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起去圣殿。”
纳坦谷陷入了深沉的梦境。
梦里, 他又回到了圣殿地牢。
潮湿的石壁上渗出冰冷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某种甜腻腥气的混合味道。
昏暗的火把在走廊尽头摇曳,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
他看见那一排排铁笼——不,那甚至称不上笼子, 更像是牲畜的围栏, 里面蜷缩着的, 全是他的族虫。
那些哺育族的雌虫们, 曾经在阳光下笑得爽朗,冲锋陷阵的同胞, 此刻却像被抽走了脊骨。
他们赤着身上布满了锁链磨出的暗红勒痕,以及……反复挤压后留下的青紫淤伤。
因为他们是哺育族。
因为成年后,他们身体会自然产生乳汁, 这本该是哺育幼崽的神圣能力, 在圣殿却成了被榨取的理由。
走过一个个围栏,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纳坦谷没有看到他的叔叔纳扎古,纳扎古曾经帮助过他,与其说是叔叔, 其实更像是老师,被圣殿带走之后, 就再也没有回来。
可是连地牢里面也没有……
这里有些面孔纳坦谷认识, 有些他不认识, 大概是更早被抓来的族虫。
但无一例外, 他们的眼睛完全没有光了。
瞳孔涣散, 眼神空洞得像干涸的井,映不出火把, 映不出倒影, 只余一片死寂的灰败。
有些虫的嘴唇无声开合, 像是在反复念叨什么,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然后,梦开始扭曲。
那些脸在他眼前一张张融化、剥落,皮肤褪去,肌肉消弭,最后只剩下血——黏稠暗红的血从眼眶、鼻孔、嘴角涌出,迅速覆盖整张面孔,汇聚成汩汩流淌的血河。
纳坦谷低头,看见自己手上也沾满了血。温热的,黏腻的,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血。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他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南派斯像展示战利品般将他带到地牢最深处。雄虫脸上挂着得意而残忍的笑,手指划过一排排围栏:
“看见了吗?这才是你们哺育族真正的归宿。”
“神赐予你们乳汁,不是让你们浪费在无关紧要的虫身上,而是为了供养更高贵的存在。”
南派斯转过头,眼睛在昏光中闪着诡异的光:“你也会和他们一样。你应该感到荣幸,这都是神的意志。”
他顿了顿,指尖轻佻地挑起纳坦谷的下巴:“不过你比他们更好一点,你可以只服务我。”
或许只是一瞬间的沉默。
又或许,纳坦谷早已在心底做出了选择。
下一秒,纳坦谷的翅翼骤然展开!
翅刃在狭窄的地牢里划出凄厉的弧光。纳坦谷没有丝毫犹豫,刃锋精准地掠过每一个围栏,割断那些早已失去求生意志的族虫的咽喉。
与其让他们在无尽的折磨中沦为牲畜,不如给予最后的尊严——死亡。
鲜血喷溅在石壁上,染红了他的翅翼,他的脸颊,他的双手。
南派斯的尖叫刺破地牢:“你疯了——!”
纳坦谷转身,翅刃如雷霆般劈向那个高高在上的雄虫。
南派斯仓皇后退,惨叫着倒地,守卫上前。
之后的记忆是破碎的血色。
纳坦谷杀出地牢,与蜂拥而至的圣殿守卫厮杀,刀刃砍进骨头的闷响,翅翼撕裂空气的尖啸,还有自己右臂被斩断时,那短暂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冰凉。
然后是逃亡。
……
梦在重复。
纳坦谷一遍又一遍地回到地牢,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族虫们空洞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挥动翅刃,一遍又一遍地感受右臂被斩断的瞬间。
每一遍,手上的血都更黏腻一分。
每一遍,心底的窟窿都更深一寸。
他在梦的循环里不断下坠,坠向那片永远洗不净的血色深渊。
直到。
一丝熟悉的、清冽如梧桐的气息,像黑暗深处忽然亮起的火星。
那么固执地,将他从血海中打捞上来。
“纳坦谷……纳坦谷!”桑烈急了。
刚才,桑烈是被怀中不正常的颤抖惊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纳坦谷深陷在噩梦中,眉头紧锁,额发被冷汗浸透,呼吸短促而沉重,嘴唇无声地开合,看起来状态很差。
桑烈心中一紧,立刻轻拍对方的脸颊:“醒醒,纳坦谷!”
纳坦谷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
他怔了好几秒才看清桑烈近在咫尺的脸,感受到对方温暖的体温和紧紧环抱自己的手臂。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他不知何时已被桑烈抱进了木屋,身下是干燥柔软的草铺。
“纳坦谷,你怎么了?”
桑烈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焦急。他丝毫不在意纳坦谷身上的汗,直接扯过自己干净的衣角,轻轻为他擦拭额角和脖颈的冷汗。
或许是黑夜真的给了人懦弱的勇气,又或许是梦中血海的余悸尚未散去,纳坦谷听见自己用很低的声音说:“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桑烈的手没有停,依旧轻柔地擦拭着,金眸在黑暗里闪着关切的光。
纳坦谷闭上眼,那些画面又翻涌上来。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之前在圣殿里的梦。我杀了很多虫族,然后逃出来。可是……我始终没有找到我的叔叔。”
桑烈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你的叔叔?是对你很重要的叔叔吗?”
“如师如父。”
纳坦谷的声音有些哑,“他被圣殿带走后,我就再没见过他。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活着的可能性,太小了。或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桑烈没有再问细节,他只是将纳坦谷更紧地拥进怀里,让对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手掌一下下抚过他紧绷的脊背。
“纳坦谷,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的。”
桑烈说。
这句承诺像温暖的潮水,漫过纳坦谷心底那道冰冷龟裂的伤口。
他埋首在桑烈颈间,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溢出眼眶,迅速消失在对方微凉的皮肤上。
“……抱歉。”
纳坦谷低声说,为自己此刻的脆弱,也为弄湿了对方的肩膀。
他确实在依赖这个雄虫。
在这深沉得令人心悸的夜色里,他允许自己暂时卸下所有铠甲,将那些从不示人的恐惧和伤痛,摊开在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全的人面前。
桑烈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别哭”,在这种时候,言语的威力太轻了。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让这个拥抱成为最坚实的回答,他的下巴轻轻蹭着纳坦谷汗湿的发顶,像鸟类梳理伴侣的羽毛。
许久,纳坦谷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梦中那股萦绕不去的血腥气,似乎被桑烈身上清冽的梧桐香驱散了。他听着雄虫平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那具年轻身躯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
桑烈真的很能给他安全感。
不是那种被庇护的、弱者的安全感,而是一种更坚实的、并肩而立的支撑感。仿佛只要这个雄虫在身边,再黑暗的噩梦也会退散,再漫长的夜路也能走到天明。
窗外,天色依然沉黑。
但木屋之内,相拥的体温正在一点点驱散噩梦带来的寒意。纳坦谷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坠入血色的循环。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桑烈怀里。
而桑烈始终没有松手。
无论是醒着的伤痛,还是睡着的噩梦,无论是过去的阴影,还是未来的荆棘,桑烈都会一一陪纳坦谷走过。
桑烈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纳坦谷汗湿的发梢。金眸在黑暗中闪烁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光。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要不要去圣殿?”
纳坦谷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抬起脸,在昏暗中对上桑烈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什么?”
“追根溯源。”桑烈一字一句地说,指尖轻轻拂过纳坦谷眼角残留的湿痕,“找到你的叔叔。无论是生是死,我们都该知道。”
这个提议太过突然,也太过大胆。
纳坦谷的呼吸乱了一瞬
“太危险了。”
纳坦谷下意识地摇头,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像是怕桑烈下一秒就要付诸行动,
“圣殿的水很深,不值得你为此冒险。”
“纳坦谷。”桑烈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任性的固执,“我不是需要被你护在身后的幼崽,纳坦谷。”
他坐直身子,双手捧住纳坦谷的脸,强迫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
“我是你的伴侣。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的牵挂,就是我的牵挂。”
“如果他还活着,我们带他出来。如果他……”
桑烈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那至少,我们该让他安息,而不是让他成为你永远无法放下的牵挂。”
纳坦谷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想找到叔叔。
多少个夜晚,他都在想,叔叔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承受着他曾亲眼目睹的折磨。
可他也怕。
怕再次踏入那个地狱,怕看见更绝望的真相,更怕……把桑烈也拖进这滩浑水。
“可是——”
“没有可是。”桑烈抵住他的额头,鼻尖贴着鼻尖,呼吸交融,“纳坦谷,你听好。”
“我是在告诉你,我要去圣殿,我要找到答案,你可以选择跟我一起,或者……”
他故意停顿,看着纳坦谷猛然绷紧的下颌线,才慢悠悠地说完:
“或者我自己去。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这简直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纳坦谷又好气又好笑,心头却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流。
这个雄虫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良久,纳坦谷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吐出了积压多时的沉重与犹疑。
“好。”
他哑声说,握住桑烈的手,“我们一起去圣殿。”
他们是伴侣。
是即将并肩踏入龙潭虎穴的,战友。
桑烈重新躺下,钻进纳坦谷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含糊地说:
“睡吧。天亮了,我们就开始计划。”
“说来也巧,那只狐狸之前还来找我去圣殿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个单元结束。
下一章开启下个单元[让我康康]
②骚包好色狐狸精x病弱笑面虎南王首领
第32章 第1章·君王
君王末路,病骨支离。
狸尔这两天, 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首先是圣殿的事情,利安德祭司他们已经回圣殿了,这两天圣殿那边也没传来什么消息。
狸尔有的是耐心,所以他也不着急, 反倒是在专心治那病。
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 圣殿治不好的病要是被狸尔给治好了, 那才是真的打脸圣殿。
哺育族中那蔓延的怪病, 让狸尔几乎全部的白天都耗在那,晚上狸尔心心念念那王座之上的美人, 所以又得赶回王城,变成狐狸的样子陪睡。
如此来回奔波,饶是他这修行多年的狐妖, 也生出几分心力交瘁, 真是累得跟狗一样。
其实狸尔本身不是医修,他们宗门里倒出了个医修——雪莱二师兄。
人家那是千年灵芝化身,简直就是天生的修医圣体,别称“行走的血包”, 那是拔根头发丝都能被人当成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属于是天赋型选手, 完全比不了。
狸尔这辈子就没有如此迫切想要见到二师兄过, 还真别说, 只要雪莱师兄往那一站, 偷偷薅一点头发下来, 这破事不就解决了吗?
可惜现在二师兄不知所踪。
别说二师兄了,除了小师弟外, 其他的几个师兄师弟被那混元炼丹炉炸得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虽然是狸尔嘴馋, 但是他死不承认。
狸尔不是传统的医修, 对于他们修者而言是不分具体病症的,只讲调和平衡,无论是什么病都是一个看法,哪里有问题就调哪里。
患者身上紫黑肿块流脓溃烂,高热不退,气息迅速衰败,更在族间飞快蔓延,这分明是极具传染性的疫症,一天之内就死了十几个了。
生死是拦不住的。
狸尔也不是没有办法给他们续命,但是,从人家阎王爷手里抢业绩,那是要付出代价的。
要是天地灵气充足,那还能谈一谈,但是问题是,这简直就是个干涸地,想都不用想。
于是,这两日狸尔失败无数次,终于制成几份色泽可疑的浓稠药液后,他立即叫来新上任的年轻族长菲希,仔细交代:
“这个,给病重者分次服下,密切观察。”
“我的建议是,所有患病者必须单独隔开,照料他们的虫族也要用煮沸的布巾掩住口鼻,触碰前后要用酒洗手。没有得这个怪病的就尽可能远离病区,饮水食物尽量搞些干净的。”
菲希虽听得半懂不懂,但看见狸尔神色凝重,就知道此事关乎全族存亡,当即郑重应下,召集可靠族虫严格执行。
短短不过两日,居然比闭关修行百年还要累。
狸尔揉了揉眉心,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难得地叹了口气。
“真是……忙死了。”
不过,总算有好消息传来。
两日过去,在狐火隔离与那气味古怪、口感极差极苦的药液共同作用下,大多数患病虫族的症状终于没有再继续恶化。
那些原本病症轻微的虫族也高烧渐退,身上的黑斑也停止了扩散,甚至已能勉强下地走动。
也算是情况不错。
更重要的,是对尸体的处置。
大概率是传染病,尸身如果处理不当,就是新的祸源。
对此,狸尔将那些不幸殒命的虫族遗体集中至村落下风处的空旷地,亲手点燃了狐火。
赤色火焰无声漫过,并无寻常焚烧尸体的冲天黑烟与焦臭,只是安静而彻底地将一切化为最纯净的灰烬。
狐火本非凡火,其焰赤色而纯净,焚尽有形躯骸,涤荡无形病气与哀怨。
火光跃动,映照着狸尔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明暗在他轮廓上静静流转。
生死之间,狸尔看过太多。
生命脆弱如风中残烛,一点疫病、一场火、一念之差,便足以熄灭。
然而在这极致的脆弱与无常之中,却又挣扎着顽强的生欲,如同那些开始好转的虫族眼中重新亮起的光。
世间百态,悲欢疾苦,聚散生死……
狸尔静静看着最后一缕火焰归于虚无,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虽然虫族的寿命足足有百多岁,但是相比起修真者来说,还是太短了,太短了,狸尔看他们,更像是长生种看短命种的怜悯。
狸尔是打算回到修真界的,他不想长久的待在这里,这里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游戏人间,玩玩罢了,也没什么别的意义。
玩够了,或者找到师尊了,狸尔就要走了。
这里天地灵气断绝,要是真待上个几十年,恐怕要和这里的虫族同化,无论是寿命还是能力。
与此同时,利安德祭司带着几名圣殿侍从到了。
他们远远望见那奇异而肃穆的焚化场景,微微皱眉,眼里闪过一点恐惧和忌惮,并未靠近,只是静候火焰熄灭。
待最后一缕火苗消散于风中,利安德才整了整墨绿色的祭司袍袖,缓步上前。
他目光扫过远处开始显现生气的村落,最终落在狸尔身上,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虚伪叹服。
“阁下手段非凡,不仅遏制了这令我们圣殿也束手无策的怪病,更处理得如此干净利落。”
他微微躬身,话语直接切入了正题,
“圣殿已有决议。”
“以您展现的能力与对虫神的‘虔信’,足以胜任更高之位。我谨代表圣殿,正式邀请您加入,并授予您祭司之位。”
他的措辞谨慎而充满诱惑:
“圣殿愿为您提供一切所需的资源与典籍,您的‘神迹’与智慧,也将在更广阔的殿堂上,泽被更多虫族子民。”
言下之意,先前许诺的“座上宾”已升级为实权的圣殿祭司,这既是拉拢,也是一种对狸尔力量的正式认可。
说实话,圣殿里面虽然势力复杂,但是,如果真的不能将这样一位挥手间便令冕下杀死、又能遏制连圣殿都束手无策的疫病的雄虫化为盟友,那么与之敌对的结果,光是想想就觉得麻烦、可怕。
虫族千百年来,哪怕是极其强大的雌虫,也从来没有控制火焰的能力,更别说这是一位——雄虫。
雄虫啊。
到底是鬼怪还是神明?
这是鬼火还是神火呢?
其实不过是众口铄金,全凭传言而已。
火,在本质上并没有任何的区别,是流言蜚语给它镀上了神和鬼的壳子。
“火鬼”是一位能力非凡的雄虫。
如果真的放任狸尔自行发展,那么到底会发展出怎样可怕的民间号召力?
到底会不会动摇到圣殿的统治?
圣殿,不敢赌这个答案。
所以丛林法则在任何地方都是适用的,强者为尊,弱肉强食,只有强者才有话语权。
狸尔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从远处渐复生机的村落收回,落在利安德看似恭敬的脸上。
他唇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足够让对面的祭司读懂其中的分量。
“确实是个好消息。”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早已预料的事实,
“那么,祝我们合作愉快。”
——
今夜,夜色浸染着整座王城。
万籁俱寂中,唯有一扇窗内透出暖黄的微光,窗没有关严,仿佛特意为谁留了一道缝隙。
这里是君王的寝殿,是独属于艾维因斯的房间。
灯光寂寥地笼着室内。
靠椅中,艾维因斯居然睡着了,灯下看美人,朦胧光晕更添三分容色。
他是病骨支离,锁骨伶仃,身形修长,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宛如上好的薄胎瓷器,透着易碎的脆弱。
右眼下方缀着一颗泪痣,在光下宛若一滴将坠未坠的泪。
君王的屋子里点了一盏油灯。
灯光很暗,看不太清楚,但是正是那么一点昏暗混着灯光,反倒加了朦胧的暧昧。
君王的腰线在宽松衣袍下依然显出一道惊心的弧度,全然是病态中淬炼出的美感。
那一头漂亮的、淡紫色的长发如绸缎般流泻至腰际,他身着紫白二色的长袍,形制近似古罗马的托加,腰间被数层精致的金色腰链层层叠叠束紧,勾勒出那段窄腰。
他额上环着一顶轻盈的金色橄榄叶冠,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王权,臂间与足踝也戴着同系的金环,足链甚至精巧地延伸,缠绕过白皙的足趾——尊贵无匹之中,偏又暗生一缕惊心的艳金。
窗外,一道红影无声掠过。
下一瞬,那未曾关紧的窗缝被轻轻顶开,一只毛色如火的红狐探进头来,它叼着一朵紫色的花,灵巧地跃入室内,脚步轻盈利落,很明显是对这君王寝殿竟是轻车熟路。
正是狸尔。
那狐狸几步便跃上靠椅,轻盈地落在君王膝头。
它抬起头,望向倚椅浅眠的艾维因斯。
艾维因斯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眉宇间凝着疲惫,长睫在眼睑投下淡淡阴影,随着呼吸细微颤动。
深沉的、近乎破碎的病气萦绕着他。
可在这层脆弱之下,却隐隐透出不容置疑的锋芒与王权独有的威仪,即便在沉睡中也未曾敛去分毫。
狸尔轻巧地凑近,将一直小心翼翼叼在嘴里的那支紫色小花,轻轻放在对方虚握的手心里。
随后,带着倒刺的温热舌头讨好般舔了舔那微凉的手指,硬生生将那浅眠的君王扰醒了。
“……你回来了。”
艾维因斯感到手上一片湿意,有些无奈地垂下眼帘,看向膝头这团火红的毛球,
“又给我带花了?”
他抬起头,灯光清晰地映照出君王此刻的容颜,更显苍白憔悴,眼下晕着淡淡的青黑痕迹。
原因大概有两个,一是他本就艰难浅薄的睡眠,二是那些维系性命却副作用显著的汤药。
狸尔心中明了,恐怕这两者兼而有之。
他此刻仗着自己是只狐狸,毫不客气地在那略显单薄的怀抱里寻了个舒服位置,将自己团得更紧了些,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美人修长手指有些乏力却依旧温柔的顺毛。
简直不要太惬意。
……
他们的初遇,其实是在花园里的葡萄藤架下。
那时春末夏初,藤叶正绿得很,葡萄藤下很适合乘凉,浓密的葡萄藤叶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狸尔喜欢变成狐狸到处偷吃偷喝,倒也不是他没法维持人型,纯粹是狐狸精的本性而已,就像狐狸精大多好色一样,纯粹都是本能。
他那天循着甜香溜进庭院,一眼便盯上了石桌上那碟精致诱人的点心,眼看着四下无人,正偷吃得忘乎所以,一道虚弱却带着讶异的声音自旁响起。
“……哪里来的狐狸?”
狸尔一惊,转头望去,只见紫白长袍的病美人正走过来,静静望着狐狸,苍白的脸上并无愠色,那双淡紫色的眼眸里反而漾开一点极浅的笑意。
美人并未唤侍卫驱赶,只是对身后的虫族侍从轻声吩咐:“再拿一碟点心来。”
新的点心很快奉上,摆在藤架下的石桌上,甜香比先前那碟更为浓郁诱人,甜滋滋、美滋滋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狸尔站在几步之外,蓬松的大尾巴轻轻扫动,赤红的眼珠在点心和那美人之间转了转。
他犹豫了片刻,倒也不是惧怕,而是眼前这病美人的状态,实在有些特别。
那时,艾维因斯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温和得像一泓深秋的潭水,没有戒备,没有好奇的探询,甚至没有多少鲜活气息。
那温和里,更多的是近乎沉寂的包容,就像一个长久被病痛困囿的病人,偶然瞥见窗外蹦跳的雀鸟或溜进院落的生灵时,所自然流露出的那种……带着淡淡欣羡。
这美人像一株倚在光里的、过于苍白的万代兰,安静地存在着。
没什么生气,没什么生气,甚至有些寂寥的温和。
下一秒,狸尔后肢微曲,轻盈一跃,便稳稳落在了那美人的膝头。
美人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甚至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狐狸湿润的鼻尖。
从那日起,狸尔便开始了在这位病美人膝头的“蹭吃蹭喝”生涯。
他也很快发现,这位美人自己却没什么胃口,面对再精致的食物也常常只是浅尝辄止。
反倒是那些盛在深色陶碗里、气味苦涩的汤药,美人每日都要按时喝下许多。
其实在他们初遇的时候,狸尔就已隐隐猜到,这位久居深庭的病美人,身份绝非寻常。
狐狸精最会看人了,生的一颗七窍玲珑心,无论是玩权弄势,还是挑拨人心,都不在话下,都属于天赋。
尽管美人看起来温和沉静,甚至因久病而显得格外柔软无害,但那份浸入骨血的气度是无法全部掩藏的。
眉宇微蹙间,眸光流转时,总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上位者的疏离与威仪自然流露。
那绝对是久处至高无上权柄中心、习惯于俯瞰与裁决的人才有的气场。
即便在面对一只偶然闯入的狐狸时,那份不经意间的睥睨藏得极深,却逃不过狸尔敏锐的眼睛。
后来,随着在宫廷之中出入愈发自如,狸尔才逐渐知道,这位时常倦倚榻间、苍白易碎的美人,竟是统御辽阔南境的至高王者,被尊称为南王的艾维因斯。
——也是虫族有史以来的第一位雌性君王。
别看他看起来无害温和,其王座之下,铺就的并非坦途,而是染血的王道霸道。
传闻中,艾维因斯以非凡手段与雷霆之姿,踏过父兄的尸骨,硬生生在雄虫垄断的权柄巅峰撕裂出一道缺口,就此加冕。
那些柔和眉目下潜藏的锋锐,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威仪,终于都有了明晰而沉重的血腥来源。
南部是一片丰饶之地,沃野千里,物产阜盛。
然而统御这片膏腴之土的君王,如今的南王·艾维因斯,却是一位公认的“将死之王”。
君王末路,病骨支离。
长年累月的沉疴早已侵蚀了艾维因斯的肌体,将他禁锢在病榻,苍白似纸,带着久病的绵软。
可那份属于王者的威仪却未曾随之凋零,如同不灭的余烬,在他日渐衰败的躯壳内幽幽燃烧,于他抬眼凝眸的瞬息间,无声地宣告着不容侵犯的权柄。
南王·艾维因斯,他手中依然紧握着南境的至高权柄,执掌着无数虫族的生杀予夺。
可这权杖之下的王座,早已被阴影环伺。
豺狼虎豹潜伏在宫廷的每个角落,那些贪婪的目光日夜逡巡,时刻觊觎着他身下的王座,企图在他最虚弱时扑上前来,撕碎他的血肉,分食他的国度。
一个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首领,一个看似强盛却无子嗣继承的庞大城邦,这本身,便是动荡与危机的最好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友情提示:
艾维因斯是南王,久居上位,绝对没有看起来那么温和无害,在王权之下,利用和被利用都是常态,看得见的血腥和看不见的血腥也很常见。
第33章 第2章·圣殿
当然,也可以理解为招安。
在至今为止, 虫族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圣殿的存在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巨峰,它的阴影覆盖着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或许,一开始确实是因为神迹而自发的形成信徒, 但是圣殿的诞生, 终归意味着权力的集权。
数百年来, 这座以虫神之名建立的神权机构, 早已不只是简单的宗教场所。
它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权力机器,一张笼罩整个虫族社会的无形巨网。
圣殿成功地将信仰与权力熔铸为一体, 借着“虫神人间代行者”的神圣外衣,圣殿建立了一套从精神到**的全面控制体系。
信徒从出生到死亡,每一个重要时刻都必须在圣殿的见证下完成:
新生虫崽的赐福礼、成年虫族的仪式、婚姻的神圣见证、乃至死亡的最终忏悔……
可以说, 圣殿无处不在。
所有的规矩都是锁链, 所有的信徒都是眼睛、监视。
由此,圣殿在漫长岁月中,逐渐蚕食了原本属于王权的领域。
根据《神圣盟约》这份由第三代圣王虫与当时虫族君主共同签署的文献,圣殿获得了干预王位继承的合法权力。
也就是说, 任何君主的即位,必须得到圣殿的认可与祝福。
在过去的千年, 圣殿的权力核心掌握在七个古老家族手中。
利安西亚家族世代都是首席祭司, 南金毕家族垄断财政与贸易, 圣殿的金币流动尽在其掌控, 法古斯家族指挥着圣殿的军队, 吉安家族、温迪家族、法蒂家族因为相对弱势,所以基本上以相互联姻抱团为主,
最后, 诺地夫家族则占有大量土地权, 以资源把持着整个圣殿体系的运转。
七家相互合作,又相互较劲,企图吞噬,维系着南方圣殿对南方虫族的统治。
七大家族的代表们可以像挑选商品一样评估着王位候选者。
他们的标准从来与贤能无关,只关乎利益——哪个候选者更能维护家族的特权?哪个派系许诺更多的矿产开采权?哪一方愿意在税收分配上做出让步?
这种扭曲的权力游戏持续了整整十二代君主。
直到艾维因斯的出现,才用武装上位的方式,第一次打破了这场游戏的规则。
圣殿的震怒可想而知。
几乎在艾维因斯加冕的次日,谴责的声浪便从各方袭来。官方文书以最严厉的措辞,指控他“弑父杀兄,血洗王庭,践踏伦常与神律”。
圣殿刻意模糊了前代君王的无能昏聩,闭口不提那位兄长如何以暴虐为乐、以酷刑取政,毕竟,那对父子早已与圣殿达成了完美的让步。
他们许诺了更丰厚的税收分成、更宽松的神权监督、更顺从的王室姿态。
而偏偏,艾维因斯的铁腕上位,砸碎的不仅是父兄的血肉王冠,更是圣殿与旧王族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利益盟约。
不过,艾维因斯一向身体不好,是众所周知的。
南派斯刚刚登上圣王虫之位之时,曾经大放厥词:
“不过是一个将死之王,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或许不等我们出手,死神便会替他收回王座。”
然而,时间给出了讽刺的答案。
一天,一月,一年……那位被预言活不过多久的君王,不仅活了下来,更以一种近乎惊人的坚韧,在王座上支撑了数年。
与他虚弱病体形成骇人对比的,是他治理王国的手腕,堪称是温和的残忍,是病弱身躯下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艾维因斯从不与圣殿正面冲突,不发表激烈的讨伐檄文。
相反,他彬彬有礼,甚至在宗教节日循例向圣殿致以问候。
但他的政策,却一点点、一片片地剥离圣殿附着在王权与国家命脉上的触手。
他改革税制,将原本直接流入圣殿金库的税纳入王国财政统一管理,再以“王室”的名义划拨——数额未减,但主导权悄然易手。
在他上位的第二年,他和圣殿僵持不下,拉扯一年之后,拉拢法蒂、吉安家族,初步建立王室直辖的贵族审判庭,接手部分原本由圣殿宗教法庭把持的纠纷,理由是“不应以神圣事务劳烦祭司”。
甚至在圣殿眼皮底下,艾维因斯故意扶持起几个原本微不足道的中小家族,给予他们商业特许和低阶官职,微妙地搅动着圣殿七大家族垄断的政局死水。
每一招都落在圣殿规约的模糊地带,每一步都披着合法甚至恭敬的外衣。
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僵局形成了。
圣殿无法公然推翻一位手握南方君权的君王,尤其在对方从未公开否认虫神信仰的前提下。
当然了,艾维因斯也无法一举铲除盘根错节数千年的圣殿势力,那将引发整个社会结构的剧烈动荡,甚至内战。
聪明人都知道,虫族需要和平。
只有和平才能发展,只有和平才能强大。
无论是南方、北方还是东方,一旦内乱暴起,就会内外受敌,无论是谁,都不想变成砧板上的鱼肉。
圣殿和王权相互对峙,双方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对峙着,成了一座微妙的权力天平,而任何新的重量,都可能成为打破平衡的一粒沙子。
而现在,出现的最大的变数,就是南派斯之死。
南派斯生前之所以能坐稳圣王虫之位,倒也并非因为他个人能力出众,而是因为他巧妙地在七大家族间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如今,这根平衡木断了。
七大家族如同七头饥饿的猛兽,围绕着空置的圣殿至高之位逡巡,谁都想让自己家族的雄虫坐上圣王虫这个位置,但是,偏偏谁都不愿意让其他家族的雄虫坐上这个位置。
就在这个时候。
利安西亚家族的利安德祭司,将近来声名鹊起的小圣殿神使、传闻之中的“火鬼”,狸尔,带回了圣殿,并且任命祭司之位。
当然,也可以理解为招安。
狸尔对圣殿之名早已如雷贯耳,但当他真正踏进圣殿的那一刻,才明白什么叫富的流油。
“遍地黄金”在别处或许只是夸张的修辞,在这里却成了有点朴素的写实。
宏伟的殿堂从基座到穹顶,从廊柱到飞檐,几乎每一寸可见的外立面都覆着厚重的金子,狸尔心想,要是能抠走一点,都能不愁吃喝了。
只是,阳光落在那些精雕细琢的金饰上,反射出的不是温暖的光泽,而是冰冷、沉甸甸的辉煌,压迫着每一个踏入者的呼吸。
有钱。
而且是极其嚣张的有钱。
狸尔啧啧称叹。
前面,利安德祭司安静地在前引路,墨绿色的袍摆拂过光可鉴人的金色地砖。
他并未对狸尔那副东张西望、毫无敬畏的姿态出言提醒,甚至没有侧目一眼。
在这种极其紧张的时机,聪明人是不想找事的,当然了,也不想引火烧身,物理意义上的。
面对无法预测的变数,最稳妥的方式永远是将其彻底抹除。
然而问题在于,眼前这个简直是怪物的神使,看起来实在过于棘手。
太难杀,就只能招安了。
这是圣殿权衡利弊后,做出的最现实,也最不坏的选择。
他们穿过一重又一重巍峨的门廊。每一扇巨门都由身着银甲的沉默卫兵缓缓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拖出悠长回响,阴暗,阴暗。
越往深处,光线越发幽邃,那种用黄金堆砌出的奢靡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阴森的威严所取代。
最终,他们来到了圣殿的最深处,亦是权力场无形的顶峰。
侍从退去,最后一扇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庞大的阴影吞没。
一座难以估量其高度的虫神巨像矗立在殿堂尽头,神祇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不清,唯有那双镶嵌着巨大黑曜石的眼眸,仿佛凝视着虚空,又仿佛凝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这个巨大的神像和小圣殿里面的神像完全不一样了。
小圣殿里的神像更接近于师尊的真实模样,但在这里这个巨大的神像的五官纯粹是为了威严而设计的。
毕竟,虫神长什么样,重要吗?
其实对于祭司、圣殿而言,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虫神必须是威严的、必须是有压迫感的。
穹顶高远,本应有天光洒落的设计,此刻透下的光线却惨白,非但未能照亮神像,反而让巨像投下的阴影更加浓重、森然,吞噬了大部分空间。
虫神雕像的基座之下,静静站立着十余道身影。
清一色的雪白神使袍,他们几乎都是中年雄虫,面容或威严,或深沉,或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审视。
唯有一个站在边缘位置的一名灰发雄虫,面容年轻,沉默地垂着眼睑。
看起来就没有一个脾气好的,一眼望过去全是死鱼脸。
站在最中央的,是一位手持黄金权杖的年长雄虫。
应该是首席祭司。
而利安德祭司在将狸尔引到这里的下一秒,就躬身退下了,在这圣殿权力至高层的交锋之中,他是排不上号的。
下一秒,那十余道目光,探究的、评估的、冰冷的、乃至隐含审判意味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狸尔。
那是久握权柄者自然流露的威压,是陌生的、庞大机构本身带来的沉重气场,足以让任何心怀忐忑者肝胆俱颤。
狸尔却像是全然未觉。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环顾了一圈这金碧辉煌却又阴森压抑的权力圣殿,目光在那巨大的虫神雕像上停留一瞬,唇角微微勾起一个辨不出情绪的弧度。
然后,他迎着那一片沉甸甸的注视,向前随意地踱了两步,姿态松弛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这狐狸精一贯没个正形,态度看不出多少敬畏,倒像是一场寻常寒暄的开场。
只见,狸尔笑了笑,说:“各位,幸会啊。”
第34章 第3章·虫彘
利安诺林平淡地唤道:“纳扎于。”
中央那位手持黄金权杖、须发皆白的年长雄虫, 正是圣殿首席祭司——利拉雷克。
他无疑是此间话语权最重之人,此刻缓缓开口,
“阁下,我等皆是侍奉虫神、行走尘世的使者。听说阁下身负非凡之能, 何不让我等……亲眼一观?”
狸尔闻言, 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他没有立刻答话, 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下一瞬, 他随意地一挥手——
轰!
一团炽烈夺目的火焰凭空而生,如同活物般猛地窜出, 精准地缠绕上利拉雷克手中那柄象征权柄的黄金权杖。
焰舌吞吐,热浪扑面,将那华贵权杖映照得一片通红, 几乎要融化流淌!
“大祭司小心!” 旁边的侍从惊骇失声。
更有祭司当即厉声呵斥:“阁下这是何意!莫非意欲行刺大祭司不成?!”
利拉雷克确实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焰惊得不行, 握着权杖的手甚至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他活了偌大年纪,见识过无数把戏与“神迹”,本以为对方最多弄些光影障眼法,却未料这火焰如此真实、如此暴烈, 那一瞬间掠过的惊惧与对未知力量的忌惮,真不是闹着玩的。
这绝非江湖骗术, 这是个……真正的怪物。
电光石火间, 狸尔已随意地收回手。火焰如同出现时一般突兀地消失无踪。
他摊开双手, 脸上挂着那种气死人的、满不在乎的笑容, 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这罪名可太大了, 我哪担当得起?”
他目光扫过那些惊怒交加的面孔,最后落在强作镇定的利拉雷克身上,
“不是诸位说要‘一看’么?我不过是, 让诸位看得更清楚些罢了。”
“你!”边上已经有别的雄虫祭司忍不住气急了。
而利拉雷克不愧为老辣的首席祭司, 短暂的失态后,脸上迅速堆起一层无可挑剔的、近乎慈蔼的笑容。
他甚至还低头看了看手中完好无损、只是略微发热的权杖,朗声笑道:
“哈哈哈,虫神在上!这哪里是什么‘鬼火’,分明是煌煌神焰,是虫神赐予的非凡恩典!”
“阁下能携此神能加入圣殿,实乃我圣殿之荣幸,虫族子民之福啊!”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方才的惊险瞬间扭转为对神迹的赞叹与对人才的渴慕。
看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已然炉火纯青。
狸尔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丝毫未变,仿佛对方夸赞的是别人。
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看得旁边几位本就心怀不悦的雄虫祭司更是牙根发痒,却又不敢在利拉雷克大祭司表态后再多置喙。
利拉雷克大祭司目光转向那位一直沉默立于边缘的年轻雄虫。
这个雄虫是这里最年轻,灰发披肩,眸色浅淡,神情是种与年龄不符的淡漠疏离。
“利安诺林,”
毕竟上了年纪,也算是阅尽千帆,利拉雷克大祭司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吩咐道,
“你带这位阁下去熟悉一下圣殿的环境。”
“是,雄父。”
被称为利安诺林的年轻雄虫应声出列,声音平稳无波。
原来他居然是利拉雷克大祭司的孩子。
那个灰发雄虫走向狸尔,周身萦绕着一种冷淡的气质,既不显得过分恭敬,也无丝毫热络:“请随我来。”
事实上,利安诺林是利安西亚家族精心培养的下一代核心,曾经是圣王虫之位的有力竞争者,与南派斯明争暗斗多年,最终棋差一着,未能登顶。
然而此刻看去,这位年轻的失利者脸上,却寻不到半分对权势的渴求,或是败北后的不甘怨愤,只有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之前那场权力角逐与他毫无关系。
这份奇特的淡漠,反倒勾起了狸尔一丝好奇。
看来,在这圣殿里面也不全是那些老东西嘛,还是有比较有意思的家伙,那看来就不会太无聊。
狸尔迈开脚步,悠悠然地跟在了利安诺林身后。
走出那间压抑着无形权力的核心圣殿,外面的长廊连接着众多幽暗的忏悔室与空旷的祈祷室。
石壁上摇曳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利安诺林的脚步不疾不徐,声音平稳地介绍着沿途所见,语调冷淡得如同在背诵一本乏味的典籍,简直和他的性格很符合。
穿过漫长的室内回廊,他们来到一处开阔的室外花园。
与圣殿内部的肃穆阴森截然不同,这里阳光充沛,花木葳蕤,色彩骤然鲜活起来。
利安诺林领着狸尔步入花园深处,此处人迹罕至,连守卫的身影也稀少了。
“没想到圣殿里的花,开得还挺好看。”
狸尔驻足,目光落在前方一片磅礴的紫藤花瀑布上。
繁花累累,香气馥郁,实在是很有生机,只是太过于有生机了,太过枝繁叶茂。
听到这话,利安诺林脸上掠过一丝极淡却清晰的嘲讽。
他侧过头,看向狸尔,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映着紫藤花的影子,却冷得像结了霜:
“用尸体来当做养分的花,当然好看。”
话音落下,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寒意弥漫开来。
“说话真不客气,” 狸尔非但不恼,反而笑了,眼中泛起饶有兴趣的光芒,“看来你有话要对我说。”
利安诺林站在那片绚烂到近乎妖异的紫藤花瀑前,身影被衬得有些孤峭。
他没有否认,沉默片刻后,声音更冷了几分:
“他们都说你是‘火鬼’。本来以为不过是些唬人的小把戏,现在看来好像是真的。”
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投向狸尔:
“所以,哺育族的那个怪病,你真的治好了吗?”
狸尔偏了偏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回答我这个问题,”
利安诺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交换意味,
“我也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就喜欢和聪明的家伙说话。”
狸尔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
“那病确实是疫气传染,棘手得很。我用了些法子,算是勉强控制住了,死了不少虫,没办法,生死有命,只能救能救的。”
利安诺林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抬眸,“那么,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狸尔却忽然伸手,从身旁的紫藤花架上摘了一串垂落的紫色花朵,拿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你们的名字可真有意思,”
他仿佛随口一提,“利安德不会是你弟弟吧?”
利安诺林显然没料到他会先问这样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灰眸中闪过一丝极微的讶异,随即摇头:
“你居然问这个。利安德不是我的弟弟,我们只是同出一个家族。”
“重要的问题,”
狸尔慢条斯理地说,目光重新落回利安诺林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不需要以这种方式来问。就算我问了你也不会回答。”
狸尔与利安诺林又聊了些不咸不淡的话,无非是圣殿祭司的日常——主持祈祷、聆听忏悔、研读典籍一类。
狸尔听完,毫不客气地评价:“无聊透顶。”
利安诺林脚步未停,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你胆子很大。就这样孤身进入圣殿深处,不怕死么?”
“怕?” 狸尔轻笑出声,甚至带着点玩味的挑衅,
“难道不该是圣殿怕我?怕我一个不高兴,把这一把火烧个干净?”
利安诺林侧过脸,冷漠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意,有的只有冷淡。
“这里比你想象的更危险。若你不怕死,尽可留下。”
这话虽说得刻薄生硬,细品之下,倒像是一句撇清了干系的提醒。
狸尔倒没计较他这糟糕的说话方式,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开得轰轰烈烈的紫藤花瀑。
绚烂的紫色在阳光下流淌,美得近乎虚幻,也美得带着利安诺林所说的那种令人不快的隐喻。
“花开得是真好看,”
狸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对方,
“这圣殿上下,难道就找不出一处底下没埋着东西的干净地方,能好好赏花么?”
利安诺林沉默了片刻,抬手,指向花园更深处另一个方向。
那里的紫藤花架规模小些,位置也更僻静。“那边。” 他只说了两个字。
狸尔便从善如流地走了过去。
这里的紫藤花开得同样繁盛,一串串垂落如璎珞,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伸手,指尖抚过那柔软冰凉的花瓣,浓郁的紫色映入眼帘。
这颜色……
让狸尔无端想起了艾维因斯。
不是那身象征王权的紫白长袍,而是更深处的东西,在苍白病体与沉重王冠之下,依然顽强存续着的、近乎奢侈的华美与孤高。
就像这紫藤。
纵使攀附的支架破败些,可它自身绽放出的颜色,却依旧浓烈,不管不顾地泼洒着一片惊心动魄的紫。
狸尔心情不错地摘下了一串盛开的最艳最好的花,小心地放到了怀里。
都说鲜花配美人,狸尔准备今晚回去叼给那美人。
——
当晚。
利安诺林祭司在空寂的祈祷室中跪了整整一个小时。
摇曳的烛火将他挺直的背影投在冰冷石壁上,拉成一道沉默的剪影。他对着虫神神像低声忏悔,言辞规整,仔细听过去,基本上都在套公式。
忏悔的时间也差不多了,他起身,抚平祭司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转身,穿过幽深长廊,一路无声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利安诺林的居所与他的人一样,呈现出一种近乎刻板的冷感。
家具非黑即白,线条简洁到近乎冷酷,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或暖色,空气里弥漫着冷淡的气息。
然而,在那张宽大的黑色床榻上,却悖逆般地存在着一个突兀的“景物”。
利安诺林平淡地唤道:“纳扎于。”
没有回应。
唯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证明那里并非空无一人。
雄虫走近,步履依旧平稳,一边解着祭司袍领口的扣绊,一边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继续说道:
“把你捡回之后,你没有开过口。”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予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南派斯已经死了。”
话音落下时,他已行至床边。
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毫无迟疑地掀开了厚重的黑色床帐。
帐内的景象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与灯光下。
那是一个……或许只能称之为“残躯”的雌虫。
他有着一头略显凌乱的黑色短发,深蓝色的眼睛垂眸半睁着。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的苍白,可这具躯体依稀可辨的、曾经极度强健的肌肉轮廓何其触目惊心。
是的,那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膛,无不昭示着这个雌虫失去四肢之前,曾是一位何等孔武有力的战士。
然而现在,一切都没了。
手臂自肩头以下,双腿自髋部以下,尽数消失。
切口处早已愈合,留下扭曲狰狞的疤痕,像是被蛮横撕扯掉的玩偶部件。
雌虫躺在那里,身躯因失去支撑而显得怪异且无助,像一条被剥净鳞片、剁去头尾、只余最肥厚中段的鱼,徒劳地躺在砧板上,早已失去挣扎的资格与力气。
利安诺林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暗流。
他将这个“东西”捡回来,初衷倒也不是怜悯。
南派斯莫名其妙暴毙,其名下诸多不堪的“收藏”需要处理——那些活的、死的玩具,仔细处理起来,连利安诺林都觉得有些反胃。
偏偏这件差事落在了他头上。
然后,利安诺林就在那堆很恶心的的垃圾里,看到了纳扎于,也是唯一的活物。
那时的纳扎于几乎已经是一具尚有温度的尸体,四肢尽失,像破布一样被吊在半空,周身污秽,景象不堪入目。
在虫族,失去四肢的个体,与废物无异。
纳扎于是哺育族。
这意味着成年后,他本可以自行产乳,南派斯那变态的癖好昭然若揭——他想要一个无法反抗、只能被动承受的“活体奶源”,一个彻底物化的玩具,所以才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剥夺了纳扎于的一切行动能力与尊严。
反正都是南派斯不要的垃圾。
利安诺林当时想:既然如此,不如废物利用。
于是,利安诺林将纳扎于捡了回来。
他生性本就淡漠,却意外地拥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
一点一点,清理那具残躯上干涸的血污与秽物,一丝不苟,处理那些早已愈合却依然狰狞的创口,日复一日,供给维持生命的药物与流食。
然而,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纳扎于始终如同彻底坏掉的偶人,不言不语,不动不响。
利安诺林甚至不确定,纳扎于的嗓子是否还能发出声音。
直到此刻。
“你的族群,”利安诺林在床边坐下,声音没什么起伏,“之前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怪病。”
一直如同死物般躺着的纳扎于,头颅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生锈般的滞涩感,转了过来。
他深蓝色的眼瞳第一次真正地对准了利安诺林的脸,里面空洞依旧,却似乎有极细微的东西被这句话撬动。
“……什么?” 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砂纸摩擦着破损的金属管,干涩、破碎,几乎不成调,却的的确确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利安诺林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说道:“现在,病已经治好了。”
纳扎于微微抬起了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利安诺林第一次清晰地看到,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有了焦距后,显露出一种被苦难磨洗过的、近乎沉静的美丽。
如同最深的海沟,压抑着所有波澜,却自有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般的吸引力。
“应该…死了,很多吧。”
纳扎于的视线似乎没有落在利安诺林身上,而是穿透了他,看向某个遥远的、布满死亡阴影的所在。
不是疑问,是陈述。
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一种了然的麻木。
利安诺林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没想到,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之前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愿开口。”
闻言,纳扎于的喉咙里似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然后那嘶哑的、却依稀能辨出原本温厚底色的声音再次响起:
“为什么要和你说话。”
“因为我无聊。”
利安诺林回答得直接,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我把你捡回来,就是为了让你替我打发无聊的。”
这句话落地,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雌虫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笑容。他深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利安诺林灰色的眸子里,嘶哑的声音像是钝刀,缓慢地剖开一层表象:
“其实……你和南派斯没有太大区别。”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却异常清晰:“你也是,想要施虐的。”
利安诺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灰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嫌恶:“不要把我和那个家伙相提并论。很恶心。”
但那情绪转瞬即逝,如同水面的涟漪,迅速被冰封的平静所取代。
雄虫重新将目光投向纳扎于,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客观:
“但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有一半是对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慢地扫过纳扎于残破的身躯,像是在审视一件残损的器物,话语清晰而直接:“我确实,想要对你施虐。”
纳扎于深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寻常话。
他甚至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用那嘶哑破碎的声音反问:“那你……为什么不那么做?”
利安诺林的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肩头与髋部,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更像是一种评估后的结论:
“因为你实在坏得太厉害了。你的手脚全都没了。”
纳扎于沉默了一下,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问:“那你觉得,我,很倒胃口吗?”
利安诺林摇了摇头。
他的视线转向床头柜上水晶盘里盛放的一串蓝紫色葡萄,果实饱满,表皮覆盖着薄薄的白霜。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捻起其中一颗,将它举到纳扎于眼前。
葡萄在他指间微微颤动,紫色的汁液在薄皮下隐约可见,仿佛轻轻一捏,就会彻底爆裂。
“你就像是这个,”
利安诺林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碰一下,就破掉了。”
他再次指向纳扎于的胸口,语气平淡,没什么怜悯或者恶意,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而且你这里的两颗也被弄坏了,都和这个葡萄差不多大了,我试过给你冰敷,但是没什么用。”
“……”纳扎于闭了闭眼睛,“我收回之前的话,你和南派斯还是差太多了。”
听到这话,利安诺宁不太满意,他那张冷淡的脸上微微皱眉:“你是在说我比不上他吗?”
结果,纳扎于又不愿意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副cp:
利安诺林x纳扎于
第35章 第4章·贪心
南王·艾维因斯,依照旧例,即将亲临圣殿,进行一年一度的盛大祈祷。
那天夜里, 狐狸叼着串紫藤萝花,从圣殿阴森森的住处溜了出来。
它轻盈地跃过圣殿高耸的围墙,沿着月光铺就的小径,一路朝着王城的方向奔去。
夜色已深, 王城寂静。
狸尔熟门熟路地绕开巡夜的守卫, 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扇从没有对他关闭的窗户。
寝殿内, 灯火依旧昏黄。
艾维因斯正靠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 手中端着一只深色的药碗。
浓稠的药汁呈现出墨褐色,浓烈苦涩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简直不单单是难闻可言。
狸尔刚一溜进屋子,就被那气味冲得脚步一顿。
他下意识地皱起鼻子,连狐狸耳朵都向后撇了撇, 那味道实在一言难尽, 他抬眼看着艾维因斯,心里嘀咕:
这么苦的东西,想必美人自己也讨厌得很。
然而,只见艾维因斯垂眸望着碗中深色的药液, 脸上依旧是苍白的平静,没有厌恶, 也没有忍耐, 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每日必经的、无关痛痒的例行公事。
但狸尔那双狐狸眼睛, 却从对方微微抿紧的唇角, 从那握着碗沿、指节略显用力的手指上, 捕捉到了一丝被完美掩饰的、极淡的不悦。
或许,连艾维因斯自己都没有必察觉。
实在非常的鲜活。
于是, 狐狸轻盈地跃上椅子的扶手, 小心地将嘴里那串沾着夜露、香气清幽的紫藤萝花, 放在了艾维因斯那只空闲的手心里。
柔软的紫色花瓣触碰到微凉的掌心,带来一点细微的、属于生命的凉意。
像是在哄人。
艾维因斯似乎微微一怔,目光从药碗移向手心的花朵,又看向膝头那团火红的毛球。
片刻后,那苍白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啊,你来了。”
那不是一个君王应有的、或威严或宽和的笑容,它很淡,几乎转瞬即逝。
相处多日,这狐狸实在是聪慧机灵,有那么一点喜欢也是正常的。
艾维因斯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指尖很轻地抚过狐狸蓬松的头顶。
然后,艾维因斯另一只手端起药碗,仰头将那碗浓苦的药汁一饮而尽。
几乎在他放下碗的同时,一名侍从悄无声息地快步上前,收走了空碗,又迅速退下,君王威严之下,半点不敢抬头。
药味没有完全散去,殿内的阴影处,另一道身影无声地显现。
那是个戴着面具的少年雌虫,气息沉凝,步履间带着久经训练的警觉与利落,显然是艾维因斯的心腹。
“王上。”
黑衣少年雌虫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有力,
“圣殿那边,南派斯暴毙之后,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新任祭司的任命虽暂时压下明面纷争,但底下并不太平。”
他略微停顿,抬眼看向艾维因斯,语气带上一丝请示的意味:
“关于那位新任祭司,来历神秘,能力诡谲,是否需要属下前去打探?”
说的就是狸尔。
而话题中心的狸尔此时此刻美滋滋地正窝在艾维因斯的膝头,要多惬意,就有多惬意。
灯光在艾维因斯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将他精致的轮廓切割得愈发分明。
他垂眸,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印下小片阴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串紫藤萝柔软的花瓣。
殿内一片寂静。
片刻,艾维因斯抬起了眼。
他眸中的病气与倦意似乎被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压了下去,露出底下坚冷如刀刃的底色。
“不必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
“我亲自去。”
黑衣雌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低下头,沉声应道:“是。属下会安排好一切。”
艾维因斯不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膝头的红狐。
他苍白的手指缓缓梳理着狐狸光滑的皮毛,动作依旧温柔,可那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悄然凝聚,锐利如即将出鞘的薄刃。
狸尔安静地伏在他膝上,困的直打哈欠,用自己的肚子给美人暖手,大尾巴一扫一扫的。
窗外,夜色正浓。
王城与圣殿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对峙。
狐狸轻轻蹭了蹭美人的手心。
艾维因斯的手生得极好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只是瘦得有些过分了,苍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依稀可见。
那手上带着清冽的香气,混着一丝极淡的药苦,分明是狸尔最讨厌的药材气味,可缭绕在美人指尖,却莫名变得柔和而独特,甚至让狐狸精有些着迷。
它忍不住又舔了舔那微凉的指尖,动作带着点讨好的亲昵。
真是被迷得有些晕头转向了。
狸尔是狐狸精。
狐族天性如此,容貌至上,贪慕美色,也多情善变。
他修行久,眼光更是高得厉害,红尘里见过太多庸脂俗粉、所谓才俊,早已看得腻烦,也实在是……生出几分百无聊赖的倦意。
可偏偏是化作这狐形之后,撞见了这么一位。
狸尔自己都没有曾察觉,此刻的姿态有多么像一只被美人勾了魂、不知矜持为何物的谄媚精怪。
要是被他的同门师兄弟知道,平日里眼高于顶、散漫不羁的狸尔师兄,竟也有这般伏低做小、近乎舔狗的模样,恐怕真是要被笑掉大牙了。
日日摘花,夜夜送花。
如果说无情,那温存的举止、夜夜赴约的殷勤,真是半点也骗不了人,说是谄媚都是轻了。
可如果说有情……狐狸精自己也说不清,心头那点悸动,究竟有几分重,又算不算数。
情爱这事儿,实在太复杂。
狸尔看得透旁人眼底的欲望与算计,拨得清世间万千缠绵纠葛背后的冷暖,却也看不透自己这颗心。
老话说的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放到谁身上都是一样的。
狸尔对自己说: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那病美人的皮囊实在是苍白漂亮,又藏着锋利的骨,恰恰合了狸尔那挑剔的趣味。
夜夜前去,不过是解闷,不过是寻个舒坦的膝头懒懒散散地窝着,顺手摘花,也不过是随意为之,算不得什么心意,哪里就能情深义重了呢?
不过是一时兴起,不过是夜夜来看,不过是摘点花而已,这有什么呢?
这没什么的,对吧?
狐狸精甩了甩蓬松的尾巴,将这恼人的思绪一起抖落。
也没关系,想不透就不想了。
反正狐狸精有的是时间,夜还很长,花也还会再开。
——
狸尔入住圣殿之后,与利安诺林倒也算得上关系还不错,谈不上亲近,却也不坏。
不知为何,这位冷淡的年轻祭司对哺育族的消息格外在意,而狸尔在无聊时,也乐得与他聊上几句。
这一日,狸尔懒洋洋地倚在窗边,对利安诺林道:
“给我留两个护卫的名额。最近圣殿里面实在是太热闹。”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送来的饭里,十样里至少有三样加了‘料’,再不上心一点,不知道哪天就被毒死了。”
利安诺林听罢,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好,没有问题。”
他语气平淡,说完后,才用那双灰眸瞥了狸尔一眼,依旧没什么表情地补了一句:
“原来你也会怕死。我还以为你这个样子,应该是天不怕地不怕。”
狸尔闻言挑眉:“舒坦日子还没过够呢,为何要想死?”
“你是舒坦了,”
利安诺林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圣殿里那些祭司,各大家族,恐怕就没得舒坦了。这潭水,被你搅得更热闹了。”
他这话说得没错。
狸尔踏入圣殿以来,首先插手的便是祭祀与祈祷之事。
他本就顶着神使的名头,身负操控火焰的诡谲能力,圣殿上层乐得将他打造成一块活生生的信仰招牌,推至人前。
每一次他立于祭坛之上,赤焰升腾舞动,都能引来信徒们近乎狂热的惊叹与跪拜。
更多的信徒,意味着更丰厚的供奉,更汹涌的财富,而这些,正是维系圣殿内部那些盘根错节的黑暗交易,所不可或缺的养分。
圣殿的阴影之下,交易实在太多了。
有些钱,昧着良心去赚,实在太过容易,许多事,只需闭上眼,假装看不见那汩汩流淌的鲜血,沉甸甸的金币便会哗啦哗啦自动滚入囊中。
权柄、信仰、生命,在这里皆可明码标价。
狸尔这块突如其来的“招牌”,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不仅激起了信仰的浪花,也无可避免地,搅动了潭底沉积已久的淤泥与蛰伏的毒虫。
狸尔在圣殿的日子过得“精彩纷呈”,下毒的戏码隔三差五就要上演,首要的原因自然是利益。
他这块突然立起来的活招牌,就像一块肥美鲜肉,被抛进了原本僵持的猎场。
圣殿内部,各大家族、派系盘踞,利益早已划分得明明白白。
狸尔的横空出世,意味着信仰版图的重新分配,供奉流向的微妙转变,乃至未来话语权的潜在偏移。
他挡了某些家伙的财路,也成了另一些家伙急于拉拢、用以打击对手的利器。
那掺在食物与饮品中的毒,是直白的警告试探——要么归顺,要么消失。
不过会被下毒,除了利益这个主要原因之外,其实狸尔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恶劣性格,实在也功不可没。
他就像个兴致勃勃的看客,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哪里起了火,他欠欠地总是过去火上浇油。
圣殿里那些道貌岸然的祭司们,表面一团和气,底下暗潮汹涌,彼此间都藏着机锋。
狸尔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金碧辉煌的外表下,裂缝遍布,新旧势力的倾轧,家族间的世仇,对教义的不同解读所衍生的派系,还有见不得光的资源争夺与权力交易……多的数不胜数。
狸尔就像个高明的投机者与纵火犯。
对渴望权力的家伙,他暗示自己能为他们带来更多的“神迹”与民众支持,对心存疑虑、摇摆不定的家伙,他展现看似超然的力量,给予他们一种“奇货可居”的错觉。
用利益来交换,用恐惧来制衡,用贪婪来驱使。
人心都是这样。
毁就毁在一个“贪”字上。
说实话,狸尔打心眼里瞧不上这圣殿。
圣殿供奉的,八九不离十就是他的师尊龙提。
虽然本尊确实是有点吊儿郎当不靠谱,可原则问题半步不让。
要是知道有人扛着他的名号,在这儿搞什么争权夺利、剥削压迫、满手血腥的勾当,估计能气得跳出来。
说到底,他们修真界讲究的是“修行先修心”。
心稳,道才稳。
不是说非要人断了七情六欲,变成块木头,但那些属于“人”的劣根性——贪得无厌、怨恨痴缠……这些脏东西,是修行路上必须一点点炼化、剔除的绊脚石。
可眼前这圣殿呢?
嘴上挂着虫神,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什么狗屁信仰,分明是权术,是贪欲,是把信仰变成生意的货色。满殿的神像,映出的全是人间最腌臜的欲望嘴脸。
什么是贪心?
贪心,就像圣殿已经拥有了数以万计的信徒、享受着最丰厚的供奉与敬畏,却仍不满足。
那象征着神权的巍峨尖塔,其阴影不仅要覆盖信徒的头顶,更想笼罩王城,将王权也踩在脚下。
贪心,就是盘踞圣殿内外的七大家族,个个都想稳坐猎手的高位,手持分配资源的权杖。
而在这虫族世界的权力金字塔尖,神权与王权,这两头巨兽的角力从未停歇。
一个宣称代神立言,统御精神;一个手握世俗权柄,主宰生死。
就在这般暗流涌动的时刻,听说,那位久居深宫的南境主宰,南王·艾维因斯,依照旧例,即将亲临圣殿,进行一年一度的盛大祈祷。
第36章 第5章·烦事
艾维因斯陛下或许要和圣殿联姻。
一年一度的盛大祈祷将近, 圣殿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可狸尔反倒清闲了下来。
原因无他,时候不赶巧,狸尔正和大祭司利拉雷克僵持着。
狸尔来圣殿不是为了当个光鲜亮丽的吉祥物, 摆在那儿供虫瞻仰, 就像他说的, 他觉得利安诺林祭司每天的作息都很无聊, 要狸尔跟人家那样,那估计真的能无聊死。
他要的, 是切入圣殿真正的心脏,那些埋藏更深、也更肮脏的利益网络。
大名鼎鼎的圣殿矿场,他曾去过。
规模确实庞大, 奴工如蚁, 矿石堆积如山。
可狸尔总觉得,仅仅依靠开矿贩卖,不完全是圣殿这种庞然大物的敛财之道。
这里接触的阶层太复杂了,从最底层的虔诚信徒到最高层的权贵豪门, 从明面上的巨额供奉到暗地里的隐秘交易,高端如稀有矿产、秘密情报、特殊“服务”, 低端如人口、违禁药材、见不得光的黑货……圣殿完全有能力、也有渠道编织一张覆盖所有层面的贪婪巨网。
说来也巧, 机会自己送上了门。
不知为何, 几大家族内部陆续出现了怪病, 症状与之前在哺育族肆虐的疫病极为相似, 弄得虫心惶惶。
狸尔适时地前往吉安家族、温迪家族、法蒂家族这几家,又是主持安抚人心的祈祷, 又是“勉为其难”地施以援手控制病情, 顺便也算是日行一善, 给自己补充点灵力。
在此方天地灵气断绝的时候,像之前桑烈的凤凰火一样强行夺取他人的生命力,属于掠夺式补充,一般不太提倡。
修行讲究因果循环,介入太多的因果,自身也会落到因果之中。
所以对他们来说最好的灵力是“信仰”,是他人自愿给予的力量。
这样的力量,才没有反噬,才没有因果,才是真正的百利而无一害。
这一来二去,人情卖出去了,这三大家族自然成了他在圣殿利益圈里最初的盟友,开始支持他加入,分一杯羹。
但最终的决定权,依然牢牢握在大祭司利拉雷克手中。那只老狐狸,还在观望,还在权衡。
狸尔可没耐心一直等。
他决定,再添一把火。
在他的“无心”点拨和暗中推动下,本就掌握着圣殿大量土地和基础资源的诺地夫家族,突然变得强硬起来。他们以资源掐着整个圣殿体系的脖子,开始坐地起价,要求分得更大的蛋糕。
蛋糕就那么大,诺地夫家族多咬一口,别的家族就得饿肚子。
要么,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这就需要新的财路和手段;要么,就只能内部撕咬,抢夺彼此口中那点残渣。
压力,最终传导到了大祭司那里。
在各方利益的拉扯和无声的威胁下,利拉雷克大祭司最终还是妥协了,默许了狸尔加入那个隐秘的核心利益圈子。
对此,狸尔并不意外。这本就是他算计中的一步。
他意外的,是随着南王·艾维因斯即将亲临圣殿祈祷的消息,一同传来的另外两个传闻。
第一个传闻,已经足够让许多虫族竖起耳朵:久病深居的南王陛下,似乎开始在暗中物色合适的雄虫,考虑婚配之事。
而第二个传闻则更加微妙:听说,艾维因斯的目光,可能投向了圣殿内部。他或许在寻找一位出身圣殿的雄虫缔结婚姻,以此作为纽带,来缓和南境王权与圣殿神权之间长期微妙且紧张的关系。
艾维因斯陛下或许要和圣殿联姻。
一时间,所有关注此事者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权力的棋盘上,突然落下了一颗足以撬动所有格局的重子。表面平静的圣殿水面下,真正的暗流,开始疯狂涌动。
看来,这场一年一度的祈祷盛典,注定不会只是祈祷那么简单了。
要在圣殿里寻找一位配得上君王的雄虫,那范围几乎就圈定在了盘踞于此的七大家族之中。
一时间,尽管这些家族彼此间历来相互倾轧,明争暗斗,心底里或许也对这位以雌虫之身攫取王权、如今又卧病在床的艾维因斯存着几分隐秘的轻视,但“南王的雄主”这个名头所代表的权势、资源与对家族未来百年气运的影响,实在太过诱人。
没有哪个家族愿意错过这个可能一步登天的机会。
于是,一场无声却激烈至极的暗战,在圣殿悄然展开。
各家都迅速行动起来,精心挑选、甚至紧急“包装”族中最出色、最拿得出手的年轻雄虫。
与此同时,唇枪舌剑、明褒暗贬的戏码也日日上演。
乃至在正式与非正式的聚会上,各家族的话事人或其亲信,总会有意无意地提起这个话题,表面客气恭维,内里刀光剑影。
都想把自家雄虫捧上天,同时不惜将别家的候选者踩入泥里,为艾维因斯可能抛出的婚姻诱饵争破了头,甚至几大家族在这种关键时候都在暗中对王宫让利。
这,就是权力。
仅仅是放出一个不知真假的传闻,就可以让盘踞已久的各大家族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躁动不安,丑态毕露,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撕咬。
甚至有几大家族的年轻雄虫,开始有事没事就往圣殿核心区域跑,美其名曰“虔心祈祷,亲近神恩”,实际上纯粹是来熟悉场地,制造偶遇机会。
目睹这一切的狸尔,嫌弃地撇了撇嘴,只觉得十分的辣眼睛。
真是……一群癞蛤蟆排着队想吃天鹅肉,做的什么春秋大梦。
狸尔心里那股子不痛快,蹭蹭地往上冒。
其实平心而论,那些被推出来的雄虫未必真有多差劲。
有的长得确实不错,举止也算还行,家族没有问题,都是顶顶好的七大家族,按虫族一般情况下的标准衡量,怎么也算得上是优质虫。
可狸尔就是看他们不顺眼。
那种感觉,就像自己偶然发现了一株长在幽谷深处、带着病气却孤高凛冽的珍稀兰花,正独自欣赏着它的美呢,转头却看见一群花枝招展、嗡嗡作响的寻常蝴蝶蜜蜂,争先恐后地想往那兰花上扑,简直碍眼!
狸尔看他们刻意摆出的虔诚姿态不爽,看他们眼中藏不住的功利算计不爽,看他们那副把接近艾维因斯当作一场政治投机、一桩稳赚买卖的嘴脸,更是不爽。
纯粹就是……看他们不爽。
这种不爽,像根细小的刺,不深,却总在心头某个角落隐隐扎着。
狸尔自己也说不上来确切理由。
他向来洒脱,视万事如戏,笑众生痴愚,此刻却莫名觉得烦。
心里烦,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那些雄虫乃至他们背后的家族,想的是成为君王雄主后的煊赫尊荣,是如何借由这场婚姻攫取更大的权柄、壮大自己的家族,是如何打算在艾维因斯病故后,以南王雄主的身份独揽大权,掌控权势,甚至……更进一步。
这些念头那些家族或许并未宣之于口,但狸尔嗅得到,那双狐狸眼看得穿。
这让狸尔感到一种心头好之物被莫名其妙亵渎、被当作筹码般掂量的厌恶。
所以,狸尔看他们格外不顺眼。
他甚至恶劣地想,若是自己哪天心情格外不好,召来一把狐火,是不是能把这群嗡嗡作响、围着那株即将枯萎的高岭之花打转的蝇虫,给烧个清净?
当然,也只是想想。他还不至于为了这点不爽就打乱自己的计划。
但那股子闷气,却是实实在在地堵在那里。
连带着,他再去给艾维因斯送花时,看着病美人安静苍白的侧脸,心头都会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杂着烦躁的保护欲。
真是,越看越觉得那些虫子……配不上他。
而且,狸尔自己都没有发觉,不知不觉间,他送给艾维因斯的花,已经悄然变了模样。
不再是最初随手折下的寻常花。
他开始下意识地挑剔,目光掠过花园时,会不自觉地寻找那些开得最盛、颜色最正、形态最优雅的花朵。
而且,狸尔自己都没察觉,这两天他叼给艾维因斯的花,是越挑越上心了。
浑然不觉这份“挑剔”早已超出了“随手礼”的范畴。
真的是越挑越精致,越挑越漂亮,越挑越稀有,仿佛不这样,就不足以匹配那只苍白手掌托起花枝。
狸尔也没有发觉,自己待在艾维因斯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姿态也越来越黏人。
起初只是趴在膝头,后来变成了蜷在臂弯,再后来,干脆寻个最舒服的姿势,把脑袋枕在对方锁骨下方,蓬松的大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对方的手腕。
艾维因斯因久病体虚,周身总是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凉意,肌肤微冷。
自从养了这只火红的狐狸,君王冰凉的手脚似乎找到了天然的热源,时常将它整个拢在怀中,倚着它温热的皮毛入睡。
而狸尔,对此很满意。
他简直乐意为艾维因斯暖床。
让他一身火红的皮毛更加有用武之地,将自己蓬勃的生命热度,一点点渡给君王冰凉的身躯。
听着对方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感受着那微凉的指尖无意识地陷入自己厚密的颈毛,满满当当的满足感便会悄然漫上心头。
狐狸甚至会在艾维因斯沉睡时,偷偷抬起脑袋,借着月光或烛火,端详那张近在咫尺的、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威仪的睡颜。
苍白的脸颊,微蹙的眉心,淡紫色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然后,狐狸会更紧地靠过去,用鼻尖轻轻蹭蹭对方的下颌,再心满意足地重新团好。
这一切,狸尔做得如此自然,甚至带着自己都没有发觉的迷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见面,《狂徒》
第37章 第6章·狂徒
真是,大胆狂徒。
艾维因斯驾临圣殿那日, 场面堪称空前。
那些平日里或深居简出、或只挂个虚名、养尊处优的年轻雄虫们,破天荒地齐齐现身,汇聚一堂。
他们之中,有的早就已纳了雌侍甚至雌奴, 风评不太好, 但也被拉出来凑数了, 万一走了狗屎运被看上呢?
有的则是刚刚成年就被家族匆匆推至台前。
一眼望去, 真是高矮胖瘦,形貌各异。
稍微算算看, 七大家族,每家少则推出两三位,林林总总, 也凑出了近二十位“候选人”, 将这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前殿,衬出几分暗流汹涌的嘈杂。
艾维因斯抵达圣殿时,正值午时。
日光最盛,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身着繁复华贵的紫色君王礼袍, 上面用金银丝线绣着南境徽记,在明亮的阳光下流转着内敛而炫目的光泽。
君王在整个圣殿最巨大的神像前站定, 微微仰首, 紫色的眼眸沉静地注视着威严的神祇面容, 双手交叠置于胸前, 虔诚地祈祷。
连阳光似乎都偏爱他, 倾泻在艾维因斯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 实在是, 威严万分, 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那过于苍白的面色,阳光下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隐约可见的淡青色血管,却又鲜明地昭示着,这份美丽与尊荣,正被一副日益衰败的病体所困顿。
那是种在极盛光华下,反而更显惊心的、易碎的病态美。
君王降临,威仪如山,不敢造次。
即就是圣殿中的贵族与祭司,此刻也只能依照隆重的礼节,恭敬地跪伏在道路两侧,深深垂首,无人敢抬头直视。
如果是从前,圣王虫之位由南派斯占据,那么南派斯其实可凭借神权最高代表的身份,与身为君王的艾维因斯分庭抗礼,平起平坐。
但现在,说句难听的,南派斯都被烧的渣都不剩了,圣王虫之位空悬,而恰在此时,说不定艾维因斯会在圣殿里面选择雄主。
这就意味着,一旦被这位南境之王选中,那位幸运的雄虫,极有可能在获得“南王雄主”称呼的同时,也被顺势推上圣王虫的宝座。
集神权与婚约带来的巨大政治影响力于一身,成为真正连接甚至制衡王权与神权的关键枢纽。
这样一步登天、权柄滔天的诱惑,怎能不让本就对权力嗅觉敏锐的七大家族为之疯狂。
哪怕打破头也要将自家子弟推上前去,搏一个也许能改变家族百年气运的渺茫机会。
整个圣殿,明明应该是信仰高昂之力,却被这种炽热而隐蔽的野心,无声地灼烧着。
野心,贪婪,欲望。
在这本该神圣的圣殿里面,如此浓烈,无处不在。
祈祷结束,艾维因斯缓缓起身。
大祭司利拉雷克适时地上前几步:
“王上圣驾亲临,圣殿上下,不胜荣幸。”
艾维因斯的目光淡淡扫过面前这位须发皆白、权柄在握的老雄虫,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
他像是随口一提,语气平和,却让周围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圣殿常驻祭司,按例应是十三位。怎么少了一位?”
他的视线并未刻意寻找,仿佛只是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但是,利拉雷克大祭司心中一凛,目光迅速在场中扫过——果然,本该在场的十三位核心祭司中,独独缺了那个最扎眼、最不守规矩的身影:狸尔。
这无法无天的家伙!
平日里我行我素也就罢了,这样重大的场合,君王亲临,竟也敢无故缺席?
利拉雷克气得心头火起,对狸尔的散漫与桀骜愈发不满。
可眼下,他们利益已然部分捆绑,在外人尤其是君王面前,圣殿必须维持表面的一致与体面。
这老狐狸心思不声不响转了好几圈,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他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地为那个不知野到哪里去的家伙打起了掩护:
“王上明察。那位祭司此刻应是在后殿专心准备稍后侍奉虫神的仪轨。他……向来极为虔敬专注,有时难免过于虔诚,还请王上宽容他。”
一番谎话虽然说出来自己都不相信,但是确实说得滴水不漏,仿佛只是无伤大雅的小小疏漏。
艾维因斯闻言,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未再追问。
那双紫色的眼眸深处,却似有流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祈祷仪式结束,紧接着就是君王巡视圣殿的环节。
方才还按捺着的七大家族雄虫们,此刻如同被投入清水的鱼群,瞬间活跃了起来。
然而,艾维因斯身侧是层层拱卫的黑衣护卫,密不透风,如同移动的黑色城墙。
这些家族雄虫身份固然尊贵,但在君王绝对的威仪与森严的护卫面前,就显得不够看了。
雄虫们只能隔着一段恭敬的距离,远远观望,急切地寻找着任何一个可能上前搭话、留下印象的机会,却苦无正当理由,徒劳地踮脚张望。
那些黑衣护卫,身着统一的贴身劲装,面覆毫无纹饰的黑色面具,只露出冰冷警惕的眼眸。
他们行动间默契无声,气息沉凝,是只忠于艾维因斯的利刃与坚盾。
领头者是一名少年雌虫,他就是君王近侍——别西尔。
别西尔尚未成年,话语权却极高。
传闻他的雌父在当年那场血腥的夺位之战中,为艾维因斯深入敌营充当卧底,却没能等到胜利的黎明就惨遭杀,连一个完整的尸体都没能留下。
所以,艾维因斯就将这遗孤带在身边,亲自抚养教导。
如今,别西尔等级不俗,战力超群,尤擅隐匿与情报刺探,已成为艾维因斯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艾维因斯在护卫的簇拥下,步履平缓地巡视着圣殿各处。
他神色淡漠,目光掠过那些宏伟的建筑与精美的壁画,并未多做停留。
走过几处空旷的祈祷室后,大祭司利拉雷克就以“尚有要务需即刻处理”为由,恭敬告退。
接替他上前为君王讲解的,换成了另一位雄虫。
那是一名蓝发雄虫,发色如深海,容貌英俊,他就是法古斯家族的雄子,法毕睿。
圣殿的法古斯家族掌握着圣殿相当部分的武装力量,地位显赫,养出的继承者也自是锋芒毕露。
很明显是法古斯家族和大祭司家族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把这么大的一个机会给了法毕睿。
这世上的机会大多都是由利益交换而来。
与那些只知依仗雄虫身份就自觉高人一等的蠢货雄虫不同,法毕睿显然更为聪明,也更懂得审时度势。
他知道,在艾维因斯这位以铁腕著称的雌虫君王面前,任何虚妄的骄傲都毫无意义。
因此,法毕睿很会说话,不仅将圣殿的历史、建筑寓意讲解得条理清晰,更是不着痕迹地将诸多功绩与英明的赞誉,巧妙地引向艾维因斯,频频示好,态度谦逊得近乎……谄媚。
然而,艾维因斯的态度却并未因此而有丝毫升温。
他脸上挂着浅淡笑容,只是,那笑并无温度,不达眼底,像看不透的薄雾,将所有的审视、衡量与真正的情绪,都完美地遮掩其后。
君王,君王,君于王权之上,喜怒不形于色,心事勿让人知。
艾维因斯听着法毕睿的讲解,时而微微颔首,却鲜少接话,更未流露出半分额外的兴趣或亲近,不被眼前刻意营造的逢迎所动。
雌虫大多都渴望雄虫,但是艾维因斯已经是处在这个高度,如果想要的话,多的是雄虫。
但是他至今没有和任何雄虫有过任何关系。
处在这个位置上,做任何选择都需要付出代价,允许任何雄虫来自己身边,不容任何的疏忽。
艾维因斯,其实并不太喜欢雄虫。
他竭尽全力成为君王,不是为了步入婚姻,结果又重新跪在雄虫身边的。
如果他真的愿意捧着那些蛀虫,那么他就不会杀父杀兄,更不会走这条叛逆的王道。
然而,就在路过某一间位置稍显偏僻的忏悔室外廊时,艾维因斯沉静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远处那座矗立在室内、略显昏暗的高大神像。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并非因为神像本身有何异常,而是在那庄严肃穆、俯瞰众生的神像肩头、至高之处——竟极其突兀地,坐着一个身影。
一抹耀眼的、火焰般的红发首先撞入眼帘,在幽暗的背景中灼灼跳跃,当真像是黑暗中兀自燃起的一簇妖异之火。
不敬神明。
真是,大胆狂徒。
艾维因斯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看清了那“狂徒”的全貌。
那确实是一位雄虫。
他姿态慵懒又嚣张,斜倚在冰冷坚硬的石质神像肩颈处,一条腿随意曲起,手肘支着膝头,另一条腿甚至悠悠晃荡着,全然无视下方象征的威严与神圣。
幽暗中的另一种颜色是紫色,那雄虫手中把玩着一枝凌霄花。
因这处神像所在偏僻,实在是人迹罕至,而且显而易见的,圣殿也没有多么虔诚,不可能处处都打理。
所以内墙有凌霄花藤蔓顽强攀爬而上,竟在神像头顶石隙间开出了一小丛。
此刻,雄虫指间正拈着一朵从那至高之处摘下的,正是颜色浓烈的紫色凌霄花。
那雄虫似乎察觉到了远处投来的目光,恰巧在此时此刻抬眸。
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眼尾弧度锐利,带着天生的桀骜不驯,瞳色是罕见耀眼的橙金,此刻正毫无遮掩、毫不避讳地,径直迎上了君王沉静而威仪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应有的敬畏,没有僭越者突遭审视的惊慌。
反而眼波流转间,透着浑然天成的多情与恣意,仿佛他坐在那里,并非冒犯,而是这沉闷神殿里,唯一自在的看客。
在这样庄严、神圣、连呼吸都需放轻的圣殿深处。
在历代君王与信徒顶礼膜拜的虫神巨像肩头。
容不下如此的放肆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冻结。
紧随艾维因斯的黑衣护卫们蓄势待发,只待君王一个眼神或一句命令,就将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撕碎、拿下。
就算是雄虫又怎样?
在真正的、不容置疑的王权面前,性别可不是赦免的护身符,雄虫又不是钢筋铁骨,真刀真枪斩下来还是得血溅当场的。
一片死寂之中,这场景实在太过诡异,连一旁的法毕睿也愕然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毕竟,雄虫大多珍视性命,虽然很多脾气无法无天,但是大多欺软怕硬,还真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
唯有艾维因斯,依旧站在原地。
他并未动怒,脸上甚至不见波澜,也没有立刻下令捉拿。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一段染满尘埃的光柱与幽暗的空气,与神像肩头那双灼灼的、橙金色的狐狸眼,无声地对视着。
片刻沉寂后,君王笑了笑,开口道:“好大的胆子。”
第38章 第7章·亵渎
艾维因斯居然接受了雄虫送过来的花。
狸尔却笑了。
他半点也没有因君王的诘问而惶恐, 反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那双上挑的狐狸眼里流光溢彩。
众目睽睽之下,狸尔懒懒散散地从神像肩头一跃而下,缓步上前, 穿越凝固的空气与无数道震惊、审视、敌意的目光, 径直来到了艾维因斯面前。
这一动, 便将狐狸精那张脸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光线之下, 实在是,一副得天独厚的好容貌。
毕竟是狐狸精。
要是没一张俊脸, 实在是说不过去。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分明, 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邪气。
尤其是那微微上挑的眼尾, 总像噙着漫不经心的笑,让人心悸又移不开眼,简直是,透着一股子亦正亦邪的气息, 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坏坏的勾人劲儿。
总之,很狐狸精。
狸尔在距离艾维因斯几步之遥处停下, 也好歹算是还有那么一点分寸, 姿态标准地单膝跪下, 右手抚胸, 垂下他那头耀眼的红发。
“参见王上。”
他的声音清朗, 不高不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邪, 反而带着点迷惑性。
艾维因斯垂眸, 看着这个胆大包天、此刻却规矩跪在自己面前的雄虫。那张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紫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你好大的胆子。”
君王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难道就不怕虫神怪罪吗?”
狸尔闻言,抬起了头。
那橙金色的眸子里漾开一抹笑意,不是谄媚,也不是恐惧,而是心照不宣的、带着点暧昧的坦然。
这个胆大包天的雄虫就这样望进君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紫色眼眸,不躲不闪,将一直拈在指间的那朵紫色凌霄花,轻轻抬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艾维因斯微微摊开的、苍白的手心里。
花瓣触及微凉的掌心,带来一丝柔软的凉意,还带来了一点淡淡的花香。
“只要王上不怪罪。”
这个雄虫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只有彼此能听清的、近乎暧昧的沙哑。
那语气不像请罪,倒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带着点示好,又藏着点狡黠。
最重要的是,这话说得巧妙,又极其大胆。
避开了虫神所谓的威严,直接将审判的权力,交还到了眼前这位雌虫君王的手中。
艾维因斯指尖微动,感受着那朵花的柔软与这个雄虫话语中近乎直白的撩拨。
狸尔继续暧昧地说:“王上觉得呢?”
就在这一瞬间,距离拉近,艾维因斯闻到了一点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气味。
应该是信息素的味道,很淡很淡,证明对方并不是有意放出来的,而是衣服上自带的残余信息素的味道。
像是浸透了最醇厚的蜜,又像是体温微微升高后自然散发的、极具吸引力的荷尔蒙。
这气味并不浓烈,却非常的狡猾,无孔不入,悄然钻入鼻息,极具妖异的迷惑性。
艾维因斯握着那朵微凉的花,指尖能感受到花瓣柔软的触感。
看着手里那朵紫花,艾维因斯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雄虫那一头扎眼的红发,心里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他宫里放养的那只狐狸。
那狐狸也是一身火红的毛,油光水滑的,蹭他手的时候暖烘烘的。
夜里溜进来,总爱往怀里钻,还会叼些乱七八糟的花来,硬要塞到他手里。
眼前这头红发……颜色可真像。
连带着,这雄虫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甚至有点赖皮的劲儿,都让艾维因斯觉得有点莫名的可以饶恕了。
那火红的狐狸也是这样,被他捏了后颈拎起来,还敢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手指,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德行。
像得很。
不过,这念头也就冒出来那么一下,立刻就散了。
艾维因斯脸上那点几乎没出现过的恍惚,转眼就没了。
他握着花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目光又变回那种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平静,重新落在狸尔脸上。
好像刚才那点走神,压根就没发生过。
片刻,艾维因斯开口,依旧是那平静无波的语调,却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你就是狸尔吗?”
顿了顿,君王补充道:
“那个新来的祭司?”
其实狸尔很容易就能被认出来,无他,毕竟这一头红发太有标志性了。
闻言,狸尔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点了点头,橙金色的眼眸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是。”
于是艾维因斯不再说话。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心那朵紫色的凌霄花上,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朵来自神像顶端、带着“亵渎”意味的花,轻轻握在了掌心。
这个细微的动作,无声,却重若千钧。
艾维因斯居然接受了雄虫送过来的花。
没有扔掉,没有斥责,而是接过了这个雄虫手里的那一支凌霄花,接受了花,或许也意味着……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呢。
殿内一片死寂。
一旁的法毕睿的脸色变幻不定,看向狸尔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被抢了风头的懊恼与嫉恨。
这个红发的、邪气的、胆大包天的雄虫,以这样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出现在了君王面前。
获得了君王的特殊对待。
法毕睿当然听说过狸尔的“鼎鼎大名”,火鬼归顺圣殿,这件事早在各大世家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他打心眼里觉得荒谬。
这种来历不明、能力诡谲、行事放肆的怪物,难道不该当场格杀,永绝后患吗?
圣殿那些老家伙们到底在想什么,居然把这种祸害招进来,还堂而皇之地授予祭司之位,简直是引狼入室,自找麻烦!
现在可好,不但让狸尔在圣殿里搅风搅雨,竟然还让他出现在君王面前,做出如此僭越狂妄之举。
法毕睿心中对狸尔的不满与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在他看来,这红发雄虫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是破坏规矩、玷污神圣的毒瘤。
当然了,法毕睿并没有亲眼见过所谓的“狐火”,那些关于火焰的神奇传闻,在他心中,不过是夸大其词、蛊惑人心的把戏,或是某种伎俩。
毕竟,一个雄虫,一无背景,二无家族,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
不过是仗着传闻和圣殿里某些势力的纵容,再加上那么一点小聪明,才敢如此嚣张。
就跟纸糊的老虎一样,戳一下就破了,哪里来的那么多底气。
因此,他看向狸尔的眼神里,除了因对方蛊惑君王而产生的怒意,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以为然。
那里面没有其他知情者眼底深藏的忌惮与恐惧,只有属于法古斯家族继承人的、根深蒂固的傲慢与优越感。
他觉得,这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迟早会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而此刻,在君王面前,正是揭穿其虚张声势、维护圣殿以及他们这些正统家族颜面的好时机。
所以法毕睿沉不住气,开口了。
他冲着艾维因斯躬身,语气里带着刻意压制的愤慨与不屑:
“王上,如此狂悖无礼的家伙,居然也担着圣殿祭司的名头,实在可笑,如果就这么放过了,简直……”成何体统!
此时此刻,法毕睿话音未落,而艾维因斯却微微抬眸,冷淡的目光直接就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却让法毕睿心头猛地一凛,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君王的目光里并无怒意,却有一种更深沉的、无形的压力——倒也不至于是针对狸尔的维护,而是对越界的不悦。
事实上,在君王尚未表态、甚至未曾询问之时,旁人抢先定性、代为裁决,这本就是一种对王权的微妙僭越。
艾维因斯并未说话,但那片刻的沉默与冰冷的注视,已足以让空气凝结。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狸尔却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
狸尔笑了笑,目光在法毕睿发白的脸上扫过,笑容加深,带着点玩味的促狭:
“哎呀,这话说的,我是不是祭司,难道不该去问任命我的大祭司么?”
他眨了眨那双狐狸眼,故作困惑,
“更何况,王上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已经有了这么多‘意见’……”
完全是故意的,狸尔恰到好处地住了口,没说完的后半句,像根无形的针,悬在半空。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能替艾维因斯陛下做决定呢。
这话里的分量,在场谁都听得懂。
闻言,法毕睿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冷汗瞬间就浸湿了后背。
他确实是一时之间气急攻心,没了方寸,居然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实在是太蠢了,蠢透了,平日里家族教导在此刻这是全部白费了。
好在法毕睿非常的识时务,说跪就跪,“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咬牙切齿,不得不服软,开口道:
“王上,刚才实在是我口不择言,还请王上宽恕我,我心中不敢有半点对王上的不敬!”
而狸尔则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狼狈。
【作者有话说】
我不应该叫秋秋会啾啾,[捂脸笑哭]我应该叫皮卡秋,又皮又卡的秋秋……
第39章 第8章·高明
恩威并施,收放自如。
狸尔心里知道, 艾维因斯今天这一趟,肯定会找机会见他。
所以他才故意挑了这么个别致的出场方式,高踞神像,摘花献礼, 就是要在这位君王心里, 烙下一个特别的印记——是祸是福倒是另说, 但, 绝不能是平庸乏味、过眼即忘的路人。
至于法毕睿?
狸尔纯粹就是看他不顺眼。
顺手给那家伙添点堵,看个乐子, 何乐而不为。
然后,艾维因斯甚至没多看跪在地上的法毕睿一眼,更没给半句训斥或赦免的话, 直接就把这位法古斯家族的雄虫晾在了冰冷的地上。
君王转身, 示意狸尔跟上,便在黑衣护卫的簇拥下,径直离开了。
而法毕睿还半跪在那儿,起来也不是, 继续跪着更是难堪。
这种彻底的、无视的冷漠,其实比斥责都更具杀伤力。
大庭广众之下, 君王没发话让他起来, 他就只能像个傻子似的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后又涨得通红, 最终化为一片屈辱的铁青。
法毕睿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指节发白, 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身为雄虫,又是七大家族之一的法古斯家族, 出身高贵、向来顺风顺水的法毕睿, 追求他的雌虫不在少数, 他只是看不上而已,一向是天之骄子,又何曾受过如此公开的、彻底的羞辱?
这比打他一记耳光更让他难以忍受。
狸尔跟着艾维因斯经过法毕睿身边时,脚步特意缓了半拍,微微偏过头,冲着地上那僵硬的身影,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梢。
那眼神分明在挑衅。
果然,这狐狸精不仅胆大妄为,性子更是恶劣到了极点,专往人痛处踩,还踩得如此理所当然,乐在其中。
——
艾维因斯并未返回祈祷大厅,也未前往任何正式的接待殿宇,而是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只留下几名黑衣近卫与始终沉默跟随的别西尔,领着狸尔穿过几条幽静的回廊,来到圣殿后方一处僻静的露台。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圣殿花园与远处王城的轮廓。
午后的阳光已不那么炽烈,透过爬满藤蔓的石栏,洒下斑驳柔和的光影。
石桌旁摆着两把舒适的高背椅,桌上已预先备好了茶点。
点心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精致的食物,底层是切成薄片、抹了黄油与果酱的烤面包,上层则是甜点,水果塔、印着花纹的巧克力。
一壶红茶正袅袅地冒着热气,散发出醇厚而温和的香气。
艾维因斯在侍从的服侍下入座,示意狸尔坐在对面。
他并未立刻提及方才的冒犯,仿佛那已是翻篇的事。
“圣殿的茶点,不及王宫,但也可以将就。”
他声音平淡地开口,将一杯由别西尔沏好的红茶推向狸尔那边,淡紫色的眼眸抬起,看向对方,
“尝尝看,是否合意。”
对于一个言行都意味非凡的君王来说,在庄严肃穆的祈祷与巡视之后,于这无人打扰的露台,和一个雄虫,分一壶茶,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微妙且意味深长的信号。
狸尔闻言,唇边的笑意加深,目光落在被推到面前的茶杯上,那醇红的茶汤映着他微微上挑的眼角。
他抬眼看向艾维因斯:“王上赏赐的,必是合意。”
艾维因斯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散热气,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你还没尝,怎么就知道了?”
狸尔的目光几乎黏在艾维因斯那张苍白却完美得惊心的脸上,从他微垂的淡紫色睫毛,到线条优美的下颌,再到握着茶杯的、骨节分明却过分纤细的手指。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狐狸精天赋的、信手拈来的撩拨:
“因为是王上给的。”
“只要是王上给的,无论是什么,自然都是好的。”
甜言蜜语一套又一套的,又带着点让人明知是陷阱也忍不住侧耳的深情款款。
直到此刻,真的说出来了之后,狸尔才觉得心里那点连日来的烦闷与隐约的焦躁豁然开朗。
他哪里是在意什么圣殿的蝇营狗苟,又或是那些雄虫可笑的争抢?
他喜欢的,渴望的,就是艾维因斯给予的这份特殊对待。
他是狐狸的时候,要抢占君王的膝头,那么他是狸尔的时候,就要抢占君王的心。
艾维因斯听了这话,却是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停留在唇角,却并未蔓延到那双深邃的紫眸里。
“你胆子确实很大。”
君王放下茶杯,“那你知道,我今日为何会来圣殿么?”
狸尔眨了眨眼,仿佛在认真思考,然后露出一个略带无辜的表情:
“我并不清楚。只是……最近圣殿里风声传得厉害,都说王上是来挑选雄虫的。”
艾维因斯闻言,很轻的笑了一下,他微微眯起眼睛,紫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耀,像某种美丽的猛禽锁定了猎物:
“哦?那你觉得这传言是真是假?”
狸尔迎着君王的目光,丝毫没有躲闪,反而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支在桌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促狭与了然:
“亦真,亦假。”
艾维因斯似乎被这个回答挑起了点兴趣。
他微微偏了偏头,头上那顶象征着无上王权的金色橄榄叶冠随着动作轻晃,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芒。
“哦?”
狸尔的视线几乎无法从艾维因斯那张脸上移开。
病气与威严奇异地融合,还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仿佛在无声邀请人去探究的眼神……这一切都让狸尔忍不住心醉神迷。
他觉得艾维因斯简直是造物主最偏心、也最残忍的作品。
狸尔喉结微动,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被美色冲昏了头,把正事给忘了。
他收敛了那点不自觉流露的痴迷,指尖在光滑的瓷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说‘真’嘛,王上亲临圣殿,如此阵仗,引得七大家族那些雄虫争破了头。联姻,或者说,寻找一位出身圣殿的雄虫,听起来确实是对缓解与圣殿之间那点……嗯,微妙的紧张,大有裨益。”
说到这里,狸尔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艾维因斯的反应。
而对方只是静静听着,君王身上的威压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好像收敛一二,仅仅露出温和的平静,却也不容小觑。
“但说‘假’嘛……”
狸尔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身体也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有限的距离,
“王上真的需要依靠一场婚姻,来稳固什么关系吗,就像钓鱼的时候,放下的这个鱼钩上,真的有饵料吗?”
艾维因斯听完,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优雅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微温的红茶,然后开始把玩起手里的凌霄花。
花瓣柔软。
稍微捻一下就碎了。
下一秒,艾维因斯抬起眼,目光如同有形之物,沉甸甸地落在狸尔脸上。
“你很会猜,也很聪明。”
他评价道,声音里依旧听不出喜怒,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都说百闻不如一见,外头将你传得神乎其神,如果有机会,给我看看你的火吧。”
说完,他便径自站起身,动作干脆,仿佛这场临时起意的茶叙已告终结,该看的、该听的、该试探的,都已足够。
狸尔见他起身欲走,下意识地也跟着站了起来,脱口唤道:“王上。”
艾维因斯脚步微顿,侧过身,目光再次投向他,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阳光有些晃眼,狸尔看着艾维因斯那张在光线下更显苍白脆弱、却又无比疏离的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和占有欲又冒了头。
几乎没怎么犹豫,狸尔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直白的:
“王上,”
他认真地看着艾维因斯的眼睛,“就算……就算只是作戏,也请王上不要选他们。”
艾维因斯似乎微微挑了下眉,脸上那层面具露开一丝缝隙,露出点真实的、带着兴味的神色:“为什么?”
狸尔抿了抿唇,那句在心头盘旋许久的话,终于被他用一种理所当然、却又异常郑重的口吻说了出来:
“他们都配不上王上。”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利益权衡的分析,就这么简单直白的一句话,像护着心爱的宝物,不许旁人沾染。
艾维因斯安静地看了他片刻。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浅,浅得像错觉。
“我会好好考虑的。”
君王留下这句话,便不再停留,转身在黑衣护卫的簇拥下,离开了露台。
阳光将他离去的背影拉长,只留一点余香,紫色的袍角拂过石阶,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
狸尔独自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露台和桌上尚未完全冷却的茶点,半晌,才缓缓吁出一口气。
露台上只剩下狸尔一人。
微风拂过,吹动桌布边缘,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艾维因斯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药香与冷调万代兰的香气。
狸尔的目光落在艾维因斯方才用过的那个茶杯上。
杯沿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极浅的水渍,在阳光下几乎看不真切。
鬼使神差地,狸尔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瓷壁,然后,将那杯子拿了起来。
杯沿处,一个极其浅淡、几乎不可见的唇印,正印在那里。
形状优美,带着主人独有的克制与冷淡痕迹,却莫名勾动着最隐秘的神经。
狸尔垂下眼睫,橙金色的瞳眸深处,那层惯常的玩世不恭与漫不经心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滚烫的浓稠。
微微低头,狸尔将自己的唇,精准地、缓慢地,印上了那个残留着水渍与淡香的位置。
舌尖尝到一点微涩的红茶余韵,以及那丝萦绕不去的、独属于艾维因斯的冷香。
仿佛通过这微不足道的接触,便能攫取一丝对方的气息,打下属于自己的标记。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狸尔眼底翻涌的暗色被强行压下些许,他放下茶杯,意识到某些东西已经截然不同。
他想要更多。
远比一场下午茶,一个虚无缥缈的考虑,要多得多。
午后渐斜的阳光,将圣殿花园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狸尔原本那点因艾维因斯最后那句“我会好好考虑”而升起的、混杂着隐秘期待与占有欲的微妙心情,在听到后续传来的消息时,如同被浇了一瓢冰水,瞬间冷却。
消息是利安诺林带来的。
利安诺林依旧用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陈述事实般说道:
“法毕睿后来被王上传召了。王上让他起身,还与他单独用了茶点。”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却足以让狸尔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打一棍子,给一个甜枣。
——好一个君王手段。
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急于表现的法毕睿晾在冰冷的地上,无视他的存在,这无疑是结结实实的一记“闷棍”,敲打法毕睿的不知分寸,也警示所有蠢蠢欲动者。
而后,却又私下召见,给予安抚,甚至共进茶点。
这就是一颗精心包裹的甜枣,既能稍稍挽回法毕睿及其背后法古斯家族受损的颜面,又能传递出“王上并非全然否定你”的模糊信号,足以让法毕睿那颗刚刚被打击的心重新活络起来,甚至生出几分“我终究是不同的”错觉。
恩威并施,收放自如。
既维持了君王不可侵犯的威严,又未曾彻底打翻法古斯家族的颜面。
真是……高明得令人烦躁。
第40章 第9章·共浴
“王上,奖励我吧,好不好?”
当晚。
王城, 王宫深处。
浴池内水汽氤氲,四柱高悬,垂落宽大的素白帷幔,琉璃彩绘在朦胧雾气中晕开斑斓光影, 将大半个池面笼罩在柔和的昏昧里。
艾维因斯闭目, 半倚在温热的池水中, 右眼下方缀着一颗泪痣, 在光下宛若一滴将坠未坠的泪。
水汽凝结在他淡紫色的睫毛上,湿漉漉地垂着, 显出罕见的湿润与柔软。
卸下繁复的王冠,褪去厚重的礼袍,连同那些叮当作响的华贵配饰, 尽数留在了池畔。
此刻的君王, 像一尊入水中的玉荷。
洁白,无瑕。
却……太过瘦弱了。
水面在他锁骨下微微荡漾,清晰的骨骼轮廓在水光中若隐若现,肩胛的线条伶仃得近乎锋利, 仿佛只需轻轻一压,便会碎裂。
蒸腾的热气为他苍白的肌肤染上浅淡的粉色, 却更衬出君王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损耗。
这不是养尊处优的纤细, 而是被长久病痛与权柄共同研磨出的、剔除了所有冗余后的嶙峋。
他静静浸在水中, 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却还能证明他尚存一丝温热的生机。
池水温柔地包裹着, 卸去白日里必须穿戴的威仪,也短暂地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算计。
谁都不是钢筋铁骨。
没有谁能在时时刻刻都充满算计与提防的日子里不感到疲惫, 更何况艾维因斯的身体本就不好。
外面夜色如墨, 浴池内却灯火通明, 水汽氤氲成一片暖融的光晕。
君王有些疲惫地单手支着头,靠在池壁,半阖着眼,任由时间无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水温一点一点降下去,凉意悄然漫上皮肤。
艾维因斯却不觉得冷。
忽地,从不远处的窗棂缝隙,轻盈地跃入一抹赤红——正是那只狐狸。
它嘴里依旧叼着一朵花,这回是红艳艳的,在暖黄的光下灼灼如火,几个起落便无声地窜至池边。
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急急将花塞进艾维因斯手里,反而在离君王手边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了下来,蓬松的尾巴低垂着。
听到动静,艾维因斯抬眸,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因疲惫而比平日更轻软些:
“今天也给我送花?”
那狐狸却不像平常那般热情地蹭过来,只是站在池边大理石上,鼻尖动了动,橙金色的眼睛望着他,竟透出点显而易见的闷闷不乐。
甚至偏了偏头,避开了艾维因斯伸过去想摸它耳朵的手。
艾维因斯本已精力不济,此刻勉强打起一点精神,指尖转而轻轻勾了勾狐狸垂在池边、微微扫动的毛茸茸的尾巴尖,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哄劝的意味:
“怎么了,小家伙?今天不太高兴?”
水珠顺着他的手腕滑落,滴在狐狸火红的尾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狐狸静静地望着他,橙金色的眼瞳在水汽中映着光,深处却压着一片沉沉的、不单纯的情绪。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撒娇或捣乱,只是定定地看了艾维因斯片刻,然后,松开了嘴。
“哒。”
那朵红艳艳的花飘然落入水中,花瓣触水,轻轻荡开一圈涟漪。
紧接着,那抹赤红的身影纵身一跃,径直跳进了微凉的浴池里!
水花“哗啦”一声溅起,艾维因斯猝不及防,下意识地伸手去捞那团湿透的红毛。
指尖触到的却不是预料中温热蓬松的皮毛,而是……光滑、紧实,属于成年雄虫的肌肤。
下一秒,水波哗然向两侧分开,一个高挑身影从池中猛地站起。
湿透的赤红长发紧贴着脸颊与肩颈,水珠沿着深刻的轮廓不断滚落。
水汽蒸腾中,那双标志性的、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正一眨不眨地锁着艾维因斯,目光灼灼,如暗夜中骤然点起的火炬,烧尽了所有伪装与距离。
“……?”
艾维因斯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残留着陌生的温热触感。
他紫眸微睁,罕见的错愕掠过眼底,长久以来面对任何变故都能不动声色的面具,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狸尔?”
这实在太过……戏剧性了。
就在下午,这雄虫还端坐在圣殿的露台上,与艾维因斯对坐饮茶,言辞机锋暗藏,眼神流转间是恰到好处的试探与暧昧。
那副游刃有余甚至略带嚣张的模样,与此刻池中目光灼灼逼人的雄虫,在艾维因斯脑中骤然重叠。
这只狐狸……或者说,这个以狐狸形态夜夜潜入他寝殿、赖在他膝头、叼花献媚的家伙,一直就是狸尔。
养了许久的温顺宠物,骤然撕开伪装,露出了内里完全不同的危险本质。
混乱、惊愕、被欺瞒的微愠。
浴池内水汽氤氲,光线暧昧。
隔着蒸腾的薄雾与荡漾的水波,彼此无声地对峙着。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水珠从红发发梢滴落池面的轻响,以及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艾维因斯缓缓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指尖蜷缩,抵住微凉的池壁,下意识地呈现出防备的姿态。
他脸上残留的惊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冷凝,紫眸深处却似有暗流汹涌,沉淀着审视、警惕,以及紧绷。
“狸尔祭司,”
君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池水更凉,带着久居上位者本能的威压,试图在这失控的局面中重新夺回一丝掌控,
“夜闯王宫,该当何罪。”
那朵被狸尔扔下的、红艳似狐尾的花,兀自在微漾的水面上打着旋,花瓣吸饱了水,沉沉浮浮,越漂越远,像一抹实在不合时宜的色心。
而狸尔的心,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血液奔流的灼热感甚至盖过了池水的微凉,烧得他耳根发烫,目光如炬。
他看到艾维因斯眼中迅速筑起的防备,让狸尔心头那簇本就窜动的火焰烧得更旺了些,却也让他奇异地冷静下来。
他说:“还请王上宽恕我。”
不能逼得太紧。
狐狸最懂得何时该亮爪,何时该示弱,何时该用最柔软的皮毛去蹭开对方的心防。
于是,狸尔放低了姿态,声音压得又轻又缓,带着水汽蒸腾过的微哑,和一种刻意揉碎了的、近乎蛊惑的暧昧:
“王上……”
他轻轻唤道,目光锁着对方微微抿紧的唇线,“池水太凉了。我来帮王上暖一暖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清澈的池水表面,毫无征兆地燃起一簇簇明亮而稳定的火焰。
那火焰并非寻常的赤红,而是泛着淡淡金芒的暖橙色,在狸尔的有意为之下,它们并不灼热逼人,反而温驯地贴着水面蔓延。
所过之处,冰凉的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升温,蒸腾起比先前更浓郁、更暖融的水汽。
艾维因斯眼中那层戒备,在这一刻被眼前的奇景悄然击碎,化为纯粹的惊异与难以掩饰的惊叹。
他紫眸微睁,甚至下意识地朝最近的一簇漂浮的火焰伸出手,似乎想确认那是否只是光影的幻术。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那跃动的焰芒时,一只手更快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温暖,有力,带着水珠的微湿,不容置疑地包裹住君王微凉的手指,阻止了他探向火焰的动作。
狸尔不知何时已贴近,胸膛几乎贴上艾维因斯的后背,湿透的红发有几缕垂落,蹭过君王苍白的肩颈。
他将下巴虚虚搁在君王肩头,灼热的呼吸拂过那苍白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般的低语呢喃:
“王上,不可碰。”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怕火烧身,不安全。”
湿热的吐息,带着雄虫那极具侵略性的信息素气息,将艾维因斯密不透风地笼罩。
池水温暖如春,火焰在水面静静燃烧,映得两人紧贴的身影在水中摇晃、交融。
那朵红艳的花,早已不知漂去了哪个角落。
只剩下心跳,分不清是谁的,在氤氲的热气与金色的火光中,一声声,清晰可闻。
艾维因斯的瞳孔里,清清楚楚映着满池子晃动的暖金色火焰,水光粼粼,火光摇曳,把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都映得有了几分暖意。
他盯着那火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脸,看向几乎贴在自己身后的狸尔:“这是你的火?”
闻言,狸尔嘴角一扬,笑容里带着点得逞的狡黠:
“王上下午不是说了,想看我的火。我回去琢磨了半天,觉得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挺好。”
艾维因斯轻轻挑了下眉,紫色的眸子在火光下显得更深:“夜闯王宫,就挺好?”
狸尔也不辩驳,反而低笑一声,紧接着,他脑袋顶上忽然冒出两只毛茸茸、火红的狐狸耳朵,身后也“唰”地舒展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湿漉漉的尾巴尖还在水里摆了摆。
这个雄虫眼里的妖气瞬间浓得化不开,那种属于掠食者的侵略性几乎要溢出来。
可他却故意把这股劲儿压了下去,反而歪了歪头,用自己那对刚冒出来的狐狸耳朵,轻轻去蹭艾维因斯冰凉的耳后和颈侧皮肤。
那触感毛茸茸、痒丝丝的,带着一种动物式的亲昵和不容拒绝的贴近。
“王上,”
狸尔凑在君王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像在说悄悄话,
“我日日都来,您日日都许我来。怎么偏偏今天,就不能来了呢?”
说着,他另一只手朝水面随意一招,那朵本来漂远了的、红艳艳的花,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下飞回他掌心。
狸尔捏着那纤细的花茎,在指尖懒懒地转了半圈,然后稳稳地递到艾维因斯眼前。
那是一朵重瓣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开得正盛。
此刻花瓣上沾着剔透的水珠,更是夺目。
自古鲜花配美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王上,您看,”
狸尔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邀功意味,像个等待夸奖的大型犬科动物,
“我今夜也给您带花了。”
他往前又凑近半分,温热的呼吸拂过艾维因斯的脸颊,有点诱哄的意思:
“王上,奖励我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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