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连忙答道:“夫人现下应用完了晚膳, 准备歇着了,怕是还不知”
顾承明幽幽的看了他一眼,随即便往沈墨白的院子方向走去。
他倒是要看看, 沈墨白都在忙着做什么。
沈钰此时正忐忑不安的坐在屋内,方才下人来传话, 说是顾承明回来了,此刻正在往这边来。
他一遍又一遍的深呼吸, 安慰自己别紧张。
消息已经传给阿乾了, 阿乾说了, 就算自己被顾承明发现了, 他也会来救自己的。
更何况, 哪能这么轻易被发现。
方一镇定下来, 面前的门便被一只绣金靴踹了开来。
沈钰一惊, 连忙弹起,畏畏缩缩地朝顾承明行礼:“夫、夫君。”
地上的绣金靴一步一步朝他面前走来,面前人久经杀戮的压迫感逼的沈钰不自觉的朝后退去。
顾承明虚着眼, 盯着“沈墨白”因低着头不敢看他而露出的头顶。
冰冷的玄铁扳指强硬地顶起了“沈墨白”的下巴,逼着他直视对方的眼睛。
“你在怕我?”顾承明拖着腔调,语气怪异的道。
怕?此人自始至终,何时真的怕过他
从来都是佯装害怕, 看似纯良,实则藏着满肚子坏水儿。
沈钰只觉得心慌不已,他不知沈墨白平日里是何姿态,只是学着沈墨白从前那副懦弱胆怯的模样,小声道:“夫君赶路怕是累坏了,妾身这就去替夫君打点”
“妾身”顾承明眼皮一掠,在舌尖翻滚着这两个字。
沈钰尚未发现异常, 着急着想走,却不想竟被眼前的男人一把撕开了胸前的衣襟,露出裸露的胸膛。
顾承明盯着那完好无损的胸口,刹那间,杀意迸发。
沈钰还未来得及羞涩,呼吸就已然被暴力掠夺。
顾承明一把扼住他的咽喉,将他重重砸向屏风
“说,你是谁,他人呢。”顾承明低声问道,眸光阴冷至极。
沈钰惊恐地看着顾承明,浑身发颤,
“我,我是沈墨白的长兄,我叫沈钰原本,原本应是我嫁给顾大人咳咳”
喉间的桎梏猛然消失,沈钰跌落在地,眼泪喷薄而出。
顾承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双蛇眸漆黑如夜,叫人后背发冷,他一字一句道:“说,把你知道的事,全都说出来。”
沈钰缓缓抬起头,开口道:“我叫沈钰,是沈家唯一的血脉,而沈墨白是沈家的养子,懿旨下来后,他自告奋勇,提出替我嫁进顾府。”
顾承明怒极反笑,“沈墨白原来他叫沈墨白。”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认错了人。
“既如此,你为何会出现在此,他人呢?”顾承明冷声道。
沈钰暗暗地握紧了拳,扬声道:“顾大人离去后,沈墨白找到我,说他不愿再替我留在顾府,但是若他不留,我沈家只会迎来滔天劫难,我迫不得已,才找到江湖奇人,替我易容成他的模样”
“你的意思是——”顾承明盯着他,几乎是咬着牙,“是他自己想走。”
沈钰不知顾承明此番反应是为何,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却不料顾承明突然跟疯了一般,嗤笑了起来。
“他人在哪?”
“我,我不知道。”沈钰怯声道。
说完,他偷偷打量着顾承明的神色,只见顾承明转过身,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声音瞬间冷若寒冰
“在本官将他找回之前,你老实待在府里,若是被我发现你话里有半句掺假,我便让你,”顾承明停顿半秒,狠戾回眸,
“死无葬身之地。”
沈钰蜷缩在角落,望着顾承明远去的背影,惊恐地低泣起来
顾承明快步走在廊亭之间,几道黑影快速地落在了他的面前。
“主子。”
“翻遍全京都,把他给我找出来。”顾承明脸色沉的快要流出水来,
“再去给我查,这段时日,这沈钰在府里做了些什么。”
黑影迟疑了片刻,道:“夫人的贴身丫鬟死了,属下怀疑和此人脱不了干系。”
顾承明眼眸暗了暗,“眼下还杀不了他,这段时日给我紧盯。”
“是!”
黑影应下后,纷纷跃出高墙。
沈墨白
顾承明目光森冷的看向府墙外,脑海里,有关少年的所有画面一窝蜂的涌现出来。
替嫁,为何要替?
“阿白心悦夫君已久。”
少年曾经说过的话在耳边回响。
难道,只是因为他爱慕自己。
他又为何要走?
是有难言之隐,还是那日的是,让他寒了心。
顾承明越沉思,心越乱,死寂多年的心海被沈墨白三个字掀起了惊涛骇浪。
想逃?
休想。
一抹讥诮的笑意在顾承明那邪肆的眼尾处散开,他望着那墙外的夜幕,眯起了眼。
沈墨白,你逃不掉的
次日,一道足以撼动整个天玺的惊天据闻在京都城内疯传,
那传闻中退隐江湖的鬼笔书生亲手敲响了大理寺门外的鸣冤鼓,将自首信递到了朝堂之上——
他自白,曾于十年前亲手模仿镇国将军宇文昊的字迹,攥写过一封假的谋反信。
这十年来,终日被人追杀,惶惶不可终日,遂上京自首。
至此,尘封多年的宇文昊谋反案,在龙颜震怒下拍案重审。
“镇国将军宇文昊虽先帝一起打下天玺江山,乃开国第一功臣,忠心耿耿辅佐皇室多年,竟不想被奸人陷害,落得惨死的结局”
沈墨白蒙面坐在酒楼窗边,一边吃着晚饭,一边听着旁桌的客人们高谈阔论。
原来,顾承明已经开始动手了。
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然又把握,能成功替宇文一族平反。
想到这里,沈墨白的眉头却不安地皱了起来。
不应该啊,如果顾承明自己就可以完成平反,那他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难道,是因为他改变了剧情走向,此刻的顾承明已经失去了阻碍,可以自己复仇。
那他岂不是什么都不用再做,只要等着顾承明复仇平反,黑化值就能降为0。
沈墨白不动声色地放下银子,转身离去。
“球,查一下顾承明的黑化值。”沈墨白暗暗道。
【目前反派黑化值为:85】系统听道熟悉的称呼,有些不满。
还是这么高。
是不是还需要等到顾承明平反后,才会下降?
沈墨白一边思索着,一边回到茅草屋。
他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也不知到顾承明是否发现沈钰,目前情势太过复杂,他尚且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
突然,沈墨白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警惕地皱缩起来,视线刺向门外那抹黑影
“谁!——”
他刚要动手,就见一道黑影悠然的走了进来。
“小子,你竟然来了京都。”
沈墨白猛然看向来者的面容,惊讶道:“师父?”
柳朔走到沈墨白面前,将斗笠取下放在了木桌上。
男人头发黑白交加,不难看出已年近花甲。
“若不是向邻家打听,还不知你沈家升官来了京都。”
柳朔是沈墨白在五岁时遇到的贵人,与其说是遇到,不如说是对方送上门来,几次三番上门,要收沈墨白为徒。
沈怀远夫妇二人原本不愿花钱,后知晓柳朔不收钱,本着不如让沈墨白学点功夫看家护院,让沈墨白拜了师,这一拜就是十余年。
起先沈墨白还以为此人就是个江湖骗子,直到柳朔出了手,才知他武功深不可测,奈何他始终无法得知柳朔在江湖中是何身份,只当他是个无名大侠。
柳朔时常会无故消失,短则半月,长则半年,在沈氏一家升至京都前半月,又悄无声息失踪了,导致沈墨白压根没法通知到这便宜师父。
沈墨白眼尖,一眼就发现了柳朔佩剑上新出现的玉佩。
他看着玉佩上那熟悉的图纹,惊声道:“师父,你这玉佩从何而来?”
柳朔瞥了眼玉佩,“你说这啊,这是我游历江湖,随手从一手下败将那赢来的。”
沈墨白一把拿过玉佩,随口一问,“那你可知这图腾是何意味?”
“当然,”柳朔耸耸肩。
这回答打的沈墨白猝不及防。
看着沈墨白突然瞪直了眼,柳朔道,“这玉佩的原主人乃是前朝皇室遗民,随祖上隐身于江湖数年,上面的纹路便是前朝皇室的图腾”
说到此处,柳朔的眸色意味不明的冷了下来。
“前朝皇室?”沈墨白脱口而出。
堵塞的思绪一下子豁然开朗,对了,这样就说得通了。
天玺立朝之前,前朝皇权衰弱,民不聊生,直至先皇起义成功,开辟天玺,国力才日益强盛。
传言当年前朝皇室并未尽数剿灭,有一两支不起眼的支脉侥幸逃脱,看来这么多年过去,那些人并未臣服天玺。
那朱乾呢?朱乾为了什么,和前朝余孽联手。
“有人来了。”
柳朔突然道,“怎么,是你朋友吗?”
沈墨白闻言,抬起了头,对着他笑了笑,“师父,忘了告诉你,徒儿我目前正在被人追杀。”
柳朔等了眼沈墨白,正准备亲手替这不省心的徒弟解决麻烦,却被沈墨白按住了手
“不对,”沈墨白顿了顿,随后朝他尴尬的笑了笑,“要不师父你还是先避一避吧。”
因为他发现,来的不是朱乾的死士,而是顾承明。
朱乾的人找不到他,不代表顾承明不行。
柳朔前脚刚走,顾承明后脚便来到了沈墨白茅草屋所在的暗巷。
乌皮靴在寂静的石板路上行走,发出幽鬼的脚步声。
以顾承明的内力,完全可以做到悄无声息,这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是他故意给自己听的。
蹬蹬蹬,沈墨白的心跳随着脚步声的节奏重重的跳动。
不知为何,他有一种不安的预感。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下来,但心跳声却没有。
“沈墨白。”
顾承明嘶哑的嗓音从门外传来,语调幽森似鬼魅。
当自己的真名被顾承明念出时,沈墨白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首先,先给追更到这里的读者宝宝们道个歉,抱歉,这本书恐怕只能写到这个世界为止了。
这本书的梗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没有办法延伸成无数个单独的故事。
大家可能会觉得,有这么多品种的小狗,怎么会写不出多个故事呢?
在写到马尔济斯的单元之前,蠢作者也是这么想的,甚至还觉得我这个脑洞实在是太棒了…但现实情况教我做人,我卡文了。
更倒霉的是,我断更的这两年里,经历了可谓是我人生中最大的磨难与转折,我无数次想重新捡起来,但现实发生的事情消耗了我所有的精力。
我始终觉得这个故事还能写,于是在几个月前,我挣扎的开始写了。
但当我开始构思边牧这个单元时,我终于发现了致命的问题——
确实,狗狗有无数个品种,每个品种有所差异,但这些差异太小,它们终究都是小狗,而那些小差异并不足以立成一个独立的人设。
举个例子,就比如阿拉斯加和大金毛,这两只小狗看起来截然不同,但把他们写成人时,除了外形上的差别,真的很难写成两种差异性足够大的人。
再加上小狗治愈“帅强惨”的反派人设,这本书的空间已经被框的死死的,注定无法写出多个不一样的故事。
笨蛋大狗x帅强惨、笨蛋小狗x帅强惨、聪明大狗x帅强惨
我已经尽我所能,排列组合出了差异化最大的cp剧情。
可能还有宝宝要问,这不是还剩下个聪明小狗没写吗,这个类型确实有个代表犬种,那就是泰迪。
那么问题来了,当把泰迪写成人时,这个人到底能和边牧的人设有多大的差别呢?
蠢作者目前的笔力真的无法写出来。
与其硬写出同质化的模板剧情,不如就停在这里。
最后,蠢作者再次向各位读者宝宝表示歉意,我会用多多的福利番外来弥补!
如果还想看单元文的话,可以等我开下一部快穿。
(设定我会小改一下,改成实验系统——三只狗狗是被选中的代表性实验犬,若能完成任务,系统就能成功运行,汪汪学院的狗狗也都会被赋予靠完成任务自由“投胎”的机会。)
第82章 边牧28
摇摇欲坠的木门从里面推开了细微的缝隙。
顾承明神情阴翳, 漆黑的眼眸里一点点映出沈墨白的整张脸。
他猜想过沈墨白见到他时会如何反应,害怕、惊慌、赌气却唯独不是此刻的平静。
沈墨白沉默地和他对视了半响,随后后退几步, 走到小木桌上,替顾承明倒了一杯凉茶。
“请坐。”他坐下来, 对顾承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承明眸中风起云涌,他盯着沈墨白那张淡然的脸, 嘴角冷冷地扬了些弧度。
他走进屋中, 也不坐, 只是站在离沈墨白不远的距离, 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沈墨白, ”他薄唇微启, 第一次称呼面前少年的真名, 倒是显得些许陌生,“本事不小。”
沈墨白举杯的手微不可查的僵了僵,随后将茶杯放置桌上
“看来顾大人都知道了, 沈钰是如何跟您说的?”
顾承明皮笑肉不笑,“他说你自愿替他嫁进顾府,但眼下却反悔了,要跟他换回来。”
沈墨白抬眸, 看向顾承明。
倒是跟他猜测的差不多。
沈钰为了活命,定然会把事情都推到自己身上。
见沈墨白并无反驳之意,顾承明仅剩的耐心消失殆尽,他上前一步,俯身而下,右手撑着沈墨白身侧的桌面
冷声道:“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解释。”
“你向来聪明, 知道说什么话能哄的本官高兴。”
强烈的威压将沈墨白团团包围。
他明白,顾承明是在给他一个台阶下,只要他撒个谎,谎称是出于太喜欢他才骗他,他就可以相安无事地跟顾承明回去。
但,
他已经不想再跟顾承明玩无意义的恋爱攻略游戏了。
“顾大人,既然沈钰都已全数告知,还需我多说什么?”沈墨白歪了歪头,故作不解。
这副模样落入顾承明的眼中,足以点燃他的怒火。
他一把掐住沈墨白的脖子,顶向自己,“若你是在为那日我强迫你而耍性子,我答应你,日后只要你不愿,我便不碰你。”
“随我回去,你替嫁一事,我自有办法解决,嗯?”
顾承明轻压眉宇,口吻似是威胁,又似是诱哄。
沈墨白闻言,愣住了。
他看着顾承明那阴翳瘦削的脸庞,听着他用最暴戾的口吻向自己妥协。
顾承明这样的人,竟也会妥协么。
他演了数月的“沈墨白”,到底是演进了顾承明的心里。
想到这里,沈墨白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暗了又暗。
“顾大人,你怕是想错了事,”沈墨白淡声说道,“我并不是因为那日的争吵而赌气出走,而是我不愿再待在府中,扮演一个满心爱你之人。”
顾承明眉宇颤了颤,随即紧皱,用气声道:“扮演?”
“没错,扮演。”沈墨白喉结滚了滚,咧嘴一笑,“抱歉,我为了完成一项任务,骗了你。”
“我从未爱慕过你,你所知道的我,都是我故意想让你看到的假象——”
沈墨白话还未说完,就被系统一连串的警报打断
【警告,反派黑化值飙升中,请宿主立刻停止激化反派黑化行为,目前反派黑化值为86】
【反派黑化值持续上升中,87、88、89】
【叮咚,反派黑化值已上升,目前黑化值为90】
系统发出刺耳嗡鸣,
“沈-墨-白”
他听见顾承明的暴怒声,“你可知你此刻在说些什么?”
沈墨白眨了眨眼,在嘈杂的警铃声中镇静下来,“自然。”
“你可曾记得,我警告过你,若被我发现你居心不轨,我定活剥了你的皮!”顾承明眼梢微红,暴戾如斯,赤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沈墨白点头,“记得。”
古怪笑声从顾承明喉间溢出,他幽暗的蛇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真当我不会杀了你?——”
话音甫落,惊人的杀气已然迸发,凌厉的内力吹散了沈墨白的束发,青丝随着衣诀随风扬起。
“哗——”
绣春刀破空而出,带着凌然杀意朝着沈墨白的头顶直劈而下——
【叮咚,反派黑化值已上升,目前黑化值为92】
系统发出连续警报
而沈墨白却云淡风轻地坐在那,一动不动,直面杀招,
削铁如泥的刀锋落在沈墨白眼前毫米之处猛然停下,瘆人的刀风遁空而散
“哐啷”下一秒,身侧的木桌一分为二。
顾承明单手持刀,抵在沈墨白喉结之下。
沈墨白睁着那琥珀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仿佛静止,只有摇晃的微弱烛光在声嘶力竭地燃烧。
“对不起,顾承明。”沈墨白勉强的扬起了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顾承明站在阴影之下,他看不清顾承明的神情,只想他杀意汹涌宛如厉鬼。
半响后,沈墨白颈前的绣春刀无声落下。
【叮咚,反派黑化值已上升,目前黑化值为93】
系统持续不断的警告声终于在此刻停了下来。
“很好。”顾承明扯了扯嘴角,眼底翻涌着黑云,“能戏耍我的人,你是第一个,”
“看在你曾救过我的命,我不杀你。”
随着话音落下,那双乌靴调转方向,缓缓朝门外走去。
“沈墨白,我与你,不复相见。”
顾承明背对着他,声音沙哑的仿佛石砾在地上摩擦。
那握着刀柄的手,攥得煞白。
沈墨白强硬维持的笑意在这瞬间不堪重负,回落下来。
他看着顾承明离去的背影,突如其来的冲动迫使他张开嘴,然而话到嘴边,只剩下了——
“顾承明,小心沈钰,他是朱乾派来的。”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沧桑的男声自沈墨白身后传来
“别看了,人早走远了。”
沈墨白转回身来,只见柳朔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他的位置上。
“既然不舍得,又何必如此。”
柳朔抬起一只眼,打趣道,
“能让这位留下你这条命,怕是对你动了真心。”
方才柳朔便发现此人内力高深,没想到竟是那恶名昭著的锦衣卫指挥使。
沈墨白闻言,牵强的扯了扯嘴角。
顾承明的确是动了真心,可是对象可不是他沈墨白本人。
“人类不会喜欢我们的本性。”
同族边牧说过的话时不时便会提醒沈墨白。
见沈墨白沉默不言,柳朔啧了一声,便开始自说自话,
“你这小子,净做些让人惊掉下巴的事,没事替你那便宜兄长嫁去顾府作甚,”
“还为了完成一项任务,你跟为师说说,哪个不长眼的敢给你发任务?”
柳朔一本正经,一幅要搞清楚原委的模样。
沈墨白见势不妙,随口说了几句话糊弄过去。
“事已至此,你也无法再回沈府,便随为师离开京都吧,京都,不是什么好地方。”话说到这,柳朔目光暗了暗,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走现在吗?
沈墨白迟疑了半响,按情势来看,顾承明定然有了足够把握,才会开始动手,眼下最明智的做法,便是等待顾承明成功平反。
“再等等。”沈墨白镇静道。
等顾承明解决他的执念,等他任务完成,他就会卖掉城西的宅子,在这个世界游历江湖享受自由。
除了这个,他心里还有一道声音,一直在问他,就这样走了,会遗憾否?
自那鬼笔书生递上自首信尹始,一切都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动着,朝中纷纷有各路官员翻出陈年旧案,其中不乏有前车架清吏司私售当年军粮、前工部虞衡清吏司私扣火药种种案件,无一不指向十年前宇文昊谋反一案。
若是有心人细思,不难发现这些涉及当年谋反案的官员无一幸存,不是被斩首,就是被扣押在大牢之中。
而这一切的源头,尽数指向了那位看似局外看客的锦衣卫指挥使。
顾承明身着一身官服,立于朝堂之上,冷然听着大臣们唇枪舌剑。
那压迫感十足的目光终究落到了他的身上,他抬眸,迎向了龙椅上的皇帝。
皇帝目光幽暗,眼底阴云翻涌。
顾承明要的就是如此,他要亲手,一步一步逼着皇帝亲口认下他的过错,他要整个皇室,在宇文氏一族的墓碑前忏悔。
顾承明对着那九五至尊,阴诡一笑。
他视线缓缓上移,皇位之后的珠帘内,太后的神情幽深难测。
朝堂的另一边,朱乾身着一身太子黄袍,咬牙切齿地瞪着顾承明的侧脸。
“忍,”一道苍老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时机未到。”
朱乾回头看向首辅,点头应下。
下朝后,顾承明翻身上马,飞奔而出。
“大人,不回府吗?”小厮在他身后焦急喊道,却未得到回应。
城外的避暑山庄离京都并不远,左不过半日马程便能到。
顾承明从前每隔一月便会来这一次,什么也不做,就是盘腿坐在那正堂里,一坐便是一晚。
只是自沈墨白进了府,已隔数月之久,他竟未来这一次。
他翻身下马,走上那略显残破的台阶。
偌大的山庄内,只有他这一道红色身影步于其间,当真显得阴森诡异。
走进堂里,顾承明向往常一般,面朝厅外,将前袍一甩,盘腿坐在那玄漆地上。
坐在这,能看到整个山庄的全貌。
有时候一晃神,就会看见整个山庄尸陈遍地,血流成河的景象。
“爹、娘、兄长、姐姐”顾承明面无表情,似是麻木般呢喃着家里所有人的名字,“这些年,我未能替你们立上墓碑,你们可莫要怨我。”
“不需多少时日,我便能一个一个挨着跪在你们的墓碑前”
说道这里,顾承明那双死寂的瞳孔出现了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暗卫落在了顾承明身后。
“主子,情况不妙——”
“说。”顾承明冷然道。
“那沈钰确实未在府里找出什么,但、”暗卫咬牙,“其间李神医登门拜访了他,怕是未能认出”
有关他身上的毒,李神医除了他,便只能和沈墨白商讨。
多半已经败露了。
难怪朱乾如此坐得住。
顾承明嘴角抿出讥诮的弧度。
“主子,是否要属下下令,调兵备战?”暗卫道
顾承明眼帘半阖,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了手腕上那条编法稚嫩的手绳。
啪嗒一声,手绳被他徒手扯断,躺在他的掌心之上。
半响后,他紧握成拳,病态惨白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似是恨不得将手绳碾碎。
“调兵罢。”
他道——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鞠躬)
第83章 边牧29
乾清宫内,
皇帝坐于桌前,随着一声低沉的怒吼,堆积如山的奏折随之倒塌。
“这一桩桩、一件件, 都在逼着朕认错!”
身后的珠帘被牵连,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在这时, 太监颤颤巍巍地上前通报,“圣上, 太子殿下来了”
皇帝发出一声震呵, “让这逆子给朕滚进来!”
太监吓得连连磕头, 转身退下。
不多时, 朱乾便快步走进了殿中, 还未来得及跪下, 一道奏折已然重重的砸在他的额头,
“逆子,你当如何解释!”
皇帝拍桌而起。
朱乾心口震颤,连忙下跪。
如今每件事都指向了当年的宇文昊谋反另有隐情, 而此事最大的罪责,便是曾信誓旦旦举报宇文昊意欲谋逆的朱乾。
“父皇息怒,”朱乾高声道,“儿臣此次前来, 是有要事禀报,有关于锦衣卫指挥使顾承明的身世”
“顾承明他并非孤儿,而是十年前侥幸逃脱的宇文昊幼子,宇文渊——”
“父皇,整个天玺都被这反贼之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啊!”
朱乾愤慨不已,望着怔愣的皇帝高吼道
皇帝拿着手上“沈墨白”的亲笔信,上面赫然揭发着顾承明的骇人身世。
“这一切都是反贼宇文渊的阴谋, 还望父皇明鉴!”
朱乾紧张地看着皇帝,见皇帝沉默不言,慌忙出声道。
若目前局势乃是天意使然,那皇帝便不得不认,但若让全天玺百姓知晓顾承明的身世,那一切都能归咎于反贼宇文氏的阴谋。
朱乾他愿赌,他赌皇帝会遂了他的心愿。
因为千古以来,明君不会犯错。
而他,永远都是父皇最偏爱的儿子。
良久,他等来了皇帝的一声冷哼,信件被他扔在了脚边。
“传旨下去,立刻将顾承明押至大理寺问审。”皇帝闭眸道。
成了。
朱乾压制不住笑意,连忙应下。
待朱乾退下后,一道威仪的女声从珠帘之后传来
“你终究是不愿认下你犯的罪过。”
“宇文一族冤死,终归源于你的疑心。”
皇帝缓缓转过身去,隔着珠帘道,“皇家威严,不容有污。”
语罢,皇帝叹出一口长气,
“当年乾儿揭发宇文昊意欲谋反一事,虽未传出,却有不少朝中要臣知情。”
“朕已病弱,若此时为宇文一族平反,置乾儿于何地,置天玺于何地?”
“就必定得是他么——”太后苍老的面容浮现出一丝动容。
“母后心中,想必已有答案。”皇帝道。
太后闭眸叹息,“哀家终究是愧对了宇文一族。”
“当年宇文昊率十万大军前往边境镇压辛戚,一反常态,竟拉锯数年之久,如今,竟都有了答案——”
“军粮、火药、兵甲本该送往前线的物资皆被有心人暗中切断。”
“十万大军,竟靠着那稀少的物资,撑了整整一年之久!”
“尽管如此,还是被有心人污蔑谋反,圣上被蒙蔽,派数万精兵前去镇压,宇文将军前后受敌,惨死沙场”
大街上,书生们围聚在一起,说的那里一圈外一圈的百姓们群情激愤。
先帝在位之时,便攥写律法,允许百姓善议朝政,这才让百姓敢当街议论。
“明明是铁血铮铮的忠臣良将,却被贼人污蔑,背下千古骂名,不公,不公!”
沈墨白远远地站在包子铺下,一边吃着肉包,一边听着百姓高声鸣冤。
顾承明,从前经历过什么
想到那日顾承明跪在卷宗之间悲痛欲绝的场景,沈墨白只觉得肉包子变得索然无味。
他随手将包子丢给街边的野狗,转身离去,不曾想竟遇到了许久未见的熟人。
李神医手里提着烧鸡,看着沈墨白惊讶道:“你为何会在此?”
沈墨白没在意,随口扯了个谎。
李神医点头,见沈墨白要走,连忙拉住他,凑近他耳边:“那我上次与你说的,你可有法子?我们如何能取到”
“上次?哪次?”沈墨白心跳漏了一拍,问道。
李神医蹙眉,“就上次,约莫半月前,我去府上找你商讨”
半月前?那不就是沈钰顶替他的时候
不安的预感瞬间席卷而来,他连忙拉住李神医,咬牙道:“你别告诉我,你跟我提了生死散。”
“提了啊。”李神医点点头。
“你真是”沈墨白气极反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成群的兵马奔腾而来,掀起漫天尘土
“让开!奉旨捉拿锦衣卫指挥使顾承明,阻拦者,杀无赦!”领头马上的官员高声怒喝,吓散了无数百姓。
见兵马朝着顾府的方向奔去,李神医惊诧道:“发生了何事?诶,你”
李神医刚要问沈墨白,就发现沈墨白不知何时抢了一匹马,将银子丢下后便面色铁青的扬鞭而去
通往城外避暑山庄的路上,大理寺少卿率领数百精卫声势浩大地奔腾而去。
“都给本官快些,若让那顾贼跑了,本官拿你们是问!”
顾承明独自坐在偌大的殿内,亲眼见着日沉西山,远方的山峰还残留着一线燃烧的云雾。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破开寂静的山庄,咆哮着朝他逼近。
而顾承明却恍若未闻般,依旧定定地坐在原地。
直到大理寺少卿领着数百精卫攻上了山庄。
“顾承明,本官奉旨将你押至大理寺牢狱,等候圣上问审,”大理寺少卿持刀而上,站定在顾承明面前,“你可伏罪?”
顾承明缓缓地掀起眼帘,一双森冷的狭长眼眸冷冷地扫过面前的精卫。
精卫们手持火把,数百根火把让整个山庄亮如白昼。
“哦?”顾承明薄唇一张一合,吐出一个冷谑的音调,他抬眸,看向大理寺少卿,“本官何罪之有,大人不妨说来听听。”
那令人胆寒的目光令大理寺少卿心生惧意,
“你犯了何罪,由圣上定夺,请吧,顾大人。”
两名精卫持着铁铐走到顾承明面前
大理寺少卿暗暗扬刀,警惕地看着顾承明。
顾承明的视线冷冷地扫过铁链,轻笑一声,站起身来。
他伸出双腕,道:“那便走——”罢字还未说出,一道如青松般冷然的男声便从不远处的参天古木上传来过来,
“慢着。”
“什么人?!”大理寺少卿警铃大作,目光猛然甩向那古木之上。
只见那昏暗之处,露出了一张神情难辨的俊美脸庞。
沈墨白双手抱臂倚在树干之上,似笑非笑地睥睨着所有人,他的视线跃过顾承明那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幽诡蛇眸,落在了大理寺少卿紧绷的脸上,
“不好意思,顾承明呢,你还带不走。”沈墨白遗憾道。
大理寺少卿看着树上那手无寸铁的少年,冷声道:“有阻圣命者,杀无赦,来人,给本官斩了这黄口小儿的头颅!”
此令一下,数十名精卫已然持刀飞向那古木之上。
顾承明的瞳孔微不可查的缩了缩,垂落的手臂紧绷,出手就在转瞬之间。
数道刀光乍起,惊破死寂,瞬息之间,刀锋便直面沈墨白命门。
沈墨白眸光微冷,手腕一转,徒手掰断尖锐的树枝,迎然而上——
劲风四起,百年古木发出令人震颤的怒吼。
他双足落地之时,那数十道身形已如坠落的雨点,纷纷砸落而下,发出沉重的闷响。
而他手中的树枝,正汩汩淌着鲜红的血液。
大理寺少卿愕然看着眼前的一片尸体,每具尸体的咽喉之处皆被割破。
此人,竟凭着一根树枝,在几个呼吸间杀了他数十名精卫!
余罡震飞了沈墨白的衣诀,他反手扔掉树枝,一步步朝着顾承明的方向走来。
骗子,小骗子。
顾承明看着沈墨白的脸,缓缓咬紧了牙关。
“愣着作甚,都给本官上——”大理寺少卿怒吼。
一声令下,剩下的精卫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涌向沈墨白。
“顾承明,你可知抗旨不尊当诛九族!”大理寺少卿转过头,对着顾承明大喊。
顾承明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沈墨白夺刀杀戮的模样
火光在他那张鬼魅般的面容上跃动,照亮了嘴角噙着的冷意。
沈墨白,你究竟还藏着多少我未知晓的本事。
“大人,顾某何其无辜,”顾承明拉着腔调,语气幽森,朝他亮了亮双掌,“你看,我可曾动过手?”
“你!——”大理寺少卿一时语塞。
惊人的罡风在人潮中肆掠,伴随着飞舞的血雨,染红了少年洁白的衣衫。
沈墨白活生生用刀劈开了一条通向顾承明的道路。
“顾承明,走!”他低吼。
见顾承明无动于衷立在原地,沈墨白暗骂一声,飞身而下,伸出手臂搂住顾承明的腰身,凌空而上。
“追,都给我追!”见二人的身影隐入夜幕之中,大理寺少卿咬牙切齿地吼着
沈墨白凭着犬类灵敏的嗅觉,避开所有追兵的方位,搂着顾承明一路往西,一头砸进那深不可测的丛林之间。
他一刀又一刀的劈开繁杂的树枝,终于在那西南方找到了一处隐蔽的洞穴。
沈墨白带着顾承明隐入洞穴,随后将顾承明狠狠推到那石壁之上,怒声道:“顾承明,既已知晓皇帝要抓你,为何不跑?”
他就知道,顾承明作为反派哪能这么轻易对抗主角朱乾。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料到是在李神医这种路人甲身上栽了跟头。
由于消耗了太多体力,沈墨白大口地呼吸着,而洞穴之中,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不断回响。
顾承明抵着石壁,静默无声的看着他。
那双幽深的蛇眸过于灼热,似乎快要将他看穿。
“原来,你会武。”顾承明喉结微滚,幽幽启唇。
不知为何,这句话犹如刺骨的冰水,浇灭了沈墨白冲动的火焰。
他似乎听出了顾承明的话外之音——
那他所做之事,究竟算什么,笑话吗?
第84章 边牧30
如果顾承明能早一些知道他武力高强, 能在那寒冰之上跪四个时辰也无伤大雅,是不是就不会选择冒死救下他了?
沈墨白只觉得心虚不已,撤回了禁锢顾承明的手。
他不知为何不敢再直视顾承明的眼睛, 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是,我会武, 不好意思,把顾大人耍了。”沈墨白咧了咧嘴, 浑然一副恶劣模样。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 不如就破罐子破摔好了。
“骗子。”顾承明看着沈墨白这幅虚张声势的模样, 虚了虚眸, 冷骂一声。
嘴角却扬起了细微的弧度。
沈墨白只以为顾承明会恨他, 却不知顾承明此刻想的却是——
少年会武, 所以那神红花, 是他亲手上凌君山摘下的。
若他真如他自己所说的这般心机叵测,那这些行迹又是为何。
今日孤身前来将他劫下,又是为何。
沈墨白被骂, 一时间气血上涌,一双澄澈的琥珀色眼眸浮现出羞恼的意味,他逼近顾承明,讽刺道:“是, 我就是心机深沉,谎话连篇,那又如何?顾承明,你这样的人,不是照样被我迷的不知南北?”
它们边牧就是善用心计,就算本性不被人类喜爱又如何,只要它们愿意, 他们可以骗人类一辈子。
“可笑吗,随便演一演就能让你为我付之性命,顾承明,你怎么这么愚蠢?你这样,还如何为你们宇文家报仇雪恨啊。”
沈墨白看着顾承明的面色一点点阴沉下来,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你、究竟是何人。”顾承明额头上的青筋狠狠一跳,嘴角的弧度回归了冰冷。
迸发的内力将沈墨白逼开了一米之外,沈墨白刚稳住身形,带着寒意的绣春刀已然抵在他了心口前。
“怎么,想杀我?”沈墨白眸光微冷,突然,他毫无征兆地上前一步,当那刀尖刚刺入他的胸膛时,顾承明猛然收手。
沈墨白笑道:“你看,顾承明,你连杀了我都不敢。”
“哪怕你爱的,根本不是我。”沈墨白盯着顾承明,冷声道。
顾承明紧紧握着刀柄,狭长的黑眸被逼的发红,半响后,他从喉间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嗤笑
他说,“你以为,你的谎言当真天衣无缝吗?”
“你自认完美编造的表象,却不知漏洞百出,恶劣的本性一览无余,”
“你唯一骗了我的,就是假意爱我。”
顾承明嗓音喑哑古怪,那双幽冷的蛇眸在沈墨白愣住的脸上停留片刻后,冷漠收回。
“沈墨白,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你都无法阻拦我,”顾承明一边讽笑着,一边走向洞穴之外,“杀你,多此一举。”
“你要做什么?”沈墨白脱口而出,“你的身世已然被揭穿,跟那帮人走,只有死路一条。”
顾承明的背影顿了顿,片刻后,一道讥讽的声音幽幽飘来
“与你何干?”
沈墨白闻言一怔,见顾承明去意已决,一时间竟怒吼出声,“顾承明,你不许去!”
见顾承明的脚步只是停滞了半秒,沈墨白脑子一热,对着顾承明的背影全盘托出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顾承明,你其实是一本书里的人物,而我,是被派来拯救你的人,不对,是狗。”
顾承明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沈墨白当着他的面,竟在眨眼之间变成了边牧原型。
顾承明看着眼前这只似曾相识的狗,一时间瞳孔震缩。
沈墨白变回人形,和顾承明面对面的看着彼此,“按照书中所写,你会在折磨沈钰的过程中爱上他,最后死于沈钰和朱乾的手中。”
“所以,我从一开始替沈钰嫁给你,是为了接近你,谎称我爱慕你,是为了使你爱上我,向我坦白你的执念,从而完成我的任务。”
“顾承明,你信我,你回去,只会必死无疑。”
沈墨白尽数坦白。
他知道,若他不说实话,顾承明不可能会再信他。
空气仿佛被凝固一般,他看见顾承明面色阴晴不定,胸膛因为惊骇而上下起伏,良久,他听见顾承明道:“呵,什么狗屁书,我只知道,这世上所有人,都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沈墨白的脸上,慢慢的,他的眼神回归了麻木与死寂
此刻,他的心终于死了。
原来少年带给他所有的温情,真的都是假的。
“沈墨白,我以为,你虽谎话连篇,但多少有几分真心,原来,是我自作多情。”顾承明瘦削的下巴紧绷着,泻出一声自嘲的冷笑,
“若可以,我更愿你不曾来到我的身边。”
与其点燃他的期冀再狠狠抹灭,不如就让他麻木地了结此生。
“我曾想过,待我了结仇恨,便与你隐入烟火,白头偕老,”顾承明咬牙说着,声线有些颤抖,
“也是,我手上沾了太多血,又怎配得上寻常人的生活。”
顾承明的每一句话都化作了无形的重锤,砸的沈墨白心口阵阵发涩。
“这十余年来,我因背负血海深仇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沈墨白,无论如何,这些时日因为你,我尚能感知到我还是个人、除了仇恨,还能有其余情思之人,因此,我在此谢过你。”
顾承明深深吸了一口气,下一刻,眼神回归了死寂。
他转过身,冷声道
“宇文一族的冤屈,我虽死必清。”
“顾承明,”沈墨白低声怒吼,“你不许走!”
见顾承明无动于衷,沈墨白飞身向前,伸手欲拦,却被顾承明一掌击过,转眼间,两人在狭小的洞穴中动起手来。
顾承明显然是动了真格,倘若沈墨白再长十岁尚能与之一战,然现在却只能被顾承明压制于岩壁之上。
沈墨白双眼怒瞪,对着顾承明哑声吼道:“顾承明,你怎知我对你没动真心!”
见顾承明身形微顿,沈墨白伸手扣住顾承明的后颈,愤然噙住了顾承明的薄唇。
舌尖化作刀剑,在两人唇齿交缠间争斗起来。
“你说我对你没真心,那么你呢,”沈墨白用力撕咬着顾承明的唇瓣,狠声道,“你爱的是我吗?”
“如你所见,我心机深沉,善于伪装,自私狡诈”沈墨白被顾承明再次推至岩壁之上,发出一声闷哼,“你爱的是那个纯真热忱,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假象,顾承明,你爱的都不是我,又何必将自己说得如此深情!”
“轰隆——”一声巨响,整个洞穴因顾承明震怒的一掌而颤抖
“沈、墨、白”顾承明几乎是一字一字从胸腔里逼出来,他掐住沈墨白的双颊,怒道,
“你听好了,令我动心的你,是你这个装着满肚子坏水却假装自己单纯无辜的坏狗,你虽狡诈却也可爱,你真以为你那些小把戏能骗得过我?”
沈墨白听完这段话,突然焉巴了,看着顾承明铁青的面容,一时间竟乖的不像话。
狭小的洞穴里,回响着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顾承明,你说的是真的吗。”沈墨白小声问道,他突然有些没底气,指了指自己,“你喜欢,我?”
不应该啊,怎么会有人类喜欢服从性这么差的小狗呢。
砰砰砰,他的心跳突然剧烈的加速。
他用力压下顾承明的后脑,猛烈地吻了起来。
“夫君,阿白也喜欢你。”
他压着嗓子,说出的话淹没在两人的唇齿里。
洞穴外刮着森森寒风,洞穴内却是躁热难耐。
一层又一层的衣衫褪落在泥土之上。
“沈墨白——”暴怒的罡风镇散了沈墨白的发髻,一头青丝如瀑而下,洒落在顾承明的指尖。
“夫君”沈墨白委屈巴巴的轻声喊道,宛若撒娇一般,“你不是说了,你喜欢阿白吗?”
“喜欢我,就给我”沈墨白喉结滚动着,哑声道
夜风吹动着林间的树枝,啪嗒,啪嗒,一滴又一滴的雨水砸落在枝头,枝头的树叶仿佛妥协般,压弯了叶身。
不知过了多久,大雨泼盆而下,掩埋了所有声响
深夜,顾承明独自从洞穴中走了出来。
哨声响起,暗卫悄然现身。
“安顿好了?”
“众兵将于七日后包围京都。”
暗卫迟疑道,“大人,这些日子您让手下们盯着太子的人,手下有所收获,是关于关于沈墨白的来历,属下”
夜风拂动,将树叶吹得哗哗作响。
见顾承明沉默不语,暗卫斗胆发言,“如此,不如”
“休想。”
顾承明冷面打断。
“一切照旧。”
“是!”
沈墨白醒来时,正躺在顾承明的外袍之上,而身旁的人早已不见了身影。
顾承明竟趁他不备,点了他的睡穴。
他坐起身来,拍了拍额头,却发现拇指上多了一个冰冷的硬物。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竟是顾承明手上那枚玄铁扳指。
走神片刻后,他穿好衣物,站起身来。
这时,他看到了石壁上用内力攥刻的文字——
事已至此,无路可退,莫要担忧,等吾归来。
沈墨白静静地看完,抬手抹去了字迹。
他知道,顾承明不可能放弃他背负的血海深仇,顾承明的过去,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无法释怀。
既然顾承明已经做了选择,他能做的,就是让顾承明能活下来。
只是,顾承明这番话,难不成他还有什么底牌?
沈墨白冷静下来后,结合昨日的种种,才发现顾承明的行迹都指向他还有最后的底牌。
原书中并未提及,他也没空深思。
亏得他昨夜一时上头,交待个干干净净。
想到这里,沈墨白摸了摸手里的玄铁扳指,飞出了洞穴,赶往京都
东宫,太子朱乾心情颇好,对着首辅举杯
“太医果然在顾承明身上验出了生死散,待圣旨下达大理寺,顾承明的谋逆罪便可板上钉钉”
首辅定然一笑,“说起来,宇文渊曾经也是殿下幼时的玩伴,殿下还真是绝情。”
“成大事者,不可拘泥于小情,十年前,不是你教我的。”朱乾表情冷了冷。
这时,一道黑影匆忙现身。
“殿下,您之前让我查沈墨白的身世,属下”
朱乾拂袖,朗声一笑,“如今顾承明都必死无疑,还查什么沈墨白。”
黑影面色苍白,“殿下,这事,您不得不听”
“什么?!”朱乾拍桌而起,惊呼出声,“他还活着?”
随即,他看向首辅,面色阴沉,“你不是说他死了吗。”
第85章 边牧31
沈墨白赶回京都不久, 顾承明的罪昭已然被公布在大街小巷。
京都百姓里一层外一层,将榜文围得水泄不通。
沈墨白挤进去看,那榜文上写着顾承明是宇文渊的身份已证实, 已关押至大理寺,等最后的判罚, 但具体如何证实,却是找了个恰到好处的理由圆了过去。
这皇帝, 也实在是够不要脸的。
沈墨白冷嗤。
“原来那恶名昭著的奸佞竟是宇文昊的幼子, 当年竟未死在沙场上!”百姓们惊诧不已
“如此说来, 近日发生的一切岂不是都是此人从中作梗?”
此话一出, 那前些日子为宇文昊喊冤的一群书生顿时消了气焰。
“我就说, 那宇文昊当年气焰如此嚣张, 定然心存谋逆之心, 如今反贼之子还捏造是非,欲搅弄我天玺朝政!”
一中年男子情绪高昂。
“一派胡言,我问你, 天玺的江山哪一处没有宇文将军的功劳?”一书生气极,反骂道,“他若有反心,为何不在先帝驾崩之时夺位称帝。”
“这”中年男子被呛, 哑口无言。
沈墨白旁听着百姓争论,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
他不知顾承明究竟想要做什么,但他明白,如果他不做些什么,顾承明的结局在原剧情世界的推动下,只有思路一条。
他的直觉告诉他,朱乾和前朝余孽的关系, 是扭转顾承明结局的关键。
究竟是什么
沈墨白正欲回他的茅草屋,却在无意之间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沈怀远夫妇二人狼狈地奔走在街上,嘴里大喊着,“救命啊,救命啊,巡城的官兵何在,我府里有刺客!”
两人面色恐慌,像是匆忙逃出的模样。
沈墨白眸色一凝,大步上前拦住了二人。
“出了何事?”
二人被突然出现的沈墨白吓了一跳,待看清沈墨白的脸后,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般,纷纷逃至了沈墨白的身后
“墨白,快救救爹娘,府里有刺客要杀了我们啊!”
沈怀远惊慌求救。
“刺客?”沈墨白眉心紧蹙,意识到什么后,连忙问道,“祖母呢!”
“娘,娘她已经被”沈母面色苍白,哆嗦道。
“祖母她已年迈,你们怎敢将她独自弃于府内!”沈墨白直觉的两眼发花,怒声斥责。
还不等二人回话,他已然跃身上空,朝着沈府的方向狂奔。
“祖母!——”沈墨白从沈府的高墙上飞身而下,大喊道。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片死寂,沈府内,躺着几个蒙面刺客,血流了一地。
“祖母”沈墨白轻声呢喃。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内传来,“墨白,这里!”
师父的声音。
沈墨白顿了顿,立刻奔向**。
只见那**之中,祖母躺在柳朔的怀中,胸口出已中剑,血流不止。
“祖母!”沈墨白飞扑而上,跪在了祖母身边。
柳朔无能为力的摇了摇头,“我本在京都闲晃,偶然间见到那沈怀远惊慌逃窜,意识到沈府出事,连忙赶来,不料晚了一步”
沈墨白看着面前即将死去的老太,一瞬间竟觉得心酸眼涩,“祖母,是墨白来晚了”
愿身与祖母的十余年记忆,在这瞬间奔涌而出,就好像是他自己经历的往事。
“墨白,莫哭,”头发花白的老太颤颤巍巍的举起那如树皮般干枯的手,“祖母临死前,咳,还能见到你,已然无憾”
老太用尽全力,试图抚摸沈墨白的脸庞,却终究在半路滑落。
沈墨白心一酸,握住老太的手腕,贴在了自己脸上。
“你这傻孩子,瞒着祖母偷偷将嫁妆和聘礼藏在我屋里”老太一边说着,一边牵强的笑了起来,“咳咳、放心,祖母都给你留着的,攒了一辈子的银子,祖母、祖母都留给你”
“莫要胡言,我这就带你去找郎中。”沈墨白眼眶一红,说着就要去抱她,却被拦住
“不祖母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然活够了,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老太挣扎着摇头,这一动,就已消耗了所剩无几的生气。
或许是知晓快要走了,老太仿佛狠下心来,握住了沈墨白的手腕。
“墨白,祖母临死前,有一事要告诉你,”老太用尽最后一口气,“你不是我从路边捡来的弃婴,而是十八年前我回京都探亲,那在宫中接生的总角之交托于我教养的皇室血脉,咳咳、你你”
老太的气数再也支撑不了她将这惊天秘密说完,两眼一翻,倒在了沈墨白怀里,脸上尽是未干的泪痕。
一旁的柳朔闻言一怔,欲要说些什么,却吞回了肚子里。
沈墨白几乎还未来得及心惊,悲痛已然席卷而来。
眼泪夺眶而出,顺着眼尾流淌而下
将祖母埋葬后,沈墨白跪在墓碑前消化着眼下的复杂信息。
十八年前,宫内只有一位皇子出世,那就是太子朱乾。
所以,这竟是一出狸猫换太子的烂俗戏码。
那那位接生嬷嬷呢,她去了哪里?
祖母被杀,是不是意味着朱乾已然察觉到了什么,急于杀人灭口?
杀不了他沈墨白,便只能将所有证据摧毁。
见沈墨白起身,一直沉默不言的柳朔连忙开口,“去哪?”
沈墨白头也不回,“五城兵马司。”
此朝代的首都公\安局,按照时间,那嬷嬷早在十余年前便已出宫,已知进宫的宫女定然出自于京都官吏之家,就算死了,一定会记录在案。
只可惜他的副指挥使的官职因为剧变迟迟未曾下来,不过他还有别的法子。
半夜,一道狗影出现在了五城兵马司内,他翻遍整座府衙,终于找到了那嬷嬷的线索。
原来她早就于十四年前去世,只不过在离宫后,嫁与一书生,还生有一女
几日后,顾承明一案于朝堂上公然受审。
皇帝拍案定罪,反贼之子宇文渊数罪并罚,处车裂之刑,本因诛九族,然宇文一族竟灭,处以抄家。
皇帝坐于龙椅之上,冷然俯视着压制于中央的顾承明。
顾承明高抬下颌,直视龙颜,非但不惧,反而挂着幽诡的笑意。
众臣心生恶寒,缄口不言。
而皇帝则悄无声息地握紧了龙椅,怒斥道:“押下去!——咳咳”
皇帝气血攻心,竟当朝吐出一口黑血。
一场审判在皇帝吐血后匆忙结束。
公告一发,全城轰然。
顾承明将于三日后于城墙下当众处以车裂之刑,届时皇帝太后亲至,以震皇威。
沈墨白看着眼前的榜文,垂落的掌心紧握成拳。
顾承明所谓的底牌,就是这个结果?
“抄家了!顾府抄家了!——”
一声又一声的惊呼传入沈墨白的耳中,他猛然抬眸,只见百米开外,太子朱乾一身黄袍坐于马上,带着数百精兵前往顾府。
千回百转,剧情竟还是走向了正轨吗?
沈墨白暗腑,他退出人潮,奔向顾府-
顾府内,早已一团乱麻。
当抄家的消息传入顾府时,府内的下人们便惊慌逃窜,路上皆是丢落的包袱细软。
下人们纷纷涌出门外,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恐惧。
“快跑,这边!——”
云娇带着其余六个姑娘,在人群中游窜。
有位姑娘逃跑中不小心崴了腿,摔倒在地,滔天的恐惧让她嚎啕大哭了起来。
姑娘们纷纷因此而恐慌不已,一时间竟都失了理智,全都哭喊起来。
云娇连忙上前扶起那姑娘,对着所有人高声道:“莫哭,我们都会逃出去的!”
“逃出去又有何用,左不过是被追杀。”
“是啊,我们手无缚鸡之力,就算侥幸逃过追杀,若遇上歹徒,更是”
姑娘们满心绝望,想起过往的遭遇,都心存死志。
若不是顾承明给了她们生机,她们早就死了。
“不!”云娇美眸流转,在恐慌中却无比的镇静,“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活下去,才会有机遇。”
云娇一直是姑娘们的领头羊,听完云娇的话,纷纷冷静了下来。
“这边。”云娇带着姑娘们,转身就要跑。
不料,却撞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沈墨白”挡在他们面前,云淡风轻道:“你们要跑去哪?自古以来能在抄家中活下去的人寥寥无几,又何必苦苦挣扎。”
看着整个顾府陷入绝境,沈钰竟油然而起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愉悦。
那就是被特权保护的优越,似乎这些人越绝望,他就能越满足。
看,整个顾府,只有他能活下来。
因为来抄家的的正是他的未来郎君,当朝太子!
若是人都跑光了,还有谁能知道他不是沈墨白,而是沈钰,是太子心爱之人。
几个姑娘见状,纷纷乱了阵脚,云娇抬手,示意姑娘们冷静。
“你不是他。”云娇冷然道,“他没你这样卑鄙。”
沈钰表情僵了僵,随即涌现出一丝恼怒,怒吼道:“他如何能比得上我半点!”
“老娘这段时日,忍你许久了。”云娇冷嗤一声,这段时日,这“沈墨白”在她们身上找尽了麻烦。
就好似奴才突然翻身做了主子,恨不得将她们翻来覆去的折磨。
“你让是不让?”云娇咬牙道。
沈钰讥讽,“不让。”
云娇抬起手,怒道:“姑娘们,上——”
此话一出,姑娘们摩拳擦掌地朝沈钰扑去。
半响后,沈钰倒在地上痛吟,脸上尽是挠痕。
“别打了,赶紧走!”云娇下令,带着姑娘们狂奔出府,不料,却晚了一步。
朱乾的马悠悠地停在顾府门前,“顾府上下,不留活口。”
随着他一招手,精兵们鱼贯而入。
“完了,都完了——”
见精兵们持刀朝她们涌来,所有人的眼眸里都浮现了恐惧。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飞身而下,一种精兵被罡风震飞数米。
在姑娘们愕然之际,沈墨白落在姑娘们的身前,冷然开口:
“跟我走。”
第86章 边牧32
“夫、夫人, 你怎么”有姑娘不禁脱口而出。
被逼退的精兵们纷纷挥刀涌来,沈墨白顺手夺过一把横刀,手腕翻飞, 生生横劈开一跳路。
“没时间解释了,你们跟我来。”
沈墨白带领着姑娘们跑到了后院那处狗洞
“你们身量小, 从这里钻出去。”
姑娘们点点头,排队往外钻。
察觉到异常, 沈墨白连忙问, “秋儿呢?”
“秋儿, 她早在数日前死了。”云娇沉声道, “我们都猜测和那冒牌货脱不了干系。”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 沈墨白脸色黑的吓人, “沈钰”
他怎忘了这点, 沈钰与他性格截然不同,秋儿定是发现了异常,才
沈墨白咬紧牙关, 飞身跃过高墙,将墙外包围的几个精兵击退。
“师父!——”
随着沈墨白一声高喊,柳朔驾着一辆大马车应声而来。
“她们就拜托师父了。”
沈墨白将姑娘们交给了柳朔。
柳朔点了点头,领着她们就要上车。
姑娘们一头雾水的上了车, 却见沈墨白仍站在车厢外
“夫人,快上来啊!”她们焦急呼喊。
沈墨白却摇摇头,“不必担忧我,你们保重。”
“你——”云娇脱口而出,神情郑重道,“谢谢你。”
随着车马远去,沈墨白持刀飞回沈府, 只见精兵们已经杀红了眼,处处都是下人们的惊恐惨叫
沈墨白毅然决然的扎进了一众精兵中,数刀斩杀了十余名精卫,鲜血在地上汇聚成了河流。
“跑。”他的眼眸冷若寒霜,对着呼天喊地的下人们道。
只要他杀的精兵足够多,能逃出去的下人就越多。
“夫人多谢夫人!”
在沈墨白刀下逃脱的下人们连声感谢,撒开腿往四方大门外跑。
“殿下,不好了,顾承明的男妾在里面大开杀戒,有好几人趁乱逃出府了!”一精兵浑身是血,冲出来跪倒在朱乾马下。
朱乾面色霎得沉了下来,随即翻身下马,“正愁抓不到他,来人,去请增兵!”
“众人听令,调动所有精兵,围攻沈氏一人——”
密密麻麻的精兵涌入顾府,朱乾冷笑着,持剑步入府内。
突然,一道人影朝他扑了过来
“阿乾,你终于来了!”
沈钰泫然欲泣地抱住了他的手臂。
朱乾看见眼前人的模样,顿时愣了片刻。
“你怎会弄成如此狼狈模样。”
只见沈钰卸掉了面具,露出原本的面貌,而他的脸上,尽是挠痕和淤青,发丝凌乱,倒像是个疯子。
这和从前那个如松竹般清冷出尘的翩翩公子全然不同。
四周频频有将士们投来打量的目光,朱乾只觉得脸面尽失,抽手推开了沈钰。
他冷面看着沈墨白的方向,快步上前。
那边,如潮水般的精兵连绵不断的将沈墨白包围,一片又一片的精兵死于沈墨白的刀下,飞溅的血液如瓢盆大雨,迎头而下。
沈墨白已然杀红了眼,瞳孔里,朱乾和沈钰的身影越来越近。
“这,竟是沈墨白”沈钰惊诧出声,“他的武功,竟如此高强?”
这些年来,他只知沈墨白会些拳脚功夫,上不得台面,不曾想他竟能以一己之力抗衡成百上千的精兵。
“沈钰!——”沈墨白咬牙低吼,“我问你,秋儿是不是你杀的!”
埋藏在心底的罪恶被如此揭开,沈钰一时间煞白了脸。
“你怎会变成如此模样。”沈墨白怒吼着,斩断了眼前精兵的喉颈。
不知那句话戳中了沈钰的痛点,他嗤笑出声,“如此模样,哈哈,什么模样?”
“没错,秋儿是我杀的。”
沈钰冷声道,全然不知身旁的朱乾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沈墨白,都是你的错,是你偷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沈钰对着沈墨白的方向高吼,“你一个捡来的野狗,凭什么处处压我一头?”
“闭嘴——”朱乾冷不丁地打断了沈钰,“都给我上,杀了他,孤重重有赏!”
“朱乾,你杀了我祖母,今日我便让你为我祖母陪葬——”
沈墨白眼梢微红,杀意瞬间爆发。
强劲的罡风以他为圆心,向四周席卷,他手持横刀,以雷霆之势攻向朱乾。
“阿乾!”耳边传来沈钰的惊叫
朱乾的瞳孔愕然放大,千钧一发之际,一连串掌风从头劈下,震开了沈墨白的横刀。
一道穿着正红官服的人影从天而降。
“首辅大人!”精兵们脱口而出。
沈墨白被数道掌风连连逼退。
好强悍的内力,甚至在顾承明之上。
年近古稀的首辅落在了朱乾身前。
“给孤杀了他!”朱乾对着老头怒吼。
首辅冷嗤一声,手握成爪攻向沈墨白。
局势不妙,此人他打不过。
沈墨白暗骂一声,正欲躲闪,一道凌厉的剑气已然劈下。
首辅被击退,待看清来人时,脸上浮现出惊愕之态,“是你”
柳朔带着寒意的视线扫过众人,不欲多言,拽着沈墨白离开了沈府。
“愣着做甚,还不给孤去追!”朱乾勃然大怒。
“追不到的。”首辅幽幽开口。
“有他在,你杀不了那少年。”
沈墨白被强拽着回到了茅草屋。
“为何不让我杀了那朱乾和沈钰!”沈墨白忿然道。
柳朔冷默的将他压在椅子上,以不容抗拒的口吻道:
“那群女人我已安顿好,你随我离开京都。”
“你的仇,为师替你报。”
“不,我不走——”沈墨白态度决绝的打断柳朔。
走?他怎么能走,祖母、秋儿,他还没为她们报仇。
还有顾承明,距离他行刑,还剩三日。
去他丫的任务,去他丫的黑化值,沈墨白此刻最想要的,就是顾承明能活下去。
柳朔恨铁不成钢的瞪着他,眼里涌动着沈墨白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柳朔警惕的看向门外,正欲动手,门外已传来人声
“夫人,属下奉顾大人之命,护送夫人离京。”
随着门被推开,沈墨白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十余名暗卫纷纷跪下,为首之人颔首道:“夫人,车马已备好,需于闭城之前离开京都。”
沈墨白半阖眼帘,气极反笑,“离开?”
那暗卫未听出沈墨白的怒意,差身边的人奉上了一柄剑
“此剑乃主子令我等送给夫人,以作防身兵器。”
沈墨白垂眸看着眼前的剑,但看剑身,就知此剑绝非凡物。
“原来天下十剑之一的修竹剑,竟在他的手上。”
柳朔的声音轻飘飘的从沈墨白的身后传来。
“如何,你的夫朗都叫你离开,不如随为师而去。”
暗卫们互相递着眼色,应道:“我等愿护送夫人离京。”
沈墨白接过剑,“剑我收下了,但走,不可能。”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便等他到三日后,若他还不动手,我就只能”
沈墨白拉长音调,将最后两字在唇齿间狠狠咀嚼,“劫囚——”
砰地一声,门被关上
三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沈墨白做不少事。
三日后,鸡鸣响起,整座京都都轰然而醒。
大街小巷皆人头攒动,朝城墙涌去。
天玺第一佞臣将于巳正时分,于城墙之下施以车裂之刑。
皇帝太后会亲临刑场,以震皇威。
这乃天玺立朝以来,继十年前的宇文将军谋反案后,第二大骇闻。
“快,快些,不然晚点就看不着了。”
一民妇抱起幼童,朝主街赶去,孩童却哇哇大哭
“哭什么,你不是最怕那奸臣”
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拐角处。
沈墨白扣着一斗笠,悄无声息地跟在二人之后。
街坊里已经围满了人群,不多时,冗长的兵马步入了主街
“来了,那反贼来了!——”
百姓们高呼,纷纷扬起手里的秽物,扔向囚车。
“奸臣,杀得好,杀得妙!”
囚车内,顾承明一身囚衣,静静地屈膝而坐。
那双上扬的狭长蛇眸,森然扫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眼神空洞冷酷。
直至那道视线锁定了人群中的一处。
源源不断的秽物被他的内力震开,百姓们皆被骇退几步。
沈墨白隔着重重人海,与囚车上的顾承明遥遥相望。
囚车之后,便是声势浩大的皇车。
朱乾骑于马上,神情傲然。
明黄的车帘被风吹开,皇帝苍白的面容一瞬即逝
城墙上下,重兵把守。
皇帝太后一左一右坐于城墙之上,气势巍峨。
而朱乾和首辅则是立于二人身后。
城墙之下,顾承明的囚车缓缓驶于众人视野之下。
成千上万的百姓高声怒喝,而囚车内的顾承明却岿然不动。
“宇文渊,当年你侥幸逃过一命,因朕的疏忽,让你为祸朝刚数年,”
皇帝森然开口,“如今,朕便当着万民之面,亲手灭了你这祸害,待你去了那十八层地狱,和你宇文一族一同忏悔万年!”
顾承明仰面望向那九五至尊,漆黑的蛇眸中,是看死物一般的漠然
“朱明,当年我父亲做过最糊涂的事,就是扶持你继位。”
“你疑心过重,偏宠朱乾,虽算不上无能,却也称不上明君。”
直呼皇帝姓名,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众民连连惊呼。
朱乾俯视着顾承明,在心里冷笑着
找死。
“放肆!”皇帝气的直拍龙椅,连连咳嗽,“行刑,行刑——”
顾承明嗤笑一声,薄唇翻动,只要他哨声一响,便能改朝换代,血洗京都。
【警告,反派黑化值急速飙升中——93、94、95】
【滴滴滴,96、97,任务失败倒计时已开启,3-2-】
当系统终结警报与皇帝拍案下令同时响起的前一秒,一道身影飞身而下
“慢着——”
第87章 边牧33
白衣剑客立于墙沿之上, 寒风吹动着他的衣摆,宛若伫足的白鹤
垂落的白纱随风飞扬,露出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是你——”
太后脱口而出。
“没错, 是我,”沈墨白一手掀掉斗笠, 露出了自己的脸。
朱乾脸色顿时青了青,怒喝:“还不来人, 砍下他的头颅!”
“别急, ”沈墨白悠悠开口, 直面皇帝, “陛下, 在急着杀顾承明之前, 有没有兴趣听我给你讲个惊天秘闻?”
数丈之下, 顾承明仰头看着城墙上的少年,绷紧了瘦削的下颌。
一旁的首辅不动声色地挡在了皇帝的面前,“陛下, 该行刑”
奈何话音未落,就被太后打断,“你说说,是何等秘闻。”
“自然是, 有关于皇室血脉。”沈墨白嘴角勾起一抹深意。
此话一出,万民惊动。
沈墨白开门见山,“陛下,你真以为,你身边的儿子是你亲生的吗。”
城墙下,顾承明眼里闪过一瞬不易察觉的惊愕。
皇帝脸色微变,目光不留痕迹的扫向朱乾, 随即暴怒:“胡言乱语,来人——”
“且慢,让他说完。”太后沉声下令。
“天玺百姓皆知,前皇后在生下皇子后便不幸而逝,却不知被有心人偷梁换柱,”沈墨白语调一转,宛若说书,随后他双手合十,拍了拍掌
下一刻,柳朔蒙着面,提着一少女落在了皇帝面前。
少女像是害怕极了,不停的打着哆嗦。
“她是何人?”太后道。
“当年为前皇后接生的嬷嬷,被逼着处理掉真正的皇子,然而嬷嬷于心不忍,骗过了所有人,将皇子带出了皇宫,可惜,那些人嗜杀残忍,怎会留她一命。”沈墨白道。
“民女恳请陛下、太后,为我死去的娘亲讨个公道!”少女鼓起勇气,跪倒在了众人面前,“我娘亲是被奸人所杀,绝不是死于意外!”
少女一边哭着,一边从布袋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我娘亲生前藏于我颈前长命锁的密信,若不是我数年前偶然发现,至今都不知我娘亲是惨死他手。”
“拿来给哀家。”太后拍案而起。
结过信纸后,太后似是气极,抖着手腕将信纸丢给了皇帝。
那纸上写着嬷嬷如何被威胁,又是如何偷梁换柱,将皇子带出皇宫的原委,落笔之处还压有手印。
“这个嬷嬷,哀家记得,”太后勃然大怒,对着朱乾道,“你,跪下——”
朱乾眼皮子一颤,连忙跪下,“太后奶奶,您糊涂啊!仅凭一封信,如何能信这奸人所言,他可是顾承明的”
“你说的对,单凭我一张嘴,如何能揭穿你这个假货。”沈墨白嘴角上扬,带着嘲讽插声道,“若陛下和太后不信,不如当众滴血验亲嘛。”
“不过呢,为了防止被有心人做手脚,不如请太后当着万民的面,亲手乘来一碗清水。”
朱乾狠狠的剜了沈墨白一眼,手心握紧成拳。
太后沉默地听完沈墨白的话,开口下令,“来人,带哀家”
“太后且慢,此乃皇家大事,岂容此贼子胡闹!”首辅上前阻拦,“陛下”
皇帝手里攥着信纸,胸膛以肉眼可见的弧度起伏,他盯着沈墨白,“如你所言,那皇子如今去了何处。”
沈墨白闻言,呼吸微屏
与此同时,墙下的顾承明眉头紧蹙。
“真正的皇子,已经死了。”沈墨白冷漠道,“我去查过,皇子被那些人追杀,不幸离世。”
“你胡——”朱乾刚要开口,被首辅一个眼色压了回去。
下方,顾承明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死了?”皇帝一时讷讷,眼里闪动着难以看懂的复杂思绪。
沈墨白静静地观察着皇帝的面容,拿出他最后的底牌。
“想必陛下和太后定有所疑,譬如那有心之人是谁,又有何目的,”沈墨白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两张图腾,
朱乾和首辅双双看向图腾,面色愕然。
“请看,这两张图腾,这一张是从金水盟帮主书房中所得,这一张呢,则是从东宫的密室偷的。”沈墨白咧开一个笑容。
“这是前朝的皇室图腾!”太后面色剧变。
皇帝龙颜一震,“母后慎言,儿子不曾见过此图腾。”
“你自是不知,这是前朝皇室旁支的图腾。”太后呵斥。
“太后娘娘所言非虚,这的确是前朝皇室图腾。”沈墨白颔首。
“如此说来,是前朝余孽为了复辟皇室,将真正的皇子调换!”人群之中,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喊,此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百姓中炸开。
朱乾和首辅暗暗相视,
“一派胡言!”沉默的皇帝突然拍案而起,怒笑道,“你这贼子好生狡诈,若不是朕早就验过太子的血,今日就中了你的奸计。”
“皇帝”太后惊然,面色忽明忽暗。
她知晓,皇帝不可能验过朱乾的血,现下所言,是有意揭过。
“再者,你拿出的两张图腾,如何证实是从东宫和金水盟中所得?”
沈墨白当然无法证明,又不是现代,可以查指纹,就算把图腾留在原处,只会更早一步被人清理。
他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证实朱乾是假货,而是为了让皇帝起疑,逼着他当场滴血验亲。
左右不过一场豪赌,没想到竟给他赌输了。
顾承明静静地看完这出戏,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膝盖。
沈墨白还是天真了些,他怎知当今天子自视甚高,想让他证实朱乾血脉有假,就是让他认下自己被前朝余孽算计多年,让他认错,难如登天。
“来人,给朕通通杀了!”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无数禁军持刀而上。
“你这人,还真是自欺欺人,固执的可怕。”沈墨白盯着皇帝,冷声骂道。
顾承明抬眸看向城外
看来,是时候了。
哨声即将响起之时,上面又出现了变动。
一直沉默不语的柳朔迈步上前,走到了皇帝面前,扯掉了面纱,冷声道:
“皇帝,你可还认得我。”
“是你,婉儿的师兄”皇帝当场怔愣住了。
什么?
沈墨白震惊地看向柳朔,婉儿,不是前皇后的闺名吗,原来,师父他是
前皇后乃宰相之女,自幼拜师于江湖最大的门派,后被赐婚嫁给了当年的景王,也就是当今天子。
“婉儿当年要嫁你,我便不同意,如今几十年过去,我还是如此厌恶你。”柳朔讥讽道,
“你以为你这些年专宠太子,是在兑现你许婉儿的承诺,却不知朱乾背后的前朝余孽,才是害死婉儿的罪魁祸首!”
柳朔剑指朱乾,怒喝道。
“此话何意,婉儿究竟是如何死的?!”皇帝脸色煞白,冲到了柳朔面前。
“当年婉儿临产,我进京等候,却突然收到婉儿来信,”柳朔一边回忆,一边面露苦色,“当我赶到她殿中时,她已经快没了气。”
“她被宫女下了药,那药能使她血崩而亡,生下死胎,谁也没料到她能挺过去,生下皇子。”
“临死前,她求我救救孩子当我找到那孩子时,那孩子已然没了气。”
柳朔眸光忽闪。
不远处,沈墨白听着当年的真相,握紧了拳。
“皇帝,你如今的所作所为,若是婉儿还活着,定会后悔嫁给你。”柳朔对着神情恍惚的皇帝,冷斥道。
“原来如此”皇帝神情悲痛,“那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朕!”
柳朔沉默半响,才冷默一笑,“为何要告诉你,你天玺是生是亡,与我江湖中人何干?”
“好、好啊咳咳咳”皇帝突然放声大笑,随即面色一青,咳出鲜血。
他拂袖指着面色黑沉的朱乾,勃然大怒,“来人,将这前朝余孽给朕打入天牢!”
此令一下,朱乾惊波澜不惊。
浩大的禁军竟无一人动身。
皇帝惊愕不已,视线快速的扫过四周,太后慌乱上前,指着首辅,咬牙切齿,“是你!”
首辅抬起头,大笑着站起身来。
“若是先帝也同你们这般愚蠢就好了。”
朱乾也缓缓起身,看着沈墨白的眼睛,讽笑着,“沈墨白啊沈墨白,孤哦不,朕不过陪你演几出戏,你真当自己是救世主?”
“朱乾!你大胆!咳咳咳”身后的皇帝气血攻心,竟咳血不止。
“父皇,与其耍你的天子皇威,不如想想你还能活多少时日吧。”朱乾转过身,悠悠笑道。
“你对皇帝下了毒!”太后脸色顿变。
围观的千万百姓顿时间惊慌了起来,匆忙逃窜。
“是啊,下了很多年了。”首辅大笑,“皇帝不死,我朝太子如何继位,若非被这竖子扰乱大计,你们还能多活些时日。”
朱乾笑着看着皇帝,“父皇,你是自己写下这让位诏书呢,还是让儿臣逼着你写,嗯?”
“休想。”皇帝气若游丝,呵斥着。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儿臣无情。”朱乾霎得变脸,高扬手臂,“动手——”
那边,沈墨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不愧是主角,这挂都开上天了。
他一边暗骂,一边不动声色地后退,转身跃下巍峨城墙。
顾承明悠然坐在囚车内,看着俊美少年朝着自己翩然而下,宛若仙子。
修竹剑横空而出,劈开了囚车和铁链
“夫君,阿白来劫你走了——”
上方,朱乾眸色一凝,持剑而下,“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柳朔迅速飞到沈墨白身边,“快走”
“顾承明,愣着做甚,赶紧跑啊!”沈墨白见顾承明不动,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却不想反被顾承明反搂回去。
“蠢。”顾承明的唇擦过沈墨白的耳畔
下一刻,哨声吹响,一道烟火自西南一角冲入天幕,爆开巨响。
首辅立于城墙之上,目睹着潮水般的军马从四面八方朝城门口袭来。
“不好!”
他暴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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