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眼归南就知道这位书记肯定是大院子弟, 家里非军既政,或者两者兼具,毕竟军区医院高干病房住的都是老领导, 儿孙辈儿为表孝道, 恨不能天天过来探望, 归南作为大夫没少跟这些人打交道。
刘卫军认识县委书记但别人不认识,尤其正在唱歌的孩子们, 就知道伴奏停了, 没法往下唱歌,郑安岭大声问:“刘老师是琴坏了吗?”在这小子想来,除非琴坏了, 不然琴声不会忽然停下来。
面对郑安岭的问题, 刘卫军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想说县委书记来了,自然不能无视, 却想到县委书记没带随从自己一个人来的,必然不想被戳破身份,所以自己什么都不能说,但不说又无法应付郑安岭,这小子别看年纪不大,却鬼精鬼精的, 随便找个借口可糊弄不过去。
下意识看向归南,也就归南能降住这小子了, 不想归南却道:“刘老师要是累了, 换我吧。”这话说的刘卫军无语,自己什么时候说累了,别说今儿刚弹一会儿, 平常一弹一节课也没喊过累啊,而且,自己这个老师完全是纯义务,不光给孩子们伴奏还得负责教她,抱怨过一句吗,真是的,这不是因为县委书记来了吗。
南书记也知道因为自己,笑着冲刘卫军摆摆手道:“你们继续。”
刘卫军下意识回了句:“是。”坐下继续弹手风琴,因为紧张,弹错了好几个音。
每弹错一个音,都会接受到归南鄙视的目光,令刘卫军很是郁闷,心里不免腹诽,这丫头是不知道来的是谁,要知道是他们临江县的县委书记,就不信还这么淡定。
很快刘卫军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即便知道是县委书记,这丫头依旧淡定的不行,面对县委书记跟面对公社王书记,财政局的陈主任,农机厂的冯科长完全一样,不怠慢也不热情,不激动也不谄媚,都是一副云淡风轻宠辱不惊的态度。
音乐课是最后一堂课,上完就放学了,桑园村的孩子也跟所有孩子一样,放学就是放风,拿着书包就跑,没了闹腾的学生,院里清净不少。
其实归南并没打算理会这位县委书记,就算接待县领导也不该自己这个赤脚大夫出马,更何况这位还是微服私访,所谓微服私访就是不想人知道他的身份,既如此也就不用搭理。
所以孩子们一下课,就打算回卫生所,继续看老神医的医案,最近因为给孩子们上音乐体育课,进度慢了许多,再这么下去,都不知什么时候能看完,她还想看完后加上自己的心得体会重新整理一遍,以后有机会的话或许可以出版,她相信老神医的医案如果能出版,绝对是中医界的一颗重磅炸弹,对中医治病尤其治疗急症方面有很大突破。
只可惜归南还没进卫生所,就被人叫住了,叫住她的人正是微服私访的县委书记,南如锦本想等孩子们下课后,跟这位过于年轻的女老师问问这些孩子的情况,为什么会在这儿上课?这里应该不是小学吧,刚进来的时候,外面的牌子上明明写的是桑园村生产队,可见这里应该是大队部。
不想这个女老师并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抬脚就走,南书记只能主动开口:“这位老师请留步。”
人家堂堂县委书记都这么客气,要是再不搭理就不礼貌了,归南转过身看向这位年轻的县领导,对上如此坦荡清澈的目光,南如锦微微一怔,多久没人这么直视自己了,尤其还是个如此年轻的姑娘。
跟她对视的一瞬,南如锦甚至有种被她看穿的错觉,以至于一时忘了要问她什么?
就在南如锦怔愣的功夫,刘卫军已快步过来,搓着手低声道:“南,南书记,您怎么来桑园村了?”说着又跟归南介绍:“归南,这是咱们临江县的南书记。”
刘卫军说的声音不大,好像生怕别人听见似的,要不是怕归南出口得罪南书记,他才不出这个头呢,归南目光闪了闪:“南书记是来我们桑园村生产队视察工作的吗?”
这丫头的嘴真是不饶人,而且胆子也大,明知自己是县委书记,还一点儿不怕,南如锦笑了起来:“我不是来视察工作的,就是随便走走,碰巧走到了你们生产队。”
归南:“那可真是太巧了。”
南如锦扫了眼她身上的白大褂:“你不是老师。”
归南:“应该说,是编外老师。”
编外?南如锦笑容更深:“那我能不能知道,你的编内正职是什么?”
归南抬手指了指对面卫生所的牌子:“我的编内正职是大夫。”
大夫?南如锦的目光落在那个写着桑园村卫生所的牌子上,忽然想起来:“哦,我记得前些日子青山公社好像在下面弄了个试点卫生所,不会就是你们生产队吧。”
归南:“显然是的。”
南如锦:“那就请归大夫带路,让我看看你们青山公社这个试点项目落实的如何吧?”他是听见刚刘卫军叫归南,所以理所当然称呼归大夫。
归南并没未解释,反正称呼什么都一样,到明儿估摸这位书记便记不得自己这个赤脚大夫了。
其实卫生所属实没什么好参观的,统共就一间诊室,一个药房,两间诊疗室还没正式启用,相比之下也就药房有点儿样儿。
归南便决定带这位书记去药房看看,只是还没进药房电话就响了,赶上队部屋里没人,归南便让刘卫军先陪着南书记,自己过去接电话,刚接起电话那边儿就是一阵嚷嚷:“南大夫在不在?”声音听得出来很着急。
归南:“我就是南大夫。”
接着那边儿一阵糟乱,话筒里传来一个妇人的哭声:“南,南大夫,你,你快来救救我家老方吧,我家老方不行了……“又是一阵乱,然后是个相对冷静的男声传过来:“是南大夫吗?”
归南:“是,我是南大夫,你们是哪儿?病人是谁?”
那个男声忙道:“我们这儿是后沟村,病的是我大哥,不,不,是我们生产队长。”明显有些慌,说话有些颠三倒四。
归南:“别着急,慢慢说,把病情症状简单说一下。”
那个男声:“我,不,方,方队长今天中午正在窑上的压把井上压水,不知怎么忽然栽到地上,不能走了,窑上的人赶紧抬回队里,想着或许太累,回来缓缓说不定就好了,谁知到这会儿两条腿都没知觉了,活像两根儿木头桩子。”
归南刚要说话,不想话筒却被人抢了过去,是那位准备参观卫生所的南书记,话筒里的男声嗓门奇大,刚归南把话筒离开一些还觉着震耳朵,如果南如锦进来,肯定能听见。
南如锦的神色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变得异常严肃直接对着电话命令:“这是中风瘫痪,耽搁不得,立刻把病人送去医院。”
话筒那边儿默了默接着便道:“你是谁?我找的是南大夫 。”
南如锦眉头皱了起来,心道这些人怎么这么愚昧,都这时候了不送医院找什么赤脚大夫啊,更为严肃的道:“我是县委书记南如锦。”
归南嘴角抽了抽,这人不是来微服私访吗,怎么这就自报家门了,电话那边儿才不信呢,县委书记那是多大的官啊,能跑桑园村去?觉着他是故意捣乱不让自己找南大夫,立马急了:“放你娘的屁,你他娘的要是县委书记,俺就是……”
在话筒那边儿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归南把话筒拿了回来:“我是南大夫,你们不要移动病人,我马上过去。”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南如锦冷冷看着归南:“他描述的症状明显是中风瘫痪,这种病不是你们中医能治的,应该尽快入院治疗,免得贻误病情,危及生命。”
归南:“南书记是不是忘了,在西医出现之前我们中医已经存在几千年了,我不否认西医对人类文明的贡献但也不容任何人诋毁中医,尤其作为一个中国人。”说完再不搭理南如锦,直接回卫生所,写方子交代陆晓燕赶紧抓药,让刘卫军去养鸡场找三顺开拖拉机送自己去后沟村。
刘卫军瞄了眼南书记黑锅底一样的脸色,却仍跑走了,不一会儿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三顺一早骑车子去公社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话刚说完就见归南奔着院里的拖拉机去了,吓了一跳忙追上去:“你疯了,你不会打算开拖拉机去吧。”
但归南已经上了拖拉机,陆晓燕麻利的把抓好的药跟药箱递过来,归南正准备放到旁边座上,不想却被人接了过去,归南这才发现,南如锦也上了拖拉机,就坐在自己旁边,不说话只是嘴唇紧紧抿着,脸色跟包公有的一拼。
归南也不管他,喊了在队部检修电路的家山叔帮着把拖拉机启动,抓着拖拉机的扶手突突的开出了队部沿着土道直奔后沟村。
眼瞅拖拉机没影儿了,刘卫军的嘴巴才合起来,忍不住嘟囔:“她什么时候学会开拖拉机了?”
旁边的陆晓燕扬了扬下巴:“归南多聪明,开拖拉机又不是多难的事儿,看看不就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方队长是什么病 拖拉机出桑
拖拉机出桑园村归南才想起来, 自己貌似没去过后沟村生产队,只从三顺嘴里知道大概方向,具体怎么走真闹不清, 好在这个方向目前就一条拖拉机能走的道, 要是前面有岔路就麻烦了, 虽然感觉旁边这位新上任的县委书记大概率也不知道,可万一呢。
于是归南开口问了一句, 可惜拖拉机的声音太大, 旁边的南书记没听清,归南只能大喊:“知不知道后沟村生产队怎么走?”
这回南书记听清了,不可思议的看着归南:“你不知道怎么走, 开拖拉机出来做什么?”
归南没听清冲他喊:“听不清, 大点儿声。”
南书记无语, 正赶上前面是个岔路,指了指左边大声道:“左边。”
于是归南开着拖拉机上了左边的土道, 忍不住喊:“你还真认识啊。”
南书记没好气的喊了句:“我是临江县的县委书记。”
归南乐了:“书记也不用下面生产队的土道都认识吧。”
南书记明白她的意思,作为县里的一把手只要把握大方向就好,的确没必要乡下每个生产队都认识,但自己来临江县是要实实在在做出成绩,不是来混资历的,他知道, 像他这种出身背景的到下县都是来镀金的,混个几年, 就能提到省里或直接调回京城部里, 清闲又体面,但那是别人不是自己,更何况自己是南家人。
但这些没必要跟外人说, 尤其还是个小丫头,不过这丫头还真是让自己大开眼界,看着挺文静的一个姑娘,却能开拖拉机,而且从刚才刘卫军着急的样子来看,这丫头今天是头回开拖拉机。
刚从村里开出来的时候的确有些不熟练,但很快便掌握了诀窍,开的不说多快但绝对稳当,忍不住侧头,见这小丫头两眼发亮,双颊红扑扑,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第一回开拖拉机兴奋的,忍不住问了句:“你真是第一次开拖拉机?”
南书记这句话声音太小归南没听见,她现在一心都扑在开拖拉机上,原先以为开拖拉机跟开卡丁车差不多,今天实操后发现其实更像开着越野车在山地上翻越障碍,没越野那么极限刺激但更颠簸,尤其这还是完全开放的模式,就像开着敞篷越野,很有挑战性。
以至于到后沟村的时候,南书记颠的实在受不住,下了拖拉机,扶着旁边的槐树一个劲儿干呕,归南却还跟没事儿人一样。
归南没功夫管他,救人要紧,提着药箱子刚跳下拖拉机,一个妇人就扑过来:“南大夫您千万要救救我家老方啊,我给您磕头了。”说着就要跪下磕头,归南急忙拉住她:“先去看看病人。”
旁边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忙拉住了妇人:“ 娘,您快别跟着添乱了,先让南大夫去看看我爹。”应该是方队长的女儿。
妇人呜呜的哭了起来,一个六十多的老婆子指着妇人骂:“成天就知道号丧,大龙要是有个好歹都是你这个丧门星方的,大虎,别愣着了赶紧南大夫进去。”
大虎是个三十左右的男人,上下打量归南一遭有些不确定:“你是桑园村生产队的南大夫?”
一开口归南就知道,是那个电话里说话较为冷静的男人,点点头:“我就是南大夫,快去看病人吧。”
大虎忙领着归南进了一个大院,应该是后沟村的大队部,后沟村的队部大院可比桑园村气派多了,一水的新砖瓦房,不亏是有砖窑的生产队。
一边儿走,方大虎的一边儿给归南介绍病情:“前些日子,我哥在窑上干活儿,热上来就脱了褂子,估摸让风拍着了,家来就开始发烧,我们村的李大夫过来打了一针,睡一觉烧就退了,还当好了,谁知今儿在窑上压水,一下就栽到地上,亏我正好在旁边不然大哥的脑袋非磕到井台不可,当时大哥说两条腿发软使不上劲儿,我以为是累的,家来缓缓说不准就好了,谁知一下午了不光没缓过来,两条腿连点儿知觉都没了,戳都不知道疼。”
大虎说完缓过来的南书记插嘴:“这明显就是中风,应该立刻送医院。”
方大虎这才发现南大夫后面还跟了个人,想怼他,可见他穿的像个干部,话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后沟村生产队是县里挂号的重点生产队,三五不时就会来领导视察工作,穿的都是这样的中山装。
方大虎不敢,有敢的,就是刚那个小姑娘,方队长的闺女:“我们公社卫生院根本治不了大病,县医院离得又远,就算打电话也来不及。”
南书记:“可以让县医院派救护车过来。”
小姑娘翻了个白眼:“你说的轻巧,别说我爹就是个破生产队队长,就算公社王书记病了,也叫不来县医院的救护车啊,更何况,就算去县医院也没用,前些日子王书记家的小儿子得病,倒是去县医院治的,结果县医院给下了病危通知书,最后还不是去桑园村找南大夫治好的吗。”
这小姑娘嘴皮子是真利落,怼的南书记说出话来,归南暗笑,这小姑娘要是知道怼的是县委书记,不知道会怎样。
方队长正在队部里输液,有个三十多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半蹲在地上给方队长按摩腿,女人脖子上还挂着听诊器,一边儿按摩一边儿柔声问:“这样有没有感觉?”声音软糯带着股子说不出的柔媚。
归南刚要上前看病,不想后面一个人忽然冲过来,归南下意识侧身避开,是刚才要给自己下跪的妇人,方队长的老婆,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儿,方队长的老婆已经冲过去,抓住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撕扯起来,嘴里骂的非常难听,屋里顿时乱成了一团。
眼瞅局面无法控制,方队长一声暴喝:“你们是嫌我死的慢吗,还不给我住手。”
方队长这一吼,他老婆一哆嗦松开了穿白大褂的女人,小姑娘忙把她娘拉到一边儿。
方队长一张黑脸涨的通红,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臊的,毕竟这种事儿闹到明面上实在不好看,别说方队长的老婆,就算归南这个外人,都能看出方队长跟这穿白大褂的女人关系暧昧。
这是归南第一次见这位后沟村的生产队长,之前就是家福叔要给自家翻盖房子的时候,提过一嘴,说老爷子救过这位方队长老婆的命,大概率就是抓着白大褂女人厮打的这位。
方队长却不是第一次见归南,自从老神医救了自己老婆的命还生了个大胖小子后,一到年就会带着老婆孩子去桑园村给老神医磕头,就去年没去,因为老神医去年没了,出殡的时候去磕过头,本打算清明节带着儿子再去上坟的,不想自己却瘫了。
刚小李一直劝让自己去县医院治,说这病乡下治不了,而且老神医都没了,他那个孙女才多大,就算继承了老神医的衣钵,医术也不成。
方队长的确犹豫过,但自己闺女说,公社王书记家的小子前些日子发烧,县医院都下了病危通知书,末了也是桑园村南大夫治好的。
方队长这才让大虎给桑园村打电话,记忆中老神医的孙女儿是个有些傲气不爱搭理人的姑娘,今儿看起来好像有些不一样。
归南上前先看看吊瓶上输的液,二话没说就把方大龙手背上的针拔了,这一拔针那个穿着白大褂抽抽搭搭的女人不乐意了:“液还没输完呢,你怎么把针拔了?”
归南:“输了也白输,不如不输。”
女人瞪着归南:“你一个中医懂什么输液,这是消炎的?”
消炎的?归南挑眉:“那你说方队长两条腿不能动,是什么炎症?”
白大褂女人脸色一滞:“腿不能动,就是血管堵了,应该是脉管炎。”
梳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好奇的问:“南大夫什么是脉管炎?”
归南:“脉管炎是下肢动脉慢性闭塞性疾病的统称,主要表现症状,第一、发凉、麻木;第二、疼痛;第三、破溃、坏疽。”
小姑娘摇头:“那不对,我爹的腿没发凉也不麻木,更不疼,是忽然没知觉的。”
白大褂的女人哼了一声:“一个小丫头瞧把你能的,不是脉管炎,那你说是什么?”
归南懒得搭理她,从药箱里拿出药包问刚那小姑娘:“会不会煎药?”
小姑娘忙点头:“会,以前我娘怀弟弟的时候,保胎药都是我煎的。”
归南:“真乖。”把煎药方法告诉她,听小姑娘说记住了,才把药给她。
南书记开口道:“中药疗效慢,还是尽快送医院吧。”
归南目光闪了闪:“要是能把县医院的救护车找来,送医院治疗当然好了。”
南书记皱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不过归南余光看见他去那边儿打电话了,看来方队长有造化啊,说不定能去县医院免费修养一阵子了,要知道这可是公社王书记都没有的福利。
归南很清楚,只要南书记出马,别说这里是后沟村,就是再偏僻的地儿,县医院的救护车也能在最短时间内赶到,只不过,即便最短时间到后沟村生产队至少也得三个小时,那时方队长的腿应该已经能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嗱,他是病人 穿白大褂的
穿白大褂的女人还要说什么, 方队长一瞪眼,悻悻然闭了嘴,又见方队长的老婆虎视眈眈恨不能上来撕她, 收起输液的东西, 扭着身子出去了, 摇曳的身段跟那股子柔媚劲儿,如磁石一般勾着这些村里的汉子们, 就算知道她是生产队长的相好, 也都忍不住瞄上两眼,而方队长的老婆逢头垢面还有些发福,更不懂怎么拉拢丈夫的心, 只会用眼睛剜, 嘴里喃喃的骂着狐狸精, 完全没有杀伤力。
方队长抱歉的看向归南:“小李是我们村的赤脚大夫,刚去公社卫生院培训回来没多少日子, 平常社员们有个头疼脑热找她打针输液拿个药还成,真要病的话,她治不了。”
方大龙的老婆哼了一声:“南大夫可别听他的,什么小李就是我们村的李寡妇,地里的正经活儿不干成天就知道勾野汉子。”
当着这么多人,被自己老婆说野汉子, 方队长老脸一红吼道:“当着南大夫胡说什么。”
见自家男人怒了,方队长的老婆吓得一缩, 不敢出声, 归南有些尴尬,她是来看病的不是断他们这三角婚外情的,不过这方队长瞧着老实巴交没想到私底下玩得这么花, 不光找了自己村里的寡妇当相好,还把寡妇弄成了赤脚大夫,就看刚那小李伺候他的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多大的领导呢。
可见这男人一旦有了权势,哪怕就是个生产队长,都能生出花花肠子,还是后沟村的日子太好过,要是饭都吃不上,也没心思搞七捻八。
好在没尴尬太久,小姑娘煎药回来,归南让她端给她爹,小姑娘怕烫,细心的吹的不烫了,才端到方队长嘴边儿,方队长对这个女儿倒是疼的很,眉眼都柔和了,接过咕咚咕咚就喝了下去。
归南点头:“等行开药性再看看。”让小姑娘去拿床被子过来,小姑娘答应一声跑了,不一会儿抱了床薄被进来小心的搭在她爹腿上。
方队长摸摸女儿的脑袋:“怎么不在县里上学,家来做什么?”
小姑娘:“爹,今儿是周五,只有半天课。”
方队长:“哦,爹忘了。”
归南看着小姑娘问:“你也在县里上学?”
小姑娘点点头:“嗯,我在县中学上初一。”说着顿了顿又道:“跟郑兰王梅同班。”
归南笑了:“原来咱们公社考上县中学唯二的另一个就是你啊。”
小姑娘抿着嘴笑:“我没郑兰考得好,分数是勉强够上的。”
归南:“只要能考上,就是好样儿的。”
小姑娘被归南夸的小脸通红:“要是这么说的话,南大夫也是好样的。”
方队长点头:“这话说的是,南大夫可是咱们公社头一个考上县中学的女秀才呢,说起来,我记得老神医说你不喜欢学医来着,当时我还感叹老神医的一身好医术要后继无人了,闹半天是老神医谦虚啊。”
归南只能哈哈两声混过去,不然怎么说。
小姑娘道:“爹您不知道,南大夫的医术可神了,王梅的弟弟公社王书记家的小儿子就是南大夫治好的,还有冯科长家的小子也是,都是县医院治不好,南大夫一下就治好的。”
南书记忽然插进来道:“冯科长?哪个冯科长?”
小姑娘:“就是县农机厂供销科的冯科长啊。”
归南见南书记目光落在外面的拖拉机上,神情有些意味深长,咳嗽一声:“冯科长家的小儿子半夜忽发喘病,送到县医院输液,越输越不好,听人说我治好过王书记家的小儿子就抱着孩子来桑园村求医。”
南书记仍有些不信:“县医院治不好的你给治好了?”
这是什么语气?归南扫过外面的拖拉机:“当然。”不然外面的拖拉机从哪儿来的,就算桑园村养鸡场是县里批下来的项目,要是农机厂不点头,也不可能白给一台拖拉机吧,还是簇新的。
正说着,方队长忽然道:“我,我的腿好像能动了。”
方队长的老婆一听大喜,忙扑过去照着方队长的大腿用力掐了一把问:“疼不疼?”
方队长疼的脸都抽了,瞪着自己的老婆:“我又不是死人,你这么下死力的掐,能不疼吗。”
他老婆忙缩回手呐呐的道:“我,我就是试试。”
方队长没好气的道:“扶着我。”
他老婆都不敢问做什么,忙扶着丈夫的胳膊,还招呼女儿扶另一边,不想方队长却对小姑娘道:“你娘一个人扶着我就行了。”
他老婆忍不住:“翠翠担心你,让她扶着怎么了。”
方队长又是一瞪眼:“少说些没用的,赶紧扶我去茅房。”
他老婆这才明白过来,忙扶着出去了,归南强忍着才没笑出声,这个方队长虽然跟那个李寡妇不清不楚,却还算疼女儿,尤其还供女儿上了中学,别以为上中学容易,农村大多重男轻女,觉得男孩能继承香火,是自家人,女孩早晚要嫁人,是赔钱货,很多人家别说供女儿上学,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有娶不上媳妇儿的还会拿女儿换亲呢。
从供女儿上学这件事说,方队长还算是个挺合格的爹。
归南把另一包药递给小姑娘,让她照之前的方法再煎一碗,小姑娘拿着药去了,南书记问归南:“你开的是什么药?”
归南:“中药。”
南书记皱眉:“我知道是中药,不说中药疗效慢不能治疗急症吗,怎么你这一碗药下去,方队长的腿就能动了。”
归南:“谁说中药疗效慢不能治急症的,简直是谬论,三国时期华佗就能给曹操作开颅手术了,真论起来,我们中医比西医牛多了,只不过年代久远,有些医术药方失传了,实在可惜,即便如此,保留下来的也丝毫不逊与西医。”
南书记并不认同归南的话,因为他接触过可以说国内最顶尖的中医,也只是治疗慢性病或保健,真要治病还得靠西医。
要不是亲眼所见,如果有人跟他说,中医一副药治好了个中风下肢瘫痪的病人,他是绝不会信的,只会认为此人夸大其词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即便亲眼看见,也依旧不信追问:“是什么原理?”
果然当领导的都喜欢追根究底,归南叹了口气:“从方队长的发病症状来看,应该是突发性截瘫,中医称为风痱。”
风痱?南书记:“从没听过这种病?”
归南:“你又不是中医,当然不知道,痱,废也,即偏枯之邪气深者,以其手足废而不收,故名痱,方队长这样的突然截瘫,与脑血管意外、癔病、风湿、类风湿等疾病引起的瘫痪不同,所以我断定应该是风痱。”
南书记忽然道:“你在电话里一再问方队长的症状,就是想断定是不是风痱?”
归南:“当然,不然怎么备药,没有药就无法治病,那来了还不如不来。”
南书记:“那万一你断错了呢。”
归南歪了歪脑袋:“断错了不是还有您这根救命稻草吗。”
南书记愣了一下继而失笑:“好啊,原来你把我也算计进去了。”
归南:“总不能让您白下乡一趟吧。”
不一会儿方队长回来道:“南大夫,我这腿倒是能动了,就是还有些发软。”
归南:“再吃碗药下去应该就不软了。”说着小姑娘端药进来,方队长二话没说接过去咕咚咕咚又灌了下去,他现在对归南的信服不亚于当年的老神医。
说实话刚见着归南的时候,嘴上没说,心里也有点儿怀疑,就算是老神医的孙女,这丫头也太年轻了,能治自己这么重的病吗,现在看来,人家不光能治,而且比她爷爷老神医的医术都不差什么。
下午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越来越没知觉,心都凉了半截,他可是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都指望他养活呢,要是他成了瘫子,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想到此,越发感激归南,要不是归南年纪小,他都恨不能给归南跪下磕几个响头。
第二碗药下去,等药力行开,方队长的腿基本已经活动自如,这时候就听外面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接着方大虎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县,县医院的,救,救护车来了,就在咱,咱们大队外,外面呢。”方大虎话音刚落,几个穿着白大褂已经冲进了队部。
带头的是个五十上下脑袋上顶着中央部长的男人,进来目光一扫落在南如锦身上,忙颠颠儿的跑过来:“南书记,我是县医院院长,常吾仕,常是无常的常,吾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求索的吾,仕是学而优则仕的仕。”
归南在旁边听得差点儿没笑出声来,这位县医院的院长也不知是蠢还是故意卖弄,竟然这么介绍自己的名字,就算已经过了特殊时期,知识分子还没彻底平反呢,更何况,他也不算知识分子吧,人朱教授堂堂京大的学者也没说像他这么卖弄的,事实上朱教授相当低调,更何况,他可是县医院的院长,又不是老夫子卖弄这些做什么。
就凭这位院长,县医院也好不了。
南书记倒是好涵养,只是微微蹙了蹙眉:“这时候劳你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
常院长也不傻,一看书记的意思就知道不吃自己这一套,立马改变策略一叠声道:“不辛苦,不辛苦。”
旁边跟来的大夫低声问:“院长,病人在哪儿呢?”
常院长这才想起自己来干嘛的,忙扫了一圈,没看见病人或者说没看出来谁是病人,归南指了指方队长好心提醒:“他是病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谁开的拖拉机? 县卫生院的
县卫生院的救护车前脚刚走, 县委的吉普车就来了,一下就来了四辆,呼啦啦下来一堆县领导, 穿中山装的里面夹着两个穿警服的, 其中一个就是蓝大队长, 今天充当司机,中山装的几位领导里归南就认识陈主任, 不, 现在应该说是陈局长。
然后是骑着自行车赶来的王书记跟三顺,王书记之所以来得晚是跑了冤枉道儿,本来估算着南书记差不多到后沟村生产队了, 自己再骑车过来, 显的不那么刻意, 谁想他还没出发呢,赶牛车的却跑回来说南书记半道拐弯去了桑园村生产队, 王书记忙骑车奔着桑园村去了,谁想等到了桑园村又说后沟村生产队的方队长忽发急病,南书记跟归南开着拖拉机去后沟村了。
跟王书记一块回来的三顺愣了下问:“谁开的拖拉机?我可是刚回来。”
陆晓燕撇嘴:“以为就你会开拖拉机啊?”
三顺:“啥意思,咱们桑园村可不就我会开吗。”
他爹郑家福帮他解惑:“南丫头也会,就是她开着拖拉机去的。”
三顺整个人都呆住了:“她什么时候学会开拖拉机的?不对啊,她都没开过拖拉机, 咋学会的?”
陆晓燕:“这还用问,归南聪明呗, 不用开, 随便看看就会了。”
三顺有些受打击,自己可是去杏花村整整泡了半个多月,每天一包烟给柳长江上供, 才学会的,怎么到归南这儿看两眼就会了,这也太打击人了。
王书记拍拍他:“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赶紧跟我去后沟村吧。”
三顺指着自己:“我跟您去?”
郑家福拍了儿子一下:“废话,你不去,谁把拖拉机开回来。”
三顺:“不是有归南吗?”
郑家福:“今儿开拖拉机过去是着急救人,就算她能开也是生手,这黑灯瞎火的,开沟里去怎么办。”
三顺心里这个郁闷就别提了,合着,老爹就不怕自己开沟里去,这还是亲爹吗?
因为跑了冤枉道儿,加上天黑,车子骑不了那么快,虽离的近却比县委领导们到的还晚一些,好歹是赶上了,再晚点儿南书记回县里,就白折腾了。
县领导们一来,归南就退到后面跟方队长的女儿站到一块儿,在县医院那位常院长的极力要求下,方队长被抬上救护车送县医院做全面身体检查。
一见方队长要去县医院,那个小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就要往车上钻,说要跟去护理却被方队长的老婆,一把薅了下来,然后自己上去了,归南这才发现自己看走眼了,方队长这个老婆也不是什么善茬儿。
别看方队长送医院了,但这后沟村的队部大院却比他在的时候还热闹,一个小小的生产队队部,忽然涌进来这么多县领导,本来挺大的屋都显得有些逼仄,空气也不太好,归南正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先出去,就听身边的小姑娘低声道:“南大夫能不能看看我妹妹,她有点儿发烧。”
归南:“好啊。”提起药箱子跟小姑娘从后门走出了队部,道儿上归南知道了小姑娘叫方翠翠。
方翠翠家就在对面,出队部过了当街就是,也是新盖的砖瓦房,难怪都说后沟村生产队富呢,刚来的时候归南就羡慕的不行,一眼望去大都是砖瓦房,哪像她们桑园村都是一水儿的土坯,就连队长郑家福家都没混上砖瓦房。
方队长家宽房大屋,在农村来说属于居住条件相当好的,归南跟着方翠翠迈进堂屋就见中间桌上有两个更小的姑娘正趴着写作业,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归南愣了愣,难怪刚进院就觉着不对劲儿呢,原来没开灯,归南问:“怎么不开灯?”要说停电绝不可能,对面大队部可是灯火通明。
方翠翠脸色一暗:“我奶不让开,嫌费电。”
归南皱眉:“长期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书写字,眼睛要坏了。”
方翠翠:“我奶说女孩都是赔钱货,早晚都要嫁人,上学没用,不能下地挣工分,在家帮着带弟弟也是好的。”说着顿了顿:“我跟妹妹们能上学还是老神医帮着说了话,我奶才勉强答应,但写作业的时候不许我们开电灯。”
归南:“去把灯拉开。”
方翠翠忙道:“我奶就在旁边院子,这边儿一开灯,她看见是要骂的,说不定还会打人。”说着身子下意识缩了缩,可见没少挨打。
归南:“不怕,就说是我开的。”
方翠翠这才过去把灯拉开,顿时屋里亮堂起来,果然这边儿刚一亮,隔着院墙就听见了骂声:“死丫头,又开灯做什么,白白的费电……”随着骂声,蹬蹬跑过来个老婆子,就是刚在外面见过的方队长的老娘。
老婆子手里还攥着个鸡毛掸子,不由分说冲着方翠翠就招呼过来,嘴里骂骂咧咧的不是死丫头就是赔钱货,归南上前伸手抓住打过来的鸡毛掸子,老婆子这才看见归南:“哎呦,这不是南大夫吗,您怎么在这儿?”
归南:“对面人多乱的慌,我来方队长家坐坐。”
老婆子笑的见牙不见眼:“哎呦,听大虎说,跟您来的那位是县委书记,是咱们县最大的官,真的假的?”
归南点头:“真的。”
老婆子:“我就说吗,难怪打一通电话,县医院的救护车就来了。”
归南不想跟着老婆子啰嗦直接道:“我在这儿坐会儿没问题吧。”
老婆子忙道:“哎呦,瞧你这话说的,您可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别说坐一会儿,就是住这儿都成啊。”
归南:“那你去吧。”
归南都这么说了,老婆子也不好待下去,瞪了小姑娘一眼不情不愿的走了。
老婆子一走,三个小姑娘同时松了口气,归南看看躲到方翠翠后面的两个小姑娘,有一个脸红的不正常,应该是发烧的哪个,招招手:“是你发烧了吗?过来我看看。”
小姑娘显然有些认生,紧紧抱着方翠翠的胳膊不撒手,方翠翠:“引弟,别怕,这个姐姐是桑园村生产队的南大夫,来给你看病的。”
引弟?这样的名字在农村太普遍了,什么引弟,招弟,来弟就为了生男孩,相比之下方翠翠的名字正常得多。
方翠翠拉着引弟过来,归南从药箱里拿温度计量了□□温,三十七度九,又用听诊器听了听肺部并无杂音,点点头问:“打针怕不怕?”
小姑娘身子明显缩了一下,嘴上却道:“不,不怕。”
归南笑了,伸手摸摸小姑娘的脑袋:“真是个勇敢的姑娘,打针病好的快。”说着背过身子一边儿拿针管抽药,一边儿问:“上几年级了?”
小姑娘:“一年级。”
归南又问:“哦,一年级啊,学了古诗没有?”
小姑娘:“昨天上课刚学了咏鹅。”
归南:“那你会不会背?”
小姑娘点头:“会。”
归南:“能不能背给我听。”
小姑娘大声背诵起来:“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等小姑娘背完,归南已经打完针,让方翠翠帮忙按住针眼,把针管收回药箱道:“今晚上睡一觉明儿就能好了。”
听见外面吉普车启动的声音,又过一会儿好像安静了下来,估计领导们都走了,归南提起药箱:“我也该走了。”
方翠翠送她出来,到门口忍不住问:“南大夫不是中医吗?怎么也会打针?不是西医才打针吗?”
归南眨眨眼:“中医西医都是给人治病的大夫,哪种疗效快就用哪种呗。”
正说着,三顺找过来:“哎呦姑奶奶,你跑哪儿去了,让我好找。”
归南:“没去哪儿,就来方队长家串一下门。”
三顺:“县领导都来了,你还有心思串门儿啊。”
归南:“县领导来跟我串门有什么关系?”
三顺:“行,行,你有理,我说不过你,这会儿县领导都走了,咱们也该回了吧,难不成你打算住在后沟村。”
归南:“这不是出来了吗。”
从后沟村回桑园村是三顺开的拖拉机,除了她跟三顺还有公社王书记,王书记坐在三顺旁边,归南坐在拖拉机后斗里,陪着她的是两辆二八大杠。
三顺常跑后沟村,道儿比归南熟多了,知道哪儿的道好走,远没来的时候那么颠簸,不过归南还是睡着了,到桑园村,是被三顺一巴掌拍醒的。
归南没好气的道:“你就不会叫我吗。”
三顺无辜的道:“这真是冤枉,我可是叫了你好几声,你都睡的跟死猪似的,不信你问陆晓燕。”
陆晓燕点头:“是叫了好几声。”
归南翻了个白眼:“你们俩就沆瀣一气吧。”说着纵身跳下拖拉机,留下两个偷偷脸红的青年男女。
王书记没走,看意思今晚打算住在桑园村,家福叔高兴的不行,让家山婶子加了好几个菜,现在的桑园村可是鸟枪换炮了,之前招待领导还得家福叔拿自家的腌肉往外贴,如今都能直接用新鲜的五花肉炒菜,配上喷香的大米饭,鸡蛋汤,王书记足足吃了两大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急性脑髓炎 王书记放下
王书记放下筷子摸摸自己的肚皮笑道:“你们桑园村生产队的伙食越来越好了, 尤其这大米饭,米香浓郁还有嚼劲儿,吃过这样的大米饭, 公社食堂的都咽不下去喽。”
三顺嘿嘿一笑:“这么好吃的大米可是沾了南大夫的光。”
哦?王书记笑眯眯的看向归南:“这话怎么说?”
陆晓燕道:“这大米是归南在部队的未婚夫让人送过来的。”
未婚夫?王书记愣了愣:“南大夫有未婚夫?”昨儿自己妻子还说要给这丫头介绍对象呢, 怎么就蹦出个未婚夫了?还是部队上的?
归南没说话, 主要不知道说什么,毕竟自己都没见过这位未婚夫, 她这当事人不吭声, 别人也不好继续问,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郑家福咳嗽一声,提起茶壶倒了杯茶递给王书记:“王书记喝茶。”
王书记一听茶就想起第一回来桑园村郑家福家的茶, 真是难以下咽的难喝, 琢磨想个什么借口推脱, 谁知郑家福却道:“这不是我家的茶,是照着南丫头教的法子炒的桑叶茶, 清热润燥,平肝明目,春天喝正好。”
王书记这才接过来先小啜了一口,有股子草木的清香,不难喝,不禁打趣:“有南大夫在, 郑队长都懂药理了。”
郑家福忙道:“书记这是笑话我呢,我大字儿都不识几个, 哪懂什么药理啊, 是南丫头见我们村东边那片桑树长得好,手把手教社员们炒桑叶茶,说春秋两季儿的时候喝上几碗, 省的闹病。”
王书记点头:“我还以为只能吃桑葚呢,原来桑叶也这么有用。”
三顺:“桑树全身都是宝,桑葚能吃能泡酒还能做成桑葚干,桑叶能炒茶入药,就连桑树枝儿都能治病呢。”
王书记好奇:“桑树枝子能治什么病?”
这句话倒把三顺问住了,他就是听归南跟陆晓燕说能治病,具体治什么病就不知道了,忙冲对面的陆晓燕使眼色,让她帮自己解围。
陆晓燕白他一眼,心道,一知半解就臭显呗,丢人了吧,活该,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桑枝味苦性平,归肝经,具有祛风湿、利关节功效,主治风湿痹病及肩臂关节酸痛麻木,春末夏初采收最好。”说着往旁边的戏台一指:“那上面就是这几天采的桑枝,切片晒干后便能入药。”
王书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见戏台上晾着一层白乎乎树根一样的东西,刚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以为是药房里拿出来翻晒的药材呢,原来是切片的桑树枝:“这么看来,你们生产队这桑树还真是宝贝啊。”
郑家福:“以前老神医在的时候,也常去东边采桑叶砍桑树枝儿,社员们也都知道是药材,就是不知道炒了桑叶还能当茶喝。”
归南:“虽然能当茶喝,却不是人人都适合。”
郑家福:“知道,知道,你这丫头一早不是嘱咐了,桑叶性寒,脾胃虚寒的人不能喝,年纪大体弱的也少喝,冬天别喝。”
这一打岔也没人再提归南未婚夫的事了,王书记是识趣的人,看出归南不想说,还当是害臊呢,毕竟是云英未嫁的小姑娘。
而且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问:“南书记怎么去了后沟村生产队?”他问的自然是南书记怎么跟着归南去了后沟村给方大龙看病,而且还是归南开的拖拉机,这丫头胆儿是真大,都没开过拖拉机就敢拉着县委书记乱跑,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
心里后怕,语气不免带了些责怪的味道,归南还没回答,刘卫军开口道:“归南正给孩子们上音乐课,南书记就来了,下课后沟村生产队的电话打过来,说方队长在砖窑上正干着活儿忽然腿不能动了,救人如救火,归南就开拖拉机去后沟村救人了,南书记是自己上的拖拉机。”意思是南书记非要去,跟归南没关系。
王书记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这事儿的确怪不到归南头上,毕竟那位可是县委书记,谁管得了啊。而且,不是也没出什么大事儿吗,方大龙还因为南书记直接被救护车接到县医院去了。
说到这个,王书记忙问归南:“方队长的病你没治好?”不应该啊,这丫头的医术自己都见识过好几回了,哪回都没掉链子啊,就连陈主任,不,陈局长那么蹊跷的怪病都能治好,怎么会治不了方队长?
归南:“差不多了。”
王书记:“什么叫差不多?”
归南:“喝了两碗药下去,腿能动了,但还得吃几服药巩固巩固,所以是差不多。”
王书记:“既然能动了,还送县医院做什么?”
归南一摊手:“方队长平时在砖窑上累的很,难得有机会休养,顺便做个全身检查,不是挺好吗。”
王书记愕然:“南书记知道吗?”王书记的意思,南书记知不知道她这么坑县医院。
归南喝了口茶意味深长的道:“县医院的救护车,可不是我叫来的。”
王书记了然,是啊,那可是县医院的救护车,别说归南只是乡下的赤脚医生,就是自己这个公社书记,当初小儿子都下了病危通知,还不是从县里坐汽车到公社搭牛车来的桑园村吗,整个临江县除了县委的一把手谁有本事一通电话就招来县医院的救护车呢。
而且,县医院那位常院长最是势力眼,除非上头的领导,谁找他不送礼甭想办事儿,自己小儿子住院的时候,因为没有床位,托关系找到他,送了两条好烟才弄上的床位,结果却下了病危通知书,而且这个常院长嫉贤妒能,不然也不会偌大的县医院一个有真本事的大夫都没有,把好好的县医院弄成现在这样。
这回方队长住进县医院,又是归南先下药治的,只怕常院长会给这丫头使绊子,自己得先给她打个预防针,免得到时候着了常院长的道儿。
想到此开口道:“既然送了县医院,肯定会作全面检查,到时只怕会推翻你之前的诊断,甚至会把延误病情的大帽子扣到你头上。”说着顿了顿又道:“要是他为难你,你可以去找南书记。”
归南失笑:“书记您可高看我了,南书记这么大的领导,是我这个乡下的赤脚医生说找就能找的吗。”
王书记也觉着自己的提议有些荒唐,是啊,自己怎么糊涂了,南书记只是好奇跟着这丫头去了趟后沟村生产队,估摸连这丫头叫什么名儿都没记住。
想了想又道:“你不是认识刑侦队的蓝队长吗。”
归南:“书记您就放心吧,方队长哪儿没事儿的。”
郑家福:“你这丫头,书记还不是为你好吗。”
归南:“是,是,我知道,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又没下错药,怕什么。”
王书记摇头,这丫头是不知道常院长是什么人,不过自己该提醒的也提醒了,结果如何也不是自己能改变的,或许,常院长不屑跟这么个小丫头计较呢。
不计较?怎么可能,常吾仕大老远的跑了一趟乡下,功劳要是不记自己头上,不是白干了,听方大龙说来之前吃了两碗赤脚大夫开的中药,两条腿就能动了,更是嗤之以鼻,不由分说先让人给方大龙做了个全身检查。
等检查结果出来一看,哼一声直接拿着去了县政府。
南书记今天难得在办公室办公,听秘书说,县医院的常院长来汇报工作,才想起后沟村生产队的方队长昨天进了县医院。
提起方队长不由想起昨儿那个不同寻常的小丫头,明知道自己是县委书记依旧一副敷衍的态度,可一听说有病人,立马就走,而且,胆子实在大,没开过拖拉机都敢直接上,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儿,竟然跟了上去,就那么一路突突开着拖拉机去了后沟村生产队,都过了一晚上,自己还记得她被风吹红的脸还有那双明亮的眼睛,她的眼睛不止明亮而且灵动,更奇怪的是还有几分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当然,这是自己的错觉,那小丫头就是个小山村的赤脚大夫,自己之前连临江县都没来过,怎可能见过她,但她的医术是真厉害,前后两碗中药喝下去,眼看着方队长不能动的两条腿就能走了,而且,那药还只是根据电话里描述的症状开的方子,竟然如此神奇,这大大颠覆了自己对中医中药的认知。
也更想弄清楚其中原理,便跟秘书道:“让常院长进来。”
秘书应着出去,不一会儿带着常院长进了办公室,常院长还是头一回来县委书记的办公室,大气儿都不敢出,见南书记正在看文件,也不敢打扰,就在一边儿老实的站着。
南书记看完文件签上字,递给秘书,才看见他:“常院长,方队长的病情如何?”
这下正问到点子上,常院长立马义愤填膺的道:“那些乡下的赤脚大夫简直是庸医,也不看看什么病就开药,还是中药,这样的急症中药能治吗?真是乱弹琴。”
南书记挑眉:“哦,方队长是什么急症?”
常院长:“我们医院给方队长做了全身检查,并根据病情,抽取了脑脊髓液,经过化验发现蛋白含量及白细胞增高,诊断为急性脊髓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你认识南书记? 急性脑髓炎
急性脑髓炎?南书记看着常院长:“你确定?”
常院长忙从公文包里拿出检查报告双手放到桌上:“这是化验单跟检查报告。”
南书记看了看, 拿起桌上的电话:“给我接青山公社桑园村生产队。”
王书记打算留下来看看养鸡场,毕竟现在桑园村生产队在县委南书记哪儿都挂了号,等县领导们来桑园村视察养鸡场的时候, 搞不好就是南书记带头, 故此, 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而且,如今在桑园村有吃有喝, 可比之前舒坦 , 不光晚上那顿丰盛,早饭也格外顺口,烙饼炒鸡蛋搭上小米粥, 切成细丝的腌萝卜, 比公社食堂的大锅饭好吃多了。
好吃到王书记又吃撑了, 正准备跟着三顺去养鸡场看看,电话就响了, 郭芳紧着几步冲过去接:“您好,这里是青山公社桑园村生产队。”每次郭芳捏着嗓子接电话的时候,归南跟陆晓燕就忍不住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女人平常尖酸刻薄,一接电话就装成十八岁的小姑娘,实在让人无语。
声音太嗲以至于话筒那边儿的南书记愣了一下, 要不是话筒里面说是桑园村生产队,都以为接错了, 直接道:“我找归大夫。”
郭芳也愣了:“您打错了吧, 我们这儿没有姓归的大夫。”
南书记这才想起来,貌似别人都叫南大夫,于是道:“就是你们卫生所的南大夫。”
话筒那边儿默了默, 接着语气立马变了:“等着。”然后啪一声,撂下话筒,接着就听见很冲的语气:“归南,找你的,天天都是找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桑园村的生产队长呢。”
话筒这边儿的南书记微微蹙眉,还以为那小丫头在桑园村人缘很好,原来也有不喜欢她的,是嫉妒吗?
正想着话筒那边儿传来那个清亮的声音:“你好,我是桑园村卫生所的南大夫,是有病人了吗,在哪儿?”归南以为这时候打电话过来,必然是有人得了急病,不然谁会一大早上打电话找自己。
归南话音一落就听话筒里传来一声轻笑,这声轻笑让归南愣了愣,怎么听着有点儿像昨天那位南书记呢,试着问了句:“南书记?”
南如锦:“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归南打了哈哈:“哪能呢,您可是我们临江县最大的领导。”
归南这么一说,旁边的王书记立马站了起来,指着电话无声的问:“是南书记?”
归南点点头,王书记忙凑了过来,一边儿的郭芳傻了,她当然知道昨儿来他们生产队的那人是县委南书记,毕竟昨天县委南书记坐着归南开的拖拉机去后沟村给方队长看病的事儿,已经传遍了整个桑园村,他们知青点的知青昨天晚上说的都是这事儿,尤其女知青,谁让这位县委书记不光年轻更风度翩翩呢,听说还是京城来的,背景深厚,这样的男人虽然不是她们这些女知青能高攀的,但不妨碍八卦的热情,毕竟都是年轻姑娘,谁不向往这样的极品男人。
郭芳这会儿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道打电话的是南书记,自己绝不会发那些牢骚,现在被南书记听去,还以为自己尖酸刻薄呢。
郭芳实在想多了,南书记根本不知道她是谁,也没兴趣知道,说实话整个桑园村生产队他唯一记住的人只有话筒里这个奇特的小丫头:“你那今天有病人吗?”
归南有些莫名奇妙,心说这位堂堂的县委一把手一大早打电话过来,难道就为了问这个?就算大领导礼贤下士,关心基层卫生系统,也没基层到一个生产队的小卫生所吧。
归南:“今天上午有四个约好的病人。”归南的医术基本是口口相传,尤其青山公社外面的病人,而且自从桑园村装上电话,来之前都会先打个电话过来,大致说一下病人的症状,再约定具体看病时间,免得大老远白折腾,还有一些复诊的,也会提前打电话约定时间,所以,现在除了突发急病,卫生所来的病人基本都能提前知道,杏花村的拖拉机也不用天天去公社那边儿蹲守,定个时间过去接人就行,大家都方便。
南书记接着问:“大约几点能完事?”
归南:“这个要看具体病症,如果只开方子倒简单,若需要针灸治疗,就要费些功夫,不过即便针灸治疗,到中午也差不多完事了。”
南书记点头:“那好,中午我让司机过去接你。”说完不等归南问做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听到话筒里滴滴的忙音,归南微微皱眉,这人也太独断专行了,都不问自己下午有没有事,就让司机来接,真当自己是他的手下了不成。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这个小小的赤脚大夫也当不了人县委书记的手下。
刚放下电话,王书记忙问:“南书记是不是要来桑园村视察?”
归南:“不是。”
王书记:“那是有什么重要指示?”
归南失笑:“人家可是县委书记,就算真有什么重要指示,应该不会找我这个乡下的赤脚大夫吧。”
王书记:“那,那南书记找你做什么?”
归南摇头:“不知道,他电话里没说,就说中午派司机过来接我。”
王书记看了归南好半天才问:“你以前认识南书记?”
归南:“不认识,昨天他来的时候,还是刘卫军说我才知道他是县委书记。”
王书记不信:“真不认识?”
归南:“书记,人家可是县委最大的领导,我一个小大夫往哪儿认识去?”
郭芳哼了一声:“不认识,南书记为什么打电话找你,还让司机来接你?”
归南摊手:“我怎么知道,或许他有什么病,不好去医院,找我过去给他治病吧。”这是归南唯一能想到的,毕竟除了这个,自己跟这位县委大领导纯属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而且这种事儿自己的确遇到过,曾经有位领导得病,不方便来医院,自己就跟几位大夫一起出诊了,不过昨儿看着这位南书记,红光满面,不像有病的样儿啊。
王书记忽然道:“一会儿我跟你去。”
有王书记当然最好,真有什么事儿好歹有个能抗的,毕竟王书记是他们青山公社的领导,领导就应该对领导。
也是赶上了,今儿四个病人里有两个需要针灸治疗,时间拖得有些长,南书记派来接归南的吉普车,十一点就到了,一直等到十二点,归南这边儿才完事,这位司机是个五十多的老司机,性格稳重,也不催归南,就坐在队部安静的喝茶,王书记递烟也不接,客气的说不抽烟。
看着归南这边忙完,才站起来,看意思中午饭是没戏了,王书记一个劲儿冲归南使眼色,生怕归南提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要求,让人家县委书记的司机巴巴等这么半天,王书记都冒冷汗了。
归南没辙,只能提着药箱子上车,好在家山婶子心疼她,偷着塞了几个煮鸡蛋在她兜里,嘱咐她饿的时候吃一个。
归南没有在车里吃东西的习惯,而且,从吉普车的干净程度就知道,这位南书记大概率是个有洁癖的,从京城来的还有洁癖,看来真是那些大少爷啊。
司机老赵,稳重却健谈,一路上跟王书记说的有来道去,却并不涉及一句敏感问题,果然县委书记的专职司机,水平就是不一样,跟那个神叨叨的小苏简直有天壤之别。
至于这趟去做什么,老赵倒没避讳,王书记一问就直接说了,才知道是因为方队长的病,王书记皱眉,虽然猜到那个常院长会搞事情,没想到这么快。
有些担心的看向归南,谁知这丫头一点儿不担心,还有心情趴着窗户看外面的风景。
归南本来还奇怪南书记找自己去做什么,知道是因为方队长,心里就有底了,方队长的病自己有数,常院长想拿这个为难自己,打错了算盘。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貌似无意的问了句:“南大夫以前跟常院长认识?”
归南摇头:“不认识。”
老赵:“常院长今儿一早拿着检查报告来找南书记,说你诊错了方队长的病,我还当你们认识呢?”
这话里的信息量很足啊,虽没直接说,可任谁听了都知道是常院长故意针对归南。
归南又不傻,自然也听的出来,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常院长,按理说自己一个乡下的赤脚大夫跟他一个县医院的大院长八竿子也打不着吧。
旁边的王书记忽然道:“你不认识常院长,不妨碍常院长知道你,你忘了,我家小宝,县医院可是下过病危通知书的,还有农机厂冯科长的儿子,县委陈局长的病在县医院治了足足半年都没好,却让你治好了,陈局长没少骂县医院都是一群庸医,这话指不定就传到常院长耳朵里了。”
老赵笑道:“陈局长的怪毛病好了,可是我们县政府最近的大新闻,好些去问的,陈局长说是在你们桑园村卫生所治好的,还夸南大夫是小神医,骂县医院是一群庸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桑园村的老中医? 王书记脸色
王书记脸色凝重跟归南道:“这下麻烦了, 常院长肯定不会轻易罢休。”
归南:“您就放心吧,人堂堂县医院的大院长,不会跟我一个乡下卫生所的赤脚小大夫计较的。”
王书记低声道:“这都告到南书记跟前儿了, 还想怎么计较。”
归南眨眨眼:“想来常院长是怕我误诊耽搁了方队长的病情, 加上昨儿的救护车是南书记打电话叫过去的, 找南书记汇报一下方队长的病情,也是应该的, 这样认真对待本职工作的领导, 最值得我们基层医疗工作者们学习。”
归南这几句话说的无懈可击挑不出一点儿毛病,王书记都无语了,前面开车的老赵笑道:“南大夫倒是适合在我们县政府工作。”
归南:“我就是个乡下的赤脚大夫, 你们县政府的保健医怎么也得是省卫校的毕业生吧, 我可够不上。”
老赵笑笑没说话, 心里却道,见过哪个保健医能让县委书记亲自派专车接送的, 这小姑娘别看年纪不大,可也不是个好欺负的呢,常院长这回只怕要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其实常院长也觉出了不对劲儿,尤其亲眼看见南书记给那个桑园村的赤脚大夫打电话的态度,过于亲切,虽说这位南书记自打上任就有平易近人的名声, 这么多日子,从没发过脾气, 不管开会还是下去视察, 都亲切随和,脸上总挂着淡淡的笑意,来县医院视察的时候, 亲切的跟各科室的大夫护士握手,但常院长却能清楚感觉到那种亲和之外的距离感,那是一种侵到骨子里的骄傲,这种骄傲普通家庭的就算爬再高也没有,这是从根子上的优越,只有那些根底深厚的家族才培养的出来。
但这种骄傲在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好像短暂消失了一下,是自己的错觉吗?还是南书记跟桑园村那个赤脚大夫有什么关系?
常院长心里咯噔一下,要是真有关系,自己为难那个赤脚大夫,不等于为难南书记吗,而且,常院长忽然意识到,貌似桑园村那个赤脚大夫好像也姓南,难道是本家的什么亲戚?不,不可能,常院长立马否了这个猜想,要真跟县委书记是本家,还窝在穷山村里当什么赤脚医生啊。
如果不是亲戚,那这姓就是巧合,可是南姓实在不多见,想到此,忍不住小心试探了一句:“南书记跟桑园村这位南大夫认识?”
南书记抬头瞟了他一眼:“昨天是我跟南大夫去的后沟村,怎么才一晚上,常院长就不记得了?”
常院长忙道:“记得,记得,我就是觉着,乡下的赤脚老中医,虽然医术不差,到底不是医院的正规大夫。”常院长话说的含蓄了不少,要不是疑心南书记跟这个赤脚大夫有关系,可不会这么客气。
南书记挑眉:“老中医?常院长没见过南大夫?”
常院长:“昨儿晚上光顾着救人了,没来及跟南大夫打招呼。”实际光想着拍南书记的马屁了,眼里根本看不见别人,更何况,他堂堂院长跟个乡下的赤脚医生打什么招呼啊。
南书记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听说南大夫抢了你们县医院好几个病号?”
这个坚决不能承认,如果承认了,今天自己跑来岂不成了公报私仇,只能装傻道:“那个,我主要抓医院的行政工作,对具体下面科室的病号,不是很清楚。”
南书记没在继续问,而是道:“南大夫可不是老中医,好了,你先回医院吧,等南大夫到了再研究方队长的病。”
常院长回到县医院,想了想,一通电话打到青山公社,打算找公社王书记扫听一下桑园村这位赤脚大夫的底细,想弄清楚跟南书记到底有没有关系,他记得当初这个王书记家的小儿子住院,找自己弄过病床。
电话倒是通了但王书记却下乡了,常院长咒骂了一句,又让总台接到了青山公社卫生院直接报上自己县医院院长的名号,果然卫生院的院长忙着接了电话。
常院长也不绕弯子,直接问桑园村生产队的赤脚老中医有什么来头儿,常院长一句话把卫生院的院长问愣了,桑园村生产队的老中医?不会是去年就死了的归老爷子吧,这县医院的大院长好端端扫听个死人做什么?
可这话不敢问啊,只能知道什么说什么,把归老神医的事儿大概说了说,就是个带着孙女逃难的老头子,因为碰巧治好了生产队长郑家福的病,便在桑园村落了户,到现在已经快十年了,也没见有亲人来找,估摸外面是没亲人了,不然也不会在桑园村落户。
常院长这才放心,前些年节有些地方闹灾加上又乱,的确有不少跑来临江县落户的,这边儿虽说也不富裕,但有山有水还相对安稳,比那些吃不上饭的地儿强。
十年了没人来找,充分说明不是什么有背景的,跟南书记应该搭不上关系,那自己就得好好跟这个老不死的算算账了,不能由着这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野郎中败坏县医院的名声。
常院长没见过归南,下意识就觉着中医都是上了年纪的,他更不信一个乡下的赤脚大夫有什么高明医术,至于为什么治好了县医院没治好的病号,他认为是这野郎中运气好。
但方大龙这个病绝对误诊了,毕竟一个乡下的土中医估计连急性脑髓炎这几个字都没听过,怎么可能不误诊,就算方大龙现在两条腿能动,也不能说明那土郎中的药有效,毕竟自从方大龙入院,一直是县医院的大夫在治,即便有效也是县医院的功劳。
正想让人把负责方大龙的吴大夫找来,不想吴大夫却先来了,常院长道:“我正想让人去找你呢,不想你就来了,方大龙的病怎么样了?”
吴大夫:“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昨晚上方大龙入院就作了全身检查,化验结果一出来,断定是急性脑髓炎,便用肾上腺皮质激素、维生素和一些营养神经的药物,这个治疗方案按说相当对症,但用药后方大龙的两条腿却发生了迟缓性无力,甚至不能走动了,今天早上大小便也开始不通。”
常院长:“会不会是昨天在后沟村吃的那两碗中药的副作用。”
吴大夫摇头:“方大龙的老婆说昨天发病的时候,方大龙整个下半截都是没知觉的,吃了两碗中药下去才能动,还扶着他老婆去过一趟厕所,现在方大龙的老婆闹着要回家找那个什么南大夫治,说咱们医院把他男人治坏了。”
常院长哼了一声:“愚昧,无知,这种病是中医能治的吗,你去跟她说,就是那个什么南大夫把她男人治坏的,要不是那个野郎中耽误了她男人的病,咱们医院的药也不至于不见效。”
吴大夫:“那妇人泼的很,而且很信那个赤脚大夫,我刚就说了一句乡下的大夫不会治病,就被她上来抓了一把,要不是跑的快,脸都得被他抓花了。”
常院长一拍桌子:“她以为这是哪儿了,由着她撒泼。”
吴大夫提议:“既然他两口子愿意找那个乡下的野郎中治,不如干脆送回去得了。”
常院长:“放屁,他们是南书记打电话让咱们医院出动救护车接过来的,要是这么送回去,怎么跟南书记交代。”
吴大夫:“那不送回去怎么办?该用的药都用了,可就是不见效啊,而且还越来越严重。”
常院长:“是不是化验结果出了什么问题?”
吴大夫:“不会,昨天晚上是我亲自抽的脑脊液盯着化验的,一出结果就给院长您送过来了。”
常院长想了想:“让中医科的老宋过去看看?”
吴大夫嗤之以鼻:“中医哪能治这样的急症。”
常院长:“老宋是省医院下来的,有些真本事,你先让他过去看看顺便问问方大龙昨天晚上吃的什么药?”
吴大夫:“ 问这个做什么?”
常院长:“不问清楚,一会儿南书记来了,方大龙病情反复的事儿,你来抗吗?”
吴大夫吓了一跳:“我,我都是听院长您的吩咐啊。”
常院长冷哼了一声:“怎么,你的意思是让我来抗吗?”
吴大夫忙道:“哪能让院长您抗呢,我这就去找老宋。”
吉普车开进县城,正好路过农机厂大门,归南把车窗摇下来,见农机厂大门外站着好几个人一个个愁眉苦脸的,估摸正研究怎么进去呢,不禁想起上回自己跟三顺来的时候,也是连大门都没进去,但现在桑园村队部大院却已经停了一辆崭新的拖拉机,所以说,人得敢想,只要敢想什么都可能实现。
农机厂过去不远是农机厂小学,从学校的栅栏门往里望去,只看见了空旷的操场没看见学生,老赵道:“今儿学生们放假,不然这个点儿学生正上学,这条道可没这么好开。”
归南这才想起今天是周六,老赵又道:“听说南大夫给农机厂冯科长家的儿子看过病。”
归南点头:“是,向东身体有些弱,爱闹病。”
老赵:“往后那孩子就不用麻烦南大夫了。”
归南:“怎么说?”
老赵:“看来南大夫还不知道,下个月冯科长就要调去京城机械厂了。”
京城机器厂?这倒没想到,要知道在临江县农机厂算国营大厂,但跟京城机械厂却不是一个级别,别说京城机械厂就算省里的国营厂,都不是县农机厂能比的,所以冯科长这升的都不是三级跳而是平步青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不想出风头 王书记
王书记感叹:“真没想到冯科长不声不响的就调去京城了。”
老赵:“不止冯科长, 咱们县刑侦队的蓝大队长也要调去京城呢。”
王书记:“前些日子蓝队长破获了一起杀人案,是因为这个立功了才调去京城的吧。”
老赵摇头:“破获一起杀人案可调不去京城,是蓝家的老爷子平反了, 这些老干部们一平反, 家里的子弟自然也就跟着回京了, 往后这京城不知又是怎样一番风起云涌呢。”
王书记:“蓝家的老爷子倒是听人提过,好像也是医疗系统的。”
老赵:“听说是保健委的。”
保健委?归南心中一动, 这个部门自己可太熟悉了, 作为军医院的大夫没少跟这个部门打交道,主要她们医院有高干病房,住过不少军政界的老干部, 只要这些老干部们一住进医院, 保健委就会来人, 毕竟保健委就是专门负责这些老干部保健工作的特设部门。
归南忽然想起,保健委有个领导好像姓蓝, 莫非就是这个蓝家人,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个县农机厂的科长能直接调进京城机械厂,是因为老丈人平反了,蓝家的子弟当然也得跟着回京,所以蓝慧剑跟蓝大美女跟冯科长都能调去京城。
吉普车并没去县医院而是直接开进了县政府大院, 刚开进去就从车窗看见了站在县委大楼前的南书记,依然是白衬衫蓝裤子, 但站在县委大楼前跟昨儿坐在拖拉机上的那位不像一个人, 拖拉机突突的颠的人想要风度根本不可能,还有乡野里的四面八方的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没有头型可言, 而现在这位完全就是一位风度翩翩事业有成魅力十足的男人,果然魅力是需要氛围烘托的,在乡下再有魅力也挥洒不出来。
吉普车停下,南书记坐上副驾驶,这才往县医院开,南书记一上车归南明显感觉到身边王书记的紧张,浑身好像绷起来的弓弦一样,叫了一声南书记后,就开始眼观鼻鼻观心,坐的笔管条直。
归南都替他累的慌,南书记回身冲王书记摆摆手,看向归南打趣道:“南大夫可是比我这个县委书记都忙,为了等你,我可是推了一个会呢。”
归南眨眨眼侧头问旁边的王书记:“王书记现在几点了?”
王书记愣了一下忙看了看手表:“一点半,怎么了?”
归南点头说了句谢谢,跟南书记道:“卫生所规定,十二点到一点半是吃饭午休时间,因为南书记您紧急召唤,我今天的午休时间都是在车里度过的,而且错过了午饭。”
南书记笑了起来:“好,好,等县医院的事儿处理完,我补你们一顿中午饭。”
王书记冷汗都下来了忙道:“不,不用了,我,我们不饿。”
说话到了县医院,一进县医院就看见站在门口以常院长为首的一群白大褂,刚下车,呼啦啦就围了上来,常院长热情上前:“欢迎南书记莅临指导。”
归南嘴角抽了抽,什么莅临指导,分明是这位常院长恨自己抢了他们县医院的病号,去找南书记告状,想把误诊的帽子扣到自己脑袋上,妥妥的公报私仇。
南书记淡淡一笑:“去看看方队长吧。”
常院长忙道:“方队长自入院就在三楼的特护病房,接受着我们医院全方位的检查治疗,南书记请。”
南书记回身冲一下车就自觉躲到后面的归南招招手:“南大夫。”
南书记这一招呼,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归南身上,常院长这才看见归南,眼睛都瞪了老大:“她,她,她就是那个桑园村的老中医?”看上去至多也就十七八的一个小丫头,这算哪门子老中医啊,太过震惊以至于说话都不利落了。
不说常院长所有出来迎接领导的县医院大夫也都惊了,县医院说小不小,说大可也不大,举凡有什么新闻,不到一天就能传遍整个医院,上到院长下到扫地的没有不知道的。
最近一段日子的新闻就是这个乡下的赤脚大夫,因为她接连治好了三个县医院没治好的病号,其中一个还是县医院下过病危通知书的,也就是说县医院认定无法治疗,只能等死的病人,却让她一个乡下的赤脚大夫几服中药给救了回来,接着是农机厂供销科冯科长的儿子,也是县医院这边儿没治好,让这乡下的赤脚大夫治好了,最不可思议的还有陈主任,不,现在人家高升已经是县财政局的陈局长了。
陈局长的怪病在省医院都没治好,来县医院又治了几个月,中西医都看了也没一点儿效果,谁能想到却让个乡下的土郎中给治好了,陈局长如今逮着机会就骂县医院都是庸医,大大损害了县医院的名声。
因为名声不好,现在来县医院看病的人都比以前少了,所以,归南虽没来过县医院,但县医院却都知道桑园村有个专门撬县医院墙角的赤脚大夫,因为是中医,也都下意识认为是个老头子。
谁能想到是个十七八的小姑娘呢,以至于所有人都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归南,甚至还有大夫觉得南书记叫的不是归南,可除了这丫头就剩下一个四十多的男人,一看打扮就不是大夫,更何况还有人认出来了,低声科普:“那是青山公社的王书记,上回他家小儿子在咱们这儿住院,他两口子一直陪着的。”
除了这位王书记跟旁边的小姑娘,就没别人了,更何况,南书记一招呼,那小姑娘虽然看着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跟了上来,可见这小姑娘就是那个桑园村的赤脚大夫。
归南不是不情愿是不想出风头,尤其是这种除了招人恨外,没一点儿好处的风头,就冲常院长跟这些大夫看自己的目光,就知道,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成了县医院的头号公敌,实在太冤了。
故此,归南虽跟上来却小心的跟南书记保留着两步远的距离,这让南如锦意外之余,还隐隐受了些打击,在京城自己可是堂堂南少,从上小学屁股后面追着的小姑娘不知有多少,什么时候见过主动跟自己保持距离的,而且看这丫头的表情就知道,不是装的,是真不想跟自己有牵扯,自己什么时候这么讨人厌了。
想到此,目光略沉了沉,脸上的笑也淡了下去,常院长一看,心里乐开了花,刚发现桑园村的赤脚大夫是个小丫头,心里还咯噔了一下,以为南书记看上这丫头了,就算穿的土拉八几跟乡下的村姑没两样儿,可长得属实不差,要是打扮打扮应该还算个美人,虽然南书记是从京城来的,见多识广,身边儿应该不缺美人儿,可没村姑啊,男人嘛,图个新鲜也不奇怪。
要真是那种关系,那他这个院长只怕就当到头儿了,幸亏不是,要是的话,南书记不会是这个脸色,心里暗骂这乡下丫头不识趣儿,南书记招呼还不上赶着,一个乡下丫头还拿乔,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
一群人就这么各怀心思的上了三楼,谁知刚到三楼就听见吵闹声,听声音就知道是方队长的老婆,这位的泼辣归南可领教过,昨晚上亲眼看着她把小李从救护车上薅下来的。
方队长的老婆正拽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大夫厮打,男大夫不敢还手,只能一个劲儿的躲,奈何被方队长的老婆扯住了衣领,想躲都躲不了,方队长的老婆还专门往脸上挠,挠的那个大夫脸上都是血檩子,眼镜也歪了,滑稽又狼狈,这场景实在有些可笑,最可笑旁边还有个大夫,好像怕方队长老婆找上他,紧紧贴着墙角,犹如惊弓之鸟。
常院长一看这情景就急了,暗骂这个吴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自己让他来稳住方大龙的老婆,怎么动起手了,这不是当着南书记给自己上眼药吗。
气急败坏的大喝一声:“吴成,你干什么?”
吴大夫一看常院长跟看见救星一般,忙道:“院长,这女人疯了,您不是让我找老宋过来给方大龙号脉吗,谁知这女人非说我们要治死他男人,上来就扯着我挠。”说着终于挣开了方队长的老婆。
其实不是他挣开了,是方队长的老婆看见归南主动放开的,方队长的老婆三两步冲到了归南跟前儿,噗通就跪在了地上:“南大夫,您快救救我男人吧,这些人要把我男人治死了,我给南大夫磕头,磕头……”说着真要磕头,归南忙抓住她:“你要是磕头,我可不给方队长治病了。”
归南一句话,吓得方队长的老婆,不敢磕了,归南松了口气:“你先起来,放心,方队长没事儿。”
归南的话有效安抚了方队长的老婆,站到一边儿不再闹腾了。
常院长脸色难看之极,瞪了狼狈的吴大夫一眼,跟南书记道:“方队长得是急性脑髓炎,这是急症,如果没有前面的误诊,直接来县医院治疗的话,绝不会出现用药无效的状况。”
归南心里直翻白眼,自己跟这常院长是有夺妻之恨还是杀子之仇啊,值得他这么不遗余力的给自己使绊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这丫头是中医吗? 王书记上
王书记上前一步:“听说昨天方队长上救护车的时候两条腿已经能动了, 说明南大夫的药有效,怎会是误诊。”
常院长看了他一眼:“眼见为实,作为青山公社的书记, 莫非都是靠道听途说来办公的吗。”
王书记脸色微变:“你……”
归南接过话头:“看来方队长在你们县医院这一宿半天儿白治了, 一点儿没见好啊。”
常院长脸色一滞:“那是因为你先误诊下错药, 把方队长给治坏了,我们医院才治不好的。”
方队长的老婆听不下去了, 冲着常院长啐了一口:“我呸, 王书记是听说,我可是一直在我男人跟前儿呢,我男人一开始病的时候两条腿都没知觉, 是南大夫开的药, 吃一碗下去才能扶着去茅房的, 只是还有些腿软,第二碗药吃下去就差不多好了 , 是来你们县医院后又是抽血又是抽骨髓的折腾,才又坏了,我亲眼看着,就是你们县医院把我男人治坏的,想赖给南大夫没门儿。”
那个吴大夫从几个大夫后面探出脑袋来:“你,你不要, 强,强词夺理, 抽, 抽血,抽,抽骨髓是例行化验检查, 不然怎么知道你男人得的是急性脑髓炎。”见那女人又要冲过来,吓得忙又缩了回去,跟缩头乌龟一样没种。
就连常院长都有点儿嫌弃,瞪了他一眼,神情貌似和煦的看着归南:“听说南大夫是中医。”
归南:“是。”
常院长点头:“中医好啊,中医是咱们中华民族的瑰宝,是先辈们的传承,只是中医虽好,咱们医疗系统的人,也需科学理智的看待,当然,中医应用广泛,尤其针灸在国际上都享有盛誉,但我们也得承认,跟西医比起来,中医的方子啊中药啊这些用于保健是不错,但在急症治疗上,还是略逊于西医的,毕竟西医不光有先进科学的检查设备,还有精准对症的西药,像方队长这种急性脊髓炎,需第一时间送医院治疗,中医往往会延误病情,有时表面看上去像是病情好转,其实内里是治坏了。”
归南实在佩服这这位常院长,这番话说的听着像是捧中医,其实句句往死里踩,最后还不忘把误诊的锅再一次扣给自己,这等话术心机,真不愧是当院长的。
归南笑了,她这一笑,常院长不高兴了:“南大夫,这样讨论医学的严肃场合你笑什么?”
归南无辜的道:“我是觉得常院长说的太对了,心中一激动忍不住笑了出来,怎么,是咱们县医院有规定,这样的场合不能笑吗?”
归南的话说完,县医院的大夫是不敢笑,只能低下头,但病房门口看热闹的病人跟家属可不管什么院长不院长,直接笑了起来。
常院长脸色愈发难看:“不管你说什么,方队长的病都是在你手上耽误的,你一个乡下的赤脚大夫,平常村里有个头疼脑热的治治也就罢了,方队长这么严重的病,怎么敢随便下药的。”
归南:“这话说的,不下药怎么治病。”
那个吴大夫又探出脑袋来:“可,可你没治好,反而治坏了啊。”
归南挑眉:“据我所知,方队长的病情恶化是来你们医院治疗以后发生的吧。”
吴大夫:“那,那也是因为被你先治坏的缘故,急性脊髓炎这么严重的病,哪是中药能治的。”
归南:“你这么说,只能曝露你的孤陋寡闻,方队长的病在西医上叫急性脊髓炎,但在我们中医上却是风痱。”
常院长不懂中医,更没听过风痱,以为归南胡编出个病症想推脱责任,直接道:“我们县医院也有中医,还是省医院下来的老中医,老宋你说中医有没有南大夫说的这个病?”
常院长话音一落,那些大夫的目光齐齐落在靠墙站着的那位大夫身上,原来这位就是县医院给陈主任开驻景丸的宋大夫。
归南给陈主任治病的时候,曾仔细询问过以前吃过什么药,后来陈主任索性把他吃过的药方子都拿给了归南,这些方子里最有水平的就是驻景丸,是探路的药,只可惜陈主任吃过不见效,便没继续复诊,不然也轮不上自己讨这个好了。
归南还记得驻景丸的方子上医生的名字,宋经方,看来就是这位老宋大夫了。
老宋从刚才就低着头好像在冥思苦想着什么,以至于没听见常院长的招呼,常院长更气了,这个老宋以为是省医院下来的大夫,就在自己跟前儿摆架子不成,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句:“宋大夫。”
这一声老宋倒是听见了,抬头却没看常院长,他的目光落在了归南身上,忽然几步走到归南跟前儿问:“你给方大龙开的什么药?”
归南:“续命汤。”
老宋喃喃的道:“《金匮要略》所载《古今录验》续命汤治中风痱,身体不能自收持,口不能言,冒昧不知痛处,或拘急不得转侧。”说着一拍大腿:“方大龙的症状可不正是风痱吗,合该用这续命之汤,妙啊妙,难怪从脉上看是向好之状,原来是用了续命汤。”
常院长皱眉看着他,这个老宋仗着是省医院下来的一贯不把自己这个院长看在眼里,这会儿更是直接忽视,跟那小丫头交流上了,当自己这个院长是摆设不成。
咬着牙又喊了一句:“老宋。”
宋大夫这才指着归南跟常院长道:“这小姑娘说的没错,方大龙得的正是风痱,也亏她及时用了续命汤,方大龙的病才能好的这样快。”
这话相当于当着众人直接打常院长的脸,常院长脸都黑了,可就是不知该怎么往下接,吴大夫忽道:“老宋,你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方大龙的腿都不能动,哪里好了,分明是这丫头治坏了。”
宋大夫待要说什么,南书记开口道:“不如让南大夫再去给方队长看看。”县委书记发话,谁敢反驳。
方队长的老婆忙道:“南大夫,我就信您,您快去看看我家老方吧,可不能让这些没良心的把我家老方治死啊,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都指望着老方呢……”方队长的老婆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归南忙打断她:“别担心,方队长的病我心里有数。”
提着药箱进了病房,拖南书记的福,方队长也享受了一把单间待遇,要知道县医院一张普通病房都是一床难求,就算公社王书记家的儿子住院,都得托关系送礼才能弄到,像方队长住的这种单间,真不是一般人能住的。
更何况,还配备了一个专门的护士,只不过方队长的护士被方队长的老婆赶走了,自从方队长跟村里的李寡妇好上后,方队长的老婆一看见穿着白大褂打针输液的年轻女人,就以为要勾引他男人,直接赶跑了,负责方队长的吴大夫实在没辙,只能自己上,也因为给方队长抽血,才被方队长的老婆抓了个满脸花。
所以,这会儿单间病房里只有方队长一个人,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输液,不时对自己的腿又捶又打,归南皱眉:“再捶下去,你这两条腿就真废了。”
听见归南的声音,方队长急忙抬头,那目光跟看见救星一般:“南大夫你可来了,你再不来,我这两条腿就被他们治坏了。”
后面的吴大夫不乐意了:“方大龙,你胡说什么,你得的是急性脊髓炎,要不是来县医院及时,命都保不住。”
到这会儿方大龙要是再信这个姓吴的,他就是个棒槌,本来昨天晚上吃过南大夫的药,都快好了,要不是来县医院,自己这会儿说不准都能去砖窑干活了,至于跟个废人一样在这儿坐着吗。
就算刚来的时候怕,现在也不怕了,闷着嗓子道:“我就信南大夫。”一句话把吴大夫噎的够呛,合着他一宿没睡,又是抽血又是抽脊髓化验,又是给他输液的,一点儿好儿没落上。
归南上前,直接拔了方队长手背上的针,吴大夫惊呼:“你拔了针还怎么输液?”
归南:“没用的药输进身体里只会起到反作用?”
吴大夫哼了一声:“输的是西药,你一个中医懂什么?”
归南把药箱子放到旁边桌上,瞥了他一眼:“你们不是诊断说是急性脊髓炎吗,西医对急性脊髓炎用药不过就是肾上腺皮质激素、维生素以及一些营养神经的药物罢了。”说着伸手摘下上面的吊瓶扫了一眼,仍把吊瓶挂了还回去。
那孤零零的吊瓶在架子上晃了晃,越发显得吴大夫可笑。
不说吴大夫常院长就连南书记都不禁挑了挑眉,对西医用药张口就来,这丫头不是中医吗?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丫头,看来小小的桑园村生产队真是藏龙卧虎啊。
归南让方队长的老婆把方队长扶到床上躺好,裤腿撸上去,从药箱里取针包出来,给方队长针灸,其实昨天晚上就差这最后一道工序,要是县医院的救护车在自己给方队长针灸完再来,就算县医院给方队长用药,应该也不会出现病情反复的情况,不过,那样的话,常院长也不会急不可待的给自己使绊子了,所以说祸福相依,诚不我欺啊。
归南给方队长针灸时候,病房里异常安静,只有那位宋大夫,走到了病床另一侧,一边儿看着归南行针一边儿频频点头,看样子非常认可归南的针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探路的方子 等时间一
等时间一到, 把针起出来,方队长试着动了动腿,激动的不行:“能动了, 能动了, 我的腿能动了……”
归南把针收起来:“虽然腿能动了, 但还需吃几服药调理一下。”
方队长一个劲儿点头:“我都听南大夫的。”
归南:“真都听我的?”
方队长一拍胸脯:“真的,一个唾沫一个丁儿。”
归南:“那好, 你家姑娘以后写作业的时候让她们开电灯, 油灯太暗,时间长了眼睛要坏的。”
方队长有些尴尬:“是,是我娘总怕费电。”
归南:“一个灯头费不了几度电, 眼睛要是坏了却是一辈子的事儿, 毛主席说男女平等, 你这个后沟村的生产队长可不能重男轻女啊。”
一提毛主席,方队长立马来了精神:“行, 等我回去就跟我娘说,引弟招弟她们往后写作业都开电灯。”
方队长的老婆也知道自己两个小闺女受委屈了,生大闺女的时候是头一胎,虽然婆婆也不满意,但好歹没说太难听的,但后来接连生了两个闺女, 婆婆可就没好脸色了,天天指桑骂槐说她是丧门星, 要绝了她们老方家的香火, 对两个小闺女更是不待见,后来好容易怀了小子,生的时候还难产, 要不是老神医,早就一尸两命了,这会儿老神医的孙女不仅治好了丈夫的腿还帮着两个小闺女说话,这份恩情就算一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不完啊。
想跪下给南大夫磕头,又想起南大夫好像不喜欢她磕头,想说点儿什么但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抹眼泪。
归南看方队长老婆这样儿心里酸酸的,这个女人看着泼辣,其实是逼不得已,有句话叫为母则刚,她要是不泼辣点儿,男人只会做的更过分,到时,小儿子或许念着是方家的香火,她婆婆还能管着,但三个女儿的命运就难说了。
归南行过针,方队长的腿就能动了,这立竿见影的效果,把县医院的大夫都给镇住了,这时要是还把误诊的帽子扣给归南,属实说不过去。
而且,常院长也看出来了,不管这丫头跟南书记是什么关系,总归是有点儿关系的,即便没关系,从南书记欣赏的目光来看,这丫头也不是自己能动的。
常院长这会儿悔的肠子都青了,自己吃饱了撑得非跟这丫头掰什么手腕儿啊,现在好了,县医院治半天不见效,这丫头几针下去方大龙的腿就能动了,不是更显得县医院废物吗。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南书记全程在旁边看着呢,院长这个位置自己还能坐稳当吗。
得赶紧补救才行,想到此,表情一转满脸堆笑:“哎呀,早听说桑园村生产队有位神医,还当是讹传,今天亲眼见识过才知道,果然英雄出少年啊,南大夫年纪不大,但医术真是比省医院的老中医都高明呢。”
这话虽然吹捧了归南却狠狠踩了旁边的老宋,可见早就看老宋不顺眼了,听着是好话儿实则是给归南树敌呢,归南又不傻当然听得出来,呵呵笑了两声:“常院长这话可说差了,我一个乡下的赤脚大夫,统共才学了几年中医,也就在乡下治个小病,要是在您这县医院,只怕连打杂都不够格儿,要说医术高明还得是前辈,远的不说,就眼面前儿宋大夫的医术都够我学几年的。”
几句话不光把常院长的话怼了回去,还奉承了老宋大夫这位省城下来的老中医,别说县医院的大夫就是南书记都忍不住挑了挑眉,心道,这丫头不该当大夫,应该进体制,小嘴太会说了,老宋明显是被发配下来的,而且,在县医院也混的不怎么样,不然常院长也不会有事儿没事儿就踩一脚。
谁知这位宋大夫却不领情,开口道:“你又没找我看过病,怎么知道我医术高低。”
老宋这句话一出口,南书记眉头皱了一下,这人在县医院混的不好,除了是发配下来的之外,跟他过于耿直不讨喜的性子也有很大关系。
归南却不以为意:“虽然没找您看过病,但我看过您开的方子呀。”
这算给了老宋台阶,聪明的赶紧就坡下驴,可老宋偏偏是个较真儿的,继续问:“你在哪儿看过我开的哪个方子?”众人都觉这老宋太不识好歹了,人家客气听不出来啊,非得追根究底的问,这丫头明显跟南书记关系不一般,得罪了她,能有好果子吃吗,没见常院长都转风向了吗。
不想归南却开口道:“驻景丸加减方。”
老宋愣了愣忽然道:“原来陈主任那例中浆眼病还真是你治好的。”
归南有些不好意思,眨了眨眼:“实在对不住,您老辛苦种树却让我摘了果子。”她的语气表情,分明就是个跟长辈撒娇的晚辈,跟刚才给方队长行针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即便老宋再执拗,也不觉露出一抹笑意:“那你来说说,我是怎么种的树?”语气较刚才轻松了许多。
归南:“您这是考我呢?”
老宋道:“就当是考你好了。”
归南想了想道:“这中浆眼病是肝肾亏损、脾虚夹湿的常见证,治疗此证驻景丸正对症,但您一时拿不准,是先补肝肾还是先调理中焦脾胃,故此,用了这个驻景方加减,楮实子、菟丝子、茺蔚子、木瓜、苡仁、三七粉、鸡内金、炒谷芽、炒麦芽、枸杞、山药等,方中滋肾养肝与醒脾利湿的药几乎平分秋色,故此,我断定这是您用来探路的方子,如果这服药吃下去不见效,说明应该专治中焦,可惜陈主任久被眼病所苦,失了耐心,服药后无效便没在找您复诊,这才让我这个晚辈讨了便宜。”
老宋笑了起来:“你这小丫头也没必要妄自菲薄,没有点儿真本事,又怎看得出我开的是探路的方子呢。”
归南:“其实我没正经学过中医,只是从小跟着我爷爷耳濡目染,后来又看了爷爷很多医案,自己领悟了一些医理。”
医案?老宋眼睛一亮:“能不能给我看看。”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过分了,这丫头跟自己既不沾亲也不带故,甚至今天之前都不认识,自己张口就要看人家爷爷的医案,这事儿从哪儿都说不过去。
饶是一张老脸都有些发窘,为了补救忙又加了一句:“我的医案给你看。”说完又觉自己的提议有些可笑,从刚这丫头行针的熟练程度,以及一眼看破自己的探路之方,就能推测出她爷爷的医术有多高,俗话说名师出高徒,至少自己那几个学生,没一个能跟这丫头比的,而且,中医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有学生才能看老师的医案,自己提出把医案给这丫头看,相当于有意收她当学生,自己倒是想要这么个学生,可人家能答应吗。
不想归南却高兴的道:“那可太好了,回头我就把医案给您送过来。”说着顿了顿又道:“那您老的医案也得给我看哦。”
老宋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小丫头着实讨人喜欢,点头道:“行,回头你去家里找我。”说着留了个地址给归南。
方队长的腿能动后,两口子死活不在县医院待了,常院长无法只能让医院的救护车把他们两口子送回后沟村生产队。
本来归南要开方子在县医院抓药,方队长却说不用,让归南回桑园村再开方子,明天他让人去桑园村拿,反正就是不要县医院的药,西药中药都不要。
归南跟王书记从县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整整在县医院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南书记看了看腕表:“走吧,我请你们吃饭。”
能跟县委书记吃饭,那是无上的荣幸,王书记当然愿意,但归南却摇头拒绝:“不用了,南书记这么忙,又跟我们在县医院耽误了半天,可不能再耽误书记办公务,而且,中午打个招呼就出来了,家福叔还不知怎么担心呢,得赶紧回去才行。”
南书记倒也不勉强:“那让老赵送你们回去。”正说着,一辆吉普车开过来,到跟前儿停下,蓝慧剑从驾驶座上下来,走过来先抬手给南书记敬了个礼,才跟归南道:“向东这几天有些不舒服,知道你来了县城,娟子让我来接你过去给向东看看。”
他说的娟子自然是大美女蓝慧娟,归南有些为难,毕竟才以家福叔担心拒绝了南书记的吃饭邀约,要是答应蓝慧剑有些说不过去。
不想南书记倒识趣,开口道:“既然有病人,就赶紧去吧,正好让蓝队长送你回去,也省的老赵大老远跑这一趟了。”说完,直接钻进吉普车走了。
王书记担心的道:“南书记不会生气了吧。”
归南失笑:“您也太拿我当回事儿了,人家可是县委书记,岂会把我这个乡下的赤脚大夫放在眼里,刚才说请吃饭也是客气。”
王书记想了想觉得归南说的有道理,堂堂县委书记应该不会跟个小丫头计较,不过,这丫头也真是,竟敢拒绝县委书记的邀约,真是可惜,不然自己就能跟南书记同桌吃饭了。
王书记家本就在县城,都这个点儿也没必要回公社上班了,而且有蓝慧剑负责送归南,也不用担心安全,便直接从医院回家了。
归南坐上蓝慧剑的吉普车,往农机厂宿舍开去。
作者有话说:
无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