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雪慈脑子空白了一瞬, 今年这场初雪下得纷纷扬扬,京市车水马龙的喧嚣好像都从耳边消失了,他有点想躲。
贺恂夜却捧住他的脸, 强迫他望向自己。
恶鬼的肤色仍然青白, 那双漆黑的桃花眼幽暗发沉,但眸底倒映着他小小的影子,好像他的允诺对它很重要一样。
“我……”谈雪慈有点站不住,攥住了贺恂夜的大衣,支吾说,“我什么也不会……”
“这很重要吗?”贺恂夜垂下眼, 刚才的符纸已经燃尽了,他手心却仍然带着灼热的体温,捂在谈雪慈冻僵的小脸,似乎低笑了声。
他抵住谈雪慈的额头, 语气懒洋洋的,莫名听得人耳尖发热,说:“我上学是因为我很笨, 只能靠上学来证明自己, 但小咩已经很聪明了,所以不上学也没关系。”
听听, 在说什么鬼话。
谈雪慈赧着脸, 不想承认自己被哄到了, 别人说他是小文盲他会很生气, 但被夸成这样,他也很不好意思,他哪有那么聪明。
“可是……”谈雪慈咬住嘴唇,有点茫然, “我们是被包办的……”
谈雪慈小时候没什么道德,他好像天生道德感缺失一样,他哥哥很早就发现了这件事。
哥哥抱着谈雪慈看动画片,动画片里的小羊把隔壁山羊叔叔的屁。股毛点着了,他问谈雪慈应该怎么办,谈雪慈睁着那双乌黑漂亮的大眼睛,给小羊判了死刑,说:“吃掉?”
谈砚宁额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他试图跟谈雪慈解释,“但这个小羊很可爱,为什么不能再给它一个机会呢?”
本来是教育孩子知错就改的,到谈雪慈这里成了恐怖片。
谈雪慈根本没在听,他啃着手指,已经想起了羊肉串,小口水都溢了出来。
“小乖做错事,”谈砚宁把他指头抠出来,继续循循善诱,问他,“也要吃掉吗?”
谈雪慈双眼倏地睁大,他眼泪嗒嗒地摆着小手,连忙说:“不可以。”
对。
他还双标。
他属于面刺寡人之过者,挨巴掌,他不愿意改也不想被骂,就会解决掉提出问题的人。
谈砚宁忧心忡忡,眼前一黑又一黑,已经想到了谈雪慈以后坐牢的样子,但由于他没见过谈雪慈长大什么样,所以他满脑子都是三岁的谈雪慈戴着手铐锒铛入狱。
他跟谈雪慈玩过家家,谈雪慈跪在床上,撅着小屁。股把十几个玩偶都放到了自己家里,吭哧吭哧地搬了半天。
“小乖,”谈砚宁眼睛一亮,很温和地问他,“这些是你的好朋友吗?”
“不是呀,”谈雪慈托着雪白的腮帮,给他介绍,“这些是我的老公,这些是我的老婆。”
反正只要他喜欢,就一股脑都抢到家里。
谈砚宁:“……”
重婚罪!
谈砚宁深呼吸了一下,当时他不知道谈雪慈再过半年就会被关起来,也不知道溺死自己的池水有多冰冷,虽然他还在生病,但他毕竟是个小孩子,他总觉得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至少他能看到谈雪慈再长大一点吧。
他觉得谈雪慈不想学认字没关系,他可以以后再教,但其他的教育不能等待。
于是他就拉着谈雪慈,教他不能随便扇人巴掌,不能娶很多个老婆,也不能把人家直接抢到家里,要先认识再谈恋爱最后结婚生子,一个小古板教出了一个更小的小古板。
谈雪慈还是很听哥哥话的,所以他很在意顺序,他跟贺恂夜完全乱套了,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想跟一个只属于他的人谈恋爱一直到死,但贺恂夜顶多算只属于他的鬼。
而且已经死了。
他喜欢贺恂夜吗?
做好了让一个男鬼对他托付终生,他对这个男鬼不离不弃的打算了吗?
贺恂夜有那么喜欢他吗?
如果当时跟贺恂夜结婚的是其他人,长得比他还好看,贺恂夜会不会也抱着那个人宝宝长宝宝短,然后说想跟那个人谈恋爱?
谈雪慈睫毛颤了下,呼吸也有点发抖,当时在福利院,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妈妈,直到对方朝他举起刀的时候,他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这么痛的事。
连人类都尚且这样,他拿什么去相信一个鬼祟的忠贞。
贺恂夜狭长的黑眸一瞬不瞬地望向谈雪慈,他大概知道谈雪慈在想什么。
他要是想让谈雪慈更爱他一点,主动跟他在一起,他就应该告诉谈雪慈,其实第一次在地下车库见面的时候,他就喜欢上他了。
当时只是觉得很可爱,后来发现比自己想象里更可爱,而且还有很多心事。
那些压在谈雪慈心里的,别人不在乎的大大小小的心事,让他觉得死寂的心脏都被谈雪慈的眼泪填满了,沉甸甸的无法忽视。
“我不会缠着你很久,”贺恂夜沉默了几分钟,伸手将人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摸着谈雪慈的脑袋说,“你不爱我也没关系,我会对你好。”
谈雪慈突然被抱紧,男人的大手按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抚摸,他鼻子莫名有点酸。
“之前跟你说过,”贺恂夜稍微放开他一点,夜晚路灯暖黄的光斜投下来,映得男人冷峭深邃的面容似乎都温柔许多,难得没什么鬼气,“不要一个人做坏事。”
他指。尖戳在谈雪慈的脸上,陷下去一个小小的窝,漆黑的桃花眼弯着,唇也弯着,说:“现在还想跟你说,也不要一个人偷偷难过。”
谈雪慈被戳得一歪一歪,怔怔地抬起头。
“不高兴了,受委屈了,都要第一时间跟老公说,”贺恂夜托住他的小脸,微微俯身,很认真地在教他,“也可以给老公打电话,你的电话我永远会接,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还在,小咩就什么都不用怕,知道吗?”
谈雪慈被用力抚摸着后背,也不知道贺恂夜的手到底怎么回事,每次一摸他,他就会想哭,他滚热的眼泪控制不住涌出来。
但他没忽略贺恂夜一开始那句话,他环住贺恂夜的腰,趴在贺恂夜胸口上。
恶鬼的胸膛里死气沉沉的,心跳早已停止了跳动,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有点心慌。
他嗓子一紧,眼泪婆娑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不会很久?你要去什么地方?”
贺恂夜很少跟他说自己的事,应该说是完全没说过,偶尔说几句也很不正经,让他搞不懂在胡说还是认真的。
贺恂夜又点燃了一张符纸,火光映在少年湿润的眼睛里,让他心脏好像都收紧了,蓦地一疼,忍不住低头擦掉谈雪慈的眼泪。
“不去什么地方。”贺恂夜抱着他,一张张符纸在夜晚燃烧起来,让恶鬼冰冷的身体重新为爱人变得温热甚至滚烫。
他语气无赖又讨厌,说:“会陪着小咩的,没有小咩,今晚都不知道怎么回家了,外面这么黑,会有很多鬼欺负我。”
“我真的……”贺恂夜顿了顿,到底没忍住,还是叹了口气。
他握住谈雪慈的手,将脸贴上去蹭了蹭,高挺冷峻的鼻梁蹭在谈雪慈柔软的指缝里,那双桃花眼含笑,里面有很深重,让谈雪慈看不懂的情绪,高大的男人在他面前俯下。身,像在依赖他一样,说,“小咩,我真的很害怕。”
谈雪慈摸着对方的脸,心里莫名酸酸软软的,他慌了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手已经搂住了贺恂夜的肩膀。
尽管贺恂夜邦大一只,但他还是努力想把贺恂夜给抱在怀里。
他拉着贺恂夜往灯下最亮的地方走,他撞了那么多年鬼,其实也没有很讨厌晚上。
因为白天随时可能挨打挨骂,晚上虽然有鬼,但一般不会突然有人冲到阁楼打他,他甚至是有点喜欢晚上的,现在却讨厌起来。
他学着贺恂夜亲他的样子,去亲贺恂夜的嘴唇,感觉他们像两只刚从下水道里钻出来的小老鼠,趁人类都去睡觉了,跑到人类的地盘,在下雪的路灯底下接吻。
贺恂夜难得有点脆弱的样子,不过这脆弱出现得很短暂,在贺恂夜往他嘴里伸舌头的时候,谈雪慈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
他耳根一瞬间血红,伸手将贺恂夜推开,巴掌也软绵绵地甩了过去。
他被亲软了,手上没劲,扇得根本不疼。
贺恂夜甚至还在笑,然后又点了张符纸。
其实他不应该点这么多,强行沟通阴阳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身上会痛,有种被符纸贴过一样的灼烧感,而且会被那些烦人的和尚道士感觉到,说不定会来找他的麻烦。
但是看谈雪慈攥着他的指头,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忍不住碰他灼烫的胸肌腹肌,很喜欢似的趴在他身上抱着他,窝在他怀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他又觉得很值。
谈雪慈果然很喜欢看他点燃符纸,眼巴巴地扒住他的手臂,凑在他旁边,刚才的事好像也被糊弄过去了,没有再问。
只是谈雪慈看了一会儿,又望望他的脸,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了宝宝?”贺恂夜低头亲亲他的脸蛋,谈雪慈的脸蛋很软,让他心里好像也一片柔软,忍不住又嘬了一口。
谈雪慈憋了憋,他觉得这样说好像不太好,但贺恂夜说了,什么都可以跟老公说。
他就瞧着那张符纸,小声说:“老公,我觉得这样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
他读书不多,但顶嘴倒快。
在下雪的晚上,一人一鬼看着这张符纸,火光温暖明亮,像临死前出现了幻觉一样。
贺恂夜:“……”
恶鬼唇角的笑跟手上的符纸同时消失了,黑漆漆的桃花眼盯过来,脸色也有点黑。
就在谈雪慈想跑的时候,他已经被拉住打了一下屁。股,谈雪慈呜的一下就哭出了声,嚷嚷着说这是家暴,他要离婚。
然后又挨了一巴掌,终于老实起来,但还是抽抽搭搭的。
直到贺恂夜拉住他的手腕,将他背了起来,他才揉了揉泛红的眼睛,乖乖搂住贺恂夜的脖子,雪白消瘦的下颌抵在贺恂夜肩膀上。
“老公……”谈雪慈抹眼泪,小声哼哼说,“我饿了,我想吃麻辣烫。”
他觉得他们越来越像夫妻了,大师说过,夫妻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他跟贺恂夜也可以刚吵完架就一起去吃麻辣烫。
贺恂夜带他找了家店,给他点了大份的,加了满满当当的鱼丸,还给他买了汽水。
男人穿了身黑色的羊绒大衣,手工定制的皮鞋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甚至那张疏冷俊美的脸,好像都跟这个小店格格不入。
但是很自然地帮他开瓶盖,偶尔谈雪慈腾不出手,贺恂夜还会给汽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唇边给他喝一口,缓缓拍着他的后背。
谈雪慈又觉得贺恂夜有点可怜,每次他吃饭,贺恂夜都是在旁边看着,好像鬼吃人类的东西尝不到味道。
贺恂夜伸手将谈雪慈垂下来的几绺头发挽到耳后,还没收回手,谈雪慈就突然转过头,在他嘴上飞快地啵了一下,又软又红的舌尖好像还从他唇缝舔过,贺恂夜一怔。
“这样……”谈雪慈吃得鼻尖冒出细汗,雪白的脸颊都红润起来,他眼神有点害羞,小声问,“这样可以尝到味道吗?”
他刚吃了红糖糍粑,嘴里甜甜的,之前贺恂夜说吃他嘴里的会有味道。
这世上大概只有他会信这种鬼话。
贺恂夜深幽的桃花眼望向他,转瞬笑了起来,凑过去说:“有味道,是甜的。”
谈雪慈就很高兴,他尝到什么好吃的,就扭过头去亲亲贺恂夜,反正晚上店里也没什么人,老板在玩手机,没抬头看他们。
贺恂夜有时候说有味道,有时候眼底藏着笑,又好像有点苦恼似的,说小雪亲太快了,我没尝到,谈雪慈也信以为真,又转过头去认真地亲亲,还要问他,“这下有了吗?”
贺恂夜要是还说没有,他就再凑过去亲一下,就这样亲来亲去地吃完了晚饭。
谈雪慈在家待了三天,贺恂夜带着他把剧本背了一遍,还带他去栖莲寺听了一场早经。
虽然他马上要拍的是古装电影,但他的长发毕竟是阴气所化,不是自己长出来的,留太久对身体不好,就还是去掉了,他一个人进去听经,贺恂夜在外面等他。
出去时,有个和尚送他出了山门,远远看到贺恂夜,没有收他,还颇为敬重地双手合十,朝他行了一礼。
谈雪慈不解地看了一眼,但贺恂夜什么都没说,他就也没问,然后去剧组试镜。
贺恂夜开车,谈雪慈在车上刷手机,听到一条新闻时愣了愣。
有个环卫工前天早上在垃圾桶里看到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家扔的肉,本来想看看能不能吃,有点想捡回去,结果靠近以后才发现是个被扒了皮的人。
吓得他惨叫一声,当场晕了过去。
现场过于惨烈,而且就算警方很快赶了过去,还是被好几个人拍照偷偷传到了网上,热搜上闹得沸沸扬扬,都在讨论这具尸体。
警方一边控制消息,免得泄露太多影响办案,一边追查凶手,凶手还没找到,但死者身份倒是已经确定下来。
那个垃圾桶就在医院附近,而且有人去警局报失踪,死者姓卫。
谈雪慈不小心刷到了一张图片,吓得呼吸一窒,连忙将手机丢开。
就是在医院追他的那个剥皮鬼。
看起来只是一桩惨烈的案件,而且那个鬼也没再来找他,谈雪慈就没多想。
他去剧组试了两场戏,一场是哥哥燕承璋代替弟弟去越国当质子,坐车离开的燕国的场面,风萧萧雨飒飒,燕承璋掀开帘子,转头看了弟弟一眼,目光温柔而坚定。
还有一场是弟弟燕承昭看着哥哥的车离开,他们是双胞胎,哥哥替他当质子,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才是哥哥,所以他表面要看起来比之前更沉稳持重,但他眼神比燕承璋阴郁许多,他从来不是什么翩翩君子。
谈雪慈要演出这种细微的不同,对演技是很有考验的,但他仍然一条过。
他的温柔和阴郁都演得恰到好处,尽管是同一张脸,却仅凭眼神就能区分出角色,因为他是他自己,他也是哥哥带大的孩子。
谈雪慈试镜很顺利就通过了,陆栖骄傲地挺起胸膛,像看到孩子考了第一名的家长,然后对上贺恂夜,又垮了下来。
像看到了孩子的早恋对象,但对象拳头太硬打不过,家长也只能忍气吞声。
谈雪慈在剧组还见到了萧安包养的那个金丝雀,叫蓝珂,对方竟然是男二。
“他还挺有本事,”陆栖小声八卦,“方导的剧组从来不乱塞人,他是靠自己进来的。”
男主是太子,蓝珂演的男二是太子的谋士,拿了一把白色羽毛扇,看起来文弱病气。
萧安今天也来了,陪自己小情人试镜,蓝珂试镜通过以后要跟剧组几个认识的演员去吃饭,他就伸了个懒腰,自己先离开。
他最近总是觉得特别累,他之前开摩托确实撞车了,醒来以后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反正在医院躺了几天才回家,身上倒是没什么伤,但就是每天都又累又困。
他一个人去了地下车库,眉眼冷躁地拉开车门,然后表情瞬间一滞。
地下车库的灯光又冷又暗,他车上坐着一个女人,肤色惨白,黑洞洞的口腔张得很大,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截灰红发黑的断口。
“我操你大爷……”萧安蹭一下窜开,冷汗湿透后背,也不困了,想起贺恂夜也陪谈雪慈来了剧组,他转身就跑去找贺恂夜。
贺恂夜本来是不管这些小事,但他现在是个有妻子的鬼,要养家糊口,谈雪慈试镜结束,他们也要走了,就顺路去车库看了一眼。
但他们下去时,车库里什么鬼都没有,倒是俞鹤拿着桃木剑正在骂骂咧咧。
“最近很不安生啊,”俞鹤听完他们过来的原因,脸上有点凝重,“我也碰到一个。”
说起那个,他表情有点扭曲。
有个富二代的生-殖-器官被割掉,失血过多死了,他的鬼魂去了自己小情人那边,晚上黑灯瞎火,那个小情人也没发现眼前的人有什么不对,直到脱了裤子,冷汗才歘一下淌下来。
那个富二代的生-殖-器官一团血肉模糊,他抬起头,迎上对方青白诡异的脸,被吓得裤子都没穿,就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俞鹤平常不是一直住道观,他在京市有房子,就在那个小区,半夜回家看到个裸男边哭边他跑过来,吓得他差点掉头就跑。
“然后他说有鬼,”俞鹤头疼地按了按额头,“我就跟他去他家,确实有鬼气,但鬼不见了,我追了半个晚上才追到这边。”
谁能想到一个鬼没抓住,又跑出来一个。
“对了,”俞鹤拿出张照片问他们,“这人你们认识吗?这是那个死掉的富二代。”
谈雪慈低头去看,他跟萧安眼神同时一凛,这人是萧安的一个朋友,叫赵琰,贺睢带他去酒吧玩的那天晚上,赵琰也在。
谈雪慈心里突兀一跳,不会吧?
他突然想起那个剥皮鬼,好像姓卫,当晚跟他们一起玩的就有一个姓卫,是一个药业公司老板的儿子,怎么死的都是认识的人。
“妈的,”萧安哆嗦了下,“这什么情况?”
俞鹤也说不清楚,他的罗盘又动了,他匆匆去找那个断子绝孙的鬼,跟谈雪慈还有贺恂夜说了句回头见。
萧安见贺恂夜什么都没说,也不敢再多待,给司机打了电话,叫人来接他。
谈雪慈也跟贺恂夜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谈雪慈心跳一直很快,脑子里乱糟糟的,那天晚上包厢里所有人再加上贺恂夜,一共是七个人,已经确定死了两个……不对,是三个,如果算上贺恂夜的话。
而且萧安也出了车祸,只是运气好,没死而已,会有什么关系吗?
感觉像在一个一个杀。
但其他人的死亡时间都很近,只有贺恂夜第一个死,而且几个月以前就死了,听起来又不像一回事。
谈雪慈心里忐忑,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他,紧紧地黏着贺恂夜,几乎亦步亦趋。
贺恂夜去洗澡,他都在门外守着,也不闹了,乖得很,感觉贺恂夜比平常多洗了几分钟,他还偷偷扒开一条门缝,将小脸凑在雾气朦胧的浴室门口,小声叫,“老公,老公。”
语气幽幽。
他比鬼都吓人。
贺恂夜:“……”
恶鬼阴郁的红眸垂下来,被气得笑了一声,用得上的时候就老公老公叫个不停,平常求着都不肯叫一声。
谈雪慈没听见贺恂夜冷笑,他扒在门口,眼神有点直,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贺恂夜肩宽腰窄,浴室雾茫茫的水汽笼罩在身上,他肤色看起来都正常了一点,不是那种带着死气的青白,反倒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水珠沿着恶鬼冷玉般的背肌流下来,跟网上那些不敢露脸,看到脸就会幻灭的博主不一样,往上看那张脸也很俊美。
对方的眉骨突出,压低下来,衬得眼窝尤为深邃,鼻梁也很挺拔,冰冷立体到挑不出任何瑕疵的一张脸,冷郁苍山一样起伏,漆黑冷郁的桃花眼对上就让人心头一悸,像坠入昏蒙蒙死寂的夜晚。
贺恂夜背对着他,但谈雪慈知道贺恂夜腹肌的形状也很漂亮,撞上去的时候会很硬。
谈雪慈讨厌很多人,想把他们统统发卖,但是……贺恂夜好像可以留下。
他可以把贺恂夜关起来玩。
贺恂夜拿了条浴巾,裹在腰间转身出来,男人漆黑的眉眼笼着水雾,经过谈雪慈,但没亲他也没抱他,似笑非笑说:“不是要离婚?”
一会儿离婚一会儿老公。
“……”谈雪慈支吾了声,有点心虚,但强撑着说,“离婚你就不能给我当老公了吗?”
贺恂夜往床边走去,谈雪慈生怕窜出个鬼害他,连忙跟过去钻到被子里。
他闭住眼睡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贺恂夜今晚不但没搂着他睡,好像连晚安吻都没有,真是个没礼貌的死鬼。
他伸出脚,踩在贺恂夜的腿上,贺恂夜才转过头看了一眼,按住他后脑勺很突兀地低头亲过来,谈雪慈下意识抬手去挡。
“又要亲了,”贺恂夜沉冷又招人的桃花眼望向他,“又不要亲了,到底要不要?”
“你……”谈雪慈憋了憋。
“刚才又叫老公了,”贺恂夜似乎在笑,眼里却没笑意,“现在又不叫了。”
谈雪慈被对方低懒的嗓音搞得恼羞成怒,他耳尖通红,没什么气势地小声说:“你烦不烦,到底要不要亲?”
“这应该问你自己啊,”贺恂夜俯身朝他靠近,恶鬼的黑眸温柔欠揍,倒映着他的影子,鼻尖都蹭在一起,嗓音低低地笑了声,问他,“宝宝,要老公亲你吗?”
“……”谈雪慈闷了半晌,才红着脸更小声地说,“要,要的。”——
作者有话说:卖火柴的老男鬼(bushi)
第62章 阈值
贺恂夜捏住他的下巴就低头亲了下来, 男人整个压在他身上,宽阔的肩背彻底挡住了谈雪慈的视线,他连顶上的灯都看不到。
谈雪慈忍不住推拒挣扎了下, 然后双手也被贺恂夜握住, 按在了他头顶。
他嘴唇被吃得又痛又麻,冷白的耳根红到不行,脸上湿乎乎的除了眼泪就是口水,睫毛也颤得厉害,浑身痉挛一样抖。
“啊……”谈雪慈挣扎得太厉害,贺恂夜往他腰上扇了一巴掌, 他眼底湿蒙蒙的,红着脸眼神模糊,低低地叫了一声。
他难受地躲来躲去,被吮到红肿的嘴唇终于得以喘。息, 但贺恂夜又低头使劲亲他的脸。
谈雪慈没跟别人搞过,但也能感觉出来贺恂夜这死鬼很疯,他越难受, 哭得越厉害, 浑身抖得凌乱狼狈,贺恂夜反而越激动。
而且贺恂夜不会哄也不会停, 只会像聊斋里勾人心魄, 吸食。精气的男鬼一样, 顶着那张看起来冷漠禁欲实际上迷乱又煽情的脸, 喉结不停地耸动,去吞咽他的口水。
那双漆黑沉郁的桃花眼抬起来望向他,本来眼眸很黑,应该是带着戾气的冷漠长相, 但这样很专注地直勾勾盯着某个人的脸,似乎含笑,显得眼底暧。昧横生。
他不会哄谈雪慈,只想让谈雪慈认清现实,陪他一起在欲。望里沉沦。
谈雪慈从耳根红到了脖颈,明明什么也没干,就是压着他亲了个嘴,但他浑身已经抖得像得了什么病一样。
贺恂夜这个神经病,把他阈值拉得很高,谈雪慈之前觉得陆栖给他看的科普片,就已经很过分了,人类怎么能淫。荡成那样。
他觉得男同没必要撅屁。股,异性生孩子的话,也应该像动物一样赶紧撅完就分开。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索然无味。
就这?
完全比不上贺恂夜十分之一的过分。
谈雪慈晕乎乎的,双手一直被压在头顶上,手臂又痛又累,他终于挣扎开,然后很软地勾住了贺恂夜的脖子。
贺恂夜,坏东西。
他离开贺恂夜,再也不会找到比贺恂夜对他更好,让他更慡的老公。
贺恂夜见谈雪慈彻底软在了床上,很累的样子,就没再对他又亲又舔。
恶鬼低下头,难以自抑地将脸埋在妻子白皙柔软的颈窝里,高挺的鼻梁在上面蹭个不停,深深地嗅闻自己妻子身上的香味。
其实谈雪慈这个状态最好摆弄,脑子晕乎着反应不过来,让他做什么都会乖乖听话。
但太乖了,让它心底升起一种类似于怜爱的情绪,无法对谈雪慈太残忍。
这不是恶鬼应该有的情绪。
谈雪慈被闻得脊椎都麻透了,那一根贯穿脊背的骨头彻底没了力气,让他变成一滩烂泥,只能任由贺恂夜在他脖颈上蹭来蹭去。
像养了条狗。
鬼祟的身体冷得像冰块,但谈雪慈却热得不行,整张脸都发烧一样滚烫。
他勉强睁开眼,冷白的指。尖插入贺恂夜的黑发中摸了摸,贺恂夜的头发很硬。
他有时候觉得鬼比人更好懂,就算是贺恂夜这种装模作样,让人永远看不懂他在想什么的死鬼,情绪激动起来的时候也会像个畜。生。
对方眸子黑沉渗人,双手比平常还冰冷,肤色青白惨淡,会控制不住地鬼化,带着沉沉的死气,感觉下一秒就会有血流出来。
鬼跟人真的不一样,哪怕是外表完全像个人的恶鬼,盯着看久了也会觉得很像死人。
谈雪慈现在就觉得自己在被死人碰,那个死人苍白冷硬,微微发青的手指还往他嘴里塞,但谈雪慈竟然没什么害怕的情绪。
“宝宝。”恶鬼的眸子变成了纯黑色,眼白消失了,它朝谈雪慈缓缓靠近。
它鬼气森浓的红润嘴唇像撕裂的一道刀口,在脸上格外突兀,往常冷清的嗓音变得有点模糊,阴气直往谈雪慈耳朵里钻,微笑着说:“我亲你了,你也应该奖励我。”
谈雪慈觉得自己已经很坏了,什么好处都想要,但显然贺恂夜比他更坏。
不是都快三十岁了吗?
谈雪慈小声嘀咕,他怎么觉得贺恂夜比贺睢的瘾都大,贺睢都不会像这样发病了一样按住谁亲,双手离不开人家的屁。股。
“你拿我跟他比,”恶鬼浓长的眼睫垂下,嗓音阴凉,“你跟他做过吗?”
它觉得是没有的,第一次做的时候谈雪慈显然什么都不懂,所以它后来没再问过,但恶鬼身上漆黑浓重的怨气还是弥漫暴涨起来。
贺乌陵还没睡,在画符,他刚画完一张,拿起来时,本来垂软的符纸边缘突然变得刀锋一样锐利,带着滔天怒意和煞气朝他扑去。
贺乌陵猛然一惊,及时松开了手,但饶是这样,他大拇指的肉还是被削掉了一半。
“老爷!”管家端茶过来,吓得惊呼出声。
贺乌陵抬起手制止,他今年六十一岁了,鬓角已经长出了很多白发。
他摩挲着手上冷绿色的扳指,眉头沉沉皱起,神情也很晦暗,在今晚死寂的夜色中,望向谈雪慈那栋楼的方向。
“没……没有啊,”谈雪慈稍微缓过劲,身上没刚才那么软,他眼巴巴地望向贺恂夜,支吾说,“我只是觉得你比他岁数大,怎么还这么……”
这么大的瘾。
恶鬼似乎沉默了下,它歪了下头,思忖说:“你嫌我老。”
谈雪慈觉得自己也不是这个意思,但贺恂夜确实老啊,他们都快差十岁了,他结结巴巴地憋不出来一个字。
“但是宝宝,”恶鬼似乎没生气,殷红的唇角抬起来,说,“他很快就会变老,再过几年就死了,而我不会老,也不会死。”
它仍然无可挑剔。
谈雪慈:“……”
贺睢倒也没那么快就死吧。
这说的什么鬼话,他竟然无法反驳。
谈雪慈要是再机灵点,他就应该乖乖闭嘴,但他这时候又看不懂脸色。
他以为贺恂夜亲完就可以睡觉了,就转过头抱住小羊,嘴里嘀嘀咕咕地说,大师给他们讲过,男人过了二十八就是八十二。
直到恶鬼脸色阴沉,又欺身上来的时候,他才终于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
他…了八十二下,贺恂夜还让他自己数数,数错了就重新算。
谈雪慈哭得眼泪模糊,上气不接下气,最后鼻尖都哭红了,眼泪嗒嗒地趴在床上掰着指头数,他脑子成了一团浆糊,而且本来也不怎么识数,根本数不出来。
他呜wer呜wer哭得特别惨,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这个数字了,被贺恂夜抱去洗了个澡,再放到床上时,就委屈地缩成一小团,眼皮湿漉漉的,睫毛挂着眼泪睡了过去。
贺恂夜看他哭,反而笑了,伸手将小小一坨的谈雪慈搂到怀里,亲亲眼睛,亲亲嘴巴,谈雪慈睡梦里给了他一巴掌,他也不恼。
他还以为自己身上变冷,谈雪慈就不给抱了,但谈雪慈这几天都很乖地抱着他。
简直好哄到不像话,只要哄一次,就连着很多天都很黏人。
贺恂夜抱着谈雪慈,亲掉他睫毛上挂着的眼泪,掌心抚着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他盯着谈雪慈的睡脸看了几分钟,又点燃了一张符纸,卖火柴就卖火柴吧。
他不太想承认,但是看谈雪慈冻得缩手缩脚,还一个劲儿地把头往他怀里钻。
他确实……很心疼。
谈雪慈咕咚一下将脑袋撞在贺恂夜的胸口,小手伸到他睡衣里,摸着他的胸肌继续睡。
贺恂夜拿起谈雪慈的手机,看了会儿那个情感大师,对方还在滔滔不绝讲什么婚姻,恶鬼毫无光泽的眼眸在夜晚越发泼墨一样浓黑。
情感大师讲得太投入,都没注意到地上自己的影子扭曲起来,在他背后越来越膨大。
他影子的双手都已经掐到了他脖子上,然后顿了几秒,又烟消云散。
在消散之前,还往他后背贴了一道护身符。
万一他死了,小羊没得看,肯定会哭。
恶鬼扔下手机,搂紧妻子,埋在对方的颈窝里,挺拔鼻梁蹭着对方雪白的腮帮,趁妻子睡觉,低声含糊说:“真坏。”
它好想杀了他们,但谁都杀不了,它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马上就要开机了,谈雪慈这段时间要去剧本围读,还有几个开机前的采访,每天都很忙,但他还惦记着那七个人的事。
没过几天,他就又看到了一个热搜,京市实验三中的一个女老师,在下班路上被人杀掉,然后割掉了舌头。
她的尸体被对方用垃圾跟积雪掩盖了起来,有个社畜难得去晨跑,看到路边垃圾桶被掀翻,里面的垃圾都堆在了地上,感觉很奇怪,就过去看了一眼,结果看到垃圾堆底下露出来一双惨白的腿,长满了尸斑。
据说他受到惊吓,报完警去上班迟到了半小时,还被扣了工资,被采访的时候声泪俱下,怨气比鬼都重。
谈雪慈眉头皱起,他给俞鹤打电话,问了问那个富二代鬼的事。
“找倒是找到了,”俞鹤也很无奈,“但他死前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什么也问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谈雪慈在床上坐着,贺恂夜搂着谈雪慈的腰,趴在妻子的背上。
他垂下眼睫,抓着妻子的一只手玩,见谈雪慈不理他,他黑沉沉的眸子抬起来,突然低头埋到了谈雪慈的大腿上。
谈雪慈被吓了一跳,差点甩他一巴掌,贺恂夜稍微转过身,面对着他,躺在他腿上,嗓音低低地压着笑。
俞鹤:“……”
什么死动静。
就在俞鹤要骂鬼的时候,贺恂夜突然开口,“我在医院看到了病鬼。”
俞鹤倏地一愣,都忘了辱骂,他在电话另一头神情极其严肃沉重。
病鬼最容易在医院出现,都是重病的病人化成的,浑身长满了白毛,其实那并不是它的毛发,而是无数根病丝。
它不会主动害人,但从人旁边经过时,它身上的病丝一旦进入人的七窍,人就会生病。
轻则头疼晕厥,重则甚至会得癌症之类无法治愈的病,死亡过程比一般病人更痛苦,所谓病去如抽丝,也是这个道理。
谈雪慈听他们说话,在旁边很茫然,攥着手机问:“什么病鬼?”
“就是那个白毛鬼,”俞鹤给他解释了一遍,然后又说,“有些地方孩子生病了,老人会伸手在头顶上给凭空抓几下,这叫做拔病丝。”
谈雪慈听完就愣了愣,难怪贺恂夜当时不但捂他的嘴,甚至双眼都要捂住。
“这下麻烦了,”俞鹤使劲抓了抓头发,有点烦躁,“病鬼是很阴邪的东西,比什么水鬼刀劳鬼都麻烦,不是所有重病患者死了都会变成病鬼,我长这么大就见过一次,而且病鬼的体型一般不会那么大,跟小猴子差不多。”
还有句话叫病鬼到,君王哀。
这种鬼怪平常是不会出现的,除非大型瘟疫或者死很多人,所以病鬼一旦出现,就等于生灵涂炭,是亡国灭种的征兆。
虽然不至于每次都这么惨烈,但这种鬼怪行踪不定,也确实很难收伏。
鄢下村死了那么多人都没有病鬼,这东西突然出现在医院,俞鹤沉吟片刻说:“这样吧,我待会儿回道观,去找我师父问问。”
“我那天在医院,”谈雪慈突然想起什么,低头问贺恂夜,“看到的东西跟平常是反过来的,也是因为病鬼吗?”
“是也不是,”死鬼仍然躺在妻子腿上,不肯起来,他这个角度看起来眼窝没那么深邃有压迫感,反而有点懒懒的,说,“那家医院阴气太重,虽然还是阳世,但跟半个阴间没区别,阴间的建筑跟阳间是相反的。”
谈雪慈双眼迷茫,“所以我去了阴间?”
“算不上,”恶鬼捉住他的手亲了一口,说,“顶多算是阴阳世,介于阴阳中间的地方。”
俞鹤不想听他们腻歪,打算挂断电话,谈雪慈连忙拦住,跟俞鹤说了自己的猜想。
“我觉得,”谈雪慈迟疑,“是不是有人想把那天包厢里的人都杀掉?但我不可能跟他们同时得罪过什么人,应该不是为了报仇。”
俞鹤听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有在谈雪慈说贺恂夜也是其中之一,说不定是被那个凶手害死的时候,他才诡异地沉默了下,然后一派高深莫测的风范,直接挂掉了电话。
谈雪慈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等消息。
警方怕引起恐慌,本来不想消息散开,但这几个死者的尸体都被扔到了大街上,不止一个人看到,想瞒也瞒不住。
而且现在完全没找到任何凶手相关的线索,对方说不定还会继续作案,他们就只能发了通告,让在医院附近的居民出门小心。
同时也加强了那个地区的巡逻。
谈雪慈刷了会儿手机,网上议论纷纷,尤其一些灵异论坛,都已经炸了锅。
【这作案手法,是连环杀人案?每个人都是失血过多死的。】
【啊啊啊别搞,我就在这家医院上班,怎么办,我都不敢去值夜班了,好邪啊。】
【今年怪事也太多了吧,还有人记得《纠缠》剧组吗?我记得当时有人扒过,说闻遥川他们私底下吃人肉,搞不好这次也是,不然收集这么多人的器官干什么?】
【单独吃器官有点怪吧,我感觉像什么邪术,医院附近有个酒吧好像也死人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我感觉还没死够。】
……
网上说什么的都有,谈雪慈研究不出个所以然,他又给靳沉发了消息。
靳沉跟那个酒吧老板认识,他让靳沉帮忙问问,那个被剜眼的女侍应生在他跟贺睢去酒吧的那晚,有没有去过他们包厢。
靳沉很快就给他回了电话,跟他说:“去过,她给你们包厢送过酒,怎么了?”
谈雪慈心头一跳,他使劲推开躺在他腿上的贺恂夜,就又找人打听消息。
换成以前是没人理他的,但他现在跟贺家联姻,成了贺家大少爷的老婆,随便打个电话,就马上有人帮他去查。
谈雪慈羊仗鬼势,已经俨然成为了人人讨好敬重的上流小羊。
果然,这个女老师也跟他们有关系。
萧安跟那个被扒了皮的鬼其实刚高中毕业没多久,才二十岁,比他还小,这个女老师之前是萧安他们的班主任。
谈雪慈眉头紧锁,还在研究,他觉得事情更复杂了,他完全没有头绪。
贺恂夜非但不帮忙,还搂住他的腰,挂在他背上,含糊说:“小咩,别想了,睡觉吧。”
谈雪慈使劲推开贺恂夜的脸,他跑下床,甚至拿起了笔,想画一个人物关系图,还没动笔,就觉得背后阴阴冷冷。
他一转过头,就见有个恶鬼黑眸沉压压地望向他,眼神几乎幽怨。
好黏人啊。
谈雪慈心肠似铁,并不管什么死鬼,但他最后也没画下去。
因为除了他跟贺恂夜,勉强再加个贺睢,其他人的名字他都不会写。
谈雪慈呆了呆,他垮着小脸啃了会儿手指,最后灰溜溜地回到床上跟死鬼睡觉。
事情还没查出眉目,谈雪慈就该去拍定妆照了,他之前演周遐,几乎不用化妆,自己就很阴郁病气,但现在脸蛋圆润了许多。
尽管还是瘦,却已经没了虚弱的感觉。
他之前身体不好,除了娘胎里带的病根,再加上谈家的虐待,跟他自己时常熬夜,还乱吃东西也有关系。
现在被贺恂夜管着,晚上根本玩不了多久的手机,吃饭也很规律,身体渐渐养了起来,化妆师给他擦粉遮了遮气色。
等拍完定妆照,已经是晚上八点多,谈雪慈别别扭扭地被贺恂夜牵着手,然后一起去地下车库,结果在车库里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下巴瘦得伶仃可怜,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谈雪慈被吓了一跳。
他还以为是鬼,但看起来又不太像。
“哥哥,”就在谈雪慈呆住时,小女孩攥着书包带,怯生生地朝他走了过来,本来就已经有点害怕了,对上恶鬼青白萧索的脸,吓得抖了抖,很紧张地说,“叔……叔叔……”
恶鬼面无表情,并没有理会她,只是拉着谈雪慈的手,说:“走吧,宝宝。”
谈雪慈脚步迟疑,看向了那个小女孩,感觉她好像有话想说。
“哥哥,”小女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嗓音细细小小,说,“你看到我妈妈了吗?我妈妈头发有这么长,长得跟我很像……”
她伸手比划自己妈妈头发的长度。
谈雪慈摇了摇头,剧组很多女工作人员,光这样说,他不知道是哪个。
小女孩似乎有些失落,跟他们说了声谢谢,就转身打算去别的地方找妈妈。
谈雪慈虽然很邪恶,但他也知道,已经这么晚了,不能让小孩在外面乱跑,就将小女孩叫住,问她家里人的电话。
小女孩倒是很乖地给了他,谈雪慈打了那个电话,是一个男人接的,似乎是小女孩的爸爸,男人语气焦急,好像正在找孩子。
他听谈雪慈说见到了他的女儿,就连声道谢,然后说他马上过去接。
谈雪慈拉住小女孩的手,他们在地下车库等,男人赶来得很快,差不多半小时就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对不住,”男人跟谈雪慈握了握手,他看着顶多三十多岁的样子,但鬓角已经斑白,脸上神情很疲惫,愧疚地跟谈雪慈说,“实在对不住,她妈妈上个星期去世了,她可能是想妈妈吧,总是说看到了妈妈,然后大晚上往外跑,唉,怪我没看好,给你们添麻烦了。”
谈雪慈还没开口,小女孩眼眶就红了,想甩开爸爸的手,但怎么用力都没甩开,眼泪直往下掉,辩解说:“我真的看到了妈妈。”
“好好好,”男人叹了口气,不跟她争吵,说,“你看到了,咱们回家吧。”
他显然是不相信,小女孩低着头,擦了擦眼泪,转身跑到爸爸的车上,拿下来一个相框,举起来给谈雪慈看。
她眼里含着泪,跟谈雪慈说:“哥哥,我妈妈长这样,你要是看到她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吗?我看到她往这边走的。”
谈雪慈对上那张照片,眼神倏地一怔,这个小女孩的妈妈,就是那个被割舌的女老师。
也许她看到了妈妈的鬼魂,小孩子身弱,灵气重,确实很容易撞鬼。
“好,”谈雪慈答应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我看到的话就告诉你。”
旁边小女孩的爸爸只当他好心在安慰孩子,男人眼底也有泪痕,又带着孩子给谈雪慈他们道了声谢就离开。
谈雪慈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还没开口说话,手机就突然响了声。
是王大爷的儿子给他发来的消息。
王大爷就是之前睡在他隔壁病床,经常看情感大师直播,还分享给他的那个病友。
王大爷的儿子叫王勇,他在网上看到了谈雪慈拍的综艺,谈雪慈好像跟俞鹤认识。
虽然谈雪慈在病房经常昏睡一整天,不怎么拉开帘子,他跟谈雪慈不太熟,但他实在没别的办法,只能求助谈雪慈。
【王勇:小慈,抱歉打扰你了,我想问问你是不是认识道士啊?我爸这几天特别不对劲,而且我好像在医院碰到了鬼。】
谈雪慈抿了抿嘴巴,他也很讨厌王大爷,总是在他旁边打呼噜,而且他们那个病房都是精神分裂患者,王大爷总觉得自己是个蘑菇,经常半夜蹲在墙角,把他吓一跳。
但是王勇给王大爷带炸小排骨,带三块,王大爷会给他吃两块。
谈雪慈咬住手指,给王勇回了消息,说他待会儿就去医院看看。
贺恂夜从头到尾没发表过什么意见,谈雪慈想去什么地方,他就陪他去。
谈雪慈跟贺恂夜到医院时,王勇还垮着脸在骂王大爷,“老东西,你还有没完?!当蘑菇都不够是吧,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作什么妖!”
王大爷闭着眼,都快成仙儿了,对儿子的辱骂毫不在意,见到谈雪慈,才朝他招了招手,神秘地说:“小慈,你看那个地方有什么?”
他指着病房的墙角让谈雪慈看。
谈雪慈疑惑地歪头看了一眼,就是一堵雪白雪白的墙而已,他说:“什么都没有啊。”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王大爷顿时生气,老脸一垮,扯着被子躺下,不再搭理他们。
王勇叹了口气,无奈又憎恨地说:“小慈,你看到了吧,他非要说墙角有个女人,哪来的女人,我看他是彻底变成精神病了。”
不过他嘴上这么说,身体却默默远离了那个墙角,显然心里也有顾忌。
谈雪慈脑子晕乎乎,他觉得他都快犯病了,他阻止王勇继续再骂下去,问他,“王哥,你说你撞鬼了,是怎么回事?”
“就前天晚上嘛,”王勇说起这个还有点后怕,“我过来陪床,半夜起来上厕所,听到有人敲病房门,我以为是医生,就给打开了。”
确实是医生,但那个男医生是倒在地上的,他双腿都浸在血泊中。
王勇喉咙瞬间被掐紧,难怪他觉得敲门声特别奇怪,听着就像在门的下半部分敲的,原来这个人趴在地上。
他蹭的一下就想关上门,但那个鬼还在往前爬,血淋淋的双手死死扒在门边。
最后还是他爹突然咳嗽了一声,那个鬼好像意识到病房里不止他一个人,才退了出去。
当时王勇真的被吓尿了,尿液沿着他裤腿淅淅沥沥往下流,他躲在沙发上哆嗦了一晚上,也不敢起来换裤子。
直到第二天医生过来查房,他才终于敢起床,还被医生狐疑地瞅了好几眼,差点把他也当成精神病,按住吃药。
王勇跟谈雪慈说话,正好有个护士进来给王大爷送药,按道理她不应该开口的,她怎么能跟着病人还有家属说这些话,但她脸色苍白,还是忍不住说了句,“我也看到过……”
她就是网上那个说自己在京市第一人民医院上夜班的护士,她当时确实有点害怕,但发完那条评论就没再多想。
直到她晚上去上夜班,走到医院楼下时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吓得她差点心脏骤停。
医院顶楼上摇摇晃晃站着一个人,在浓黑的夜幕底下,只有月光影影绰绰照在对方身上,平添了几分诡异。
她还以为有人要跳楼,顾不上去想对方到底是怎么跑到楼上的,就想喊保安,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已经纵身一跃。
砰——
深夜医院楼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动。
她当时是很害怕的,但她是个医务工作者,她想着万一对方还有救,就连忙跑了过去。
确实有个男人躺在血泊里,对方身上还穿着医生的白大褂。
她蹲下就想检查对方的伤势,然而还没来得及伸手,脚踝就被一只苍白阴冷的手给死死攥住,那个鬼医生肤色青白,咧开的口腔猩红,牙床都被淤红发黑的血淹没。
她好像是惨叫了一声,然后就倒在地上晕了过去,保安听到她的惨叫赶过来救了她。
“他……”护士唇色发白,浑身很冷似的抱紧了自己,“他好像是我们医院前段时间摔死的一个医生,被叫去那个患者家里出诊,患者家属把他从楼上给推下去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双腿截肢,死在了手术台上。”
谈雪慈听着听着,偷偷抱住了贺恂夜的手臂,他小脸也有点苍白。
好多鬼。
他给俞鹤发了个消息,俞鹤是发誓要杀掉这世上所有恶鬼的,别人找他捉鬼,他从来不拒绝,直接答应谈雪慈待会儿就来。
谈雪慈打算今晚留在医院,看看那个鬼医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贺恂夜跟俞鹤都在,他虽然害怕,但也没那么怕。
换成几个月前,谈雪慈肯定想不到,他竟然还会留在什么地方主动撞鬼。
俞鹤回道观去找他师父了,还得几个小时才能赶过来,谈雪慈跟贺恂夜就在走廊里等。
已经晚上十点半多,早就到了精神科病人们的睡觉时间,医院的晚上总是安静到让人害怕,只偶尔有医生护士匆匆经过。
“你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关心?”谈雪慈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看向贺恂夜,“说不定能查出来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谈雪慈顿了顿,乌润漂亮的小羊眼睁得很大,戳贺恂夜,嘀咕说:“还是你自己知道?”
死东西。
什么都不告诉他。
贺恂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狭长的黑眸瞥过来,语气欠得很,将谈雪慈的手勾在攥在掌心里,似笑非笑地说:“你心疼我?”
“……”谈雪慈想挣扎,但怎么也抽不出手,生怕被人看到,他耳尖有点红,很小声地恶声恶气说,“谁心疼你?”
明明跟贺恂夜结了婚,但可能贺恂夜行为举止太放荡,让他觉得在外面跟贺恂夜拉拉扯扯是特别羞耻见不得人的事。
贺恂夜抬起眼,“你在嘴硬。”
“你比我硬。”谈雪慈不服气。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嘴硬的鬼,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什么也不肯说。
他一时嘴快,都没意识到自己说话有歧义,反应过来时,耳根一瞬间红到滴血。
“确实,”恶鬼低笑出声,望着他,桃花眼弯着,并不否认,语气拖腔拉调的欠,意味深长地说,“我硬不硬,小咩比我更清楚。”
第63章 不死之身
谈雪慈脸颊倏地红透, 他清楚个鬼,他伸手就去打贺恂夜,往贺恂夜肩膀上推搡了好几下, 应该是有点疼的。
但贺恂夜也不躲, 男人半张苍白的面容都被遮掩在昏朦的夜色中,连那点温柔也被隐藏住,看起来有点吊儿郎当。
谈雪慈累了,手上没劲,他沉沉的眸子抬起来,压着笑, 还要欠揍地说宝宝打重一点啊,怎么不疼,你是不是心疼我。
谈雪慈说不过他,被气得眼底都水濛濛, 又使劲给了贺恂夜邦邦两拳。
这死鬼反而低笑出声,那把低沉好听的嗓音像带了小钩子似的,磨得人耳朵发红。
谈雪慈真的很讨厌他, 他讨厌贺恂夜死了都没个正形, 也讨厌他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他宣布他最讨厌的人就是贺恂夜。
谈雪慈收回手, 不肯再打了, 打得他手疼, 待会儿再把这个死男同给打爽了, 他小脸耷拉着,偷偷翻了一个白眼。
然而还没翻完,恶鬼苍白发青的脸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鼻尖都碰到一起。
“小咩, ”恶鬼蹲在他面前,漆黑浓稠的眸子望着他,说,“不要对老公翻白眼好吗?”
谈雪慈:“……”
谈雪慈猝不及防被突脸,吓出一身冷汗,白眼差点都没翻回来。
他咽了咽口水,对上贺恂夜鬼气阴沉的脸,很轻易地认了怂,嗫喏说:“好、好的。”
贺恂夜站起身,大晚上在医院他仍然穿了身西装,纯黑的皮鞋光可鉴人,清贵体面到让上流小羊都觉得很做作。
其实恶鬼已经对他仁慈了很多,换成之前,贺恂夜肯定会笑着对谈雪慈说,如果再翻白眼,就把小咩漂亮的眼睛剜掉。
但现在,恶鬼顿了顿,伸手戳了一下谈雪慈的脸,弯起唇说:“再翻白眼,小咩就继续数数好吗?现在已经能数到一百了,对不对?”
谈雪慈被戳得炸了毛,他顶着张通红的脸,吭哧了半天都没说出来话。
贺恂夜弄一下让他数一下,他哭着不肯数,贺恂夜就不继续了,把他吊着不上不下,但接着数,他又一直数错。
最后只能可怜地掰手指。
他不懂贺恂夜为什么要那样欺负他。
谈雪慈的数学比其他的都差,他几乎不会任何算数,买东西只认识单价,多买几个他就搞不懂多少钱了,只能拿手机算,但如果太贵,数字太多的话,他会数不清有几位数。
贺恂夜给他买的好多东西,他只知道后面一串数字,搞不懂那到底是多少钱。
谈雪慈刚被家里放出去的时候很高兴,但他没钱,而且什么也不会,找了好几天,才勉强找到一个小饭店,愿意让他留下来刷盘子。
他从来没刷过盘子,刷盘子第一天,工资三十块钱,摔坏三个盘子赔了六十,不过后面就好起来了,每天都能赚三十。
他还以为自己要过上好日子了,那个小饭店旁边就是麻辣烫店,他每天闻着麻辣烫的香味,咬住手指在刷碗池旁边眼巴巴地望着。
晚上十一点多,麻辣烫店还没关门,他也还在刷碗,深夜暖黄色寂寥的灯光映在少年漂亮的眸底,像一对小小的灯,照亮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会通往什么地方的未来。
他对每个走进麻辣烫店的人都充满了艳羡,觉得他们都是自己高攀不起的有钱人。
但好景不长,他才干了几天,老板见他长得好看,就让他去前边当服务员。
他不认字,也听不太懂客人说话,被骂了一天,还惹得老顾客生气,老板一怒之下辞退了他,让他赶紧滚蛋。
谈雪慈遭了很多白眼,他晚上抹着眼泪回家,谈崇川在沙发上看报纸,瞥了他一眼,沉着脸没有跟他搭话的意思。
谈崇川也心疼自己死掉的孩子,但他没有郜莹那么执拗,而且理智上他也清楚,就算是谈雪慈贪玩,阿砚为了去救谈雪慈才淹死在水里,其实也不能怪谈雪慈。
因为谈雪慈当时只有三岁多,阿砚也只有七岁,他们都是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非要说责任,最应该责怪的是当时被安排去照顾谈砚宁跟谈雪慈的那个佣人。
但当时被他安排照顾谈砚宁的佣人,是他家一个保姆的儿子,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可能看雇主家的孩子死了太害怕,当晚就上吊自。杀了,那个保姆的丈夫已经去世多年,本来就跟儿子相依为命,儿子是她唯一的亲人,看儿子也死了,她悲痛欲绝,从此疯疯癫癫的,不知道跑去了什么地方。
谈崇川叹了口气。
他能怎么办,他还能去怪谁。
他对谈雪慈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好了,但他也没打算虐待谈雪慈,他打算把谈雪慈养到上大学,就让谈雪慈离开这个家。
然而他没想到,谈雪慈突然发疯说自己能看到鬼,而且他的事业跟着一落千丈,他对谈雪慈的那点复杂情绪就彻底变成了厌恶。
谈商礼也没有跟谈雪慈说话,郜莹更不可能,只有谈砚宁站起身,他看到谈雪慈皱巴巴的小脸,还有哭得发红的眼圈,镜片底下掠过一阵让他颤栗的快感,然后神情关切又担忧地问:“二哥,你怎么了?”
谈雪慈还没开口,郜莹就突然站了起来,她满脸寒霜,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盯着谈雪慈,语气冷漠又尖酸地说他,“蠢货。”
“阿砚,”郜莹拢了拢自己的羊绒披肩,又皱起眉叫谈砚宁,“走了,我不是让你别跟他说话吗?小心他害了你!”
谈砚宁不知道谈母为什么总觉得谈雪慈会害他,但他乐见其成,他抱歉地对谈雪慈摊了下手,然后跟着母亲离开。
谈雪慈咬住嘴唇,在卫衣袖子挡住的地方,他指甲在手腕内侧控制不住挖出了一道道血痕,血珠争先恐后地往外渗。
他低着头往阁楼走,阁楼里没开灯,他靠在门上站着,指。尖摩挲着背后的门。
阁楼老旧的木门上有一道又一道凹凸不平的缺口,狰狞可怖,带着发黑的血迹,都是他指甲挠出来的抓痕。
……
谈雪慈浓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遮出一片很深的阴影,肤色都显得比刚才苍白很多,他抿了抿嘴,强行让自己别再去想这些。
不如想想贺恂夜。
他雪白的小脸越发阴森,这个婚就结吧,结完以后每天棍棒加身。
之前在节目组,俞鹤晚上会看医学书,他凑在旁边也看了看,没看懂,俞鹤跟他说自己在看贯穿伤,谈雪慈觉得他就受了贯穿伤!
这么严重!
谈雪慈眼泪湿黏黏地挂在眼睑上,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小可怜,他一下子悲从中来,然后眼泪朦胧,幽幽地盯着贺恂夜。
谈雪慈开始殴打贺恂夜,将死鬼打得站起来,贺恂夜似乎笑了声,男人修。长有力的双腿被剪裁得当的黑色西装裤包裹起来,有点懒懒地倒退着往后走,最后靠在了墙上。
他没再躲,等着谈雪慈来打他。
谈雪慈本来想再给他邦邦几拳,但抬起头时,对上贺恂夜的双眼,又只剩下一股很强烈的委屈,他眼圈红红,站在原地没再继续打人,很小声地叫,“老公……”
他学会了告状,不高兴的时候就喊老公。
“累了?”恶鬼语气还是那么欠,但那双漆黑的桃花眼如同无边夜幕一般,带着让人沉沦的温柔,朝他伸出手,说,“过来让老公抱抱。”
谈雪慈往前挪了一步,然后就被贺恂夜按住肩膀压在怀里,男人冰冷却有力的臂弯紧紧拥抱着他,谈雪慈眼泪一瞬间失控地往外涌。
谈雪慈晕乎乎的,仰起头看向恶鬼深邃挺拔的眉眼,觉得自己好像鬼迷心窍了,男鬼貌美又温柔,真的有点顶不住。
难怪书生都会被女鬼诱惑,贺恂夜长得这么好看,好像也可以当小倩。
夜晚的医院尤为沉寂,除了病人偶尔的呻吟,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谈雪慈跟贺恂夜站在昏暗的角落,静静地抱着。
直到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低咳。
谈雪慈才猛地惊醒过来,推开了贺恂夜,然后转过头发现是俞鹤。
俞鹤一言难尽地盯着他俩,身为一个出家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伤风败俗的场面。
谈雪慈耳根子通红,偷偷踹了踹贺恂夜的鞋跟,不管,反正他没有错。
都是贺恂夜的错。
谈雪慈本来以为医院不会让他们待到太晚,住院部本来就管理很严格,何况精神科,但贺恂夜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对方似乎跟院长说了声,他们今晚就变得畅通无阻。
而且院长还说要来找他们,他们就在王大爷的病房外等着。
靳沉今天出院,听谈雪慈说晚上要去抓鬼,就拉着陆栖跑过来开开眼界。
陆栖欲哭无泪,这种事就不要惦记他了好吧,他一点儿也不需要开这个眼。
但靳沉手臂强壮劲瘦,逮他就像逮小鸡仔一样,陆栖毫无反抗能力被拎了过来。
只是他说什么也不肯跟着去,非要跟王大爷还有王勇待在病房里。
“我给你们病房贴几张符纸,”俞鹤以王大爷的病床为中心,画了个大圈,让他们仨都待在里面,嘱咐说,“但是万一今晚的鬼特别凶,这几张符纸不一定能顶住,可能会有东西进病房,你们几个待在圈里别出来,知道了吧?”
陆栖跟王勇都连连点头,王大爷还在闹别扭,垮着老脸气哼哼的谁都不搭理。
俞鹤贴完符纸出去,正好院长也来了,只是院长身后还带了个人,穿了一身深蓝色道袍,瞧着得有七八十岁,须发全白,颧骨高耸,目若寒星,很清瘦的一个老道士。
他抬起头,对上穿了同款道袍的俞鹤,就登时沉下脸,质问院长,“这什么意思?”
一事不烦二主,除了他,还请了别的道士过来,这不就是信不过他?!
“误会,”院长看着年纪也大了,身材微胖,跑了这几步就气喘吁吁冒出汗来,他抬起手连声说,“误会,诸位听我解释。”
他先抬头看向了贺恂夜,有些紧张地说:“抱歉,贺先生,不知道您要来,最近医院总出事,我这边先请了樊道长,才撞到一起的。”
“无妨。”贺恂夜语气淡淡,并不在意。
院长又赶紧向俞鹤跟樊道长道歉,樊道长这才冷哼了一声,没再计较什么。
他睨向俞鹤,还有俞鹤手上那个破破烂烂的罗盘,有些嫌弃,“这医院有病鬼作祟,非同小可,你们这帮人别碍事就好。”
俞鹤瞧这人眼高于顶的模样,还以为是个招摇过市的骗子,但是能看出来有病鬼,估计还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
然而这人好像不认识贺恂夜,这就很怪,风水玄学界但凡真正入了行的,不可能没听说过贺恂夜的名字。
这姓樊的道长嘲讽完俞鹤,又眯起眼看向贺恂夜,眼神阴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谈雪慈抿了下唇,不动声色地将贺恂夜往他身后挡了挡。
恶鬼也不要什么脸,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俯身抱住妻子的腰,趴在妻子背后,低声跟谈雪慈耳语,“小雪保护我。”
谈雪慈越发紧张,又忍不住在心里骂贺恂夜,死东西长这么高干什么,根本挡不住。
靳沉一脸便秘,显然已经后悔今晚留在医院,俞鹤也糟心地闭了闭眼。
大概俞鹤的表情过于扭曲,像突发恶疾,樊道长又睨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说:“这位小道长,师出何山啊?”
俞鹤惨笑了声,“崆峒山。”
樊道长:“……”
樊道长:???
什么歪门邪道。
“别说这些了,”俞鹤不愿与男同为伍,只想赶紧结束这件事,问院长说,“那个男医生到底怎么死的,你们医院清楚吗?”
“就是不太清楚,所以才害怕,”院长一脸愁苦,“当时萧氏影业的那个太子爷萧安跟他几个兄弟去飙车炸街,这段时间刚下完雪,路很滑,他们几个人连环撞,都出了车祸,当场死了两个,加上萧安有三个人受伤。”
萧安家里还开了个私人医院,而且离他们飙车的地方很近,所以萧安一开始是被送到了自家的医院抢救。
他们医院死掉的这个男医生姓李,李医生跟萧家认识,也不知道那边出了什么情况,总之给李医生打电话,连夜叫他去帮忙。
萧安好像伤得不算特别重,没几天就出院回家了,紧接着发生了怪事。
萧安的父母又找李医生去给萧安看病,然后李医生不小心从萧家别墅的三楼摔了下去。
摔得很寸,双腿股骨开放性粉碎性骨折,而且血管完全断裂。
萧父萧母连忙把李医生送去自家医院抢救,得知需要截肢,就在做截肢手术时,李医生失血休克,死在了手术台上。
院长赶过去时,李医生身上蒙着白布,双腿已经没有了,萧父萧母一脸凄凄站在旁边,似乎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
院长报了警,警方过去调查完,说没查出来谋杀的迹象,像是李医生自己失足坠楼。
但事情闹得挺大,医院这种地方其实八卦传得很凶,很多医生跟小护士就私底下议论,说萧家医闹,李医生是被推下去的。
院长严令禁止了几次,才渐渐没人敢说这种话,但医院却开始频频撞鬼,连着好几个晚上都有值班的医生护士说看到有人跳楼。
俞鹤眉头紧锁,想不出个所以然,他拿起桃木剑说:“先去那医生的办公室看看吧。”
樊道长被他抢了话,脸色越发不善,仰起头率先迈步,往医院顶楼走去。
靳沉不能说不怕鬼,但他胆子还是比较大的,他手上拿着几张俞鹤给的符纸,跟在谈雪慈旁边往前走,突然惊叫了声,“卧槽!”
“怎么了?”院长被吓了一跳,哆嗦着转过头,看样子恨不得钻到樊道长怀里。
靳沉脸色难看,想起了之前那晚在酒吧的经历,他嗓音绷紧,说:“你们没发现吗?刚才问诊台在左边,现在跑到了右边。”
阴阳世。
谈雪慈知道他们又一只脚踏入了阴间,他紧紧地将贺恂夜的手臂抱在胸前。
靳沉手心微微冒汗,又恐惧又有点莫名的兴奋,毕竟这么刺激的事不多见,但他还没兴奋完,就被吓得差点窜到天花板上,怒骂了声,“我操。你爹的,什么鬼东西?!”
谈雪慈:“……”
谈雪慈在心里默默给靳沉的讨厌程度翻了个倍,靳沉应该是鬼片里最不想碰到的那种队友之一,虽然胆子大,但是又很莽,而且还一惊一乍,比鬼都会吓人。
他们沿着靳沉的视线转过头,才发现医院昏暗的走廊里躲着个小女孩。
小女孩仍然背着她的书包,头发比之前还乱蓬蓬,抹着眼泪怯怯地看向他们。
靳沉刚才只看到个黑乎乎的影子,还以为是个鬼,差点一脚踹过去,还好及时收住。
“小满?”谈雪慈愣了下说。
小满就是之前找妈妈的那个小女孩,也不知道她怎么又跑到了医院。
“哥哥,”小满似乎很喜欢谈雪慈,她一开始害怕地看了看旁边几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然后朝谈雪慈走去,小声说,“我是来找妈妈的。”
俞鹤举起桃木剑,往小满的眉心试探了下,阴气很重,但看起来好像是个人。
这个医院出现了病鬼,跟当初的鄢下村一样阴气过盛,影响到了他的判断。
俞鹤头疼抚额,说:“算了,先带着她吧,等出去再给她爸打电话。”
他们已经进了阴阳世,这地方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容易进来。
其他人想找那个男医生,他也打算抓,但他更想抓的是病鬼。
医院里本来就都是病人,再被无数病丝纠缠,接下来好几年死亡人数会直线上升。
院长带他们去了办公室,医院晚上到处都死寂阴森,就算他已经在这家医院当了十多年院长,今晚也莫名怵得慌。
终于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哆嗦着推开门,让贺恂夜他们进来,“这就是李医生办公室……”
樊道长已经七十多岁了,但身形很灵活,他抢先一步冲了进去。
李医生死后,这个办公室就闲置了,锁起来一直没人用,此刻却窗户大开,外面夜幕深浓,冷风拂动着窗帘,平添一股寒意。
“这也太冷了吧。”靳沉牙关格格打颤,脸都冻青了,他常年撸铁,体脂率只有8%,身体这么好都冷到发抖,但往旁边一瞥,谈雪慈竟然没什么反应,只是脸色略微有点白。
他张了张嘴,正想问其他人不冷吗,然后脊背就瞬间僵硬,意识到了不对。
他缓缓转过头,发现有只惨白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是他所有寒气的来源。
对方肤色青白,穿了件沾血的白大褂,双腿现在倒是还在。
靳沉这次真的嗷一嗓子窜了起来。
俞鹤跟樊道长同时出手,都有点心急,桃木剑砰的撞到一起,就这么一秒的功夫,那个鬼已经消失不见。
“愚蠢!”樊道长眼中寒光迸溅,怒不可遏地说,“我早就说让你们别碍事!”
俞鹤脸色也不好看,但他没跟对方纠缠,大步追了出去。
谈雪慈跟贺恂夜也往外走,谈雪慈手上还牵着小满,靳沉紧紧跟着他们。
“唉,”院长一扭头,见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追出去,喘着粗气说,“贺先生,等等我啊!”
背后的窗户还没关,寒风凛冽地吹进来,站都有点站不住。
院长还有点胖,这就很辣眼了,在夜幕底下像一坨猪头肉在迎风舞动。
谈雪慈皱起眉,小脸阴恻恻的,不但没等,还拉住贺恂夜走快了一点。
之前的禁忌猪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就算他当时什么都不懂,也觉得被禁忌猪按在床上拱是很恶心很恐怖的事,导致他讨厌所有猪。
恶鬼嗓音低低地压着笑,并不在意院长的死活,很欣然地陪妻子做坏事。
俞鹤一路追到了天台门口,然而天台的门关着,那个鬼已经消失不见。
“开门!”俞鹤回头叫院长。
院长叫苦不迭,他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终于扶着老腰跑了过去。
但他跑得太累,眼前一阵黑一阵红,手也哆嗦,根本认不出哪个才是天台的钥匙,冷汗沿着脖子往下淌,他颤声说:“怎么办,几位道长,我天台的钥匙好像不见了。”
“还有其他人有钥匙吗?”樊道长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沉声问。
院长想了想,说:“有,保安室,还有值班医生那边都有。”
“走,”樊道长当机立断,“下去拿钥匙。”
他们现在在十七楼,值班医生的办公室在十三楼,没办法,只能先下去。
再往下走,跟上来时完全不同,院长头一次知道他的医院晚上居然这么热闹。
他看到前边有个医生,明明嘱咐过了今晚不要随便出来,对方还在外面乱晃,他心里一急就想呵斥,然而对方转过头,嘴巴裂开一道血红的口子,几乎撕开了下半张脸。
院长双腿一软,叫都叫不出声了,往旁边的人怀里一倒。
偏偏他旁边是靳沉,靳沉一声惨叫,差点把怀里的老男人从楼上给扔下去。
院长只能抹抹眼泪,自己往前跑,但还没跑几步,就看到一个低头坐着轮椅的病人。
对方嘻嘻地笑,抬起头时那张脸五官支离破碎,像头朝下摔到了地上,然后又把肉捡起来自己黏到了脸上一样。
甚至眼睛都黏得一高一低,鼻子也歪了,嘴巴竖着从中间裂开,看起来扭曲又不适,毁成这样,脸上还画着生前的妆容。
院长:“……”
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美女画皮。
靳沉还看到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鬼站在墙根玩四角游戏,他不小心跟其中一个鬼对视了一眼,蹭一下窜到谈雪慈旁边。
突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恐同。
要是谈雪慈愿意拉着他的手的话。
恶鬼晚上唇角一直带笑,它感觉不到任何恐惧,只觉得跟妻子在外面约会让它觉得很幸福,现在苍白阴郁的脸却蓦地沉了下来。
还好谈雪慈还牵着小满,没有多余的手给靳沉,靳沉逃过了一劫。
他牵住小满的另一只手,就当间接跟谈雪慈贴贴了,勉强得到一点安全感。
操。
这鬼真不是人能撞的。
他以前以为谈雪慈是精神病,没想到真的有鬼啊,换成他,虽然他胆子大也受不了。
他们艰难地走到办公室,终于拿到了钥匙,然后又去天台。
医院的灯不知道为什么全都熄灭了,只剩下走廊里绿幽幽的应急灯,在模糊的光线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很多白影在走动。
谈雪慈听着旁边同伴急促的喘息声,手心也湿黏黏的,不知不觉冒出汗水。
他放开贺恂夜的手,稍微擦了一下,然后又马上抓住。
呼……呼……
谈雪慈不怕死,他知道自己死不了,毕竟郜莹曾经杀过他一次。
解云其实也知道。
当时解云的老师听郜莹说他有不死之身,对他非常感兴趣,就让他住院,待在自己的研究室里,对他采取了电击治疗。
第一次想试试他是不是真的不死,所以电压调得很高,是一秒击穿心脏的那种电流。
谈雪慈四肢麻痹,浑身抽搐,苍白的小脸被冷汗湿透,他被电死在了那张椅子上。
然后他又活了过来。
解云的老师更兴奋了,开始在他身上实验各种不同的电流,谈雪慈的内脏全部被电成了黑色,溃烂又弥合,他一次次死亡,又一次次活过来,解云每次都在旁边记录。
所以谈雪慈一度不知道解云为什么后来执意说他有精神病。
他一开始不觉得自己有病,但时间长了,所有人都在说他有病,他自己也没那么坚定了,他真的没有吗?
也许他就是精神病,妈妈没有杀过他,所有的事情都是他自己发病臆想出来的呢?
解云的老师看谈雪慈怎么也不会死,就采取了慢死亡的方式,用比较低压的电流,在他身上接了几十个贴片,一点点折磨他。
旁边其他医生都无动于衷,当时解云对他算是比较好的,会给他带糖,会借他手机给家里打电话,还会在他旁边看书陪他。
解云很喜欢看书,谈雪慈脑中一阵恍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陈青,当时陈青也是带了很多书,还一直念叨什么怪物。
“小慈,”解云扶了扶银丝边眼镜,他拿着本《巴黎圣母院》,很温柔地看向电击椅上的谈雪慈,问他,“你听过钟楼怪物的故事吗?”
谈雪慈苍白着脸,眼睫被汗水浸湿,完全听不懂在他说什么,手指抽搐痛苦。
“有一个像怪物一样丑陋的人,”解云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水,眼底情绪晦暗,知道谈雪慈是个小文盲,就用最简单的方式对他娓娓道来,“爱上了一个像公主一样美丽的姑娘。”
谈雪慈当时听了并没有什么反应,他的耳朵在流血,鼻子也缓缓渗出血来。
他马上就要经历下一次死亡。
“怪物爱上公主,”解云低声笑了起来,“这不是很可笑吗?”
……
谈雪慈跑得有点累,陈青毫无存在感的脸莫名渐渐跟解云重合起来。
他这才发现身边好像已经很久没人说话了,贺恂夜也没说话。
他呼吸一窒,冷汗沿着清瘦的下颌线淌下来,突然感觉到自己牵住的那只手冰冷僵硬。
贺恂夜的手也冷,但不会这么僵。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旁边鬼医生青白肿胀,长满了紫红色尸斑的脸——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宝宝问,忘记说了,是he,可以放心[摸头]
第64章 人间世
谈雪慈只觉得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深夜医院走廊的应急指示灯绿荧荧的,映得整条走廊都幽绿诡谲。
医生惨白的脸也蒙上了恐怖片一样的绿色,消毒水味带着股腥甜恶臭直往鼻腔里钻, 谈雪慈甚至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腥气。
他双腿都像被冻僵了一样, 但又特别软,他踉跄了一下,掉头就跑。
那个鬼医生的腿虽然还在,但脚尖往后翻折,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走得也不快, 谈雪慈一口气穿过了好几条走廊。
他根本认不出自己在什么科室,只觉得好像跟精神科那层楼的布局不太一样,
他经过几个病房,听到里面有幽幽的鬼哭声, 时不时还有鬼突然尖着嗓子笑一下,吓得他小脸煞白,到处乱钻。
然后差点跟一个人迎面撞上。
“我操, ”对方似乎也被狠狠吓了一跳, 猛地往后一窜,张嘴就骂, “我告诉你, 我家祖宗八代都是当道士的, 你们这些死鬼再吓唬我, 小心我太奶待会儿来收了你!”
谈雪慈:“……”
谈雪慈本来被吓得掉头又想跑,听到这熟悉的嗓音,才停住了脚步。
他咽了咽口水,问:“靳沉?”
靳沉一米八的个子, 也被吓得脸色苍白。
他比谈雪慈跑得快,不知道上上下下窜了多少层楼,现在喘气都粗重起来,强壮劲悍的手臂垂在身侧,背肌宽阔,让背后幽绿的灯光一照,像个索命的妖魔。
“吓死我了,”靳沉这才发现是谈雪慈,他刚才神经太紧绷,现在冷汗才一瞬间失控似的淌下来,又低骂了声,说,“操,我刚才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你们走散了。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跟那几个鬼玩四角游戏,还有个鬼搭着我的肩膀。”
谈雪慈想起之前的鬼经纪人,有些鬼模仿人类可以惟妙惟肖,他没敢就这样相信靳沉。
他打量了靳沉几眼,突然问他,“你之前裙子底下为什么穿海绵宝宝的内裤?”
靳沉:???
靳沉嘴比脑子快,想都没想,就怒道:“明明是派大星的!”
谈雪慈:“……”
谈雪慈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应该是靳沉,之前在酒吧换裙子,他不小心看到了靳沉的内裤,鬼总不至于连这个都知道。
靳沉跟谈雪慈商量了下,决定去找其他人。
除了贺恂夜,谈雪慈冰凉的手心微微冒汗,他另一只手牵着的小满也不见了。
靳沉抬头看了看旁边门诊的牌子,他们好像已经不在病房那边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到了精神科门诊部。
还好他们身上都有俞鹤给的符纸,还有几个其他的护身道具,虽然晚上医院里的鬼很多,但大部分不能直接伤害他们。
靳沉大着胆子探头往诊疗室里看了一眼,有个戴口罩的鬼医生在给病人做检查,手上拿着把剪刀,突然举起来,从病人的头顶直直地扎了进去,然后开始搅动,红红白白的血液跟脑浆沿着病人的脸淌下来。
那个病人的手臂抬起来,穿过鬼医生的腹部,把他血淋淋的肠子都掏了出来。
“我操,”靳沉哆嗦了下,靠近谈雪慈,小声说,“这些鬼有毛病吧,它们在干什么?”
谈雪慈想起刚才靳沉说的,纳闷地问:“你家里都是做道士的?”
他怎么没听说过。
“……”靳沉干咳了一声,有点挂不住脸,仍然很小声,“那不是说给鬼听的吗?万一它们能听懂人话呢?说不定一听我家里都是道士,就不敢害我了,你懂不懂啊。”
虽然大部分鬼好像都只会吓人,递不进去一点人话,但靳沉觉得谈雪慈家的那个死鬼看起来好像就略通人性。
但也只是略通。
谈雪慈一言难尽地看向靳沉,眼神像在看傻子,他正想开口说什么,就听到背后好像有声音,就像有什么人在喘着粗气上楼。
谈雪慈跟靳沉的后背都一瞬间绷紧了,同时转过头去,他们刚刚从楼梯口那边上来,现在离楼梯不算很远。
就在他们后退着打算逃跑的时候,那个鬼已经走了上来,它的肢体起来很怪,上半身特别瘦,下半身又特别胖。
就像是有两个鬼,一个上半身没了,一个下半身没了,然后勉强拼到了一起,但拼得不结实,肢体掉得七零八落。
靳沉:“……”
我嘞个拼好鬼。
他们掉头又开始逃跑,但诊疗室的鬼飘飘荡荡,出来了好几个,左右围堵,把他们给堵到了手术室门口。
虽然碰到鬼最好不要躲到密闭空间,但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谈雪慈拉开手术室的门,发现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就拉着靳沉进去,然后凑在门缝旁边偷偷往外看。
靳沉缩在谈雪慈肩膀后边,时不时小声幽幽地问他一句走了没,谈雪慈的拳头一点一点变得梆硬,很想给靳沉一巴掌。
然而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扇靳沉,就有只湿滑血红的眼睛凑到了门缝前。
那东西在隔着一扇门跟他对视。
谈雪慈一瞬间呼吸都凝固起来,他脑子飞速运转,想起俞鹤还给过他们几个小纸人,就趁机给了靳沉一巴掌,命令他说:“快,把那个纸人拿出来。”
靳沉被打懵了,换成平常肯定要找谈雪慈的麻烦,但他现在也顾不上多想。
他捂住脸咬牙切齿,知道的是被男同扇了一巴掌,不知道的还以为被男同玷污了,他找出纸人,说:“你要这个干什么?”
俞鹤给他们的小纸人只有巴掌大,薄薄的一片纸剪出来的小人,也没什么五官,说能替他们挡一次灾。
但跟贺睢那种家传玉像不一样,不能替死,顶多替一次伤害。
谈雪慈拿起靳沉的纸人,就跟他的一起扔到了手术室的床上,然后让靳沉把鞋脱下来,他自己也脱了鞋,两双鞋脚尖冲着床的方向摆好,就示意靳沉一人守着一边,躲到门口。
谈雪慈听说过鞋尖不能冲着床放,不然鬼就会跟着你上床。
就像听到有鬼在门外叫名字,不能答应也不能开门一样,不是所有鬼都能肆无忌惮地害人,它们有时候需要人的邀请。
也不知道是俞鹤的纸人替身有用,让那个鬼误以为他跟靳沉在病床上,还是鞋尖对床的说法是真的,总之那个鬼进来以后迟疑了下,然后就欢天喜地地往病床上扑去。
谈雪慈跟靳沉趁那个鬼没注意,同时从手术室里冲了出去。
那个鬼扑到床上,拿起两个纸人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它眼中顿时流出两行血泪,嗓音阴冷,怨气冲天,嘶吼着朝手术室门口扑去。
然而谈雪慈一出去就啪啪往门上贴了好几张符纸,那个鬼使劲撞了几下,都没撞开。
谈雪慈怕归怕,但每次撞鬼都是令人出乎意料的冷静,少年清瘦的背影都莫名高大起来,靳沉老老实实跟在谈雪慈身后。
他们的鞋都没了,还好医院走廊的地面干干净净,光着脚也不会受伤。
这层楼的鬼乌泱乌泱越来越多,楼梯里都挤满了鬼,上不去也下不来。
靳沉使劲拍了几下电梯按钮,发现电梯里没有鬼,他连忙进去,按住电梯门按钮,就焦急地朝谈雪慈招手,“过来!”
谈雪慈很不想坐电梯 ,但现在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靳沉上去。
“这医院够邪乎的,”靳沉靠在电梯轿厢壁上,好歹电梯里没鬼,让他稍微放松了一点,他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跟脖子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说,“让我妈知道我大晚上跑到这种地方,非得打死我不可。”
他说完以后,等了半天,谈雪慈都没任何回应,靳沉抬起头,纳闷地问:“怎么了?”
谈雪慈后背僵硬,他漂亮消瘦的小脸比今晚诡谲的月色都苍白,睫毛也抖得厉害,怎么都不肯抬头看向靳沉。
“怎么了?”靳沉脸上的笑意渐渐扩大,他的嘴角不正常地裂开,血红的嘴唇裂到了耳根,他的脚踝也好像扭转了一百八十度似的,脚尖朝后,脚跟跟前,漆黑森冷的眼睛盯着谈雪慈说,“谈雪慈,你看看我啊。”
谈雪慈都不知道靳沉是什么时候变成鬼的,也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鬼。
他头一次见到比贺恂夜还恶心的鬼,竟然还知道靳沉穿了什么内裤。
谈雪慈将所有符纸都砸到靳沉身上,那个鬼浑身顿时冒出一股黑烟,嗓音凄厉地惨叫出声,谈雪慈趁机按开电梯门跑了出去。
他已经不知道这是几楼,只顾埋头往前跑,他身上阴气重,之前离魂,俞鹤甚至都找不到他的生魂,连生魂都是纯阴的。
所以谈雪慈在这种地方倒是还好,有些比较迟钝的鬼会把他当成同类。
谈雪慈蒙混过关了几次,没被鬼抓住,他还没找到贺恂夜他们,倒是在前面看到了一只黑白花的小猫鬼,是奶牛猫。
小猫鬼躲在椅子底下瑟瑟发抖。
小猫的阴气比起人类鬼魂来说约等于无,碰到医院里的鬼病人,哪怕是最普通的鬼病人,也像小鬼撞到了红衣恶鬼一样,根本不是一个级别,会很害怕。
谈雪慈抱起那个小猫鬼,又继续往前跑,他嘴里都是血腥味,眼前一阵发黑。
夜晚的冷风吹过,他站在医院空荡荡的大厅中央,突然恍惚了下。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谈雪慈小脸上一片茫然,跟怀里的小猫鬼大眼对小眼,完全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而且医院晚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他看向旁边的病人,还有挂号跟缴费窗口的工作人员,都低着头,肤色青白。
谈雪慈想了半天,突然肚子一痛。
他终于想起来了,好像是因为贺恂夜不许他乱吃东西,他不听话,跑去夜店找靳沉玩,还吃坏了肚子,又不敢被贺恂夜发现,就自己偷偷来医院看病。
虽然贺恂夜给了他很多钱,而且不管他怎么花,但由于他不太识数,所以每次买完东西都会问问贺恂夜他还剩多少钱。
贺恂夜知道他的余额,他怕贺恂夜发现他自己偷偷买药,就偷了管家的医保卡。
谈雪慈呆呆的,伸手在兜里摸了摸,好像是这样吧,但他把管家的医保卡弄丢了,管他呢,老不死的。
谈雪慈觉得肚子好像也没有特别难受,他抱着小猫鬼,打算回家。
小猫鬼伸出软软的爪垫在他脸上拍了拍,就像想让他清醒一点,但谈雪慈根本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甚至坐车回了家。
只是到家才发现怪怪的,卧室门居然锁着,之前他也偶尔会自己出去,贺恂夜没跟着的话,也会在门口等他,不会这样锁门。
谈雪慈本来还以为贺恂夜生气了,结果发现门好像是从外面锁起来的。
他又呆了下,然后匆匆打开门,对上门后恶鬼笼罩在深夜中苍白含笑的脸。
谈雪慈想问门为什么上了锁,还想问贺恂夜怎么没跟他出去,然而还没问,就听到贺恂夜开口,恶鬼的嗓音低渺冷清,笑着对他说:“小咩把我关起来了,不是吗?”
谈雪慈恍惚着,这才想起来,对,好像是他把贺恂夜关起来的。
他想把贺恂夜关起来,这样就不用害怕了,不用去想他是不是太坏了,或者什么都不会,比不上谁,也不用去想一个鬼到底有多爱他,能不能支撑他们过完一生。
他只要把贺恂夜关起来,贺恂夜就永远属于他,是他一个人的鬼-
俞鹤手上拿着桃木剑,跟那个樊道长一起大步走在最前方。
医院的走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黑了下来,他眼神一沉,提醒身后其他人说:“小心。”
然而他才说完,就看到前面好像有个庞大的白色影子在缓缓走过。
是病鬼。
俞鹤神情一凛,连忙追了上去,尽管他动作很快,却还是没有追上,他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只好返回去找贺恂夜他们。
走廊里的灯已经恢复了正常,其他人却都不见了,只剩下贺恂夜跟小满。
小满看起来有点怕贺恂夜,抱着书包站在角落,怯生生地盯着高大的男人。
俞鹤愣了下说:“人呢?”
贺恂夜长睫垂下来,在眼底遮出片冷暗的薄光,他并没有回答,反而拿出了谈雪慈之前在鄢下村做的那个娃娃。
那个娃娃本来躺在恶鬼的手心里,等了一会儿,突然咔咔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它捂住自己的肚子,就像吃坏了肚子一样,被谈雪慈缝得歪歪扭扭的黑色豆豆眼莫名看起来很忧愁,然后啪叽倒了下去。
它哭哭咽咽地抱住恶鬼的手腕,在学谈雪慈,它不会说话,憋了半天,才终于从嗓子里憋出一声细细的呜wer。
“坏孩子。”恶鬼低叹了声。
俞鹤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还手贱地想去戳那个娃娃,“这什么玩意儿?”
贺恂夜没让他戳到,将娃娃收了起来,恶鬼殷红的唇角勾起,很温柔地戳了戳娃娃的额头,就转身离开,去找谈雪慈。
“诶——”俞鹤懵了下就想追上去。
然而旁边还有个小满没人管,他只能憋屈地回头带上小满。
这也不是他的孩子啊,小满明明之前都跟着谈雪慈,那死鬼也不说管管孩子。
俞鹤只能帮他们带孩子,感觉自己命好苦,像极了德华。
谈雪慈本来还沉浸在他把贺恂夜给关了起来的幻象中,小猫鬼在旁边刨他裤腿,都刨出毛边了,谈雪慈也没清醒。
桀桀桀。
谈雪慈在心里小声邪恶地笑,既然贺恂夜只属于他,那他是不是也能撅贺恂夜的屁。股,让贺恂夜体验一下棍棒加身的婚姻。
他伸手就想去摸贺恂夜的屁。股,眼前恶鬼冷郁俊美的脸却像在夜色中融化开一样,逐渐模糊,谈雪慈也跟着打了个冷颤。
他好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视线瞬间清晰起来,发现自己还在医院的走廊。
小猫鬼倒是在他旁边趴着,但根本没什么被他关起来的贺恂夜,只有站在他对面似笑非笑望着他的死鬼。
贺恂夜沉黑的桃花眼垂下来,瞥了一眼谈雪慈离他屁。股只有几厘米远的手,嗓音低凉,“在干什么啊,小咩。”
谈雪慈猛地收回手,雪白的脸颊整个都通红起来,怎么办,他好像变成了小变态。
他怎么会想那种事。
贺恂夜找到了谈雪慈,另一边,俞鹤也终于苦哈哈地找到了靳沉。
靳沉还在跟那几个鬼玩四角游戏,俞鹤过去时,靳沉面对墙角站着,看起来特别自闭。
俞鹤拍他肩膀,靳沉脸色惨白,像被吸了精气一样,还恍惚着要往下一个墙角走,俞鹤甩了他一巴掌,靳沉才终于清醒过来。
靳沉捂着两边脸,憋了一肚子气,又莫名其妙不知道该跟谁撒,总觉得他好像今晚挨了好几个大耳刮子。
樊道长拎着院长,他俩倒是没走散,很快赶过来跟他们汇合。
“你们刚才中幻觉了,”俞鹤扶着额头说,“这个医院阴煞太重,很容易迷惑人的心智,幻觉里能看到你最想要或者最害怕的事。”
院长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说:“难怪刚才樊道长拉着我,我一直说我要上学,不想走。”
他这几天一到晚上就开始抑郁,觉得他当初就不应该学医,他不学医就不会来这个医院,不来这个医院就不会当院长,不当院长就不会大晚上在这儿撞鬼。
要是能重来,他一定要换专业,把那个建议他学医的人狠狠揍一顿。
天杀的,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俞鹤手上掐诀,念了几遍清心咒,他们终于在前面看到了那个鬼医生。
鬼医生一见到他们,脸色就惨白到了极点,它的目光落在樊道长身上,就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它突然惨笑了一声,然后毫无征兆地朝对方手中驱邪的铜铃撞过去,一时间铜铃发出一声钟鼓般的嗡鸣。
俞鹤没来得及阻止,错愕地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鬼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这……”院长也愣住了,颤声说,“这是……”
虽然这个鬼死了是好事,但他医院里还有那么多鬼,搞不清楚到底怎么来的,他本来还想把这个李医生的魂魄叫住问一问。
樊道长施施然收起铜铃,冷笑了一声,看向俞鹤,“学艺不精,就别出山给你师父丢人了,今天算贫道教你一次。”
谈雪慈也懵了,但他感觉刚才那个李医生恢复了一点神智,为什么会突然自杀呢。
他感觉有千头万绪的事情,却怎么不串联不到一起,这个樊道长,也怪怪的。
俞鹤沉下脸,本来还想质问樊道长,然而他手中的桃木剑却突然震了起来,他眼神顿时肃穆,沉声说:“不好!”
他贴在王大爷病房里的符纸有反应,那边可能出事了,还很严重。
他们没再耽搁,就往病房赶去,深夜医院里都是奔波的脚步声,还没走到病房门口,就远远看到一个浑身长满了白毛的高大身影,低下头缓缓地想进病房里面。
那些符纸已经一张张化成了黑色,根本挡不住庞大的病鬼。
陆栖都快吓死了,从来没见过这种怪物,连脸上都长满了白毛,他吓得瑟瑟发抖,跟王勇尖叫着抱成一团。
直到感觉裤腿好像湿湿的,他低下头,才猛地一把推开王勇,脸色黑到不行。
这人居然又吓尿了,肾不行啊。
“站住!”俞鹤一声怒斥,举起剑率先朝病鬼冲了过去。
樊道长现在倒是不跟他抢了,他好像只打算抓住那个鬼医生,对别的并不关心。
“啊啊啊啊啊!!!”王勇吓得涕泪横流,他觉得他们肯定死定了,这么大的鬼,头完全顶住了天花板,一口就能把他们仨都吃掉。
他从小就怕鬼,他甚至忍不住靠近了王大爷,哪怕知道王大爷已经得了精神病,有时候都认不出他是他的儿子,还是颤声说:“爸……”
王大爷听谈雪慈说看不到墙角有人,就一直赌气躺着,此刻才撑起身坐了起来,他头发已经花白,苍老浑浊的眼抬起来,看向病鬼。
“爸……”王勇抓住老爷子的手臂,瑟瑟发抖地躲在旁边,说,“怎么办啊,爸……”
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自己有工作,平常挣钱还能拿出一部分给老爷子看病,王大爷闹着不肯吃药说自己能看到怪东西的时候,他还会觉得王大爷太折腾了,不体谅子女,然后指着王大爷的鼻子骂,说自己多么累。
但真的碰到事,他又忍不住把依靠的目光望向自己已经年迈的父亲。
王大爷没理他,似乎也不害怕那个病鬼,谈雪慈他们赶到病房门口时,就听王大爷突然颤声叫了句,“淑珍啊……”
王勇愣了下,淑珍是他妈的名字,他妈三年前就已经病死了。
他还以为老爷子又犯了病,他又害怕,心里又忍不住觉得很厌烦。
王大爷每天听那个情感大师,其实是因为王大娘总是在听,每次一跟他拌嘴吵架,就把情感大师打开了,开始在家里放什么老男人挂墙上,年纪大还不洗澡。
王大爷不爱听,有次赌气出门,在外面逛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家,到家就见妻子倒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是突发心梗。
当时家里要是有人在,说不定还有救,但王大爷回去时尸体都已经开始变凉了。
要是他不出门就好了,不就是听个情感大师,他有什么可生气的。
当时王勇本来想让王大爷去跟他们一家住,但王大爷不愿意,一个人在家住了一年,脑子越发糊涂起来,跟王勇打电话的时候,还总是说:“儿子,我在家看到你妈了。”
王勇没办法,就把王大爷送到医院,然后查出来得了精神分裂。
谈雪慈抿住唇,他知道王大爷的妻子死了,因为他之前在医院晚上给家里打电话,没有一个人理他,谁都不接,他就躲在被子底下偷偷哭,然后被王大爷发现了。
王大爷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在他床边,低头问他在哭什么。
谈雪慈喜欢装可怜,但也不是在谁面前都装,一个同病房的老头,等他出院就不会再见到了,他装了有什么用呢。
他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哭红的脸,觉得很丢人,就倔倔地躲在被子底下没吭声。
“这孩子,”王大爷没生气,倒是笑了,说他,“脾气还挺硬。”
谈雪慈还没理他。
王大爷就又拍他肩膀说:“别哭啦,别哭啦,来吃排骨吧。”
他抱起保温桶,放在谈雪慈枕头旁边,排骨浓郁的肉香一直往鼻子里钻。
谈雪慈冷白挺翘的鼻尖耸动了几下,嘴里口水泛滥,最终还是没忍住,抹了抹眼泪,顶着被子眼巴巴地爬了起来。
“好吃吧?”王大爷看着他吃,笑眯眯地说,“这都是你大娘给做的。”
谈雪慈茫然,他记得好像听王勇跟护士聊天,说起过王大娘已经死了,但老头跟他一样都是精神病,精神病说的话怎么能信。
“我年轻的时候也特别爱哭,”王大爷靠在床头,一老一小挤在一张床上,他仰起头说,“我爸脾气特别差,总是打我,我胆子特别小,除了哭也不会别的,有次上夜校坐在最后一排偷偷哭,被她看到了,她就一直安慰我。”
谈雪慈很邪恶,所以他觉得王大爷是在跟他炫耀,炫耀自己还有人安慰,但他没有。
“你也会碰到的,”王大爷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眯眯地说,“我啊,会看面相,一看一个准儿,你以后肯定有好姻缘。”
谈雪慈才不信他的鬼话。
王大爷平常也找不到人聊天,别人都当他精神病,他拿一保温桶的排骨把小羊给硬控住了,就开始跟谈雪慈絮絮叨叨。
他当时跟妻子在同一个夜校上学,那个情感大师其实是他俩的同学。
在学校的时候就像个半仙儿一样,成天就喜欢给人保媒拉纤,当时星座什么的还没流行起来,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但那个半仙儿成天什么星座星座,还给他俩算命。
“我夜观星象,”半仙儿掐指一算,挑眉说,“你俩星座绝配!”
那个年代都很含蓄,被他一说完,面前的少年少女对视了一眼,都面红耳赤害羞起来。
他们结婚的时候还请了半仙儿,本来约定好要一起活到至少八十岁,最好一百岁,谁知道这么早就会分开。
“淑珍……”王大爷从病床上挣扎起身,伸手去拉那个白毛鬼,靠得越近,他脸上也越灰败,病气肉眼可见重了起来,但嗓音带上了哽咽,仍然伸着手,“淑珍……”
病房窗户没关严,冷风掠过整个病房,也将病鬼挡在脸前的白毛吹开些许。
病鬼的整张脸苍白肿胀,像在水里泡了几天几夜似的,但谈雪慈愣了下,对方的眉眼隐约能看出来熟悉的样子。
王大爷给他看过自己妻子的照片。
原来王大娘死后成了病鬼。
“我就说她没走,”王大爷眼泪涌了出来,“她怎么舍得扔下我……”
俞鹤双眼阴沉,他看着王大爷越来越苍老衰败的脸,抬起桃木剑就朝病鬼刺去,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反而刺中了活人的身体。
王大爷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踉跄着扑到了病鬼身上,挡住了他的桃木剑。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俞鹤嘴唇发颤,也愣了下,几乎怒不可遏,“你清醒一点,她已经死了!”
他最清楚鬼跟人的区别,当时那个画皮鬼害死他妈妈,又披着他妈妈的皮,把他爸爸给杀了,但这都不是最痛的。
他父母双亡之后被道观收养,他在道观学了半年多,就偷偷跑出去,想去找找他妈妈的魂魄和剩下的遗体。
画皮鬼只带走了皮,把他妈妈的肉跟骨都扔在了荒郊野外。
他没想到,他不但找到了遗体,还找到了他妈妈在外游荡的魂魄。
他妈妈一开始抱着他哭得很惨,他觉得是鬼也没关系,他要跟妈妈在一起。
直到某天晚上,他半夜睁开眼,突然看到他妈妈青白的脸凑在他枕边看着他,血红的指甲几乎戳到他脸上,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厉鬼就嘶吼着朝他冲上来。
她想杀了他。
就算是血肉至亲又怎么样,死后成了厉鬼,就不会再通人性。
对这些鬼祟心软,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没事,小道长,”王大爷却还是挡在病鬼面前,不肯让开,他口鼻都开始流出鲜血,还在安慰俞鹤说,“我六十多岁了,活够啦,她一辈子要强,其实胆子最小了,以前下夜班都是我去接她的,让我再去陪陪她吧。”
医院的夜晚那么黑,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走来走去,该多害怕啊。
他抱住那个病鬼,浑身都被丝丝缕缕的白色病气纠缠住。
他们渐渐融为一体,病鬼的身躯越发庞大肿胀起来,在病房里甚至直不起身。
俞鹤的桃木剑并不锋利,只能杀鬼,不能杀人,王大爷是离病鬼太近,被纠缠至死的。
“……”王勇整个人都懵了,直到王大爷的脸色渐渐青白起来,甚至被那个病鬼裹进了身体,他才颤然回声,撕心裂肺地喊了声,“爸!”
他家里一直都是他妈妈管事,他爸什么都听他妈妈的,他也特别怕他妈妈,直到他妈妈去世,他一下子就懈怠了,觉得自己解放了,对老爷子也是经常张嘴就骂,但其实他爸爸向来对他都是很温柔的。
王勇一瞬间都顾不上害怕了,扑过去想把王大爷给扯下来,但王大爷浑身的皮肉内脏都已经跟病鬼黏合在一起,硬撕下来也会死。
俞鹤将人拦住,他胸膛剧烈起伏,看着面前庞大的病鬼,在夜风中病鬼的白毛虚虚荡荡,看起来雪白又寥落。
其他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到发不出声音,只有小满看到谈雪慈怀里的小猫,突然惊喜地叫出了声,“妈妈!”
谈雪慈愣了下,小满已经朝他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抱过他怀里的小猫。
“小满!”
俞鹤抽空给小满的爸爸发了消息,小满的爸爸连忙开车赶过来,叫了女儿一声。
“爸爸!”小满双眼很亮,抱起小猫给爸爸看,说,“我找到妈妈了!”
但小满的爸爸看着女儿,眼中却蓦地哀恸,其他人转过头时也惊愕不已。
可能是病鬼身上的阴气太重,影响到了小满,小满的肤色渐渐也变成了死气沉沉的青白,她的小脸上浮起尸斑,胸口有黑血涌出来。
她的胸口被人掏了一个大洞,剜掉了心脏。
小猫鬼在她怀里轻轻喵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女孩长满尸斑的脸。
它并不是小满的妈妈,它只是小满的妈妈生前喂过的小猫。
妈妈跟小满说好了,等她下班,就把小猫抱回家养,结果晚上十点多离开学校,就被人拖到巷子里残忍杀害,还割掉了舌头。
它在垃圾桶盖上看到,跳到那个凶手头上,就想去咬对方,然后被对方扯下来,在肚子上捅了一刀,扔到了垃圾桶里。
小猫鬼的执念一般都不强,游荡几天就会去投胎,但小满那几天总是跑到学校附近去找妈妈,它就跟上了小满。
本来想让她回家,但已经晚了,小满也被人抓住剜掉了心脏。
小满的爸爸跪在地上痛哭出声,他其实早就知道小满已经死了,但小满自己好像不知道,他怎么也不忍心戳破小满。
他舍不得她,怕她会害怕,也怕她离开自己,他在几天内连着失去了妻子和女儿。
医院里一时间都是哭声,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院长的眼泪都涌了出来,就连靳沉跟陆栖也红了眼眶,低着头沉默不语。
只有贺恂夜冷眼旁观,他唇角甚至还带着笑,似乎觉得今晚很有趣。
难得碰到这么有趣的事。
谈雪慈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比之前更庞大的病鬼,不知所措的小满,还有跪在地上痛哭的几个人,胸口一阵阵发沉。
“怎么了宝宝?”贺恂夜见谈雪慈脸色苍白,就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
“我……”谈雪慈说,“我有点疼……”
贺恂夜愣了下,还以为昨晚弄得太狠了,谈雪慈白天没说什么,他还以为没事,他伸手想去摸摸谈雪慈的小屁股,然而一低头,就对上了谈雪慈洇红湿透的双眼。
少年的眼泪沿着苍白脸颊流下来。
它胸口也突然跟着疼了下——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字太多了还没来得及改错字,大家先凑合看,我改一改。
第65章 替生
谈雪慈的眼泪流起来就开始控制不住, 他咬出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他脸颊苍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茫然哀恸让他胸口生疼。
贺恂夜下意识将人搂在怀里擦眼泪, 恶鬼的双眼也成了猩红色, 已经死寂很久的心脏阵阵发疼,让他几乎以为自己要灰飞烟灭。
他不太懂谈雪慈为什么哭,按他对人类道德的理解,如果死掉的是谈雪慈家人朋友,谈雪慈哭很正常,但病房里都是陌生人而已。
就算是亲人, 他尚且也不懂到底有什么值得哭,更何况是这些不相干的人。
他已经见过了太多死亡,包括他自己的,不会再被任何人的死亡触动。
恶鬼掀起眼皮, 他的双眼在这个充满了哭声悲嚎的夜晚显得阴郁模糊,只当谈雪慈是见到了这么鬼很害怕,他抬起手, 掌心幽幽暗暗的黑红色火焰开始汹涌燃烧。
尽管还没烧到病鬼身上, 但那个庞大的白色病鬼眼瞳中倒映着这从地狱而来的火光,浑身就已经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就连小满也发出一声惨叫。
“小满!”小满的爸爸扑过去就想将孩子抱在怀里, 但小满的魂魄很虚弱, 并没有实体, 他捞了个空, 眼泪崩流,哭得泣不成声。
谈雪慈终于反应过来,贺恂夜好像想把这些鬼都烧死,他连忙拦住, “不要!”
贺恂夜眉弓很低,显得眼窝深邃,充满了冰冷戾气,这样的人冷漠独断难以接近,然而谈雪慈冰凉柔软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他手中的黑色火焰被一点一点熄灭。
就好像谈雪慈才是它的主人。
那个病鬼已经彻底完成了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不会分开,小满也茫然地看着自己双手上的尸斑。
她死了以后成为鬼,感觉到小猫身上有妈妈的气息,就把它当成了妈妈,她也不懂,为什么妈妈变成了小猫。
“糟了。”俞鹤皱起眉,眼神极其沉重。
这么庞大的病鬼,身上的鬼气几乎能抵得上贺恂夜这种恶鬼暴怒时浑身散发的阴冷气息,医院周遭的鬼祟都开始跟着蠢蠢欲动。
刚才只是医院里到处都是鬼,现在连街上都有,幽幽荡荡的白色鬼魂从人群中穿过。
有个保安将帽子挡在脸上,正在睡觉,总觉得保安室特别冷。
他搓了搓手臂睁开眼,帽子也随着动作滑下去,然后一抬头,就对上了倒挂在保安室窗户上的一张青色鬼脸。
“……”保安愣了一瞬,然后惨叫出声,“啊啊啊啊啊!!!”
保安的惨叫声被一个刚下班的女生听到了,晚上加班结束又累又困,她被吓得直接清醒,她边往前走,边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张望,然后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起……”女生踉跄了下,连忙道歉,然而抬起头就呼吸一窒。
她面前是一个穿着白衣,乌黑长发几乎垂到了地面,肤色像贞子一样惨白的女鬼。
女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在晕过去之前还悲愤地想,她一生行善积德,到底做错了什么,才碰到这种事。
她顶多就是看综艺的时候口嗨了几句,让谈雪慈的死鬼老公死一边,把老婆送给她。
女生倒在地上叹了口气,哎,就说成天惦记别人的老婆不是个事儿,遭报应了吧。
还有几个鬼站在十字路口,过往的司机被吓一跳,急忙刹车,跟后面的差点连环撞。
俞鹤眼神一凛,及时掷出数十张符纸,带着风雷之势将那几个鬼扑灭,但实在太多了,仅凭他一个人根本挡不住。
他望向贺恂夜,恶鬼漆黑阴郁的眸子也望着医院外,内眦发红,几乎涌出血来,然而无动于衷,它只顾抱着谈雪慈哄。
“小咩,”恶鬼将谈雪慈抱在怀里,去亲谈雪慈的发顶,嗓音有些发哑,“不哭了,小咩。”
陆栖都快被吓死了,他抹了抹眼泪,就哆哆嗦嗦跟靳沉都挤在谈雪慈旁边,看着搂在谈雪慈身上那双死鬼手,生了一肚子窝囊气。
医院里已经乱成一团,很多值班的医生跟护士都在给科室主任还有院长打电话,说病人闹个不停,而且医院里好像有鬼。
他们这层楼偏偏还是精神科,好多病人都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有个头发已经全白的老太太,攥着被角害怕地叫爸爸妈妈,她苍老的眼角都是晶莹闪烁的泪水,还有找爱人的,找孩子的,或者什么也不找,只是突然大哭出声的。
鬼祟当道,人间地狱。
“道长,”院长心慌地看向俞鹤他们,正想求助,就发现病房里的道士只剩下俞鹤一个,那个姓樊的道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越发慌乱,“樊道长呢?!”
刚才病房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没人注意到那个樊道长去了什么地方。
院长没办法,只能将求助的眼光投向俞鹤跟贺恂夜,“贺先生,俞道长,现在怎么办啊?”
俞鹤向来只杀不渡,他眉峰压得很低,眼底寒霜凝结,举起桃木剑,就想斩杀病鬼。
“这……”院长本来也害怕,见他真的要杀,心里又犹豫起来,面上浮现一丝不忍。
谈雪慈自问是个特别狠心的人,他这辈子也没有真的爱过谁。
也许他小时候很喜欢谈家人,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他早就忘了那种感觉,他现在看所有人都各有各的讨厌。
他时常觉得这些人都去死好了,死他门口,他爱看,他应该很盼望看到这一天。
哪怕是王大爷这种并没有怎么得罪过他的,他晚上看到王大爷在墙角当蘑菇,把他吓出一身冷汗,他也会在心里骂他老不死的。
他平等地厌恶每一个人,但可能是那个晚上的小排骨太好吃,一想到以后都吃不到了,他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往下流。
“贺恂夜……”谈雪慈流着泪转过头。
恶鬼怔了下,循着谈雪慈的声音垂眼望向他,这还是谈雪慈头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谈雪慈知道求助一个恶鬼很荒谬,贺恂夜显然对这些人毫无怜悯,但他嗓音还是有点颤,小声问,“你有办法吗?能不能超度?不要……不要杀了它。”
他眼底盈满泪水,攥着贺恂夜的袖子,有点期待地看着他,好像眼前的并不是鬼祟,而是能救他水火的神明。
“……”恶鬼顿了片刻,说,“小满可以,但是病鬼和那个小猫不行。”
小猫鬼的双眼已然成了血红色,它在仇恨中变成了猫祟,獠牙探出了嘴巴。
而病鬼一旦诞生,就注定会害人无数,罪孽深重,连地狱都不会收。
他们也就在病房里待了不到半个小时,陆栖靳沉还有院长脸色都比之前苍白了许多,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肉眼可见的乏力。
谈雪慈咬住嘴唇,他看到那个病鬼转过来,好像想跟他说什么似的,又开不了口,最后眼神落在他跟贺恂夜交握的手上。
谈雪慈甚至能想出王大爷笑眯眯的眼神和语气,就像在跟他说,我没说错吧,你有姻缘,我要是说对了,你得请我喝喜酒。
恶鬼望向妻子流泪的双眼,它沉默了几秒,将腕骨上的佛珠摘掉,手上重新燃起火焰。
院长心下也一片凄凉,以为贺恂夜还是要烧死病鬼,然而火焰裹在病鬼的白毛上,似乎只是将它的体型烧得越来越小。
从在病房里根本直不起身的高度,最后变成了到人的腰部左右那么高。
俞鹤抱着手臂,他阴沉着脸,忍不住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你怎么变得这么心慈手软?”
贺恂夜不答,他漆黑晦暗的眉眼在火光中浮浮沉沉,无边的黑色火焰从他脚下蔓延,带着侵吞一切的磅礴之势一直奔涌到医院外,就像整个京市都要坠入一片茫茫火海。
鬼哭哀嚎声几乎刺穿他们的耳膜,无数鬼影在火海中挣扎翻滚。
恶鬼原本就苍白的肤色越发死气沉沉,甚至泛着青,它的双手也逐渐变得青白,淋漓的鲜血从指。尖不停地往下流。
谈雪慈呼吸蓦地一紧,他还是头一次看到贺恂夜这个样子,他连忙去看贺恂夜的手。
恶鬼手上拿着的黑色佛珠已经被它的血浸透,每一根手指都血肉模糊,没有指甲。
光是看着就知道拔的时候有多疼。
“老公……”谈雪慈脑子一片空白,想碰又不敢碰,慌慌张张扯起自己衣摆擦了擦贺恂夜手背的血,但实在太多了,根本擦不完。
谈雪慈突然意识到,他老公可能是被虐杀的,就算是贺恂夜这种不正经的死鬼,被杀掉的时候应该也会疼,也会害怕。
恶鬼勾起唇,不正经的话本来又要脱口而出,然而对上谈雪慈红彤彤的双眼,它顿了下,偏过头低咳了几声,似乎很虚弱的样子,伸手抱住谈雪慈,漆黑的桃花眼弯着,嗓音却很嘶哑低沉,说:“小咩,很疼。”
谈雪慈慌忙去找纱布给贺恂夜裹住手,虽然在医院,但他也不知道怎么给鬼看病。
该挂什么号呢。
感觉应该直接送去太平间。
他看着贺恂夜低垂的长睫,还有比往常更苍白的脸,紧张地问:“你怎么样?还能站住吗?到底什么地方不舒服?”
他刚说完,恶鬼高大挺拔的身形好像也跟着摇晃了下,“有点站不稳。”
“那你靠着我。”谈雪慈生怕贺恂夜摔倒,万一碰到手,想想都会疼死。
他连忙抱住贺恂夜的腰,觉得这死鬼好没有眼力劲儿,旁边就是老婆不知道扶着吗。
谈雪慈努力挺起自己单薄的胸膛,表示自己很可靠,恶鬼似乎低笑了声,但并不跟他客气,只是身高差了太多,他靠不上去,只能搂住谈雪慈,勉强挂在谈雪慈后背上。
“我没法超度它,”恶鬼浓长的眼睫垂下来,望向那个变小的病鬼,嗓音也很虚弱,似乎有点歉疚,说,“只能把它变成这样,抱歉。”
“没……没关系。”谈雪慈吓得要死,他总觉得贺恂夜的手都比平常冷,但是贺恂夜手上还有伤,他又不敢用力给他捂着。
“但变小了以后可以关起来,“恶鬼低头抵住谈雪慈的额头,“它就不会害人了,放到栖莲寺听一百年佛经,说不定还有希望超度。”
小猫鬼也还在,只有小满被超度了,小满的爸爸跪在地上流着泪看孩子离开。
王勇也还跪坐着,从父母都成了病鬼开始,他就一直没什么反应,眼神很木,只有眼泪在失控地往下流。
“这到底怎么回事?”俞鹤深呼吸了一下,压住胸口的沉闷,转头问贺恂夜。
恶鬼睨了他一眼,其实并不是很想理他,他觉得跟这种没有老婆的人很难沟通。
他心里有小慈,心慈自然手软。
而这些没人要的男人永远都不会懂他。
但谈雪慈也眼巴巴地抬起头,好像想听他说点儿什么,贺恂夜一下子又有了表达欲,张开尊口说:“我觉得可能是替生。”
“怎么可能,”俞鹤拧起眉,质疑说,“替生不是要找八字纯阳的人吗?”
“替什么?”陆栖一头雾水。
俞鹤还算是比较有耐心的,解释说:“说白了就是换命,你快死了,或者命不好,找个八字纯阳的人跟你换命,你就能活。”
“八字纯阳的人能有几个?”恶鬼薄冷的桃花眼撩起来,“据说佛陀诞生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朝东南西北四方各走了七步,每走一步脚下都生出莲花,一步一证,步步趋佛,走到七步时功德圆满,如获新生。”
其他人都茫然看向他。
恶鬼苍白的轮廓在浓夜中越发阴森,他从背后搂住谈雪慈,下颌抵在妻子的肩膀上蹭了蹭,一副不能独立行走的样子,微笑起来说,“所以找七个人补齐命格,一样能替生。”——
作者有话说:不中了有点困,写不完了,先更一部分,明天看看有没有希望双更。[抱大腿]
第66章 奔逃夜
除了俞鹤眼神凝重, 其他人还是没太懂,院长茫然挠了挠花白的头发,说:“怎么补?”
谈雪慈苍白的下颌绷紧, 也猛地转过头看向贺恂夜, 心里不由得压了块石头一样沉重。
“我的死跟这件事无关,”恶鬼仍然搂着妻子,他对上谈雪慈紧张睁圆的双眸,知道他在想什么,唇角弯了下说,“是萧安。”
他本来就八字纯阳, 想用他替生,杀他一个就够了,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人。
恶鬼抬起头,目光从谈雪慈脸上移开, 望向其他人时又变得冷漠幽深,带着居高临下的藐视,他还不至于折在这种人手里。
之前萧家请他去办过事, 他看过萧安的命格, 萧安的八字中只有一个属阳,用他自己的八字, 再加上其他人的八字, 正好拼凑出一副纯阳的命格, 可以起死回生。
“萧安应该在出车祸那晚就死了, ”恶鬼黑眸沉沉,像坠入无边浓夜,“他父母想给他替生,需要找到几个八字适宜的人。”
替生的条件很苛刻, 不是随便就替的,要去东南西北上下中几个方向,各找到一个跟死者有过瓜葛的人,算好命盘再动手。
“萧安的腿被压断了,就砍掉对方的腿,”恶鬼抬起眼皮,尽管在说的事情残忍血腥,但他语气仍然冷淡,唇边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萧安的心脏被压碎了,就剜掉对方的心……最后拼凑出一副躯体,也拼凑出一副命格。”
而东南西北上下中的中,是指在家中找,意思是想救一个人,必须杀一个自家人。
因此虽然有替生的办法,但贺恂夜也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这么做,毕竟一般人没办法连杀七人,还从警察眼皮底下逃走。
也没办法为了救一个人,对自己其他的亲人下手,最后都会放弃。
萧家大概没人愿意为了萧安去死,李医生是萧家的家庭医生,萧家就想办法拿他去充数了,勉强也算家中人。
院长都已经六十多岁到了退休的年龄,但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么骇人的事,而且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
院长又挠了挠头。
等等?!
谁的死?贺恂夜说他死了?
院长一阵晕眩,抬起头望向贺恂夜,病房里沉压压的好像连灯光都黑沉下来,只有外面无边冷渺的夜幕映在恶鬼身上。
恶鬼察觉到院长的视线,缓缓朝他转过头,它肤色苍白至极,死气沉沉的黑眸弯着,唇也弯着,双手还在不停地流血,黑红黏稠。
它脚下并没有人类的影子,只有黑水一样的鬼影在狰狞蠕动。
鬼啊!
院长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找了一晚上鬼,万万没想到鬼竟然就在他身边。
“等等,”俞鹤不解地说,“替生的仪式已经完成了吗?我前几天刚见过萧安啊。”
他很确定当时的萧安不是鬼魂。
恶鬼抬起自己血淋淋的手,他按道理也不该再掐算了,人算命尚且五弊三缺,窥探天机总会付出代价,更何况是鬼。
他不该算人命,也不该窥探天命。
贺恂夜收紧搂在谈雪慈腰上的那只手,他眼中的血色已经彻底褪去,漆黑的眸子阴暗发湿,却还是算了一卦。
“没有,”贺恂夜片刻后睁开眼说,“死了六个,还差一个人,萧安现在大概是行尸。”
行尸跟尸体没区别,只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像活人一样生活。
萧家去求神拜佛,想救自己的孩子,然后有人告诉了他们替生的办法,萧家是京市有头有脸的人家,虽然爱子心切,但为了救孩子背上七条人命,他们心底总会犹豫的。
除非确定对方有真本事,不然把人都杀了,孩子也没救回来怎么办。
然后那个人为了证明自己的本事,就暂时把萧安被撞到稀巴烂的尸体拼凑起来,让他成为了行尸,带给萧家人看。
“操,”俞鹤突然想起什么,怒道,“该不会就是那个姓樊的告诉萧家的吧?!他怕被人发现自己搞了邪术,所以来抓鬼?”
李医生的鬼魂看起来还有点神智,万一被他们抢先抓到,说不定就会问出点什么。
贺恂夜没否认。
李医生自杀,大概是因为他认出了樊道长,就是跟萧家一起杀他的人。
他死了,但他在世上还有父母爱人和孩子,樊道长的到来等于在威胁他,如果他不肯魂飞魄散彻底闭嘴,他的家人就会遭殃。
俞鹤沉着脸,替生属于很丧天良的邪术,一般人顶多找一个人换命,换不成也不敢再换了,直接杀七个人实在阴毒。
比起医院里的其他只会吓唬人的小鬼,赶紧抓住那个樊道长才更重要。
俞鹤没再耽搁,他用罗盘查出樊道长大概的逃离方向,就追出了医院。
“真下作,”院长脸色漆黑,忍不住啐了一口,“那鳖孙还跟我要三十万,还好我只打了十万的定金,剩下的钱说抓到鬼再给他。”
但凡还有点良心,都已经把人害死了,至少给人家超度投胎,竟然追过来威胁一个鬼。
鬼尚且知道保护自己的家人,甘愿赴死,这人连鬼都不如。
“是啊,”贺恂夜难得接他的话,沉冷的黑眸抬起来,眼底晦暗浓稠,言语不无讥讽,“威逼利诱,人就是这么下作。”
此时天光微亮,黎明冷冷暗暗的薄光透过窗户,又是新的一天。
他们就此分开,院长忙着去看昨晚有没有医护人员跟病人受伤,而且王勇跟小满的爸爸看起来都狼狈衰颓,状态很差的样子,既然在他的医院出了事,他就得负责照顾。
陆栖跟靳沉都挂上了黑眼圈,心里百感交集,又累又困,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谈雪慈跟贺恂夜带着病鬼跟小猫鬼,准备先去栖莲寺,把它们交过去。
他们叫了辆车,去栖莲寺的路上,谈雪慈苍白的小脸蔫吧着,他紧紧抱住贺恂夜的手臂不说话,时不时摸摸贺恂夜的手。
贺恂夜的手离开医院时就差不多恢复了正常,昨晚杀了太多鬼,贺恂夜自己身上的鬼气也暴涨,不太能维持人类的体面形态。
谈雪慈本来想问贺恂夜的指甲是怎么回事,但贺恂夜似乎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谈雪慈升起挡板,又把后座的遮光帘都拉了起来,车厢内陷入一片昏暗,几乎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对鬼来说也许会舒服点。
贺恂夜上车以后就没说话,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颈窝里,不肯离开他的肩膀,闭着眼休息,似乎有点疲惫。
谈雪慈低下头,戳了戳贺恂夜的睫毛,贺恂夜眼型生得很好看,睫毛也浓密纤长,只是没他的翘,看上去冷冰冰的。
贺恂夜不说,他也没有问,他一开口,贺恂夜就算累了也会骚了哄的来哄他。
谈雪慈乖乖地当一个小靠枕,被男人揽着腰抱在怀里,他不知道鬼祟不需要睡觉,他以为贺恂夜睡着了,于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是贺恂夜睡觉习惯好像不太好,手上总想捏点儿什么,在家的时候晚上会将大手放在他的屁。股上,时不时揉面团似的揉几把。
谈雪慈小声小气地问他为什么揉自己,贺恂夜就垂下眼,望着他说:“我不敢一个人睡觉,没有安全感,想看看小咩还在不在。”
谈雪慈:“……”
谈雪慈觉得安全感倒也不必靠他的屁。股来确认吧,但贺恂夜肤色苍白,桃花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睡在他的被窝里,像被他捡回来的流浪鬼一样,又让他觉得有点恍惚。
贺恂夜好像是很可怜。
于是他就没再说什么,只是好声好气告诉贺恂夜,不能捏太多下,而且不能伸指头。
贺恂夜还是很听他话的,每次都乖乖把手指挪出来,是个心肠很好的鬼。
谈雪慈以为他就在家有这个毛病,没想到出了门也这个死样子,现在双手搂在他腰上,也时不时轻轻地捏几下。
谈雪慈被捏得满脸涨红,身子都跟着抖了抖,他还以为贺恂夜醒了,结果低头看去,贺恂夜还睡着,他就只好又板板正正坐起来。
他怀里还抱着小猫鬼,贺恂夜一张符纸贴下去,将病鬼变成了跟小猫差不多大,然后拿了个笼子关着,放在他们脚边,上车时司机还以为是他们带的另一只白猫。
司机在心里感叹,猫各有命,有的能被搂怀里,有的只能扔地上。
被谈雪慈搂在怀里的好命小猫鬼,伸着爪子去拍打贺恂夜的胸口,谈雪慈正想握住它的爪子,不让它打自己的鬼,然后就见贺恂夜西装外套的胸口里突出冒出一个小脑袋。
小猫鬼一爪子正好拍了上去,那个小脑袋被打地鼠一样拍回了贺恂夜胸前的口袋里,谈雪慈听到里面传来wer一声低低的啜泣。
谈雪慈呆了呆,伸手去掏男鬼的胸,贺恂夜被他掏得浑身一僵,本来想睁开眼,但睫毛动了动,又往谈雪慈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谈雪慈相当没分寸,而且下手很重,在贺恂夜胸前一通乱摸,然后掏出个布娃娃。
布娃娃长发乌黑,红线缝的嘴唇像个血红裂口,出现在这个昏暗车厢里,感觉一秒切换恐怖片,能随机咒死一个人。
谈雪慈沉默了下,突然有点羞愧,他好像是做得不太好看。
布娃娃亲亲热热抱住了谈雪慈的手腕,小小的身体整个扁平地趴在谈雪慈的手心里,明明只是一双黑豆眼,但谈雪慈莫名觉得它在斜眼瞅着小猫鬼,而且还有几分得意。
可能世子之争向来如此,它自认为是世子。
小猫鬼感受到了挑衅,它弓着背,浑身炸毛,嗷嗷地对着布娃娃狂叫。
谈雪慈小心翼翼托着那个布娃娃,有种奇怪的感觉,它好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是张婆婆留给你的,”刚才还埋在妻子颈窝里好像已经死透了的恶鬼,见妻子被几个小玩意儿勾走了,眼神阴沉沉的,终于开口,“能给你挡一次大劫难,等于你的另一条命。”
布娃娃又得意地wer了一声。
谈雪慈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东西,他不敢自己拿着,怕弄丢,就又放到了贺恂夜身上,千叮咛万嘱咐,让贺恂夜照顾好。
到了栖莲寺,仍然有小和尚提前出来接他们,昨晚京市上方的鬼气几乎遮住了整个夜幕,惊动了玄学界的很多人。
栖莲寺大概也有所察觉。
等终于到家,谈雪慈也累到了极点,倒在床上跟贺恂夜抱在一起睡得昏天黑地。
他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他在一片黑暗中对上贺恂夜阴森惨白的脸,把他给吓了一跳。
死东西不睡觉盯着他干什么。
他不知道贺恂夜每天晚上都是这么盯着他,不然又会开始闹离婚。
谈雪慈今晚有戏要拍,他睡得有点懵,晕乎乎的被贺恂夜抱起来穿衣服,连鞋都是贺恂夜给他穿的,他只负责抬脚。
贺恂夜还给他戴上围巾,打了个蝴蝶结,谈雪慈睡够了觉,白皙的小脸透着点粉,打扮得暖暖和和,漂漂亮亮的,被贺恂夜逮住亲了一口,然后才送他上了陆栖的车。
呵。
陆栖在心里冷笑,一大把年纪了,黏着比自己小了快十岁的老婆不放,还逮着人家亲,他看贺恂夜估计也是被扒皮死的。
不然怎么能这么没皮没脸。
谈雪慈不太放心,让贺恂夜去栖莲寺看看,今晚贺恂夜不陪他去剧组。
他到剧组时,正好看到了萧安包养的那个小情人,也就是他们剧组的男二号蓝珂。
蓝珂长相属于清瘦忧郁款的,他好像很喜欢萧安,总是在默默看着萧安的背影。
谈雪慈抿了下唇,贺恂夜说他的死跟萧家替生的事无关,那现在就是死了六个人,还差一个,最后一个会不会是蓝珂?
萧安现在也算个死鬼了,他之前还在想自己都没见过被男鬼撅过屁。股的人,没想到这就见到了一个,让他觉得自己跟蓝珂同病相怜。
而且蓝珂死了,说不定他的爸爸妈妈也会哭得很伤心,谈雪慈真讨厌这些父母双全的人。
他们这部电影的名字叫《蜘蛛》,因为整部电影都是从一只蜘蛛开场的,谈雪慈今晚要拍的就是这个开场戏。
他饰演的男三号双胞胎兄弟燕承璋和燕承昭的母妃被人害死,他俩也被污蔑在母妃死后用巫蛊之术报复皇后,然后关到了冷宫。
大雪纷飞的冬夜,两个小孩紧紧抱在一起,这么冷的晚上,冷宫的墙角竟有只蜘蛛,吓得燕承昭马上躲进哥哥怀里。
这场戏演的是男三童年时期,所以是一个小演员去演的,谈雪慈的任务就是拍几个表情凝重的镜头,到时候跟回忆穿插起来,再拍几个燕承璋生病吃药的片段。
谈雪慈做好妆造,不到一个小时就拍完了,男二今晚的戏份也不多,离开时他在化妆室外碰到蓝珂,蓝珂很礼貌地对他笑了下。
谈雪慈有点纠结,最后还是趁没人注意,递给了蓝珂一张符纸,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支吾说:“最近不太安全,我在道观里求的。”
其实是俞鹤给他的。
蓝珂一愣,似乎没想到谈雪慈会给他这种东西,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接过,就小心地放在了包里,处处都很得体,感激地说:“谢谢谈老师,我会带在身上的。”
谈雪慈赧着脸,觉得自己又学会了一个人类的社交礼仪。
他见蓝珂收下,就转身打算离开,结果突然接到了靳沉的电话。
靳沉也有点在意那个病鬼,毕竟那对老夫妻太惨烈了,他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就想问问谈雪慈他们现在怎么样。
旁边还有个蓝珂,不太方便,谈雪慈就岔开他说:“我待会儿再给你打电话。”
“抱歉,谈老师,”蓝珂似乎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脚步顿住,他消瘦的脸上表情有些晦涩,但还是犹豫问,“你在跟靳沉打电话吗?”
谈雪慈看向蓝珂,觉得他好像跟靳沉认识,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露出假笑。
蓝珂也识相地没再问。
谈雪慈边往停车场走,边搜了搜蓝珂,然后发现他之前居然跟靳沉是同一个男团的,就是给靳沉下药,把他送去陪老男人的队友之一。
靳沉离开男团没多久,蓝珂也退出了,他在男团的时候就偶尔接戏,现在彻底成了演员。
表面柔柔弱弱,没想到还有两幅面孔。
谈雪慈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掉头往回走。
蓝珂见谈雪慈又来了,还以为谈雪慈想跟他说什么,结果谈雪慈夺走刚才给他的那张符纸,就一言不发地又转身离开。
真不要脸,别人给了就拿。
要是陆栖也在,看到谈雪慈这样肯定会发出老吗喽抱头尖叫,万一被拍到,明天的热搜就是谈雪慈霸凌同剧组演员。
还好蓝珂看起来脾气很好,被谈雪慈掏了包也没生气,默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离开-
谈雪慈在剧组拍了几天戏,外面不安定,贺恂夜不许他住酒店,正好片场离贺家不远,谈雪慈这段时间晚上都是回家住。
那个晚上病房里撕心裂肺的哭声总是在他耳边挥之不去,他这几天饭都少吃了一碗。
恶鬼的眼神黑沉如水,望着他,忽然开口说:“你想救人?”
谈雪慈嘴里含着个小肉丸,他是有点想救,但他很别扭,说不出口。
他是会桀桀怪笑的大反派,他怎么能想救人呢,这很崩他的人设。
贺恂夜端着碗,捏住他的颊肉帮他嚼了嚼,让他把小肉丸咽下去,然后又喂给他一口饭,说:“也不是不行,我去找俞鹤,跟他一起找人,但是太危险了,不能带你去。”
“那你……”谈雪慈的小羊眼很迟疑地抬起来,盯着贺恂夜的脸。
救不救的,别把他老公给搞死。
贺恂夜殷红的唇弯起,这次没说什么原来小咩这么关心我之类的鬼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听了就让人安稳,“放心。”
谈雪慈觉得贺恂夜给他下了咒,听完以后他的一颗心就像被放到了肚子里一样。
那个樊道长毕竟七八十岁了有点道行,起码很会藏,而且替生并不是非得那七个人,只是在合适的人中碰巧他们倒霉,就选到了他们七个,所以找人跟大海捞针没差别。
等吃完晚饭,贺恂夜抱着谈雪慈去洗了澡,然后把洗得香喷喷,光溜溜的老婆裹着浴巾放在床上,低头亲了亲小脸。
“小咩,”贺恂夜拍着他的小屁股,给了他一张黑卡,还有一张银行卡,不放心地嘱咐,“在家不能乱吃东西知道吗?有什么想要的就自己买,搞不懂多少钱也没关系,这两张卡够你刷了,万一身体不舒服就去找管家,他睡着了也可以砸他的门,他凶你的话,就跟老公告状,小咩能照顾好自己,对不对?”
“知道啦知道啦。”谈雪慈雪白的小脸被拢在浴巾底下,一开始还在好好听,但贺恂夜话好多,他扭着屁股就想转过去,脚丫子还在不停地踹贺恂夜,觉得他好烦。
贺恂夜握住他的肩膀,将人翻过来,就像在烙羊肉小馅饼,恶鬼的双眼漆黑温柔,又在他被嘬红的嘴巴上亲了一口,嗓音有点哑,跟他说:“万一碰到大事,就去找姐姐。”
谈雪慈双手扯着他的领带,绕在指头上玩,懵懵地睁圆了眼睛。
姐姐不是有精神病吗?
但他没问,生怕贺恂夜又说一堆话,他转过身,拿屁股对着贺恂夜。
他能感觉到贺恂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像对他很不放心似的,然后隔着浴巾在他小鼙鼓上亲了一口。
谈雪慈差点炸了,从脊椎窜起股酥麻,就开始蹬着腿使劲踹。
直到把自己踹得累哼哼,小脸通红,黑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才终于转过头,然后发现窗户开着,早就没了死鬼的影子。
谈雪慈顿时生气地蹬了下腿,他刚才让贺恂夜走,但贺恂夜真走了,他又觉得很讨厌。
他在床上躺了会儿,就搂着小羊起床,趴在窗边往外看。
夜风阵阵,只能看到沉寂在夜幕中的贺家老宅,还有门口寥落的灯。
他本来还想着等贺恂夜走了,他可以通宵打游戏,还可以看一晚上大师的直播,但趴在床上玩了会儿打地鼠,又觉得很没劲。
他想,他可能只是喜欢趴在贺恂夜怀里玩打地鼠,因为他打到一个小地鼠,贺恂夜都会夸他小雪好厉害-
贺恂夜走了两三天都没消息,谈雪慈总是跑到门口等,被养出一点软肉的下巴颏埋在围巾底下,他像个在贺家看门的小雪人。
管家时常背着手去他旁边晃晃,看他脸上的软肉比之前少了没,免得自己再被掐脖子。
直到第三天晚上,谈雪慈趴在床上发呆,突然收到了贺恂夜的视频电话。
他连忙接了起来,将小脸凑得离屏幕特别近,看到贺恂夜好像在什么深山老林里。
贺恂夜低声笑了下,可能因为谈雪慈离得太近了,只能看到他被屏幕挤扁的半张小脸。
谈雪慈意识到这样不太好看,又不动声色慢吞吞地往后挪了挪,这种没有人烟的山林,也不知道死鬼怎么弄出来的信号。
“宝宝,”贺恂夜垂眼看着屏幕,建议他说,“镜头再往下一点好吗?”
谈雪慈以为自己的脸在镜头里看起来还是很怪,他连忙又往下挪了挪。
贺恂夜生得骨相挺拔,那张脸怎么拍都不丑,何况贺恂夜还很会找角度,在这种沉寥寥的夜幕底下,那双桃花眼能看得人心头一荡。
换个人可能会脸红心跳,有点不好意思跟贺恂夜对视,但谈雪慈撅起屁股跪在床上,内心只充满了胜负欲。
他不懂贺恂夜为什么把自己拍得那么好看,他只想着不甘示弱,他也不能丑。
贺恂夜已经习惯了抛媚眼给瞎子看,他怀疑自己脱光了躺在谈雪慈面前,谈雪慈也会觉得他在炫耀自己的肌肉比他的大。
贺恂夜想叹气,又忍住,隔着屏幕戳了戳谈雪慈的小脸,说:“宝宝,再低一点好吗?”
谈雪慈这次却不上当,他嗖一下捂住自己的睡衣领口,耳尖有点红,哼了一声戳穿他,“我知道你想看我的胸。”
他才不给看。
“……”贺恂夜漆黑的眸子里笑意稍纵即逝,讶异地说,“在小雪眼里我是这种人吗?”
俞鹤在几米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谈雪慈往被子里爬了爬,漂亮的小脸耷拉着,对贺恂夜充满了不满。
情感大师说了,男人要是对你没了分享欲,肯定是在外边鬼混。
贺恂夜好几天都不给他发消息的,死在外边了一样,连个照片都没有。
谈雪慈吭哧了半天,不想直接说,显得他很黏人,一点儿也不邪恶,他憋了半天,只嘀咕了句,“你都没给我发照片……”
还想看他的胸。
谈雪慈越想越气,直接挂掉了视频,然而手机下一秒就又响起来,收到了条消息。
谈雪慈点开聊天框,就被吓得捂住了双眼,只敢从指缝中间偷看。
贺恂夜给他发了张照片,夜幕底下男人的脖颈苍白修长,青筋浮凸,喉结起伏的弧度很冷硬,而且看起来很大,再往下锁骨冷玉一样白,像微隆的山脊,凹陷处阴影浓重。
贺恂夜甚至还解开了几颗衬衫扣子,胸肌的沟壑也覆着很深的阴影,带着点冷冰冰又落拓的欲气,毫不掩饰地暴露在谈雪慈面前。
谈雪慈:“……”
有病吧!
他只是想让贺恂夜给他发几张风景照。
他要去学校举报贺恂夜性骚扰。
贺恂夜也不急,慢条斯理地给他发了消息。
【贺恂夜:怎么了宝宝,不喜欢吗?】
谈雪慈捂住脸,滚烫通红的颊肉从指缝间露出来,不想回贺恂夜的消息。
贺恂夜却还在叮叮当当给他发。
【贺恂夜:宝宝不喜欢这个的话,我还有其他的。】
【贺恂夜:[照片]】
【贺恂夜:[照片]】
【贺恂夜:[照片]】
……
x10
他不停地给谈雪慈发照片,好像谈雪慈不回复,他就会一直这样发下去。
【贺恂夜:宝宝,我想你了,再跟我说说话吧。】
【贺恂夜:宝宝,我家小咩呢?】
【贺恂夜:宝宝,你有想我吗?】
【贺恂夜:求你想想我。】
……
谈雪慈抓着手机,雪白泛红的小脸被屏幕的荧光映得发亮。
以前都是他给别人发消息,没人理他,还是头一次有人给他发这么多消息。
他终于吝啬地给贺恂夜回了一句。
【谈雪慈:不想!】
然后趴倒睡觉。
谈雪慈上床前将贺恂夜的牌位抱到了枕头旁边,他盯着上面贺恂夜几个字,眼前就莫名想起贺恂夜的脸,他有点出神。
手机却突然又响了一声。
某个死鬼像在什么地方偷窥他一样,突然又吊儿郎当地来了句。
【贺恂夜:开始想我了吗?】
谈雪慈:“……”
谈雪慈耳根霎时滴血一样红。
【谈雪慈:滚滚滚。】
他发了几个滚开的表情包,将手机一扔,牌位一踹,不再搭理贺恂夜。
贺恂夜说让他碰到大事就去找姐姐,但贺家风水通达,说是京市最安全的地方也不为过,谈雪慈没觉得会有什么大事。
直到某天晚上,他去刷牙的时候,突然发现镜子里的人举起了跟他相反的手。
镜子里的“谈雪慈”双眼漆黑阴沉,拿着牙刷,正在微笑地望着他。
谈雪慈果断一扔牙刷,掉头就跑,他直奔贺平蓝的房间。
他刚跑过去,还没来得及敲门,贺平蓝就已经将房门打开,似乎在等他。
“进来吧。”贺平蓝望着他说。
谈雪慈莫名瑟缩了下,感觉像走到了女鬼的老巢,但背后还有个鬼在追他,他只能走进去,贺平蓝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他这才发现贺平蓝的个子比他还要高一点,贺家人基因很好,贺平蓝今年已经四十一岁了,但看起来像三十出头。
除了贺恂夜是个讨不到老婆的老处男,贺家其他人都结婚很早,贺平蓝的孩子要是还活着,现在好像跟他同岁。
贺平蓝的房间里没开灯,她桌上摆着一盏青玉做的莲花佛灯,然后又点了几根蜡烛,墙上满满当当贴着符纸,感觉至少几千张。
谈雪慈手指揪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在贺平蓝对面坐下,发现她床头还供了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什么神,好像是耶稣。
谈雪慈:“……”
求到哪个算哪个吧。
有用是神佛,没用死一边儿。
贺平蓝的房间跟贺恂夜一样大,但是窗帘紧紧拉着,在蜡烛蒙蒙的火光下昏暗又诡异,桌上柜子上都摆满了大大小小各种样子的黑色牌位,至少也有上百个。
还有很多木料和雕刻工具,这些牌位看起来都是贺平蓝自己做的。
她每天关在这个屋子里给全家做牌位。
诅咒全家。
她令人憎恶的两个哥哥已经死了,可恶的弟弟也死了,该死的丈夫也死了,就还剩家里的两个老登没死。
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够努力。
于是她开始边在旁边放男模跳舞视频给自己打气,边每天熬夜刷刷做牌位。
谈雪慈还不认得太多字,但他认出来里面有贺乌陵和许玉珠的牌位,甚至还有贺恂夜的,贺平蓝给他们每人都做了几十个牌位。
“你也想要?”贺平蓝苍白如女鬼的脸抬起来,说,“我可以给你做一个情侣款。”
谈雪慈:“……”
倒也不必。
“为什么?”贺平蓝见他不太想要,忽然将脸凑近他,几乎对上了他的鼻尖,她长得很美,跟贺恂夜是同一款浓颜长相,漆黑眼珠沉压压盯着谈雪慈,说,“你不喜欢他?”
谈雪慈:“……”
谈雪慈觉得自己跟贺家每个人都无法沟通,他不想要牌位,跟他喜不喜欢贺恂夜有什么关系,他就不死不行吗?
贺平蓝没在乎他的抗拒,拿起刻刀,不到半小时,就给谈雪慈做了一个跟贺恂夜一模一样的牌位,还摆在了贺恂夜的牌位旁边。
谈雪慈:“……”
谈雪慈呆呆地看着并列的牌位。
谁说殉情是古老的传说。
谈雪慈一时间都懵了,头一次碰到比他还歹毒的人,然而他还没想好该说什么,贺平蓝房间的门就突然被砰的用力撞了一下,吓得他后背冷汗直接淌了下来。
贺平蓝冷艳的脸上阴沉如水,将谈雪慈拉到身后,就抬起双手结印,罡风顿起。
她乌黑长发还有身上宽大的白色睡袍都开始随着罡风飒飒舞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几十个巴掌大小的纸人朝门口扑去,将破门而入的恶鬼狠狠撞飞到门外。
那是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漆黑的指甲有三寸长,嘶吼了一声就重新冲上来,它钢筋铁骨一样,虽然会被撞飞,但没受什么伤。
贺平蓝额头冒出汗水,脚下也开始发颤,却始终将谈雪慈挡在身后。
只听咔嚓一声,贺平蓝跟谈雪慈背后的窗户被寒风撞碎,青面恶鬼的口中涎水直流,再次朝谈雪慈冲来。
“跑!”贺平蓝拿起一个牌位砸到恶鬼头上,然后就拉住谈雪慈直奔窗户。
谈雪慈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贺平蓝紧紧抱在怀里护住脑袋,然后从破碎的窗口一跃而出,坠落下去。
谈雪慈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贺家人为什么都这么喜欢抱人跳崖,但贺平蓝的怀抱相当有力,他摔下去都没感觉到疼。
“嗬……”那个青面恶鬼眼中怨气暴涨,彻底被激怒,也跟着他们跳了下来。
贺平蓝扔出几张符纸,都无济于事,她刚才跳下来时好像扭到了脚,额头冷汗凝结,却还是将谈雪慈死死抱在怀中。
谈雪慈听到她剧烈的心跳,想抬起头,却被她用力按住脑袋,按向自己的肩窝。
他们打得这么激烈,但贺家就好像没人发现一样,整个贺家坟墓般死寂,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都没人来救他们。
谈雪慈意识渐渐昏沉,浑身的力气好像突然被抽走了似的,猛地陷入一片漆黑中,他浑身一软,彻底倒在了贺平蓝怀里。
那个青面獠牙的恶鬼也跟着消失。
贺乌陵赶过来时,就见贺平蓝抱着谈雪慈软倒的身体瘫坐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带着浓烈煞气的汹涌黑雾朝他冲来,将他当胸一击撞飞出去。
贺乌陵被撞出三米远,捂住胸口,霎时吐出一口黑血,他胸前戴了几十年的祖师爷玉像也一碎两半,替他挡了一次死劫。
“你把什么东西放进来了?”恶鬼双眼血红,从黑雾中踏出。
“老爷!”管家差点被吓死,他双腿发软,连忙上前想扶住贺乌陵。
然而他还没靠近,恶鬼身后的黑雾开始汹涌膨胀,就好像漆黑的夜幕都倒灌下来化成了他的鬼气,恶鬼鲜血淋漓的手臂裹着黑雾伸出,将贺乌陵的一条胳膊直接撕了下来。
贺乌陵脸上惨白一片,他的断肢掉在地上,冷绿色的家主扳指都血迹斑驳,他嘴唇剧烈颤抖,死死地盯住贺恂夜。
恶鬼仍然不打算放过他,再次伸出手,佛堂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焦灼的呼喊,“恂夜!”
是许玉珠听到动静,从佛堂里跑了出来。
“我在问你,”恶鬼只看了她一眼,就将目光重新转向贺乌陵,眼神阴森可怖,“你把什么东西放进来了?!”-
谈雪慈只觉得眼前一黑,自己就失去了知觉,等他晕晕乎乎再爬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刚刚躺在大街上。
夜幕漆黑浓稠到像要淌下黑水一样,几乎肉眼都能看到无数鬼气。
“快跑啊!”突然有人惊慌失措地大喊出声,举起手上的灯笼,然后招呼其他人,“快跑啊!鬼来了!快去栖莲寺!”
然后整条街巷所有人都在匆匆忙忙地逃命,甚至已经躺下睡觉的,都连忙披上衣服抱起襁褓里的孩子出来,一家人跌跌撞撞,拖家带口地往栖莲寺跑。
只有谈雪慈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诶,”有个老伯好心拉了他一把,“你这孩子,鬼来了,站在这儿干什么?”
什么鬼?
谈雪慈越发茫然,他是看到很多鬼气,但并没有看到鬼。
但他好像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跟在其他人身后慌慌张张往栖莲寺跑。
此刻更深露重,栖莲寺的山门大开,整片夜幕都是浓黑的鬼气,月亮勉强挣扎出一丝半缕,照在栖莲寺山门前的那个少年身上。
少年穿了件雪白的僧衣,身形高挑清瘦,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冷白如玉的手指上拨弄着一串佛珠,对方黑发如瀑,眼中毫无情绪,看着这帮奔逃过来的人。
谈雪慈愣了下。
是贺恂夜,少年时的贺恂夜——
作者有话说:小咩的奇幻之旅[垂耳兔头]要开始写老贺的死因了。
第67章 别叫我老公
贺恂夜身上带着谈雪慈的布娃娃, 它跟谈雪慈同命相连,甚至可以共感。
谈雪慈高兴的时候它也会werwer叫,谈雪慈哭的时候, 它也会变成哭脸, 谈雪慈睡觉时,布娃娃也会在贺恂夜胸口窝成一团。
贺恂夜跟俞鹤去找樊道长的下落,一直找到了鄢下村附近,谈雪慈的布娃娃突然毫无征兆倒了下去,贺恂夜脸色陡然一变,就往贺家赶去, 俞鹤在他身后叫了一声,都没能叫住。
俞鹤:“……”
死东西。
茫茫夜雾笼罩着整个已经灭亡的鄢下村,俞鹤抬头看向贺恂夜离开的方向,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眼神复杂怅惘。
他没想过贺恂夜会结婚,尤其是在死了以后,冥婚根本就是造孽的事情, 哪有什么两厢情愿, 但就连栖莲寺都没有插手。
他师父倒是管了,失败以后也没再强求。
其实想管总有办法, 那么多道长高僧, 就算杀不掉贺恂夜, 豁出去同归于尽, 也能镇压他几十年上百年,让谈雪慈过完此生。
但代价太大了,而且没人能对贺恂夜下得去手,就算是他也……对上贺恂夜, 手中的剑沉重到几乎拿不起来-
贺乌陵捂着肩膀被撕裂的断口,冷汗沿着他苍老发白的发鬓直往下淌,他嘴唇毫无血色,在失血和痛苦中颤得厉害,膝盖晃了下,终于撑不住,半跪在地上。
许玉珠穿了身黑色旗袍,但也没了往常冷静肃穆的样子,跪在贺乌陵旁边,在今晚深浓幽暗的夜色底下,她眼中泪光闪过。
贺乌陵的左臂被连根撕掉,再也接不回去了,这已经是恶鬼忍耐后的结果。
贺恂夜双眼彻底成了黑色,看起来阴沉恐怖,连一丝光泽都没有。
他周身萦绕着发黑的鬼气,渐渐燃烧成熊熊烈烈的黑色火焰,火光阴冷刺骨,带着恶鬼滔天的怨气,笼罩在整个贺家上方。
“恂夜……”许玉珠含着泪求他,“那孩子说不定没事,你先听你爸爸把话说完……”
贺平蓝仍然瘫坐在旁边,她抱着谈雪慈,那张眉眼冷冽生艳的脸上只剩下一片苍白,低头摸了摸谈雪慈冰凉的小脸。
恶鬼走到她面前,伸手接过谈雪慈软绵绵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
“是心魔……”贺乌陵忍住断臂的痛楚,他嗓音低哑发沉,终于开口,“是我的心魔跑出来了,把他带去了幻境。”
心魔都是多年的心结化成,在他心魔构成的幻境中,有他这辈子最害怕的事情。
贺恂夜什么都没说,低头将自己冰冷的唇瓣在谈雪慈的脸颊上贴了贴,就将其他人都抛在身后,抱着谈雪慈回了房间-
谈雪慈望着栖莲寺山门前的贺恂夜呆了下,少年一身白色僧衣被夜风吹动,漆黑的桃花眼冷沉迫人,比这夜晚都更沉寂。
他跟着其他人跑到贺恂夜身后,转过头时才发现,今晚的夜幕尤其浓黑,无数鬼影尖啸着穿梭其中,蠢蠢欲动地想要俯冲下来,比他以前撞过的那些鬼都更凶悍。
栖莲寺毗邻景区,有个仿古街,很多居民在这边生活,同时也是工作人员,所以家家户户都有灯笼,还穿古装。
谈雪慈刚才差点以为自己到古代了,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贺恂夜十七八岁的时候。
刚才那些人逃命似的往贺恂夜这边跑,但跑过来以后并没有人靠近贺恂夜,反而都挨挨挤挤离得很远,不想碰到贺恂夜一样。
只有谈雪慈站得离贺恂夜很近,几乎贴在贺恂夜背后,他瞅着贺恂夜,有点移不开眼。
十七八岁的贺恂夜年轻俊美,长了张很冷若冰霜的脸,眉目黑如深潭,但肤色是跟死后差不多的苍白,带着病气。
少年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转过头瞥了谈雪慈一眼,桃花眼幽深发暗,就像这世上一切都不入他眼,又无动于衷地挪开。
谈雪慈:“……”
是何意味。
这死鬼想离婚吧?
明明每天抱着他说小雪好漂亮,身上也香香的,现在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们背后不远处有对父母抱着孩子,怀里的孩子大概三四岁的样子,是个小男孩,被吓得正在嗷嗷哭,哭得撕心裂肺。
“别怕啊小宝,”小男孩的妈妈满脸紧张,边拍边哄,生怕他哭得太大声,被鬼给盯上,她指着贺恂夜安抚孩子说,“有大少爷在,咱们待会儿就能回家了,别怕。”
她管贺恂夜叫大少爷,那这个时间点,贺恂夜的两个哥哥应该都已经死了。
谈雪慈见贺恂夜不搭理他,悻悻地垮着小脸,扭头去找其他人,他攥着衣摆,憋红了眼眶,看起来怯生生的样子,小声问那个抱孩子的中年妇女,“这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中年妇女本来不想说话,但瞧着谈雪慈苍白姣好的脸上都是惶然恐惧,而且谈雪慈看着年纪也不大的样子,让她心软起来。
“你不知道?”中年妇女古怪地瞧了他一眼,开口说,“京市这几年闹鬼很严重,好像有什么封印破了,栖莲寺的住持,青崖观的几个道长,还有贺家,徐家,鄢山冼氏……好几个风水世家,都忙着封印呢,咱们这边要不是有大少爷在,都得被鬼吃了,你快躲好吧。”
谈雪慈更茫然了,他们好像每个人都对鬼习以为常,知道这世界上有鬼一样,甚至对什么风水世家都如数家珍。
但后来的京市,除了他,没几个人见过鬼,而且他小时候也没听说过京市闹鬼。
不过他一直被关在家里或者医院,就算闹鬼了他大概也不会知道。
贺恂夜垂下眼,他手中红色的火焰燃烧起来,赤红色的火舌灼灼烈烈,像一条浴火而生的蛇一样扑向夜幕,好像能将这夜空彻底烧穿,栖莲寺上方整个黑夜都被烧成了汹涌的红色,像无数朵血色莲花盛开。
真的很热,能感觉到火焰的温度,空气都被烈焰扭曲。
谈雪慈呼吸都跟着烫了起来,汗水湿透了他后背的衣料,其他人更是连连后退,躲得离贺恂夜越来越远,有些畏惧地望着贺恂夜。
他们跟贺恂夜中间泾渭分明,就好像把贺恂夜跟鬼祟放到了一边。
谈雪慈皱起眉,心里隐隐不太舒服。
这些人把贺恂夜当成了救世主,但不知道为什么又很怕他。
贺恂夜整个人身上都好像燃起火焰似的,转瞬将那些鬼祟吞没殆尽。
身后那些人终于松了口气,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朝贺恂夜靠近,小心翼翼问了句,“大少爷,它们今晚不会再来了吧?”
贺恂夜转过头,少年薄冷的眼皮抬起来,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似乎带着微笑,他手上搭着串佛珠,很温柔地摸了摸她怀里孩子的头。
“来啊,”贺恂夜殷红的唇张开,恶鬼般浓稠的黑眸望着那个孩子,笑容如春风化雨,他阎王点卯一样对那个孩子说,“先吃你。”
小男孩哇啦一声大哭出来。
“……”中年妇女连忙抱着孩子跟在丈夫身后离开,边走边回头瞥贺恂夜。
经过谈雪慈时,谈雪慈听到她在咬牙切齿地骂贺恂夜神经病。
谈雪慈觉得她说得对。
他还以为贺恂夜是死了以后才神经的,现在看来可能天生就比较神经。
但他还是捡起块小石头,朝那个中年妇女的丈夫头上砸去。
“哎!我操!”那个男人捂着脑袋,转过头咒骂了声,“谁他妈打老子?!”
谈雪慈垮着脸,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骂我老公,我也打你老公,很公平。
他打完一扭头,才发现贺恂夜那个没良心的死东西竟然已经走了,他连忙追上去。
贺恂夜看起来闲庭信步,颇有种佛家不徐不疾的淡漠意味,但其实走得特别快,谈雪慈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他吭哧着,之前都是贺恂夜黏着他,贺恂夜现在不黏他了,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谈雪慈攥住贺恂夜僧袍宽大的袖子,只好听大师的话,遇事不决叫老公。
贺恂夜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少年,看着比他稍微大一点的样子,从刚才开始就亦步亦趋跟着他,但他也不在乎。
然而他伸手正要推开禅房的门,就感觉袖子被扯了扯,身后的少年嗓音又低又糯,呼吸几乎扫到他脖颈上,叫他,“老公……”
贺恂夜浑身一僵,眉头顿时蹙了下,转过头又看了谈雪慈一眼。
谈雪慈长了张冷艳至极的脸,深更半夜突然出现在这庙里,像个勾人魂魄的小鬼。
尤其是双手还试图往他脖子上挂,黏糊糊地挨着他叫老公。
“阿弥陀佛。”贺恂夜冷白指骨捻着佛珠,低声诵念了句,拉住谈雪慈的手腕,不留情面地将人推开,就进了禅房。
“老公,”谈雪慈一下子慌了,怕他丢下自己,这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怪害怕的,他将小脸扒在门上,连忙叫,“老公,我没地方去。”
少年眉眼沉黑疏冷,脸上带着微笑,冷漠而嘲讽,望向他说:“跟我有关系?”
谈雪慈:“……”
好好好,没关系是吧。
谈雪慈有点破防了,还好栖莲寺的僧人很好心,有个僧人见他好像无家可归,就给他收拾了间禅房,说可以收留他一晚。
谈雪慈身上什么都没有,贺恂夜给他的大钻戒不见了,手机也没了。
他托着腮帮,在禅房里瞅着烛火坐了一会儿,就抱起被子去找贺恂夜。
贺恂夜还没睡,深夜寂寂,月色清幽,他点了几根蜡烛,在看经书。
烛火幽微晃动的光斜投过来,衬得他眼窝深挺,侧脸的轮廓尤为立体,但还没完全长开,唇色又殷红,带着点湿艳的少年气。
一看就不像什么正经和尚。
谈雪慈将被子顶在头上,就往塌上爬,然后像个柔软的小山包一样坐在了贺恂夜旁边,他挤着贺恂夜的手臂。
贺恂夜这次看都没看他,只低头翻阅经书。
谈雪慈几乎挤到了贺恂夜怀里,他靠着贺恂夜的肩膀,贺恂夜的肩膀已经有了少年过渡到成年的宽阔,而且身上很烫。
他不小心碰到了贺恂夜的手,体温相当高,完全不是死后冷冰冰的样子。
老公硬硬的,又烫烫的,让他很安心。
谈雪慈挤着贺恂夜,小心翼翼地打量这个禅房,除了经书就是几根蜡烛,还有木鱼,没什么别的东西,但整个禅房到处都贴满了符纸,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符纸上朱砂血红,看着莫名阴冷,他有点害怕,下意识将贺恂夜的手臂抱在胸前。
少年捻佛珠的动作一顿,黑沉眸子抬起头,冷冷地望向谈雪慈。
谈雪慈没任何眼力劲儿,他将小脸也贴在贺恂夜肩膀上,低头去瞅贺恂夜的经书,咬着手指含糊说:“老公,我看不懂。”
谁是你老公?
贺恂夜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小神经病,莫名其妙缠着他不放。
而且谈雪慈在旁边窸窸窣窣的,好像想让自己小点声,但实际上还是很闹,头挨头在灯油底下跟他看同一本书,像一对小老鼠。
谈雪慈还没搞明白这到底怎么回事,贺恂夜禅房的门就被人轻轻扣响。
“进。”贺恂夜嗓音冷淡。
有个看着二十多岁的僧人进来,朝眼前的少年施了一礼,说:“恂夜师弟,之前徐家的老夫人被鬼魇住,令尊已经将那几个鬼都抓到了,特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少年长睫垂下,鼻梁上镀着冷暗的光,他将经书合上,就轻声说:“出去。”
谈雪慈还顶着被子窝在旁边,见那个僧人还不走,就学老公说话,对他说:“出去。”
“……”少年转过头,望向谈雪慈,沉默了几秒说,“我是让你出去。”
谈雪慈:“……”
咋这么坏。
谈雪慈抿住嘴,这下真的有点委屈了,眼眶红红的,睫毛也濡湿起来,望着贺恂夜不说话,他头发蹭得乱糟糟的,看起来很可怜。
贺恂夜根本不认识他,但谈雪慈一低头,吧嗒掉了滴圆圆的眼泪,落在他手背上,他手心不自在地蜷了蜷,这次再开口,语气稍微缓了些,却还是冷声说:“出去。”
谈雪慈抹着眼泪,气哼哼地往外走,想着回去就跟贺恂夜离婚,但他出去以后,一转头就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无数冤魂厉鬼化成一团庞大黑雾,朝贺恂夜的禅房冲去,窗纸上鲜血飞溅,空气里迅速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
谈雪慈嘴唇颤了下,脑子一片空白,就想去找贺恂夜,却被跟在他身后出来的那个僧人一把拉住,“施主,稍安勿躁。”
放什么屁。
谈雪慈简直要骂人了,对方死死攥住他不放手,谈雪慈挣扎了几下,都没挣扎开,转过头怒道:“你老公要死了你不急啊?”
“……”那个和尚被他骂得懵了一瞬,等反应过来谈雪慈在说什么,连忙抬起手,生怕佛祖怪罪,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他要是有老公,那还得了。
谈雪慈仍然要走。
“施主,”那个僧人只好拦住他说,“恂夜师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必插手。”
就在谈雪慈跟这个僧人纠缠的时候,俞鹤拿着桃木剑行色匆匆地跑了进来。
俞鹤看起来也是十七八岁的样子,他脚步停在禅房外,神情有些凝重,又等了几分钟,禅房里彻底没了动静,他才推开门。
谈雪慈也挣扎出去,他跑到禅房时,就见眼前的少年已经彻底成了一个血人,白色的僧衣被鲜血浸透,生死不知地倒在地上。
俞鹤蹲在旁边叫了几声,贺恂夜也没反应。
谈雪慈愣了下,就去扶贺恂夜。
他双手抚过贺恂夜的黑色长发,然后沾满了污血,贺恂夜的头发上也都是血,少年苍白俊美的脸上都被血模糊,五官也看不分明,淤血沿着他眼睑往下流,狼狈难看到了极点。
他长睫颤了颤,勉强睁开,在一片血雾模糊中对上了谈雪慈仓惶的脸,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彻底昏厥了过去。
俞鹤叫了车,他们很快把贺恂夜送去医院,医生好像对贺恂夜这个状态已经很熟悉,将贺恂夜推进了手术室。
再出来时贺恂夜脸上的污血被擦干净了,薄唇抿得很紧,在昏睡中眉头也皱着。
但医生抢救时清理肯定没那么细致,贺恂夜的指甲里还有淤血,他本来苍白修长堪比男模的手指被弄得很脏,让人想不出他以后衣冠楚楚,体面到做作的样子。
等到了病房,谈雪慈就趴在旁边给贺恂夜擦手,边擦边掉眼泪。
“不是,”俞鹤挠了挠头,好奇地打量谈雪慈,说,“你谁啊?”
谈雪慈眼圈通红,他小声吸了吸鼻子,一板一眼说:“我是他老婆。”
卧槽。
俞鹤没想到还能吃到这种大瓜,他再苦大仇深,现在也毕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是最贱兮兮喜欢找事儿的时候。
他见贺恂夜没死,本来都打算走了,又一屁股坐了回去,翘起二郎腿,边嗑瓜子,边兴奋地围观贺恂夜跟他突然冒出来的老婆。
贺恂夜身上看不出什么伤,也不知道那些血是怎么冒出来的。
谈雪慈在旁边吧嗒吧嗒掉眼泪,抱住贺恂夜的脖子,将小脸埋在贺恂夜的颈窝里。
贺恂夜并没有昏迷太久,他很快就醒了过来,睁开眼时对上谈雪慈红彤彤水汪汪的双眼时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他也在。
“老公,”谈雪慈眉头拧着,“你疼不疼啊。”
什么鬼东西把他老公打成了这样?
“……”贺恂夜只觉得有点头疼,嗓音冷下来,说,“别叫我老公。”
对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来说,突然被缠着叫老公,又诡异又冒犯。
谈雪慈根本听不进去,他忧心忡忡,觉得老公都被打傻了,他爬到床上,抱住贺恂夜呜呜werwer哭得很惨,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换成以前,贺恂夜肯定会说小雪亲亲就好了,但现在贺恂夜脑子坏了,不肯说。
算了,不说就不说,他自己亲亲吧。
谈雪慈低头将湿乎乎的嘴唇在贺恂夜的嘴上亲了亲,然后又抱紧贺恂夜,小心翼翼问他,“老公,你有好一点吗?”
眼前的少年脸上陡然一瞬空白,似乎难以置信谈雪慈对他做了什么。
俞鹤在后边兴奋地直拍大腿,可惜凑到床边看肯定会挨打,不然他都想贴在谈雪慈跟贺恂夜的脸旁边近距离围观。
就在他抻长脖子看的时候,病房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划破了医院沉寂的夜晚,紧接着病房门被人猛地一把推开。
贺平蓝跟她丈夫赶了过来,贺平蓝焦急道:“恂夜——”还没说完,她看着眼前的一幕,眨了眨眼,轻轻地说:“哇哦。”
只见她弟弟被一个长相很漂亮的少年按在床上,那个少年骑在贺恂夜身上,低头捧住贺恂夜的脸啾啾强吻了几下。
而她弟弟漆黑的桃花眼阴郁戾气,嘴唇发颤,被啃得还有点红,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就像被对方强行糟蹋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摸头]
第68章 大闹栖莲寺
谈雪慈对上贺恂夜阴沉浓黑的双眸, 也没觉得害怕,见贺恂夜沉着脸无动于衷,他又捧着贺恂夜的脸吧嗒吧嗒地亲了几口。
他被死鬼带坏了, 亲人家嘴巴的时候忍不住伸舌头, 软软的舌尖将贺恂夜失血后有些苍白的嘴唇又舔又嘬,直到彻底红了起来。
少年肤色苍白,乌黑长发垂到腰际,长了双被冷雾笼罩似的阴郁至极的黑眸,盯久了让人很不适,像什么缭绕纠缠的男鬼。
但现在被人按在床上, 嘴唇亲得发红,连耳尖都在愤怒中红了起来,沉压压的眸子里带着难以察觉的错愕,平添了几分少年气。
桀桀桀。
谈雪慈在心里发出邪恶的笑声。
其实他看出来贺恂夜被吓到了, 而且不想被他亲,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贺恂夜这个样子, 他觉得很爽, 于是他又亲了几口。
少年沉下脸,连嗓音里都带上了薄怒, 冷声呵斥, “下去。”
“诶诶诶, ”贺平蓝连忙阻止, 拦着贺恂夜说,“对人家这么凶干什么?”
谈雪慈眼巴巴的,又揉了下贺恂夜的脸,这才终于放开他。
贺平蓝走过去, 坐在病床旁边亲热地握住了谈雪慈的双手,对他骑在自己还在生病的弟弟身上好像毫不介意的样子。
贺平蓝眼底微微泛着光,有点难掩激动,但好像怕吓到谈雪慈,努力摆出了一副和蔼的样子,问他,“你是小恂的男朋友?”
贺恂夜已经十七八岁,算长大了,她之前问贺恂夜有没有谈恋爱,贺恂夜都不搭理她。
原来不是没谈,只是没谈女朋友。
谈雪慈仍然张嘴就来,一板一眼地说:“我是他老婆。”
“……”贺平蓝显然大脑急速运转了一下,但运转完以后,对此也接受良好,笑眯眯地拍了拍谈雪慈的手背,“好啊,老婆也好!”
这比男朋友都好。
贺恂夜:“……”
贺恂夜霎时脸色漆黑,呼吸都重了起来,冷冷地盯着他们两个,少年苍白修。长的指骨用力攥住被子,显然在隐忍怒火。
谈雪慈还想在贺恂夜身上坐一会儿,之前跟贺恂夜没怎么分开过,他还没觉得,现在死鬼不在,这个二老公不愿意搭理他,他才发现黏在贺恂夜怀里,比自己坐着舒服得多。
但贺恂夜还在生病,他怕把老公压坏了,就还是磨磨蹭蹭地下了床。
“你几岁了?”贺平蓝望着谈雪慈,好奇地问,“叫什么名字?”
谈雪慈看着比贺恂夜稍微大一点,但雪白的小脸紧张巴巴的,那双小羊眼生得妩媚偏圆,又让人忍不住哄小孩似的对他说话。
谈雪慈在旁边将手塞到贺恂夜手心里,让贺恂夜握着他,然后老实地自我介绍。
跟贺恂夜结婚这么久,头一次有了见家长的感觉,还怪紧张的。
贺恂夜很冷漠地将他的手甩到一边,谈雪慈就又塞回去,他不肯握着贺恂夜,他就喜欢让贺恂夜牵着他。
等甩到第三次的时候,谈雪慈眼圈红了一点,睫毛垂下来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渣男,”贺平蓝见状,隔着病床上的被子,往贺恂夜大腿上扇了一巴掌,朝他挤眉弄眼,低斥说,“你老婆大老远的来看你,连拉个手都不愿意,装什么,给我拉住!”
贺恂夜:“……”
少年阴郁如水的黑眸闭了闭,谈雪慈又偷偷把手塞到他掌心里时,他手指不自在地蜷缩了下,但这次没推开。
谈雪慈又不哭了,高高兴兴的,在旁边老公长老公短,问他疼不疼,要不要喝水。
等贺平蓝拉着谈雪慈去旁边问他家里的事,贺恂夜薄唇才抿了起来,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躺下,背影相当冷漠。
贺恂夜腹部跟胸口都有伤,上半身缠了好几圈绷带,少年转过去时背肌冷白如玉,肩线利落地收向腰窝,匀称又结实,看着很性。感。
谈雪慈有心想摸一摸,又怕贺恂夜再生气,只能遗憾地作罢。
贺平蓝还在问谈雪慈家住什么地方,父母是做什么的,在没在上学。
她现在已经三十多岁了,但长相很美艳,也没穿她的女鬼限定白色睡袍,肤色也没那么苍白,双眼明亮,看着更像二十多岁。
她丈夫是鄢山冼氏的人,谈雪慈才知道除了鄢河,居然还有个鄢山,据说鄢山冼氏最擅长的就是做纸扎,他们做的纸扎人栩栩如生,乍一看跟活人没区别,甚至还能替死。
族中有人生病或者碰到什么灾,长老就会给他做个纸扎人替身,连黑白无常来了都认不出,会把纸扎人当成魂魄带走。
因此鄢山冼氏人人长寿,活一百多岁是很常见的事,而且几乎无病无灾,在风水界赫赫有名,仅次于贺家。
但就是这样一个家族,在十多年前彻底覆灭了,只有一两个孩子幸存,谁也不知道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
贺平蓝的丈夫本来也姓冼,在冼氏覆灭之后,随母姓改名叫连寂彻。
连家也是从事风水这行的,但算不上什么大家,真的就是给人算命看看风水而已。
连寂彻比贺平蓝大三岁,长得年轻俊逸,亦步亦趋地跟着妻子,在贺平蓝跟谈雪慈说话时,揶揄地望向贺恂夜。
被贺恂夜冷冷地瞥了一眼也不生气,看着就是脾气很好的人,他们很登对。
贺平蓝他们很忙,俞鹤也有事要做,见贺恂夜没什么性命危险,就相继离开,病房里只剩下谈雪慈跟贺恂夜两个人。
贺恂夜闭着眼,长睫垂下,在眼底遮出片很浓重的阴影,他躺在病床上,睡着了一样,没跟谈雪慈说话。
谈雪慈勾着贺恂夜的长发玩,在旁边趴了一会儿,时不时给贺恂夜掖一下被角,将人紧紧地裹了起来。
贺恂夜一开始只是不想跟谈雪慈说话,所以在装睡,但身体的疼痛和疲惫袭来,他在谈雪慈一会儿摸脸,一会儿啾一口,没完没了的骚扰中真的睡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整个被谈雪慈拿被子裹成了蚕蛹,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贺恂夜:“……”
贺恂夜冷笑了一声,他看谈雪慈确实很适合照顾病人,讨厌谁,就雇谈雪慈去照顾,不出三天就能照顾死。
谈雪慈也迷迷糊糊昏睡过去,听到贺恂夜的冷笑才茫然地睁开眼。
他见贺恂夜艰难地从被子里挣扎出去,往厕所方向走,又连忙起身跟了过去。
“老公?”谈雪慈趴在厕所门外,像闹鬼了一样小声幽幽地问,“老公你自己可以上厕所吗?不行的话我可以帮你扶。”
贺恂夜不答,像死了一样,谈雪慈心里有点儿忐忑,他是真的不太放心,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看了一眼。
少年的背肌瞬间绷紧,眉眼冷凝,扯下旁边的浴巾挡在身前,说:“出去!”
谈雪慈瘪了瘪嘴,又退了出去,真小气,又不是没见过。
不过贺恂夜现在没以后高,看着只有一米八七左右的样子,个子没那么高,也不知道那个是不是也没那么夸张。
他刚才一闪而过,只隐约看了一眼,觉得好像是小了点,又好像没有。
谈雪慈在心里给贺恂夜造谣,说不定真的是尸僵,才变成了硬邦邦的苞米棒子。
医生从头到尾也没说贺恂夜到底是什么病,或者受了什么伤,贺恂夜换纱布时,也会让谈雪慈出去,而且在医院住了好几天,一直都是贺恂夜一个人,没有任何人来陪床。
就连贺平蓝跟连寂彻都没来,谈雪慈本来还以为他们很关心贺恂夜。
贺恂夜的伤主要在右边胸口,抬手吃饭时会牵动伤口,虽然他没什么反应,只是额头带上了些许冷汗,但谈雪慈知道他大概很疼。
“老公,”谈雪慈有点看不下去,他爬到病床上,凑过去说,“我喂你吧。”
虽然他总是说想让贺恂夜死外边,但贺恂夜看起来真的快要死外边的时候,他又会占有欲爆棚,见不得贺恂夜受苦。
谈雪慈哀愁地托着脸,坐在贺恂夜对面,看着他才十八岁的病恹恹的小老公。
他觉得他对贺恂夜的感觉就像抬头看月亮,外人看来高不可攀,冷清皎洁,只有他知道这月亮成天贱嗖嗖地跟着他,甩都甩不掉,像个变态老流氓,但那是他的月亮,应该好好地挂在天上,受人景仰。
就算要嫌弃,也只能被他嫌弃,怎么能被人打得遍体鳞伤,然后孤零零地死在医院里。
谈雪慈沉默了一会儿,抢走贺恂夜的勺子,就舀了一勺饭喂到贺恂夜嘴边。
少年漆黑沉冷的桃花眼抬起来,阴沉沉地盯着他,嘴唇抿得很紧,偏开头不愿意吃。
谈雪慈跪在床上撑起身,捏住贺恂夜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看向自己。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贺恂夜,那双小羊眼尤为冷艳,威胁说:“不吃我就拿嘴喂你。”
贺恂夜:“……”
贺恂夜眸子颤动了下,经过这些天,他已经确信谈雪慈什么都干得出来,他喉结猝然滚动,最后屈辱地张开嘴。
贺平蓝到医院时,就见谈雪慈在给贺恂夜喂饭,她没进去,在病房外透过窗户偷看了几眼,她那个冷心冷脸的弟弟竟然真的在吃。
而且贺恂夜都不允许他们陪床,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能在贺恂夜病房里待这么久。
贺平蓝的眼神温柔下来,拉着连寂彻,俩人鬼鬼祟祟看了会儿贺恂夜的热闹。
在贺恂夜阴沉着眼,抬头望向门外时,才赶紧手忙脚乱地离开。
谈雪慈本来在贺恂夜旁边的那张病床上睡,怕压到贺恂夜身上的伤,反正这个病房只有他们两个人,空床很多。
直到某天晚上睡觉,他迷迷糊糊听到敲门一样的声音,他撑起身,已经半夜三点多了,而且医生护士过来的话,并不会敲门。
谈雪慈后背蓦地一凉,突然觉得这敲门声传来的方向不对,好像……是从他床底下传来的,有什么东西在敲他的床板。
谈雪慈手心一阵冰冷汗湿,他一点儿也不想低头去看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他想下床去找贺恂夜,但是又不敢动,生怕刚下去就被鬼抓住脚。
“老公,”谈雪慈开始小声呼唤,“老公。”
贺恂夜一开始没打算管,但谈雪慈老公老公叫个不停,他也没办法睡觉。
少年阴沉着脸坐起来,夜色底下他半边苍白面容都淹没在黑暗中,看起来戾气十足。
他站起身,胸口腰腹仍然缠着纱布,但反而衬托出了薄韧紧实的好身材。
谈雪慈跪在床上,小声嗫喏:“老公……”
“闭嘴。”贺恂夜朝他走过来,双手一伸,穿过他的腋下将人抱了起来。
谈雪慈很配合,连忙手脚并用缠在贺恂夜身上,将贺恂夜抱得紧紧。
贺恂夜把他放在了自己床上,然后又没理他,也没去抓那个鬼,就躺下睡觉。
谈雪慈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跪坐在床上看了会儿贺恂夜的睡脸,他抱着贺恂夜的手臂,终于有勇气去看一眼床底下那个鬼。
是个脸色青白的女鬼,黑洞洞的双眼睁得很大,抬起枯瘦的手,像没发现谈雪慈已经离开一样,还在一下一下敲他床板。
谈雪慈嗖地缩了回去,不敢再看,他窸窸窣窣掀开贺恂夜的被子钻了进去,贺恂夜体温很高,被子里暖烘烘的,他舒服地小声打了个哈欠,就很自然地将小脸埋在贺恂夜颈窝里,跟他挨挨挤挤地一起睡觉。
等到谈雪慈睡着,旁边少年的双眼缓缓睁开,在黑暗中转过头望了一眼谈雪慈睡到红扑扑的小脸,还有搂在自己身上的那双手-
谈雪慈陪贺恂夜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偶尔会有贺家人过来,找贺恂夜商量事情,好像都是贺恂夜的叔伯之类的。
谈雪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些人对贺恂夜都很畏惧的样子,一方面是敬畏,另一方面是害怕,他们都不敢太靠近贺恂夜。
望向抱着贺恂夜手臂的谈雪慈时,就像见到了神经病一样,眼神很悚然。
谈雪慈在外面捡了很多小石头,拿小石头邦邦地打他们的头。
几个老头被打得哇哇乱叫,跑出了医院。
终于等到出院,他们又回了栖莲寺,贺恂夜待在禅房里很少出去。
他像寺庙里其他僧人一样,成天做早课,诵经,晚上也在烛火旁读经书,寡言少语,不跟任何人来往,也几乎不说话。
寺庙里的僧人虽然给谈雪慈安排了禅房,但谈雪慈一天也没住过。
他每天晚上都顶着被子去找贺恂夜,窝在贺恂夜旁边,把贺恂夜的书翻得乱七八糟。
他装模作样地跟着贺恂夜一起看经书,但一个字都看不懂,书都拿倒了也不知道,佛祖看到了都得摇头叹息。
贺恂夜还带了一些其他书,谈雪慈顶着被子顾涌到贺恂夜旁边,挨个拿起书问他,“老公,这个是什么?”
“……是诸法空相,”贺恂夜并不理会,他闭着眼,少年眼睫乌秀,鼻梁挺拔,烛火映在他苍白淡漠的脸上,好似无情无欲,他手上捻动佛珠,低声诵念,“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
什么空什么色。
真讨厌。
谈雪慈要闹了,他皱起眉自己看那个书,感觉像什么法术,画了一个火焰形状,又画了几个手势,还有的画了水波,或者雷电,他不认得那么多字,但图还能看得懂。
他看一会儿就开始挑贺恂夜的毛病,说贺恂夜念经毫无感情,还骂贺恂夜没礼貌,他比贺恂夜大,贺恂夜应该叫他哥哥。
谈雪慈在旁边比比划划,凑得离烛台太近,烛火都要燎到他的睫毛。
旁边穿着僧衣的少年放下手中佛珠,不动声色地将烛台稍微推远了些-
谈雪慈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得搞明白这是什么地方。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又被魇住了,出现了幻觉,但几天下来他又觉得没那么简单,因为这个贺恂夜,真的很贺恂夜。
虽然跟死鬼看起来性格都不太一样,而且也不会发。情,但他总觉得十几岁的贺恂夜就是这个样子,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谈雪慈在庙里逛了逛,没看出什么门道,他决定去庙外看看。
这个时间点他也十岁左右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十岁的自己。
谈雪慈一早起来就去了谈家。
贺恂夜并没有管他出去干什么,他这几天都当谈雪慈不存在,直到谈雪慈中午仍然没回来了,俞鹤倒是来了。
俞鹤见贺恂夜桌上摆着很多饭菜,而且还放了两副碗筷,就毫不客气地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东西都没咽下去,就含糊不清地说:“你知道我要来?”
说完以后,没人回答,他梗着脖子把东西咽下去,一抬头对上了贺恂夜恶鬼一样阴沉浓黑的双眼,吓得他差点把饭吐出来。
“……”俞鹤缩头缩脑,很没出息地放下筷子,不敢惹贺恂夜,但还是没忍住欠了句,“诶,怎么回事,等你老婆呢?”
“他跟我无关。”贺恂夜脸色一瞬间比刚才更冷,皱起眉说。
“行行行,”俞鹤不跟他争,朝他挤眼睛,怪叫说,“无关无关,虽然睡在一个被窝里亲嘴,但你俩没关系,我懂。”
贺恂夜:“……”-
谈雪慈晚上才回到栖莲寺,很奇怪,这个世界里好像没有谈家,而且很多地方很模糊,像被浓雾笼罩,怎么也走不过去。
但不管怎么样,起码能确定这个地方不正常,他并不在真实的世界。
谈雪慈嘀咕了一会儿,他随便吃了点斋饭,就抱起被子又去找贺恂夜。
前几天他都是跟贺恂夜一起睡的,因为这个禅房里只有一床褥子,但今晚过去时,他看到榻上摆了两床褥子,而且泾渭分明,中间用贺恂夜平常放烛台的小木桌隔开。
谈雪慈:“……”
怎么了哥。
又不谈了。
他回来得太晚,贺恂夜已经躺下了,少年阖着眼,似乎睡得很沉,然而下一秒,被子就被人歘一下掀开。
“你干什么?”少年坐起身,盯着谈雪慈,苍白的喉结滚动着,眉眼愠怒。
谈雪慈推开小木桌,把两张褥子拼起来,漂亮脸庞朝贺恂夜凑近,他弯起眼,一张嘴是已婚人士的娴熟和恶声恶气,说:“睡你。”
贺恂夜:“……”
贺恂夜胸口起伏不定,在灯下明显能看出少年的耳尖红了一点,他盯着谈雪慈,嘴唇动了动,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最后阴沉着脸,冷冷地背对着谈雪慈躺了下去。
谈雪慈桀桀偷笑了一会儿,靠在贺恂夜背后,像两只小老鼠一样挤着睡觉。
京市确实沦为了鬼蜮,晚上时不时就有乌泱乌泱成群的鬼祟出现在夜幕上方,浓厚阴冷的黑雾咆哮着俯冲下来,吓得所有人夜不能寐,狼狈地逃往栖莲寺。
这些鬼祟的数量太多了,而且都很强大,显然不是什么好应付的小鬼,
贺恂夜手中灼灼的红色火光有时候会在栖莲寺的山门外燃烧一整晚。
谈雪慈也从那些逃命的人中间打听到一点儿消息,说有这么多鬼,好像是因为触怒了神明,所以遭到了天罚。
还有人说触怒的其实是邪神,所以才用这么残忍血腥的手段。
总之是得罪了神。
“什么神明?”谈雪慈一头雾水,问他旁边那个大叔,“谁触怒的?”
那个大叔摆了摆手,不肯多说,只是拿眼睛瞟着贺恂夜。
就好像是贺恂夜触怒神明了一样。
他们每个人都对贺恂夜恭恭敬敬,但又避之唯恐不及,连话都不会跟贺恂夜多说,等鬼都被烧尽了,就慌慌张张地离开。
也不知道在怕什么。
栖莲寺的僧人又向来嘴严得很,什么话也不会乱说,谈雪慈陷入了困境。
直到有一天,他起来时发现贺睢他爸带着贺睢来了栖莲寺。
贺睢他爸叫贺望臣,他身后带着贺睢,天色尚且漆黑时就已经到了,在禅房门外等着贺恂夜起床,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等看到贺恂夜出来,就连忙迎上去,说:“恂夜,你侄子撞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你帮他看看吧,我想要一张之前的符纸。”
他才说完,就见贺恂夜身后又走出来个少年,那个少年长了张匀净雪白的脸,迷迷糊糊趴在贺恂夜背上,双手搂住了贺恂夜的腰。
“……”贺望臣被吓了一跳,他睁大眼睛,指着谈雪慈说,“这这这……”
谈雪慈那个样子一看就跟贺恂夜不清白,搂上去的动作比他跟他老婆都自然。
佛门禁地。
竟然有男同这么淫。荡的事。
而且他也没听说贺恂夜喜欢男的啊。
“跟你无关。”贺恂夜皱起眉,他手上拿着那串黑色佛珠,衬得苍白的指骨劲瘦发冷。
他撇开谈雪慈的手,让他自己站好,就跟贺望臣进了禅房。
谈雪慈跟贺睢待在外边。
谈雪慈记性很好,但他不太在乎的事,他不会往心里记,他都不太记得贺睢十岁的时候长什么样了,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撇了撇嘴。
真丑。
贺睢并不知道自己惨遭嫌弃。
他抬起头看向谈雪慈,不管以任何人的眼光来看,谈雪慈都称得上美人,贺睢本来双手插兜,不情不愿被他爸拎过来的,对上谈雪慈,手终于从兜里拿了出来。
他主动开口,问谈雪慈,“你跟着我小叔干什么?你不害怕?”
“怕什么?”谈雪慈转过头。
贺睢见谈雪慈好像真不知道的样子,他犹豫了下,说:“怕我小叔克你啊。”
他爸不让他在外边乱说,但他觉得贺恂夜在禅房里,怎么可能听得到他说话。
“你说清楚。”谈雪慈皱起眉。
“我爸说我小叔八字硬,”贺睢瞥着他说,“所有靠近我小叔的人都死了,就算不死也会残废,或者很倒霉,所以没人会接近他。”
谈雪慈怔了下,原来是这样,难怪那些人都躲着贺恂夜,见到贺恂夜像见了鬼一样。
贺睢对这个说法其实将信将疑,因为他这个小叔看着挺厉害的,连他爸都得求着贺恂夜办事,让他对贺恂夜有种敬畏。
“他八字硬,”贺睢很无所谓地说,“害死了很多人,所以留在栖莲寺赎罪。”
诵经,救人,都是赎罪。
谈雪慈没完全信贺睢的话,他朝禅房跑去,推开门时,发现贺恂夜指尖割了道伤口,正在画符,鲜血被符纸彻底吸收掉,那张符红得极其艳丽,然后他将符纸递给了贺望臣。
“多谢多谢,”贺望臣拿起符纸,就朝贺睢招手,“快过来谢谢小叔。”
“不必。”贺恂夜打断他们。
谈雪慈咬住唇,一点儿也不想把贺恂夜用血写的符纸交给贺睢,他伸手想去抢,但贺恂夜突然望了他一眼,谈雪慈的手停了下来。
他眼睁睁看着贺望臣带贺睢离开,好像要去前面的几个殿里拜拜,贺恂夜毫无反应。
谈雪慈顿了顿,扭头追了出去。
贺望臣在跟庙里的几个师父说话,让贺睢自己跪在佛像前磕头。
贺睢没许愿平安无事,身体康健,谈雪慈躲到那个佛像后面,听到贺睢许愿说:“希望我长大以后能变得像我小叔那么厉害。”
yue。
谈雪慈有点想吐。
贺睢许完愿,正打算磕头,就突然听到此刻空无一人的殿内突然传出道幽幽的嗓音,好像是眼前的佛像发出来的。
“你不行。”佛祖说。
才十岁的贺睢沉着脸,但他只是故作沉稳,其实被吓到了,控制不住往后躲了躲,厉声说:“谁?谁在说话?!”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神佛?
谈雪慈蹲在佛像背后,想起那些人说的什么邪神,他垮着小脸,又幽幽地说:“我是邪神,我诅咒你,长大以后变成烂黄瓜。”
谈雪慈说完就跑,贺睢意识到好像不对,猛地起身朝佛像后追去,却什么人都没看到,反而被他爸发现他在佛像后面鬼鬼祟祟。
贺望臣在寺庙里没有动手,当晚回家就按住贺睢抽断一根藤条。
贺睢被打得奄奄一息,心里暗恨,觉得自己可能确实被邪神诅咒了,那该死的邪神。
谈雪慈又回到禅房,然而贺恂夜却不见了,他还以为贺恂夜去找住持或者在什么地方读经书,就拦住了之前那个没老公的和尚问。
那和尚也是怕了谈雪慈,暗叹一声,抬起手朝谈雪慈施礼说:“恂夜师弟在后院。”
谈雪慈没等他说完,就朝后院跑去,但后院的门上了个巨大的黄铜锁,他没晃开,又拍了几下门,也没人给他开门。
“老公?”谈雪慈将小脸凑在门缝上,往里面张望,迟疑地说,“老公你在吗?”
寺庙里其他僧人都知道贺恂夜多了个老婆,有个僧人过来跟谈雪慈说:“施主请回吧,师弟这段时间都会住在后院,不见任何人。”
谈雪慈也不懂这些念的到底什么经,念到连老婆都不要。
但没人给他开门,他总不能去砸,肯定会被栖莲寺的人赶走,最后只能先回去。
那个没老公的和尚傍晚时来找他,嘱咐他吃完晚饭以后,就将门窗关上,不要出去。
谈雪慈隐隐觉得会发生什么事,他看着寺庙里来来往往的僧人,心里不太安定。
等到晚上七点多,他把门窗关好,隔着窗往外看,什么都没有。
他抱起一本贺恂夜的经书,一个一个挑自己认识的字念,很有感情地念了一页,外面突然狂风乱作,他连忙起身,看到一个体型比病鬼还要庞大,浑身发青,还在滴水的鬼进了庙里,往贺恂夜所在的方向走去。
没过多久,贺恂夜的火焰燃烧了起来,一整个晚上,像这样的鬼来了至少十几个。
谈雪慈在禅房里等了十几天,每天晚上都是这样,有时候夜幕中黑云密布,无数骷髅怨鬼化成一团庞大黑雾朝贺恂夜那边冲去。
一开始贺恂夜那边的火光很明亮灼眼,像火焰化成的红莲,笼罩在栖莲寺上方,挡住了这世间一切邪魔,生生不灭。
再往后火势没有那么大了,在彻底黯淡下去之前,谈雪慈又去了趟后院。
他透过门缝,看到贺恂夜那个禅房门外贴满了黄符,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都是朱砂,这种符纸却让他有些不适。
他将手贴在门上,后院的院门内侧似乎也贴了这种符纸,隔着门感觉到了阴冷气息。
谈雪慈眼神怔了怔,这种气息他有点熟悉,跟贺恂夜结婚第二天,贺乌陵给他的那个符袋,他接过去时,也感觉到了这种阴气。
但那个符袋里面的符纸很快化成了灰烬,所以他后面都没什么感觉。
招鬼符。
谈雪慈心脏骤然跳了下,他觉得贺恂夜没骗他,贺乌陵给他的真的是招鬼符。
现在贺恂夜的禅房门外也贴满了招鬼符,他们在用贺恂夜招鬼,把所有鬼祟都引到了贺恂夜这边,让贺恂夜一个人解决。
谈雪慈心里莫名生出股寒意,他还以为栖莲寺是什么佛门圣地,现在看起来好像也不是这样,不然为什么一到晚上所有人都门窗紧闭,只把贺恂夜一个人留给那些鬼祟。
谈雪慈往后退了几步,他去找那个没老公的和尚,让他带自己去见住持。
对方这次却只摇了摇头,说:“施主,请回吧,住持不会见你。”
谈雪慈那双眼睛妩媚阴冷,沉沉地盯着他看了一眼,没有纠缠,直接转身离开。
傍晚时俞鹤又来了,谈雪慈现在才明白俞鹤是来干什么的,大概专门等着贺恂夜撑不住受伤,然后送贺恂夜去医院。
俞鹤跟贺恂夜勉强算得上是朋友,没那么介意贺恂夜克他,而这寺庙里的僧人,连愿意送贺恂夜去医院的都没有。
“诶……”俞鹤见到谈雪慈,抬起手跟他打了个招呼,然而谈雪慈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进了禅房,俞鹤只好悻悻地放下手。
这夫妻俩没一个好东西。
俞鹤怀里抱着桃木剑,坐在院子里等,天黑之后整个栖莲寺都熄了灯,只剩贺恂夜那边烛火微茫,像用来吸引飞蛾的灯火。
俞鹤抬起头望着天空中的月亮,都已经这个点了,感觉应该快了。
然而他还没感觉到鬼祟的阴气,整个栖莲寺所有灯笼里的烛火就一个接一个全部亮了起来,霎时在夜晚连缀成一片火海,将寺院变成了一个更大更显眼的烛台。
贺恂夜那边的火光被彻底淹没。
“怎么了?”不停地有僧人从禅房里出来,慌张地问,“怎么回事?!”
俞鹤也猛地站起身,朝灯火最亮的地方跑过去,然后跑到了栖莲寺正殿门前。
谈雪慈双手结印,他没想到在贺恂夜书上看的法术还真的有用,能把火点起来。
他点燃了整个栖莲寺所有的烛火,手上还拿着一个火把,指着跑过来的僧人们,还有终于出现在他面前的住持玄慎大师,眉眼沉沉,说:“把我老公还给我!”
玄慎大师已经八十多岁,白须白眉,披着袈裟,低声念了句佛号。
谈雪慈其实有点忐忑,他以为玄慎大师会像法海一样拦着他,那他可真的打不过,但他没想到,他说完以后,玄慎大师挥手示意旁边的弟子,很快就有人将贺恂夜带了过来。
隔着茫茫的人群跟烛火,贺恂夜跟谈雪慈对望了一眼,谈雪慈身后有万千火光,像长灯映亮了幽夜,倒映在贺恂夜深邃的眼眸中。
“去吧。”玄慎大师说。
贺恂夜眉头微蹙,少年乌黑长发垂落,衬得肤色苍白如纸,他捻着手上的佛珠,并没有抬起脚步,似乎还在犹豫什么。
谈雪慈赶紧跑过去将人拉走,他感觉鬼又快来了,他好像隐隐约约感觉到一点阴气,再不跑就来不及了,让这些和尚去死好了。
他拉着贺恂夜漫无目的地往外跑,鬼祟化成的浓稠黑雾从他们头顶掠过,直奔栖莲寺。
现在是冬天,已经到了年末,尽管还没过年,但街上已经挂起了许多红灯笼,他们跑到一处河边,水里还有莲花灯。
谈雪慈终于停下,他回过头紧张地往栖莲寺方向看了一眼。
贺恂夜始终没说话,少年殷红的薄唇紧抿,黑眸定定地望着他。
附近很黑,谈雪慈有点害怕,所以凑得离贺恂夜很近,他只顾转头张望,一不小心踉跄了下,往前一摔,贺恂夜扶住了他。
谈雪慈抬起头时,贺恂夜也恰好低头了,沉冷的眸子中倒映他小小的影子。
谈雪慈小脸上蹭了很多灰,因为他一直在砰砰地点蜡烛,他眼巴巴地望着贺恂夜,对上少年苍白俊美的脸还有那双漆黑的桃花眼,心跳控制不住加快了一点。
贺恂夜眼睫垂下,朝他低头,夜风拂过他的僧袍和乌黑的长发,在谁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唇就已经碰到了一起。
湿湿热热的,很柔软。
谈雪慈仰起头跟贺恂夜接吻,舌尖互相舔舐了一下,明明他跟贺恂夜什么都做过了,但莫名其妙冷白的耳根通红起来。
等亲完了,他才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竟然不太习惯,然后一低头,发现贺恂夜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没有像以前那样早就揉到他的腰侧或者屁股上。
天呢。
他的二老公好像什么也不会。
“你……”谈雪慈眨巴了下眼,小声问,“你不会亲嘴啊,你不知道该怎么弄吗?”
“我一定要会吗?”贺恂夜垂眸望向他,少年冷淡的脸上似乎笑了下,漆黑的桃花眼中倒映着他的影子,轻声说,“哥哥教我?”
桀桀桀。
谈雪慈搓了搓手,他都不知道还有这种好事,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他来了以后没怎么害怕,一方面是有个贺恂夜在他身边,另一方面他觉得这应该就是什么幻觉之类的,他知道贺恂夜会来找他。
也不知道贺恂夜什么时候来,他得抓紧时间,趁着这个贺恂夜什么也不会,让贺恂夜也尝尝被撅屁股的滋味。
贺恂夜低着头,他并不知道谈雪慈在想什么,见谈雪慈双眼发亮,朝他靠近,他就也凑过去,算了,叫几声老公也无妨。
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今天晚上并不排斥跟谈雪慈接吻。
然而还没亲到,就感觉自己的屁股突然被人拍了一巴掌,拍得清脆响亮,少年浑身猝然一僵,看向谈雪慈。
“转过去吧,”谈雪慈漂亮的小脸上充满了诱惑,对他恶魔低语,“疼是正常的。”——
作者有话说:贺恂夜:我的意中人是盖世小咩,会桀桀桀地来救我。[摸头]
ps:是诸法空相……——《心经》
第69章 除夕夜
谈雪慈扇完以后又握住捏了捏, 难怪贺恂夜喜欢捏他的,原来手感这么好。
贺恂夜从来没被这么对待过,他们站在漆黑的树影底下, 但借着月色仍然能看出少年的耳尖好像红了起来。
贺恂夜满脸愠怒, 黑眸沉沉地盯着谈雪慈,似乎不理解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放。荡的人,他一转头就想拂袖离开。
“等等。”谈雪慈连忙将人拉住。
他掂量了一下他跟贺恂夜的体型差距,想强行撅估计没希望,肯定打不过,谈雪慈遗憾地咂了咂嘴, 不撅就不撅吧。
谈雪慈踮起脚尖,伸手勾住了贺恂夜的脖颈,旁边河道里有人放了河灯,映在谈雪慈漂亮的眸子中, 看着亮晶晶的,他朝贺恂夜噘嘴,小声含糊说:“老公, 亲亲。”
贺恂夜每次亲他, 都把他亲得浑身发软喘不上气,他觉得自己那个狼狈流泪, 到处都是汗水跟口水的样子肯定特别丑。
贺恂夜还不许他挡脸, 很痴迷缱绻地盯着他的脸, 舔他嘴巴上的口水。
他把贺恂夜也亲得喘不上气, 软在他怀里管他叫老公,那也算报仇了吧。
谈雪慈一边桀桀偷笑,一边仰起头吻住了贺恂夜的嘴唇,他含住少年的唇瓣吸了吸, 然后就伸出舌头往少年紧抿的唇缝里顶。
贺恂夜浑身都僵硬了一瞬,他扶住谈雪慈的腰,想开口说什么,却被谈雪慈趁机抵开齿关,舌头猝不及防撞到一起。
谈雪慈睫毛颤了下,冷白的脸颊都开始透红,却不肯放弃,他脑袋都要热到冒烟了,这样亲别人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真该死啊,贺恂夜平常到底怎么好意思的,真是不要脸的死骚鬼。
谈雪慈探出舌头跟贺恂夜互相舔吻,湿红柔软的舌面厮磨到一起,贺恂夜口腔的温度很高,谈雪慈被烫得一哆嗦。
贺恂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谈雪慈在做什么,被谈雪慈小狗一样又舔又吮亲了一会儿,渐渐懂了很多,少年冷沉的眉眼淹没在浓夜中,低头将滚烫的唇舌往谈雪慈口腔里送。
他舌尖有点粗糙,从谈雪慈的上颚重重刮蹭过去,谈雪慈双手抵着贺恂夜的肩膀,顿时从鼻腔里嗯了声,嗓音又软又颤。
贺恂夜睁开眼,他眼中的墨色翻涌浓重,非但没放开谈雪慈,还突然按住谈雪慈的后脑勺,让谈雪慈彻底靠在他怀里,两个人唇舌濡湿纠缠,几乎舔到了对方的喉咙里。
谈雪慈这才意识到好像不对劲,这跟他想的根本就不一样啊。
他急急忙忙推搡贺恂夜,想说他不亲了,但嘴唇被贺恂夜完全堵住,鼻子都有点呼吸不畅,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能呜呜挣扎。
他手臂软绵绵地搂在贺恂夜的脖颈上,脚尖都快离地了,然而还没挣扎开,少年苍白有力的大手就突然按到了他后腰上,谈雪慈一下子被按软了腰,他漂亮乌润的小羊眼睁着,眼底湿蒙蒙的,迷离又茫然。
眼前的少年穿了一身雪白僧衣,那双桃花眼漆黑冷沉,看着像个不入世俗,也无心情爱的僧人,但握在他腰上的那双手却截然相反,骨节很粗大,掌心灼烫,充满了能翻云覆雨般阴郁而强势的控制欲。
他喉结起起伏伏滚动着,有种压抑的欲气,汗水沿着削直的锁骨往下淌,没入僧袍领口,看得人面红耳赤。
“原来要这样亲吗?”贺恂夜抚着谈雪慈的背,终于放开他,少年的嗓音也带上了哑意,似乎笑了声,说,“我学会了,谢谢哥哥。”
谈雪慈双眼水蒙蒙的,被亲得站不稳了,还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给贺恂夜一拳。
他根本没有占到便宜啊!
谈雪慈雪白的小脸耷拉着,有点不高兴,眼圈也红了起来,嘴角往下撇。
贺恂夜垂眼看着他满脸憋屈,似乎委屈极了的模样,这次倒是主动了一点,朝他伸出手说:“来,回去吧。”
外面太黑,很容易摔倒。
谈雪慈不理他,将手背到身后握起来,贺恂夜又朝他走近,佛珠换了只手拿着,然后从他背后摸过一只手,牵在掌心里。
谈雪慈被牵着走了几步,他扭扭捏捏的,稍微高兴起来一点,问贺恂夜,“为什么现在回去?庙里没事了吗?”
“嗯。”贺恂夜应了声。
临近年底,街上挂满了红灯笼,但因为鬼祟侵扰,晚上外面一个人都没有,谈雪慈跟贺恂夜手牵手往前走。
贺恂夜牵着他,他就不害怕,也不专心走路,一会儿抬头看看还有没有鬼,一会儿又低头看地上灯笼的红光映出的影子。
像一条条长长的红毯,让他觉得他们好像在结婚走红毯一样。
“为什么,”谈雪慈纠结了下,又追问贺恂夜,“你为什么不跑?”
他觉得贺恂夜自己想走,栖莲寺的人肯定留不住他,所以贺恂夜是自愿留下的。
为了救其他人,牺牲自己,夜夜被鬼纠缠,甚至不止是纠缠,它们会要贺恂夜的命,想喝贺恂夜的血,把他生吞活剥。
听起来好慈悲。
像贺睢说的那样,贺恂夜害了很多人,认为自己有罪,所以主动赎罪吗?
谈雪慈总觉得不是这样,贺恂夜应该是跟他一样的大反派。
要是那些人对贺恂夜好,贺恂夜救他们就算了,但明显也没有人对贺恂夜好。
换成他,他会恨得睡不着,面对栖莲寺的那些僧人,也没办法像贺恂夜这么平静。
他真希望贺恂夜是个坏蛋,跟他一样会背地里诅咒别人,待在这里是为了找机会报仇,如果贺恂夜是个好人,那就太难过了。
贺恂夜并没有回答他,他们已经走到了栖莲寺的山门前,少年的脚步停住,转过头望着他,那双漆黑漂亮的桃花眼弯着,似乎对他笑了笑,那个笑一晃而过,像个错觉。
干嘛干嘛。
谈雪慈咬住嘴唇,耳尖顿时红了起来,笑得这么好看,死骚鬼又勾引他。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山门,谈雪慈看到寺庙里地上左一滩右一滩,有很多血,忍不住快走了几步,抱住贺恂夜的手臂。
也不知道死了几个和尚。
谈雪慈睫毛垂着,唇色有点苍白,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没有。
他不想让贺恂夜死,所以带走了贺恂夜,但要是因此死了更多人呢?
就算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也还是会去救贺恂夜,贺恂夜死时也才二十多岁,只是个怕黑的小幽灵,谁忍心让他一个鬼害怕呢,只是看到其他人的血,他心里无法完全平静。
贺恂夜感觉到谈雪慈抱在他手臂上的双手紧了紧,他垂下眼,对上谈雪慈苍白的小脸,说:“无妨,只是有几个人受伤。”
“这样吗?”谈雪慈眼巴巴的,他握住了贺恂夜的手,心里一下子轻松了很多。
他跟贺恂夜挨挨挤挤地回去,像一对晚上出去约会回来的小夫妻。
已经很晚了,贺恂夜没再看经书,他褪掉僧袍上了榻,回来以后态度又冷淡了许多,就好像跟谈雪慈舌吻的不是他一样。
直到睡到半夜,贺恂夜睁开眼,转过头时发现谈雪慈竟然也还没睡,睫毛胡乱翘着,手指圈着他的几绺头发,正在望着他。
也不知道是谁先钻到谁的被子里,开始抚摸接吻,谈雪慈伸手摸了摸贺恂夜的头发,冰冰凉凉,像绸缎一样,难怪他之前被那个鬼弄成长发,贺恂夜也喜欢摸,真的很好摸。
贺恂夜低下头,乌黑的长发垂落在他脸颊两侧,遮得很私密,只有月光影影绰绰透过贺恂夜的黑发落在谈雪慈的脸上。
他朝谈雪慈俯身,跟他唇舌纠缠,在寺庙寂静的晚上亲出水声。
谈雪慈从耳根红到了脖颈,贺恂夜发梢晃动,手心按在他胸口上,压住了泡芙尖尖,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头发都能这么涩情。
谈雪慈也不知道他们亲了多久,他最后迷迷糊糊地窝在贺恂夜怀里睡了过去。
贺恂夜往常四五点就会起床诵经,但也许是连日来的疲惫,他难得多睡了一会儿,醒来时谈雪慈已经不见了。
他坐起身,抿着自己也有点红肿的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起身去洗澡。
现在的寺院里也都有淋浴,他有点心不在焉,推开门,眼前浮起一片水雾,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一对雪白的挺翘。
谈雪慈对这种程度的身体暴露没有任何羞耻心,反正他跟贺恂夜互相什么都看过了,还不止一次,在这方面他们之间没有秘密。
他听到门打开,眨了眨眼,邀请贺恂夜说:“老公,你要跟我一起洗澡吗?”
“……”少年似乎难以置信,沉黑的桃花眼都泛起了波澜,耳尖泛红,死死捏紧了手上的佛珠,说,“你说什么?”
到底跟多少个人亲过,才能这么熟练。
谈雪慈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贺恂夜居然这么大的反应,竟然冷着脸拂袖离开,一副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管他。
小羊独占禅房。
谈雪慈洗完澡,出去时看到贺恂夜坐在禅房前的石凳上,在跟玄慎大师下棋。
谈雪慈现在对栖莲寺的和尚都没好感,他守在贺恂夜旁边,盯着玄慎大师看,玄慎大师反倒是笑了一声,不太介意的样子。
贺恂夜起身回禅房里取东西时,谈雪慈抿了下唇,问玄慎大师,“你们为什么这么对他?这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有那么多鬼?”
玄慎大师身形清瘦却不佝偻,抬手一立掌,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说了句让人听不懂的,“食我肉,啖我血,我以我身震八方。”
谈雪慈:“……”
谈雪慈想把他的胡子都拔掉。
“小施主,”玄慎大师望着他笑,“不是此世中人吧?莫急,有人在寻你。”
谈雪慈心中一震,想问他自己该怎么离开,玄慎大师却又装聋作哑,不再回答他的话,甚至起身走了,在躲着他。
贺恂夜回来时,对局的人不见了,只看到一局残棋,他也没说什么。
今天庙里来往的人很多,那个没老公的和尚时不时就带个人过来见贺恂夜,好像都是撞了鬼,来找贺恂夜帮忙的。
这个老婆撞鬼晕倒了,那个自己撞鬼后背流脓了,每个人过来的时候都一脸惊慌紧张,很忐忑地看着贺恂夜,怕贺恂夜不肯帮忙。
但走的时候又离贺恂夜远远的,连道谢都是匆匆几句,马上就离开。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说孩子撞鬼以后发烧了好几天,贺恂夜长睫垂下,抬起手想去探孩子的额头,那个妇人见他伸手,却下意识地抱紧了孩子躲开,神情很戒备。
她躲完以后才反应过来,有些羞愧抬不起头,连忙又将孩子抱过去。
贺恂夜好像并不在意的样子,谈雪慈却满脸的不高兴,他睁大了眼睛瞪着每个人。
道观离栖莲寺很近,俞鹤没事儿的时候也经常跑过来找贺恂夜,见谈雪慈蔫巴着小脸,他戳了戳谈雪慈的肩膀,叫谈雪慈去旁边。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俞鹤跟他说,“贺恂夜是伤克命,身上阴气跟阳气都很炽烈,普通人承受不了,确实离他远点更好。”
谈雪慈不是很相信,贺恂夜身上阳气倒是很重,晚上他跟贺恂夜睡一个被窝,都快把他热死了,摸得他浑身都是汗。
而且他们这个院子也比其他地方热,已经冬天了,外面在下雪,但他们这儿只穿个单薄的僧衣都不会冷。
都已经阳成这样了,阴在什么地方?
俞鹤见他不信,深呼吸了一下,鼓起勇气,走过去拍了拍贺恂夜的肩膀。
贺恂夜皱起眉瞥了他一眼,俞鹤也没在意他的冷脸,就转过头跟谈雪慈说:“你看。”
他说着,就很正常地往前走,他是个道士,拳脚功夫也很好,比一般人灵活得多,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被一颗小石头绊了下,然后踉跄着踩到了旁边的青苔,脚下呲溜一滑,咕咚掉进了旁边的井里。
谈雪慈:“……”
谈雪慈吓了一跳,他正想过去看看,就见俞鹤已经自己爬了上来,挂在井边上说:“你老公真的命很硬,不是骗你的。”
这种命数,自己死不了,甚至长命百岁,但身边的人会挨个遭殃,对本人来说长命也成了坏事,但贺恂夜很难得,他同时又八字纯阳,其实能抵消掉,并不会影响身边人。
仍然是世上难寻的上好命格。
偏偏他阳气日渐衰微,阴气越来越重,也越来越压不住这个命格。
谈雪慈咬住唇,所以贺恂夜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他一个人住在这个寺庙里,很少跟人往来,要不是他黏得很紧,没地方去也不愿意走,其实贺恂夜一开始也没打算理他。
他抱住贺恂夜的手臂,像块融化的糯米糍一样黏在贺恂夜身上不动。
外面又来了人,这次来的居然是张诚发跟他爸爸,他俩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黑眼圈很重,一脸衰相。
张诚发现在还挺年轻,头发也很茂密,不情不愿地跟在他爸身后,不停地劝阻说:“这些算命的和尚道士都是骗子,来这儿干什么?”
他一直在外地待着,刚回京市没几天,还没见过京市作乱的鬼祟。
张老爷子拿着拐杖,扭头就狠狠给了儿子一拐,恶声恶气说:“闭嘴!”
以雷霆之势痛击我儿。
张诚发痛苦抱头,不敢再多嘴。
跟在他俩身后的那个年轻人已经快要晕厥了,等见到贺恂夜,就呜呜哭了起来。
他叫岳同洲,是个律师,前段时间撞了鬼,因为跟张诚发是大学同学,就辗转求张诚发的爸爸带他来找贺恂夜。
“我前几天晚上加班到一点多回家,”岳同洲眼神呆滞,“上了夜间公交,车上没几个人,我也没多想,本来就已经很晚了。”
但恐怖的是他在车上稍微打了个瞌睡,等再睁开眼,车厢里映着幽绿色的灯光,而且坐满了个人,就连他旁边座位也坐了一个。
是个小孩。
岳同洲一下子就被吓清醒了,还好他坐在外侧的座位,而且车刚好到站。
他下了车慌慌张张地就往家跑,一开始还以为甩掉了,忍不住转过去看了一眼,后面什么都没有,但总觉得怪怪的。
他心里升起股寒意,低下头,才发现雪地里自己每个脚印的脚后跟上都叠着一个更小的脚印,看起来像小孩子的。
岳同洲后背一下子绷紧,难怪他回头没看到,原来那个东西趴在他背上。
他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好在那股阴冷感很快就消失,他赶紧回家躲到卧室。
绝望的事情却又来了,他每天晚上都听到有小孩在他卧室里哭。
“我实在受不了,”岳同洲眼底布满红血丝,抓着头发说,“就去酒店,或者去朋友家睡,但都没用,晚上还是会听到那个小孩在哭。”
贺恂夜抬起眼皮,问他:“最近接过什么跟小孩有关的案子吗?”
“有,”岳同洲连忙说,“上个月接了一个案子,有个小学三年级的小男孩跳楼,他父母跟学校打官司,来找过我。”
贺恂夜没再说什么,他拿起旁边画符用的黄表纸写了几行字,递给岳同洲,说:“回去让你的父母念三遍。”
岳同洲恭恭敬敬接过去,低头一看,上面写的是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往行人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光。
“这……”岳同洲犹豫,“这样就行?”
贺恂夜并不回答。
张老爷子赶紧示意岳同洲不要再问,岳同洲才闭上嘴起身,张老爷子又走到贺恂夜这边,说:“贤侄,我也有个事,我爸病了……”
谁知道贺恂夜抬头瞧了他一眼,却直接打断说:“回去吧。”
张老爷子一噎,不知道贺恂夜是什么意思,贺恂夜却已经起身,谈雪慈也跟在他身旁,仍然抱着贺恂夜的手,一起回了禅房。
谈雪慈也不懂怎么回事,直到有一天早上,他在吃早饭,呼噜噜吃了一碗皮蛋粥,还想再吃一笼小笼包,被贺恂夜阻止。
“别吃了,”贺恂夜说,“中午再吃。”
谈雪慈一头雾水,等到中午他们突然收到张家的请柬,说家中办葬礼,请他们吃席。
谈雪慈:“……”
原来是这个意思。
张老爷子也是个聪明人,贺恂夜看他一眼就知道他父亲要死了,所以他也没提前叨扰,贺恂夜大概连哪天死,哪天葬礼都知道。
他就等到葬礼这天直接派车来接,同时递请柬,贺恂夜去与不去都好,去了是给他个面子,不去他也礼数周到,没得罪贺恂夜。
谈雪慈留了肚子,跟贺恂夜去吃完席,贺恂夜却没回庙里,去了学校。
谈雪慈呆了呆,“你去学校干什么?”
“我在上学,”贺恂夜抬起眼,缓缓说,“明天期末考试,很奇怪吗?”
谈雪慈这才知道贺恂夜居然还在读高三。
也是给他谈到男高了。
贺恂夜很忙,不怎么去学校,一个学期有一半时间都在校外,快考试时才会住宿舍,连续在学校待一段时间。
贺恂夜住宿舍,谈雪慈不能跟着去,只好眼巴巴地自己回了栖莲寺。
贺恂夜错过了两门考试,他情况特殊,学校允许他直接补考。
晚上其他人都已经离开,贺恂夜还在教室,他八点左右时,起身交卷子出去。
谈雪慈还没体会过接别人放学的感觉,而且贺恂夜考完试天都黑了,他决定出门去接他的鬼,山路难走,他提了一盏小灯去坐车,等快走到校门口时,贺恂夜正好出来。
已经是最后一天考试,有几个贺恂夜的同班同学考完没回家,一起去吃麻辣烫,也刚吃完从店里出来,对上贺恂夜,几个人同时往后躲了躲,绕着贺恂夜离开。
贺恂夜并不在意,背着书包往前走。
晚上八点之后外面的鬼祟就多了起来,谈雪慈随便一扫就看到人群中混着好几个小鬼。
贺恂夜独自往前走,少年的背影显得形单影只,谈雪慈想起之前贺恂夜开玩笑似的跟他说过自己很怕黑,没有小咩怎么办。
这么孤单的晚上,会接近自己的都是孤魂野鬼,换成谁都会害怕的。
贺恂夜才离开校门没多远,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呜呜werwer地喊他的名字。
他脚步顿了下,转过头,就见夜幕底下谈雪慈提着一盏小灯,从一群鬼魂中间穿过,很快跑到了他面前。
谈雪慈提起灯,映亮了两个人的脸,他双眼亮晶晶的,说:“老公,我们回家吧!”
贺恂夜眼神怔了怔,谈雪慈已经贴贴蹭蹭地带着他往栖莲寺方向走,边走还边问他在学校都学了什么,考什么试呢。
贺恂夜说的他都听不懂,他皱起眉咬住手指使劲听,很努力的样子。
贺恂夜握住他的手指,不让他咬,谈雪慈又老公老公叫个不停。
谈雪慈很喜欢叫老公,就算是他的死鬼老公,他也很喜欢叫,但贺恂夜已经很过分了,他再叫老公,他怕贺恂夜操。死他。
其实他最喜欢叫老公的时候看到贺恂夜回头找他,或者抱住他亲亲,问他小咩怎么了,想老公了吗,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娇妻。
而且是老公真的很爱他,还会给他洗内裤的那种幸福娇妻。
他的梦想就是当演员,要当特别红的那种,然后还要当娇妻。
回栖莲寺,坐车之后还得走一段山路,往常总觉得很远,今晚好像一会儿就到了,谈雪慈后面走累了还不肯走,要让贺恂夜背他。
贺恂夜觉得自己可能疯了吧,他真的把谈雪慈给背了起来,像一条听话的狗,或者一个任劳任怨的老公。
今年过年很早,期末考试结束没几天就过年了,除夕这天,栖莲寺也贴了新对联,晚上还包了素饺子,有僧人特意给谈雪慈他们送来了年夜饭,让他们小两口单独吃。
等到晚上,贺恂夜没看晚会,仍然像平常一样点着蜡烛看经书。
他如此苦修,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
谈雪慈趴在旁边陪他,时不时拨弄下贺恂夜的头发,他还以为今晚贺平蓝他们会来看贺恂夜,但是也没有。
整个贺家就好像把贺恂夜遗忘了一样,栖莲寺的僧人也不敢跟贺恂夜一起过年。
好孤单啊,他的鬼。
他将软软的下巴颏放到贺恂夜手背上,贺恂夜推开他,他又趴过去,正在推推搡搡时那个没老公的和尚又来了,朝贺恂夜施了一礼,说:“师弟,住持请你去帮忙驱赶年兽。”
谈雪慈顿时沉下脸,还有完没完了,什么都找他老公,而且真的有年兽这种东西?
贺恂夜也是,什么都不拒绝。
那个和尚简直怕了谈雪慈,生怕谈雪慈骂他你老公死了,说完以后就连忙离开。
已经晚上十一点多,外面的烟花声越来越响,贺恂夜拉住谈雪慈的手出去,寺庙门外也放了几桶烟花还有几挂鞭炮。
其实寺庙要清净,他们往年是不会放的,但今年的情况特殊。
贺恂夜手中燃起一簇很小的火焰,将烟花爆竹引燃,一朵烟花从黑暗中扶摇直上,紧接着一簇簇一捧捧,天际炸开了五颜六色的烟火,像漫天星河倾泻而下。
京市很多人今晚都来了栖莲寺,在围观夜幕上的烟火,祈祷新年平安,诸邪不侵。
“师弟阳气重,”那个和尚难得笑了下,对谈雪慈说,“他来点,能驱邪避祟,图个好意头罢了,没人让他去打怪兽。”
原来是这样。
谈雪慈悻悻的,有点脸红,抱住贺恂夜的手臂,往他旁边躲了躲,他抬起头望向贺恂夜时,见贺恂夜冷沉的黑眸弯着,竟然在笑。
不是错觉,真的在对他笑,虽然应该是笑话他的意思。
谈雪慈哼哼唧唧的,他使劲怼了贺恂夜一胳膊肘,然后跟他说:“老公,新年快乐。”
贺恂夜嘴唇动了动,似乎不擅长说这种话,最后也没说出口。
谈雪慈倒也不在意,他小脸红扑扑的,仰头看着烟花,长到这么大,他还是头一次晚上在外面跟人看烟花。
烟花放到一半,人就已经越来越多,他跟贺恂夜先回了禅房。
贺恂夜躺在榻上,谈雪慈低头按住他亲,指。尖摩挲着少年的喉结,还有他的黑发,突然说:“你给我当老婆吧,我会对你好的。”
贺恂夜:“……”
贺恂夜嘴唇被亲红了,看着他不说话。
“你这什么眼神,”谈雪慈很不满,他跨坐在贺恂夜身上,嘀嘀咕咕说,“其实你本来就是我老婆,你还给我生过一个孩子。”
贺恂夜只当他胡言乱语,本来想让他下去别闹了,但鬼使神差的,又问他,“怎么当?”
谈雪慈垂下眼,看着贺恂夜薄红的嘴唇,还有挺拔的鼻梁,往上坐了一点,他睫毛颤了颤,哑声说:“给我磨,用你的脸。”——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新年快乐![摸头]
明天老男鬼就来了。[垂耳兔头]
第70章 在想男人
谈雪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可能只是想欺负贺恂夜,撅不成,做别的也行。
他本来以为贺恂夜会拒绝, 但是贺恂夜没有, 甚至主动用高挺的鼻梁蹭了下。
贺恂夜没想到这么柔软的地方原来也会让人窒息,谈雪慈也没想过,因为死鬼不需要喘气,每次都会哄着让他用力一点。
外面的烟花爆竹声断断续续响个不停,谈雪慈呼吸发软,浑身都沁出了薄汗, 他攥紧少年的黑发,不让对方躲。
当然,贺恂夜也没有要躲开的意思。
等谈雪慈终于松开手,他低头去看, 对上了少年沉黑湿润的双眼。
谈雪慈脸颊一瞬间爆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他连滚带爬地躲远了一点。
贺恂夜坐起身, 他的亵衣被谈雪慈揉得不像样, 露出了一片被磨到有些泛红的胸肌,少年低声呛咳了几下, 肤色苍白的脸上都是水痕, 长睫上有水珠在滑动, 唇色也红到了极点, 乌发从肩背上蜿蜒,有几绺带着潮湿。
他望着撇下他,躲得很远的谈雪慈,垂着眼睫没说话, 有水珠沿着他过分纤长的睫毛滚落,沿着下颌跟喉结往胸肌的沟壑里淌。
谈雪慈良心一痛,觉得自己好像凌。辱了人家,又把人家抛在脑后。
他期期艾艾地凑过去,跪在贺恂夜旁边,捧住贺恂夜的脸给他擦。
贺恂夜抬起头望了他一眼,然后将脸埋在他手心里蹭了蹭,挺拔鼻梁顶着他手心的软肉,鼻梁很高,磨起来特别慡。
谈雪慈咬住嘴唇,冷白的耳尖涨红起来,轻轻拍了拍贺恂夜的脸,让他别乱蹭。
他给贺恂夜擦脸的时候,贺恂夜一直盯着他看,谈雪慈被看得脸热,正想抬起手捂住贺恂夜的眼睛,窗户却没关严,夜风拂动,将蜡烛吹熄了,禅房陷入了黑暗。
谈雪慈感觉到贺恂夜身体瞬间紧绷了一点,本能地朝他靠近,其实动作很小,但他还是察觉到了,伸手将贺恂夜搂到了怀里。
贺恂夜邦大一只,抱着很费劲,他拍拍贺恂夜的脑袋,让贺恂夜靠着他的肩膀,跟他说:“没事哦,我去点灯。”
烛台放在离他们一米多远的小木桌上,谈雪慈够不到,就将贺恂夜推开了一点,然后感觉到在黑暗中,贺恂夜从背后覆上来,又搂住了他的腰,趴在他背上。
“老公,”谈雪慈转过头,压低嗓音,语气幽幽说,“我觉得这屋里有鬼。”
“……”
少年顿了下,漆黑的桃花眼抬起来,在黑暗的屋子里模糊不清。
他嗓子已经哑透了,嘴唇上还带着没干的水渍,张望了下,说:“什么鬼?”
他怎么没感觉到。
胆小鬼吧。
谈雪慈心想。
贺恂夜似乎觉得自己被捉弄了,沉着眼盯住他不放,直到谈雪慈重新点燃了蜡烛,少年又若无其事地放开手,坐了回去。
禅房的门被敲响,贺恂夜随手拢了下衣襟,起身去开门,是经常来找他们的那个和尚。
寺庙里今晚守夜,准备了一些果脯之类的,他见贺恂夜他们这边灯还亮着,以为还没睡,就过来给他们送一点,没想到贺恂夜长发散落,衣衫不整,看着像刚起来。
所幸面对的是庙里的和尚,还是清心苦修的那种,不然看着眼前少年揉红的唇瓣,还有眼底尚未褪去的欲。念,就能看出来他们刚才肯定干了什么玷污佛门的事。
“师弟,”和尚纳闷说,“你头发怎么湿了?”
“……”贺恂夜不答,少年嗓音带着哑气,接过食盒,说,“还有事?”
那和尚见贺恂夜不愿意搭理他,也没有再多问,施了一礼就连忙离开。
贺恂夜除了斋饭,什么也不吃,其实连斋饭也吃得不多,他饭量只有谈雪慈的三分之一,谈雪慈都不知道他怎么长这么高的。
贺恂夜并不熬夜,已经躺下睡觉。
谈雪慈睁圆了眼睛,躲在被窝里窸窸窣窣地吃果脯,吃着吃着,有点想他的大老公了,贺恂夜怎么还不来找他?
谈雪慈已经在栖莲寺待了一个多月,他可以确定,这个地方的时间流速肯定跟外面不一样,不然死鬼这么久没找到他,也太菜了。
旁边窸窸窣窣的动静突然消失,贺恂夜睁开眼,转过头对上谈雪慈有点蔫巴的脸,少年语气冷淡,问他,“在想什么?”
谈雪慈小脸沉重,“在想男人。”
贺恂夜:“……”
少年攥紧了手上的佛珠,长睫动了动,耳廓似乎有些发红,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么淫。荡而且还理直气壮的人,他喉结猝然滚动了几下,脸色还是控制不住黑了下去,冷冷地转过身背对着谈雪慈,不再搭理他。
谈雪慈:“……”
装什么-
谈雪慈又在寺里住了几天,没等来贺恂夜,岳同洲却又来了,说那个小孩还没走。
“倒是不哭了,”岳同洲苦着脸说,“但他每天晚上站在床边盯着我睡觉,我一睁眼就看到黑洞洞的卧室里有个小孩。”
还好他没心脏病,不然不知道已经被吓死几次,他现在对睡觉都有了心理阴影。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那个小男孩的父母,也是一脸哀愁,求贺恂夜说:“大少爷,你就帮帮我们吧,我儿子晚上总哭,根本睡不好,我家是不是有脏东西啊。”
谈雪慈听了半天才听明白,他家有两个儿子,死掉的那个是大儿子,叫小轩,还有个二儿子,今年才一岁多。
谈雪慈表情有点怪,他家能有什么脏东西,刚死了一个儿子,感觉就像在说那个孩子变成脏东西回去找他们了一样。
那个小男孩的父母哭哭啼啼的,不停地央求贺恂夜,“大少爷,我们知道你最好心,而且我们也是为了孩子,我们还能熬夜,孩子睡不成觉天天哭怎么能行,肯定会生病的。”
岳同洲大概来之前听了张老爷子的嘱咐,没跟贺恂夜哭诉什么,直接拿了一摞现金,拿出来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他刚转正没几年,一下子拿出十万,实在是肉疼,但不给钱,贺恂夜是不会管的。
“你收下,”贺恂夜望了一眼谈雪慈,示意他将钱收好,然后起身跟岳同洲说,“带我去他们家看看,看完再说。”
谈雪慈抱起钱跟在贺恂夜身后出去。
小轩家里看着不是很有钱的样子,住在一个破旧的筒子楼,他们一上楼,就听到有孩子的哭声,小轩奶奶抱着他的弟弟在哄,那个小孩子脸都哭红了,但还是扯着嗓子停不下来。
贺恂夜抬起手,并没有直接碰到,隔着段距离从他额头抚过,孩子哭声渐止睡了过去。
小轩的父母对视了一眼,知道这是个有本事的,连忙带着贺恂夜去卧室说:“我们晚上睡的就是这个屋子。”
贺恂夜走进去,少年在僧衣底下的肩背清瘦挺拔,打量了一眼,说:“把床板掀起来。”
“这……”小轩的爸爸看贺恂夜年轻,到底有点不信服,这床板沉得很,把床翻过来多费劲,该不会在涮他们吧。
贺恂夜眉头皱了下,转身就打算走,岳同洲赶紧将人拦住。
“别别别,”岳同洲一撸袖子,“我来搬。”
小轩爸爸没办法,只好帮他一起,等床板翻过来,所有人都被吓得呼吸凝重。
这张床板底下密密麻麻都是血手印,看起来像是孩子的。
“大师,”小轩妈妈被吓坏了,她眼泪婆娑,抱着孩子跟婆婆躲到一起,跟贺恂夜说,“你赶紧把它给收走吧!”
“它找的是你们,”少年转过头,他殷红的唇瓣张开,语气冷漠得很,唇边却带着微笑,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轩的妈妈叫王彩萍,她没想到贺恂夜突然这么跟她说话,冷冰冰的还带着讥讽,她挂不住脸,顿时不太高兴。
她拧起眉头就想问贺恂夜,那你来到底是干什么的,却被丈夫拦住。
她丈夫叫宋强,是有点鬼主意的,对着妻子眼神示意了下,然后拿出三千块钱给贺恂夜,很愧疚地说:“我们也没什么钱,不像贺家的家大业大,我知道大少爷也不是爱钱的人,只是这行的规矩,想通鬼神,得有买路钱,我们准备了,大少爷尽管收下!”
他以为话说到这份儿上,贺恂夜肯定会体谅他们,贺家都已经那么有钱了,不缺他们这几千几万,何苦跟他们较真。
谁知道贺恂夜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三千块,却捻着佛珠说:“不够。”
“不……不够?”宋强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没办法,他也不想得罪贺恂夜,只能一咬牙又拿出来两千块。
贺恂夜睫毛垂下,他合住了眼,这次连看都没看,薄唇轻启,说:“我要三百万。”
王彩萍听到这个数字被吓破了胆似的,顿时横眉立眼地瞪着贺恂夜。
宋强一愣,也彻底忍不住了,他手背青筋暴起,觉得贺恂夜就是在看他们笑话,不然对岳同洲都只收了十万,转头找他们要三百万?!
“贺少爷,”宋强沉下脸,嗓音带上了怒意,“你这什么意思?你怎么不去抢啊?”
他打一辈子工都赚不到三百万。
贺恂夜抬起头,少年漆黑的眸子冷漠而倨傲,没再理会他,转身就走。
谈雪慈临走前往那个小孩脸上看了一眼,脸色发青,隐隐约约觉得好像笼罩着死气。
他跟贺恂夜回了栖莲寺,当天晚上,就听到有人在栖莲寺外哭骂,闹哄哄的。
出去一看是宋强跟他的妻子王彩萍。
王彩萍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怀里还搂着个孩子,宋强也指着栖莲寺的大门一直在叫骂,“让姓贺的给我出来!”
旁边渐渐很多香客围观,栖莲寺的僧人也出来了,怕他们闹事。
“你不愿意驱鬼没人逼你,害死我儿子算怎么回事?”宋强怒道,“你们贺家得杀人偿命!”
谈雪慈看了一眼王彩萍的怀里,那个孩子果然死了,小脸成了紫红色。
夜幕沉沉,映在山中寺庙前的石阶上,少年长身玉立,僧衣被夜风拂动,显得他身形有几分瘦削,冷淡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宋强双眼通红,像哭了一晚上,“就是你摸我儿子的头,摸完以后好好的孩子就死了!不是你害的还能是谁?!”
“好好的孩子?”贺恂夜望向他,少年瞳仁漆黑,冷笑说,“他不是前几天就已经病了吗?”
宋强被他说得心虚,气势顿时弱了几分。
确实,孩子前几天就开始上吐下泻,高烧不退,他们抱去医院也没办法。
本来就想去找个庙拜拜,正好岳同洲撞了鬼,跑到他们家,问他们的情况,他们就跟着岳同洲来了栖莲寺。
这几年闹鬼的事情太多了,尤其今年,晚上十点以后根本没人敢出门,生怕带回点什么东西,也因此像贺家这种风水世家,渐渐被人熟知,他之前就听说过贺恂夜。
“你呢?”贺恂夜又看向岳同洲,“你不知道那个孩子为什么来找你吗?”
岳同洲站在旁边脸色煞白,支吾着不敢开口,他其实是知道的。
宋强跟王彩萍是从村里来打工的,生下小轩以后就把他留给了村里老人带,一直到八岁多,他们在城里又生了一个孩子。
宋强要上班,王彩萍也得打些零工,孩子带不过来,想着小轩已经大了,能帮忙做事,就把他接到了城里,说是想让他在城里上学,其实是让他给照顾孩子。
他们跟小轩没什么感情,平常当然照顾弟弟更多,跟小轩说话,也基本都是喊他给弟弟喂奶换尿布。
小轩很羡慕班里其他同学能在外面踢球,跟王彩萍说他也想去,王彩萍怒骂了他几句,“成天就知道玩,养你有什么用?!”
小轩第二天就从学校楼上跳下去了,旁边的几个同学都被吓了一跳,根本来不及拉住。
孩子死了,宋强跟王彩萍跑去学校闹,说学校没给他们看好孩子。
学校说愿意赔一百万,他们嫌少不同意,找律师打官司,就找到了他。
他一开始不知道小轩跳楼的原因,宋强他们一直说小轩是因为转学到城里读书,适应不了,小孩子心理太脆弱,所以才跳楼。
班上同学也说小轩很孤僻,老师也说这孩子成绩很差,而且不讲卫生,虽然没明着说,但实在是个挑不出优点的孩子。
他就以为真的是这样。
最后打官司学校赔了三百万。
直到他有次碰巧听到筒子楼几个大娘聊天,才知道王彩萍经常打骂孩子,很偏心。
虽然律师只是一份职业,本身不带有私人情绪,但岳同洲心里还是很复杂。
王彩萍他们不是心疼孩子才跟学校闹,他们只是为了多要点儿钱去买房子。
岳同洲抹了把脸,说:“他可能记恨我吧,毕竟那段时间都是我替他爸妈去学校办事的,说不定就把我当成了害他的人。”
谈雪慈:“……”
冰冷的儿子变成了温暖的数字。
对王彩萍他们来说,伤心,也许有,但是伤心不了太久。
但小轩其实并不讨厌弟弟,因为只有弟弟会咿咿呀呀地对他笑,不会突然骂他。
他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不知道找谁哭诉,只认识岳同洲,所以就去找岳同洲,希望这世上能有人听到他的哭声,知道他的委屈。
然后他又回家找了弟弟,他没有想害他的意思,拍床板也只是想跟弟弟玩。
但他毕竟是个鬼,婴儿体弱,在他的鬼气刺激下生病去世。
旁边围观的人都看着王彩萍他们摇头。
宋强一下子就急了,指着贺恂夜说:“还不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把这么多鬼招来,我儿子能跳楼吗?母子哪有隔夜的仇,骂了他几句而已,肯定是有鬼把他勾下去的!”
他们情绪越来越激动,栖莲寺的僧人站出来,拦着不让他们进庙里闹事。
“你要是不心虚,”王彩萍推搡着那几个僧人,她头发蓬乱,满脸泪水,撕心裂肺地哀嚎了一嗓子,然后骂说,“你守在栖莲寺救我们干什么?!你姐姐的孩子不也是被你害死的?”
王彩萍这一句话戳中了很多人的内心,尤其一些老人,都知道闹鬼不止这几年了,而且也不止京市,只不过以前还能控制,贺恂夜出生那几年开始,闹鬼闹得很凶。
就像有人开启了地狱之门一样,无数人被厉鬼害死,死后又成为厉鬼。
他们求贺恂夜办事,贺恂夜收钱就算了,而且每次都冷冰冰阴恻恻,时不时还要诅咒几句,跟贺家其他人都不一样。
还有传言说贺平蓝生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被鬼杀死在襁褓里,当时贺恂夜就站在旁边,却视而不见。
贺平蓝可是他的亲姐姐,那也是他的亲外甥,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渐渐的就有人说贺恂夜是恶鬼投胎,哪有人肤色那么苍白,眼睛那么黑,像鬼祟一样,至于贺恂夜手中的火,说不定是鬼火。
贺恂夜其实是个恶鬼,贺家知道自己家里生出个恶鬼,害了所有人,心怀愧疚,就在玄慎大师的帮助下,把贺恂夜给镇压到了栖莲寺,让贺恂夜替他们驱鬼赎罪。
栖莲寺外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但他们中间很多人的父母孩子都被鬼杀了,在煽动中逐渐倒戈,说不定真的是这样呢?
贺恂夜要不是被强行镇压,为什么宁愿被鬼撕咬成一个血人,都要救他们?
贺恂夜看起来可不像那么慈悲的人。
“我儿子也是!”突然有个中年人站出来怒道,“让他给看了一眼,回家以后就死了!”
旁边有个人挠了挠头,疑惑说:“你儿子不是找神婆看了以后才死的吗?”
他儿子生病成了植物人,他找神婆算命,说他儿子被鬼祟侵体,要出血把鬼祟给放出去,让他砍掉儿子的四肢,插在米缸里,血把米泡得越黑,说明驱鬼驱得越干净。
他照做了,他儿子一开始终于有反应了,睁开眼啊啊地叫,但当晚就断了气。
那个人支吾了下,说不出话,最后只怒气冲冲地说道:“放屁!”
谈雪慈阴郁的眉眼沉下来,这些人晚上撞鬼,直奔栖莲寺,往贺恂夜身后躲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嘴脸,才过去多久就翻脸不认账。
众人僵持不下,有人攥紧了拳头,像要冲上来打贺恂夜,看他到底是不是恶鬼,但对上贺恂夜漆黑晦暗的眸子,脚步又僵住。
直到有人突然喊了句,“贺家主来了!”
谈雪慈看到了贺乌陵,他身后跟着贺家的几个长辈,还有他的徒弟。
“这些鬼并不是我贺家招来的,”贺乌陵面色沉肃,“无凭无据,就想让我贺家蒙冤?”
谈雪慈攥着贺恂夜的手腕,站在他旁边,他还以为贺乌陵是来给贺恂夜撑腰的,就安抚地拍了拍贺恂夜的手腕。
谁知道贺乌陵说完以后转过头,他一双锐利的鹰眼盯着贺恂夜,命令他说:“道歉。”
谈雪慈一愣,这什么意思?
“你要是能救,”贺乌陵冷声说,“你就应该尽力去救,你没有尽力,这个孩子就是因你而死,这是你的罪孽。”
谈雪慈一瞬间出离愤怒,从贺恂夜之前受伤到现在,这么久都没露面,来了就让贺恂夜给人道歉算怎么回事。
少年垂着眼,青丝如瀑,被夜风拂动,看着灯火映照下的这些人,看起来是人,又好像是鬼,个个都形同鬼魅。
王彩萍一听终于有人站在他们这边,拍大腿拍得更响了,宋强也得意地开始叫骂。
谈雪慈想让他们闭嘴,但人群黑压压的,他根本堵不住这么多张嘴,他眼眶气得发红,想弯腰捡石头去打他们,却被贺恂夜拉住。
贺恂夜拉着他的手腕,但是没有看他,目光似乎投到了更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贺平蓝跟她的丈夫连寂彻穿过人群过来,贺平蓝高声怒道:“都给我闭嘴!”
她皱起眉望向贺乌陵。
“在闹什么?!”贺乌陵也沉下脸,“本来就是你弟弟的错!”
他们贺家的祖训,观天犀地,舍己为人。
贺恂夜既然知道那个孩子会死,就应该试着去救,他连试都不试,枉顾人命,违背祖训,理当受罚。
贺平蓝不再管他,抬手结印,霎时幽兵过境一样,浩浩荡荡走过来几队纸扎人,都跟人差不多大,将围观的人群破开一条路。
贺平蓝站在这些纸人前面,她的黑发在夜风中飒飒飘荡,肤色是天生的苍白,眼神扫过众人,冷笑说:“你们看我像不像女鬼?”
其他人都被吓到了,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会动的纸人,纷纷躲开,不敢再说话。
贺恂夜没再去看那些人,转身进了寺庙,谈雪慈也跟着进去,心里沉压压的。
恐惧会让人变得不理智,那些人承受不了每天撞鬼,太害怕了,贺恂夜做得越多,反而越错,每天都救人,那些人不一定有多感谢,等有一天不救了,所有人都会恨贺恂夜。
谈雪慈心里有点儿难受,跟着贺恂夜进去,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鬼?”
“不知道,”贺恂夜这次没逃避,回答了谈雪慈的问题,他也确实不知道,“可能这世上真的有什么神,在降罚吧。”
谈雪慈皱起眉思索,没注意贺恂夜停住了脚步,他一头撞到贺恂夜的胸口,捂住额头。
“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少年的黑眸幽冷发沉,望着他说,“你喜欢我?”
谈雪慈:“……”
倒反天罡。
到底谁喜欢谁啊。
而且都跟他乱搞过了,把嘴亲肿了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吗?
谈雪慈还在为那些人的事生气,贺恂夜在夜幕底下看着他,反而突然笑了起来。
“你有病吧。”谈雪慈眼圈还红着,忍不住骂人,看着贺恂夜就来气。
贺恂夜死了以后也是,杀了几个人,但好像都是因为那些人欺负他,很多人骂贺恂夜,贺恂夜其实并没有对他们动过手。
谈雪慈只想把那些人的嘴都撕了,再给贺恂夜几巴掌,贺恂夜凭什么眼睁睁看着他老公被骂,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简直要气死他了,为什么会有这么笨的鬼,死都死了,连坏事也不会做,做过的最坏的事只是撅他屁。股而已。
谈雪慈拿脑袋使劲顶了顶贺恂夜的胸口,撞得有点疼,像小羊撞人一样。
贺恂夜又笑,低下头,叫他,“小咩。”
“我比你大,”谈雪慈不高兴,嗓音闷闷地说:“你应该叫我哥哥。”
贺恂夜很听话,少年长睫垂下,望着他说:“小咩哥哥。”
谈雪慈:“……”
这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哥哥。
外面又吵了起来,贺平蓝好像也不能阻止他们,不知道有谁说了什么,他们开始连贺平蓝一起骂,诅咒辱骂声不堪入耳。
夜色泼墨一样浓黑,简直像厉鬼在叫门一样,他们喊贺恂夜出去,要把他撕碎。
谈雪慈听着心里难受,伸手抱住了贺恂夜,让贺恂夜低下头靠在他肩膀上。
贺恂夜低头了,但是没靠住他,只是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谈雪慈睫毛颤了颤,抬起头亲回去,少年这次往下埋了一点,谈雪慈摸了摸他的后颈,有些冰凉,真可怜,他的鬼。
他们骂贺恂夜去死,贺恂夜真的死了,只活了二十多岁,他看着贺恂夜眼底的笑,也觉得很烦,说:“你别笑了。”
一点儿也不好笑,死了以后变得冷冰冰的。
到底是怎么死的。
被那些人杀掉了吗?
但贺恂夜现在才十八岁,他是十年以后死的,这十年中间发生了什么?反正不管是什么,想想大概都不会很愉快。
“你先回去吧,”贺恂夜直起身,深深地望着谈雪慈,像要把他的脸刻在脑子里,说,“我要去找一下住持。”
谈雪慈捧着贺恂夜的脸亲了亲,担忧地看了看自己的鬼,说:“我送你去吧。”
他的鬼要怎么一个鬼走夜路,万一从哪儿冒出来什么鬼,把他的鬼吓哭了怎么办。
“不用。”贺恂夜拒绝。
谈雪慈看他态度很坚决,拿他没办法,只好自己先回去。
他往回走,但头没有转过去,他一直看着贺恂夜的背影消失,才转过头,然后被狠狠吓了一跳,真的差点跳起来。
茫茫的夜色底下,在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对方肤色青白,双眸是鬼祟的阴森黑沉,直勾勾地望着他,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
它意识到谈雪慈发现了自己,阴气森森的红润嘴唇勾了起来,桃花眼也弯着,只有语气阴凉,说:“抱歉,我打扰你们了吗?”——
作者有话说:下章结束这一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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