还是抱着箱子来到了院子里,洗干净手开始做香丸。
人在沉浸到某件事中总是会忽略时间的流逝,院子里的日光渐渐西斜,直到隐没,钟意竹仍专注于自己手上的动作,没有分神。
裴穆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的新夫郎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桌边专心致志地搓泥巴玩,连他进门的动静都没有发现。
还别说,泥巴丸子倒是搓得滚圆,比起他做饼的手艺高强了不少。
裴穆刚从陈小容那得知了白天田氏和裴水找钟意竹麻烦的事情,这麻烦因他而起,他自然要为此负责。
陈小容让他好好哄哄钟意竹,可他又不会哄人。
从王家回来的路上,裴穆左思右想,总算想起之前钟意竹拿着一背篓柴火跟他换野果的事。
原还想着要不跟他说明天去山里给他找些难得的果子当做赔礼,可现在这么一看……
裴穆皱起眉,该不会是被气傻了吧?——
作者有话说:小钟别听!是恶评……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
第19章
筐里的猎物挣扎时发出动静, 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钟意竹抬头看过去,表情有些没回过神的懵:“你回来啦?”
裴穆点了点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没有说话, 钟意竹抬眼去看天色, 这才恍然察觉已经到了吃饭的点。
钟意竹惊得猛地站起来,他竟是忘了时间连饭都没做。
裴穆忙了一下午回来还是冷锅冷灶,钟意竹越发觉得自己不该,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要去灶屋, 裴穆却已经先放下了肩上的筐走到了小桌前。
钟意竹抬头看过去,逆着光, 裴穆的眼神深得像墨。
“裴家人找你麻烦了?”
钟意竹点了点头,反应过来这样像是告状一般, 又摇头:“他们也没讨到什么好处。”
裴穆却像是没听见他说了什么,眉眼间凝着戾气。
“你气不过我便去揍一顿, 左不过赔点银钱,自己憋着气算什么?”
钟意竹睁大眼, 连忙辩解:“我没生气!”
他怕裴穆当真又要去打人,一次两次事出有因还好, 可裴家到底生养了裴穆,“孝”字当头, 若裴穆生事的次数多了,到时候真被村规处置了怎么办?
钟意竹急得说话速度都快了不少:“裴水都快被我气哭了我有什么好气的, 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好, 对他们那样的人多给一分眼色都算是浪费, 我顶多是替你不忿罢了。”
裴穆看着钟意竹着急的神情,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不解,他看着满桌的泥丸, 弯腰捏了一粒:“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哎!别捏!”钟意竹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刚做好还没晾干定型的香丸被裴穆随手捏出两个坑。
捏坏便捏坏吧,钟意竹知道裴穆不是故意的,倒也不恼,还细细解释道:“这是香丸,我做得入迷,所以没注意时辰。只是这些还没晾干,先不能碰,会坏了形状。”
裴穆听完钟意竹的解释,手里捏着他以为的泥巴丸子,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钟意竹伸出手试探地看着他。
“给我吧?我待会儿再重新修一下,你若是喜欢的话我给你缝个香包,等晾干便能随身佩戴了。”
裴穆看着面前这只完全和自己不同,也区别于其他农家子的白皙细腻的掌心。
他怎么会忘了呢?钟家是香料起家,又怎么会觉得人家小哥儿是被气傻了在玩泥巴。
其实细究起来,不过是他见过的世面太少。
“不用了。”裴穆把捏坏的香丸放到钟意竹手心,粗糙的指腹擦过柔滑细腻的肌理,像两个世界的短暂碰撞。
天差地别,不合时宜。
他没再看钟意竹:“裴家的事是我连累你,他们既然敢找麻烦,就自己受着后果,不必替我考虑那些,我不在意,我要的便是他们过得不如意,这样我才能如意。”
不等钟意竹说什么,裴穆转过身往灶屋走去。
“你继续吧,晚饭我做。”
钟意竹握着香丸,还没从裴穆之前的话中回过神,又听他说要做饭,他连忙跟过去:“还是让我来吧。”
那头裴穆却已经熟练地拿了陶盆准备盛面,听见他的声音,裴穆头也没回。
“说了我做,去修你的香丸吧。”
钟意竹回到小桌前,修好手里的香丸,又继续做完剩下的,灶屋的烟囱冒出炊烟,粮食的香味被风送到鼻端。
钟意竹忍不住看向在灶屋里忙活的人。
在钟意竹从小到大的见闻观念里,别说府城,就是村里也没有哪家男子是围着灶台转的,做饭洗碗都是女子小哥儿的活计,向来便是如此。
可裴穆与他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同。
等钟意竹忙完,裴穆那边也说能吃饭了,钟意竹收拾好桌子,两人便在院子里吃。
晚饭吃的是面条,下了把钟意竹之前洗好准备炒的小青菜,卖相看着一般,钟意竹尝了一口,味道竟然意外地不错。
钟意竹边吃边看向对面的裴穆,裴穆之前说的话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以至于他眉头也有多了些解不开的愁。
钟意竹思来想去,自觉是没什么立场去劝裴穆的,那样的经历他光是从旁人口中听闻便已觉得惊涛骇浪,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劝裴穆放下。
可不放下又怎么能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呢?
前面那些年已经够苦了,难道要把后面的光阴也虚掷,一直纠缠于这样的恨里吗?
裴穆沉默地吃着面条,感受着对面的人时不时瞥过来的目光,几次三番下来,裴穆想装瞎也装不下去了。
他抬眼锁住钟意竹,脸上没什么表情:“想说什么?”
钟意竹完全是无意识在偷看,突然被逮住逼问,他懵了一下,连忙咽下嘴里的东西,半晌憋出一句。
“这面条是你做的吗?”
裴穆眼皮跳了跳:“不然还能是我变的不成?”
“那你能教我吗?”
钟意竹蹩脚地转移话题,他知道自己做饭的天赋不高,连饼子都做成那样,面条恐怕更要泡汤。
面粉的价格比米贵,裴穆想也知道不会让他这么祸祸。
他不太有底气地看着裴穆,裴穆和他对视片刻,果然摇了摇头。
“你想吃的时候叫我做便是。”他说。
钟意竹没曾想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他愣了愣,轻轻“哦”了一声。
吃完面,钟意竹把碗收去洗,只有两个碗,他洗得很快,洗完从灶屋出来时天还没黑。
他之前便已经把香丸做完拿到阴凉处晾好,这时又去检查了一下。
香丸做好后要阴干,香味便能融合得更好,留香也能更久,而有些香丸还要放进瓷罐中窖藏一段时间,使香味更加厚重。
若阴干的过程中香丸出现裂痕,便视为次品,需要挑拣出来视情况废弃或是捣碎重做。
他制出来的香次品由来极少,不过人尚且会水土不服,柳山村的气候和榕央府有所差别,他也要时刻观察注意着才是。
等钟意竹从杂物房出来,裴穆也正好料理好了猎物从后院转过来,裴穆的目光从杂物房敞开的门看进去,突然问道:
“你那些丸子是要拿去卖吗?”
钟意竹犹豫了下,语气有些不太确定。
“我想试试,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裴穆皱起眉:“你是瞎做的?”
“当然不是!”钟意竹难得有些严肃地为自己辩解,“都是有香方做底的,我只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增减用料进行调配,怎么会是瞎做的?”
“既然这样又怎么会卖不出去?府城的香别说拿到垂柳镇,就算是在松云县也是抢手货。”
提到这个,钟意竹的神色却暗淡下来:“可我又不能打着钟家香铺的名号……”
裴穆看着他,半晌才道:“就算不能,没有香铺的名号便不能卖香了吗?”
钟意竹抿着唇,不知道怎么去说自己的害怕和彷徨。
没有香铺的名号自然能卖香,可除了爹爹所有人都说他做的香不好,若他们说的是真的呢?
想起爹爹和钟家,钟意竹心情更加低落,或许他便不该做这批香丸,这样也不用担心卖不出去丢了爹的脸。
钟意竹低低地说了句“我累了”便闷着头转身想先回房,却被裴穆抓住了胳膊。
裴穆看着小哥儿倔强难过的眼神,难得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不该对一个小哥儿说话这么直白,他不会安慰人,只能硬邦邦地把没说完的话补全。
“过几日我要去趟松云县,松云县比垂柳镇繁华热闹得多,到时候你可以跟我一道去集市摆摊。”
“松云县没人认识你,你怕卖不出去就说是我做的,反正我粗人一个,不觉得丢人。”
钟意竹原本难过的神情变得怔然,裴穆虽然表情和语调都又冷又硬,可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确不过。
他原本是不想哭的,可汹涌而来的情绪却不讲道理。
这下轮到裴穆有些慌神:“喂,你别哭。”
钟意竹很听话地吸了吸鼻子看着他,眼眶里的泪要掉不掉,看着更可怜了。
裴穆叹了口气:“……哭吧。”
裴穆自然是没有手帕这种东西的,他拧着眉捏着里衣的袖子帮他擦。
钟意竹哭起来没有声音,像倔强的鹿,他也没有哭多久,只是几息便停了。
裴穆看着眼前这张被自己擦红的脸,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钟意竹嗓音里含了点鼻音,透出几分带着亲近的软糯。
“谢谢你,裴穆。”
“不用。”
裴穆有些不自在地转开眼,手心里攥紧了被眼泪浸湿的一小块衣袖。
……
裴穆在田氏和裴水找麻烦的第二天就往裴家大门上泼了一桶夹杂着动物内脏的血水,引得村里又是一番轰动。
裴穆大白天去的,丝毫没避着人,泼完便走。
田氏哭喊得震天响,可裴家两个男人却没一个敢出来说话的,裴水捏着鼻子和田氏一起冲刷大门,不同于田氏对裴穆的痛恨咒骂,他心里却是越发记恨起钟意竹来。
因着这件事,钟意竹得了裴穆的叮嘱,让他这几天少往村里去,钟意竹除了去找过一次陈小容,便都待在家里没有出门。
裴穆倒是照旧上山打猎,前日他整装带了干粮出发,说是这次要进得深些,大概会在山中待个几日,若是猎到好东西正好拿去县城卖。
自两人成亲,裴穆还是第一次进山这么久,纵然知道这是裴穆之前的日常,钟意竹还是忍不住担心。
他一连在家里绣了两日香包,依然觉得心里悬着没有着落,索性收拾好针线出门,打算去看看陈小容忙完没有。
他前几日去找陈小容是想问他怎么种菜,可这段时日村里人都在忙着播种插秧,王家也不例外,他也因此扑了个空。
钟意竹锁上门,往王家那边走去,他有心事,也没留意别的地方,直到听到有人叫他,他才转头看过去。
“竹哥儿!”柳明桃正满脸笑容地朝他走过来,他身侧还跟着个比他年龄大一些的姑娘,有些面生,他没见过,看穿着打扮也不太像村里的人。
算起来也有大半个月没见到桃哥儿了,猛地碰面,钟意竹也是高兴的,应了一声朝那边迎过去,柳明桃步子迈得大,拉着身旁的姑娘很快便走到了钟意竹面前。
那位姑娘比起在村里干惯了活的桃哥儿显然娇气许多,快走了这么一段便路喘得厉害,连声喊道:“慢些慢些!人在这里还能跑了不成?”
柳明桃听而不闻,笑吟吟地伸手拉着钟意竹:“爹说你前些天来家里找我了,可惜我回来后一直在家里帮忙干活,不得空来找你玩。”
钟意竹被他的笑容感染,也忍不住展颜笑道:“现在是忙完了?”
“没有呢,爹娘让我招待客人。”柳明桃努了努嘴,“喏,这是我表姐,冯昕。”
钟意竹的目光随着他一起转向他旁边的姑娘,冯盺喘匀了气,翻着白眼道:“你还知道我是你表姐啊?”
柳明桃做了个鬼脸,显然和这位表姐不太对付,不过是打打闹闹的那种不对付,不是真的关系不好。
他转过身挽着钟意竹介绍道:“这是竹哥儿,是我在村里的好朋友,你要找的便是他了。”
钟意竹原本正要和冯盺打招呼,闻言一头雾水地看向柳明桃,柳明桃皱了皱鼻子:“上次我跟娘去镇上舅舅家,她便相中了我的香包,非要问我是从哪买的,我说是你送的她才罢休,结果她找遍了镇上也没找到一样的,就又跑来找我了。”
钟意竹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前情,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正好对上冯盺好奇看来的目光,他先点了点头打招呼:“冯姑娘。”
冯盺生了双杏眼,圆脸,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钟意竹,倏而感慨道:“你可真是我见过顶顶好看的小哥儿了。”
钟意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桃哥儿先嘚瑟上了:“那当然!早跟你说了竹哥儿比你们镇上刘员外家那个吹到天上去的玉哥儿好看多了,你偏不信!”
“哼!”冯盺撇开脸不理他,转而看向钟意竹,终于说起了来意,“竹哥儿你送给桃哥儿的香丸还有多的吗?能不能匀给我一些,我实在喜欢得紧,或者你告诉在哪里买的,我去买也可以。”
钟意竹怎么也没想到,他还没去摆摊售卖,竟然就有人找上门来,他抿了抿嘴角,压住心中欣喜,语调沉稳地道:“不是买的,是我自己做的。”
“啊?”别说冯盺,连桃哥儿都没想到那个香丸是钟意竹自己做的,和冯盺一起惊讶地看向钟意竹。
钟意竹笑了笑:“我刚好新制了一些,有桃哥儿的那种香味,也有别的,你要不要来看看?”
“看!”冯盺这回倒是应得很快,只有桃哥儿小心地看了眼山脚下的宅子,小声问道,“竹哥儿,裴猎户不在家吧?”
钟意竹摇了摇头,眼睁睁看着柳明桃松了一大口气,不由再次疑惑:“他有这么吓人吗?”
柳明桃想了想裴家院门上那洗不干净的血水,连连点头:“有的,有的。”
钟意竹:“……”
“你俩在说什么呢?快些!”那边冯盺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前走去,见他俩走得慢,忍不住催促。
“来了来了!这会你又嫌慢了,真难伺候!”桃哥儿嘟囔着,却还是拉着钟意竹快步赶上去,遂了她的意。
钟意竹出门不过一刻钟又重新回来,他招待两人坐下,又去取了香丸出来给冯盺看。
冯盺捧着凑近闻了闻,果然便是桃哥儿那个香包的味道,她原还有些担心钟意竹是不是在诓她,毕竟只是个小哥儿,又比她大不了两岁,怎会制的香比镇上那些都好?可如今却是只剩欢喜了。
她也无心细究这些香丸是不是小哥儿自己做的,总归让她找到了想要的,她难掩兴奋地问起钟意竹价钱,钟意竹看了看柳明桃,道:“你是桃哥儿姐姐,我原本卖二十文一个,便给你免去五文算作十五文,你看怎么样?”
“呀!这么好?”
冯盺一脸惊喜地看着钟意竹,她既在镇上到处找过,也知道香丸的价格,钟意竹给的价格比镇上那些稍贵些,可香味不知道好闻多少,而且他还主动免去五文,那更是比镇上铺子里的价格还划算了!
“这次可真是仰仗你的面子了。”冯盺看向柳明桃,柳明桃得意地扬起下巴,又转过身小声跟钟意竹说,“竹哥儿你别亏本了,她有钱的。”
“不亏本的。”钟意竹也学着他小声说。
钟意竹之前便已经计算好了,这一批香丸的香料都是用的比较平常的,贵价的香用得少,摊下来本钱也不算高,一粒香丸的本钱大约是十文,在榕央府城这样的香丸要卖三十文到五十文,县城应当是卖不上这个价的,而且摆摊的话价格还要再往下压一些,他便打算先定一个二十文的价格,等到了地方看看集市上的行情再做调整。
钟意竹从钟家离开时,带的最值钱的便是他那一箱宝贝香料,可虽值钱,却换不了钱。
只因他攒的香大多都是番邦商人带来的,足够奇特,却没多少买卖的市场。
除此之外,剩下的一部分是他平日里用得多的普通香料,因此钟老太才会答应让他带着这箱东西走,若是一箱能换钱的贵价香,恐怕他根本带不出钟家大门。
这一批香丸做下来,箱子里的普通香料已经全部消耗殆尽,钟意竹之前是抱着些赌的心态去做的,他彷徨不定,因为裴穆的支持获得了许多往前走的勇气,却仍是悬着心的。
如今冯盺的到来总算是给了他增加了一点信心,他的香丸是有人喜欢的,是值得人特意从镇上过来买的。
冯盺最后挑了三个香丸,说要给娘亲和嫂嫂各买一个,付了钟意竹四十五个铜板。
送走冯盺和桃哥儿之后,钟意竹坐在桌边把铜板数了两遍,眉眼都带着笑。
这还是他自己第一次赚银子呢,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钟意竹把铜板收好,干劲十足地打算继续缝香包,到时候好搭着香丸卖,却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了陈小容的声音。
钟意竹应声过去开门,之前明明看王家没有人在,这是忙完了吗?
宅子外,陈小容有些喘,神情难掩焦急,连腿上插秧时沾的泥都没有冲干净,见到钟意竹出来,他连忙开口。
“竹哥儿,钟家来了好几辆马车,往老宅那边去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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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夏末, 太阳下仍是灼人的热。
钟有彤打着扇子还是热得心烦气燥,她一把掀开帘子没好气地问:“到底还有多久到啊?”
王顺坐在车辕上,迎着太阳脸上被晒得通红, 却还是第一时间露出个谄媚的笑:“快了快了四小姐, 转过前面那个弯就到了,小姐再忍耐一下,到了宅子里就荫凉了。”
钟有彤收回手, 看着一旁同样热得面色潮红的大哥, 忍不住再次抱怨。
“爹娘真是的,非让我们来这一趟遭罪, 二伯都走了两个月了,香铺的老人也全都换成了我们自己的人手, 做这个样子给谁看?”
钟有荣擦了把汗,他长得胖, 比钟有彤更怕热,本就烦闷, 听着钟有彤抱怨,更是烦上加烦。
他也没耐心像之前那样哄着钟有彤了, 暴躁地一丢帕子。
“你当我想来?香铺是全盘被我们接手了没错,可二伯这个前当家人走了, 我们三房一个人都不来祭奠,那些打过交道的人家怎么看我们?还做样子给谁看, 能不能动点脑子?”
钟有彤是家里唯一一个姑娘, 上有父母爱护, 下有兄长关照,还从没被家里人这么凶过,她被钟有荣吓了一跳, 嘴一撇哭起来。
钟有荣脾气发出来之后心头舒畅许多,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要不是祖母和父亲劝他,他才不想来呢。
平日里他没什么烦心的事,对着自家受宠又嘴甜的小妹脾气自然是好,可如今他自己都浑身不舒坦,哪还有心情去关注钟有彤的情绪,听钟有彤哭得伤心,他才带着几分不耐烦地道:
“行了,是我不该吼你,你也别哭了,没听王顺说就快到了吗?你不是最讨厌钟意竹,听舅舅说他走投无路嫁给了一个命硬的猎户,你不想看看他现在过得有多惨么?”
钟有彤哭声一顿,果然便顾不上伤心了。
钟家三房一共四个孩子,老大钟有荣,年二十二,老二是个儿小哥儿,名叫钟有芝,已经嫁出去三年了,所以这次没有跟着回村,钟有彤年十七,比钟意竹小了一岁,在钟家排行四,老幺钟有耀,是个小汉子,不过今年才七岁,还小,因此也没跟着回来。
钟有彤因为年纪和钟意竹相仿,从小便什么都要跟钟意竹比,钟意竹有的她要有,没有的她也要有,仗着祖母宠爱,她从小便没什么得不上的。
后面两人都到了说亲的年纪,情况却变得不受钟有彤控制起来。
所有来钟家提亲的人家,几乎都是奔着钟意竹来的,钟意竹不要的才会调转目标找人来打听她,她气得哭闹了好几回,可这件事她闹也没用,就算是祖母也不可能左右人家男方的决定。
从那起她便把钟意竹看作了眼中钉肉中刺,后来钟家变故,钟意竹没了倚仗,像个玩意一样被送出去,最高兴的人非她莫属。
听外面王顺说马上就进村了,钟有彤连忙擦了擦眼泪,又赶紧找出香粉扑了扑脸。
是啊,她现在还是钟家尊贵的小姐,钟意竹却已经是个村里农户了,听舅舅说他连村里的三十亩田都要急赤白脸地抢回去,当真是穷疯了。
之前连亲事她都只能挑他不要的,如今他只能嫁给山野村夫,而她已经和府城刘家二公子定了亲,两人之间早已是天差地别,钟意竹若是见到她,不知该怎么嫉妒她才是。
想到这里,钟有彤几乎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如今正是播种插秧的时节,柳山村的地里田间都是弯腰插秧的人,因此村道上刚出现马车的影子,便引起了众多注意。
等到发现来的马车不止一架,而是三架时,几乎所有人都直起了身,探着脖子朝那边看去。
车轮滚滚扬起尘土,离村子近了,速度便也降了下来,有人认出坐在打头的马车前的是之前来过的钟家家仆,便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
有人猜测是钟家派人来送孙芸娘母子送东西的,毕竟是一家人,犯了再大的错也不至于送来村里便不管不问了才是;也有人猜是钟家有人来祭奠钟老二的,虽然七七已经过了,百日又还差些时日,但过段时间就是七月半,若说是提前来祭奠,倒是也说得通。
陈小容手里拿着秧苗也顾不上插,有些心焦地看着三架马车驶进村子,他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听见有人阴阳怪气地说起说不定这是钟家派人来接孙芸娘母子回去,只是如今钟意竹已经嫁人,怕是得带着裴穆这个煞星一起回去了。
陈小容自然知道那人是故意说来给他听气他的,他沉着脸听而不闻,心里担忧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不懂府城人家的规矩,却也知道把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哥儿送回村里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村里都传钟意竹是犯了错才被罚的,可他们这些时日和钟意竹接触下来,了解了钟意竹的性子,便不会信那些莫须有的传言。
钟家这一来人,对孙芸娘母子来说恐怕未必是好事。
陈小容把手上的秧苗往王平安手里一放,匆匆往田坎边走去。
裴兄弟好不容易找到可心的夫郎,他们可得帮他看顾好了。
……
等钟意竹收到陈小容的报信赶到钟家老宅时,钟有彤正在指挥下人把他卧房里的东西搬走扔掉,好腾出来给她住。
孙芸娘拦着不让,钟有彤抱着胳膊,一身鲜亮的罗衣和孙芸娘朴素的衣着形成鲜明对比,她扬着下巴,语气里含着恶意的笑。
“二伯母不过才来村里两个月,怎么眼界竟然低成这样了?什么破烂东西都当成宝,放心,二伯母说这箱子值多少钱,我赔给你就是。”
钟有彤使了个眼色,王顺便带着人就势要挤开孙芸娘,把装着钟意竹东西的箱子扔出去。
“住手!”
钟意竹几步跑过去把孙芸娘护到身后,恶狠狠地瞪着王顺:“没良心的狗东西,我爹当初就不该救你。”
他又转头看向始作俑者,语气很冷:“钟有彤,你还有一点教养吗?我娘再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就是这么对待长辈的?”
钟有彤把目光转向钟意竹,看着钟意竹明显不如在钟府时抢眼的容色和简单的棉布衣裳,捂着嘴都掩不住笑意。
“好大的威风,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三哥哥啊,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你了呢,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穷酸亲戚呢。”
见钟意竹神色不变,钟有彤眼睛转了转,继续道。
“听说你嫁给了一个六亲不认克亲克近的煞星?你都嫁出去了还有什么资格管钟家的事?你留下的东西我怕克着我,毕竟我下半年要和刘二公子成亲,出了什么差错三哥哥你负担得了吗?”
钟有彤夸张地扇了扇鼻子,连声道:“王顺,快把箱子扔了,扔远些,免得冲撞了小姐我。”
“你们敢!”饶是孙芸娘再好的脾气也被逼急了,她怒斥一声,拦着王顺两人分毫不让。
钟意竹即使出嫁了,孙芸娘也每天都把这个卧房打扫得干干净净,钟意竹留下的东西其实并不多,也并不值钱,毕竟他们许多东西都留在了钟府,早已不知去处,可钟有彤想用这种方式轻贱她的小哥儿,她绝不答应。
眼见王顺要出手推攘,钟意竹自知不是对手,索性上前狠狠推了钟有彤一把。
在钟有彤的尖叫声中,钟意竹冷声道。
“你再不让他住手,我就叫村里男女老少都来看看你这副不敬亲长的跋扈模样,柳山村杂姓十五个,近三百人,只要有一人和刘府的人能扯上关系,你猜你的好事会不会传到刘家人耳朵里?”
“赵大娘——”不等钟有彤反应过来,钟意竹便放开嗓子喊了一声。
钟有彤瞬间慌了神,尖声道:“你闭嘴!”
“好了,都别吵了!”
直到这时,钟有荣才从侧屋出来,他装模作样地训斥了几句家仆,又转移话题道:“时辰不早了,还是先去二伯坟上看看吧,我们带了许多祭品来祭奠二伯。”
提起这个,钟意竹瞬间没了话,只是撇开头不再看钟有彤。
钟有荣警告地瞪了钟有彤一眼,转头吩咐下人准备带着祭品上山。
钟意竹的东西被放回了卧房,钟有彤也不再嚷着要住他的卧房,只是恨恨地看着他。
钟意竹视而不见,只是扶着娘亲一起往门外走去。
钟有荣和钟有彤只有两人,却带来了三架马车,其中有两架都是用来装祭品的。
这边钟有荣钟意竹一行刚上了山,那边柳山村里便传遍了这件事,都说钟家大手笔,祭品都按车买。
又闻说是钟老三夫妇要顾着家中生病的二老所以未能亲自前来,便让大儿子和已成人的三女儿代他前来尽孝,如今钟有荣和钟有彤赶了远路过来,刚到钟家歇下没多久便连忙上山,可见诚心。
村里人听了都竖大拇指,钟二老爷死后也风光,钟老三一家还是很重情义的。
又接着夸钟有荣年少有成,看着便有出息,夸钟有彤大方得体,又如此孝顺,身娇体弱的还赶了这么远路来祭奠长辈,真真是难得。
当时他们如何谄媚以为没有落魄的钟意竹,如今便怎么夸赞钟家两兄妹,更有甚者为了抬高二人去踩钟意竹夸,说要不是因为钟意竹当时“闯了祸”,人家兄妹二人这么有孝心,肯定当时就要跟着回来送葬的,也不至于让钟老二连个摔盆的后辈都没有。
陈小容忙完一天听了一肚子气回家,他又气又急地看着王平安:“你说裴兄弟到底哪天才回来?”
王平安也急,急的却和他不是同一回事。
以裴穆那脾气,若真回来撞见如今的场面,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与此同时,深山中,裴穆收紧绳索,牢牢地套住了走入陷阱的一头公鹿。
公鹿使尽了浑身的力气横冲直撞,可套住它的锁扣却打得极有技巧,它越挣扎便越收紧,到了最后,也只能力竭地瘫在地上。
确认公鹿挣脱不了后,他把绳索系在溪边的树干上,用竹筒打了水,准备在天黑前返回临时的落脚处。
他算了算进山的日子,也才不过第三日而已,竟不知为何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往常他一进山便是八九日,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总归猎了活鹿没办法带着去狩猎,别的猎物不说,这头活鹿便能卖个好价,也算是收获颇丰,不如明日便下山。
裴穆闭上眼,脑海中却闪过一双漂亮含笑的桃花眼。
明日逮两只兔子再下山好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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