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伴侣


    在命运的指引下,又何尝不是姻缘天定。


    桑烈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金眸微微睁大,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而纳坦谷也突然顿住了。


    狸尔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呃, 雌父就是父亲的意思啊……小师弟, 你什么时候认了个干爹啊?”


    这句话在桑烈脑海里炸开。


    下一秒,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空气仿佛凝固了。


    溪流的潺潺声、篝火的噼啪声, 此刻都显得格外刺耳。


    三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连林间的夜风都识趣地静止了。


    狸尔敏锐地察觉到情况不妙, 手里的烤鱼顿时不香了。


    他干笑两声,慌忙起身,人在尴尬的时候会特别的忙, 他就到处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泥土:


    “哈哈, 那啥,天也黑了,你们往河上游走几步就能看到我搭的房子,就在那儿休息吧, 我有事先走了哈。”


    他一边说着一边后退,朝桑烈挤出一个笑容:“小师弟, 咱下次再见。”


    话音未落, 意外之中捅了大篓子的狐狸精便化作一道流光, 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溜得比兔子还快。


    桑烈:……


    纳坦谷:……


    良久, 桑烈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转向纳坦谷,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所以, 辞阜不是你的名字?”


    纳坦谷抿了抿唇, 眼神闪躲,不敢与他对视:“对。”


    这个简单的承认让桑烈气极反笑:“好吧,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纳坦谷。”雌虫低声回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溪水声淹没。


    “纳坦谷。”


    桑烈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看着桑烈周身越来越低沉的气场,纳坦谷慌乱地抓住他的衣袖:


    “对不起,我知道我确实不配做你的雌父,但是那个时候我真的……”真的太孤单了。


    只不过,这后面的半句话还没说出口,桑烈的脾气就彻底爆发了:


    “那个时候你真的怎么样?所以你一直都把我当成你的孩子?你关心我,对我好,只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你的孩子而已?”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金眸中燃烧着被欺骗的怒火。


    桑烈简直要气疯了。


    他平生第一次动心,竟然闹出如此荒唐的乌龙,想到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笨拙的示好,那些以为两情相悦的瞬间——


    原来在对方眼里,都只是长辈对晚辈的照顾?


    “纳坦谷,”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真正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你真是好样的。”


    纳坦谷被他眼中的伤痛刺得心头一紧,想要解释什么,却见桑烈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纳坦谷急忙追上前,却见桑烈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极地寒冰。


    桑烈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警告,熊熊怒火:


    “纳坦谷,你要是想被我做像那天一样过分的事情,你就跟上来试试。”


    这句话如同定身咒般让纳坦谷僵在原地。


    他犹豫的瞬间,桑烈已经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等到纳坦谷终于鼓起勇气追上去时,只能看见远处木屋的门被重重关上。


    那是一座建在高架平台上的小木屋,显然是狸尔的手笔——特意抬高的地基既能防潮又能避开野兽,处处透着机巧。


    屋内,桑烈正抱着膝盖坐在角落,气得连呼吸都在发抖。


    他活了百年,从未受过如此羞辱。


    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没一会,门外传来窸窣的声响。


    纳坦谷抱着一捧新鲜的果实,小心翼翼地爬上平台,在门外低声下气地道歉:


    “对不起,桑烈,对不起。”


    他将手中的果子轻轻推进门缝。


    红彤彤的浆果还带着露水,青翠的果实饱满如放大版的牛奶青枣,每一颗都经过精心挑选。


    桑烈看都不看,抓起那些果子就往外扔,精准地砸进纳坦谷怀里:


    “拿走!”


    纳坦谷手忙脚乱地接住散落的果实,声音里带着恳求:“桑烈……”


    “你难道永远只知道拿这些破果子来哄我开心吗?”


    桑烈的语气尖锐,


    “如果我想要这些果子,我难道不会自己去摘吗?”


    外面,纳坦谷那双如大海般包容的蓝眼睛里盛满了无措,他低声继续哄着:“真的对不起,是我不对。”


    “当然是你不对!”


    桑烈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难道还能是我不对吗?你如果把我当成你的小孩,那为什么要答应我的求偶?纳坦谷,玩我很有意思吗?”


    闻言,纳坦谷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


    他一开始确实是打算把桑烈当成自己的小孩的,谁知道后来事态的发展越来越……


    屋内突然陷入死寂。


    门外已经许久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桑烈独自沉浸在翻涌的情绪中,愤怒与伤心如不可控制的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理智,让他止不住地抖。


    气到发抖,也伤心到发抖。


    然而当愤怒和伤心渐渐退去后,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炽热的、不甘心,如野火般烧的是心里痛,浑身也痛——桑烈向来是要什么就必须得到的性格,平生第一次心动,怎能就这样狼狈收场?


    黑暗中,桑烈缓缓抬起头。


    那双金眸在阴影里燃起灼人的火焰,像是淬炼过的黄金,在夜里熠熠生辉。


    不行!


    绝不能就这么让纳坦谷跑了。


    要把他抓回来,要把那个混蛋抓回来!


    以前就这样放他走,还不如把他抓回来,狠狠地教训,狠狠的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抑。


    浓烈的不甘化作巨大的驱动力,桑烈猛然间顿悟,猛地从地板上站起,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木门——


    然而门外并非他想象中的空无一人。


    只见夜色之中,纳坦谷竟然还蹲在原地,怀里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些散落的果实,高大的身躯蜷缩在门边,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大型犬。


    听到开门声,他慌忙抬起头,蓝眼睛里写满了忐忑。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桑烈没想到这个傻子居然一直在门外守着,而纳坦谷更是没想到桑烈会突然开门。


    “……”


    “……”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林间的夜风轻轻拂过。


    纳坦谷率先反应过来,急忙站起身,却因为蹲得太久而踉跄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地护住怀里的果子,像个做错事的狗狗般低下头:


    “我、我只是想等你消气……”


    桑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突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抓心挠肝的酸。


    他冷哼一声,侧身让开一条路:


    “进来。”


    纳坦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他小心翼翼地迈进门,将怀里的果子轻轻放在桌上,动作轻柔,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桑烈关上门,转身靠在门板上,用身体抵着门,防着对方逃跑,他双臂环抱,金眸审视着眼前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雌虫。


    他紧紧的盯着对方。


    眼里的火越烧越旺。


    纳坦谷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那双总是沉稳的蓝眼睛此刻写满了无措。


    终于,桑烈开口:


    “实话实说,我很讨厌你之前一直以一副为我好的语气拒绝我的求爱。我讨厌除我之外的任何家伙来干涉我的决定——可偏偏那个家伙是你,所以我一直忍着,忍到实在忍不下去才说出来。”


    “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如果你不喜欢我,怎么会愿意和我上床?”


    他的金眸紧紧锁住纳坦谷的双眼,桑烈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


    “纳坦谷,你告诉我,如果你真的只把我当成小孩,如果你真的想当我的雌父,呵,你为什么要和我上床呢?”


    “……”


    纳坦谷看着眼前的青年,哑口无言。


    他们相遇在茫茫荒漠之中,那时桑烈还只是一枚虫蛋,那么脆弱,却又那么珍贵,给了桑烈活下去的勇气。


    后来蛋壳破裂,少年破壳而出。虽然脾气骄纵,却总是用笨拙的方式表达着关心。


    再后来,那个少年一夜之间长成了俊美的青年。


    当纳坦谷第一次看见成年后的桑烈时,他甚至忘记了呼吸。那双金眸中的炽热,让他不敢直视,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纳坦谷曾经一遍遍地欺骗自己——这只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那一夜的纵容只是意外。


    可当桑烈此刻站在他面前,用这样受伤的眼神望着他时,用这样愤怒的语言挑破一切,纳坦谷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纳坦谷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沉重的枷锁。


    他抬起头,坦然地迎上桑烈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清晰:“桑烈,我确实是……喜欢你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些日夜折磨他的愧疚与挣扎,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坚定的勇气。


    桑烈可管不了那么多弯弯绕绕。他金眸灼灼地直视着纳坦谷,语气里带着骄傲与直率:


    “既然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就是两情相悦。不要管那么多规矩,你现在就该答应我的求偶。”


    他高傲地扬起下巴,完全看不出刚刚情绪低落过,流火般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仿佛天生就该如此理所当然。


    纳坦谷望着他这副模样,带着几分无奈:


    “或许这么说确实有些大逆不道……但我不要做雌奴。”


    他抬起眼,蓝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我可以不要任何名分,就这样陪在你身边,但绝不做任人践踏的雌奴。”


    “雌奴?”桑烈困惑地蹙起眉头,显然对这个词感到陌生,“你在说什么?”


    纳坦谷耐心解释道:


    “在南部城邦,一个雄虫可以拥有无数个雌虫。但每个雄虫只能立一位雌君,那是明媒正娶的。除此之外还能纳许多雌侍,而最底层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就是雌奴。顾名思义,那是连名分都没有的奴隶,任打任杀,地位卑贱。大多数像我这样既无财富又无地位的雌虫,最终都只能沦为雌奴。”


    桑烈听完,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思考片刻,语气斩钉截铁:“我怎么可能让你做那种东西?”


    他向前一步,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清晰:


    “虽然你骗了我,但我也有很多事情瞒着你。”


    “你应该很好奇我的来历吧?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和你们这里不太一样。”


    “在我们那里,一生之中只能选择一个配偶。爱一则终一生。”


    说到这里,桑烈思考了一下,


    “如果选择多个配偶,我们称之为出轨,是要被谴责和唾弃的。”


    纳坦谷怔怔地望着他,仿佛在消化这番话的含义。


    良久,他才轻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桑烈伸手轻抚他的脸颊,完全透露出属于雄性的占有欲,


    “既然我选择了你,那就只会是你。什么雌君雌奴,我才不管那些东西。”


    桑烈微微抬起下巴,言语间都是满满当当的倨傲:


    “我要爱你,也要你爱我。我的心里只装得下你,你的心里也必须只能有我。”


    他见纳坦谷眸光微动,以为对方仍在犹豫,便毫不犹豫地举起手:


    “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发誓,若我方才的承诺有半句虚言,必遭天打五雷轰……唔。”


    桑烈的毒誓还没说完,就被纳坦谷慌忙捂住了嘴。


    “别这么说!”纳坦谷急得连声音都变了调,“怎么这样咒自己?”


    直到掌心传来雄虫温热的呼吸,纳坦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逾矩。他正要收回手,却被桑烈一把握住。


    感受到对方毫不掩饰的担忧,桑烈的心情突然明朗起来。


    他低头在那只粗糙的手掌上落下一个轻吻,总算是心情还不错了:


    “你不是不相信我吗?所以我才发毒誓,所以我才证明给你看,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我可以发更毒的誓。”


    “不过,”


    桑烈向前逼近一步,金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如果你再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就真的生气了,我绝对会弄你。”


    纳坦谷望着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少年雄虫,早已成长为足以让他心慌意乱的雄性。


    那双金眸中的炽热几乎要将他灼伤,却也让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桑烈虽然脾气算不上好,却也不是斤斤计较的性子。


    此刻怒气已然消散,他主动走上前环住雌虫结实的腰身,将脸轻轻埋在对方颈窝。


    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纳坦谷的锁骨,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所以我们这是两情相悦,对吧?”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却掩不住那份期待。


    纳坦谷终于卸下所有防备,轻轻点头:“是。”


    桑烈得寸进尺地隔着衣物戳了戳对方的腰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得意:“那你告诉我,你喜欢我。”


    纳坦谷耳根微红,却还是低声回应:“我爱你。”


    这三个字让桑烈心情大好,但他仍不满足:


    “你要说你会一直爱我。”


    他抬起脸,金眸中闪着傲气的光,“只要你作出承诺,我就告诉你我的来历。”


    纳坦谷凝视着他,语气笃定:“必然是神明。”


    “神明?”


    桑烈重复着这个词,忍不住轻笑,“可以这么说吧。世人确实崇尚我族……”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警觉地皱眉:“不对,我凭什么告诉你?你还没说承诺。”


    纳坦谷没有半分犹豫,庄重地许下誓言:“我永远爱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这句承诺说得无比认真,让桑烈一时怔住。他望着纳坦谷深邃的蓝眸,那里盛满了真诚。


    “好,”


    桑烈终于满意地扬起唇角,


    “既然你这么诚恳,那我就告诉你好了,其实我和你们不太一样,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在我的故乡,他们称我们为——凤凰。”


    “凤凰……”


    纳坦谷轻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却莫名觉得再贴切不过。


    桑烈看着他,忍不住又戳了戳他的腰窝:


    “怎么?知道我的身份后,后悔刚才的承诺了?”


    “不会,我早就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


    纳坦谷被戳的腰窝有点痒,他没有躲,而是摸了摸桑烈的头发,很温柔,也很宽厚。


    ——


    夜深了,木屋里只余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纳坦谷平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桑烈很喜欢趴在他胸前,脸颊贴着他饱满的胸肌。


    月光透过窗棂,在纳坦谷深色的肌肤上流淌,那坚实的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宛如夜色中静谧的山峦。


    桑烈满足地蹭了蹭,红发如流火般铺散在纳坦谷胸前。


    纳坦谷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他的长发,指尖穿过那些丝绸般的发丝,这样亲昵的姿势让他有些无措,却又舍不得推开。


    “纳坦谷,我想要的生活,从来都是靠自己争取。”


    桑烈的声音带着睡意,却字字清晰,


    “喜欢你,想要你,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渴望。谁都不许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其中的占有欲却让纳坦谷心头一颤。


    粗糙的指节轻轻梳理着桑烈的长发,纳坦谷低声道:“谢谢。”


    桑烈抬起头,稍微清醒了一点,金眸在暗夜里闪着困惑的光:“为什么要谢我?”


    “我这一生……”


    纳坦谷的声音有些沙哑,


    “从未被谁如此坚定地选择过。”


    月光悄悄挪移,照亮了纳坦谷眼底深藏的忧虑:


    “可是,如果你以后遇见更出色的雌虫呢?或许家世显赫,或许容貌出众,或许比我更年轻。”


    “纳坦谷。”


    桑烈轻声打断他,撑起身子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们凤凰一生只认一个伴侣。忠贞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品德的筛选。”


    他的指尖轻抚过纳坦谷的脸颊,


    “会变心的,从来都是品性不够纯粹的生灵。”


    纳坦谷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这条路可能会很艰难……”


    “但能与你同行,我只会觉得很荣幸、很高兴,因为我在走我想走的路。”


    桑烈接住他的话,金眸中流转着桀骜的光。


    桑烈身上最能打动人的特质,其实是那份超脱世俗的自由心性。


    他高傲,却不是目中无人的轻狂,始终坚守着内心的准则,这份高傲简直纯粹得不染尘埃,并非源于比较后的优越,而是与生俱来的风骨。


    认准的事,便是千军万马也拉不回头,这份固执里藏着最珍贵的赤子之心。


    就像凤凰非梧桐不栖,他的每一个选择都遵循着内心的指引,从不为世俗眼光折腰。


    所以,也让纳坦谷移不开眼。


    在等级森严的虫族社会里活了这么多年,纳坦谷见过太多戴着面具的灵魂——包括他自己。


    每一个虫都像戴着沉重的枷锁,永远都是循规蹈矩的,让纳坦谷早已忘记随心而活是什么滋味。


    直到遇见桑烈。


    这个红发的少年像是从未被世俗驯化过。他高兴时便笑,生气时便闹,想要什么就堂堂正正去争取,爱上了谁就直言不讳。


    那是纳坦谷穷尽一生都不敢奢求的活法。


    纳坦谷一直都被命运要求要恪守本分。


    作为哺育虫族,要安于被支配的命运;作为雌虫,要绝对服从命令;作为逃亡者,要时刻隐藏自己。


    他习惯了在规则中求生存,在夹缝中找平衡,却从未体验过像桑烈那样,仅仅作为“自己”而活着。


    这份致命的吸引力,让纳坦谷的沦陷变得像呼吸般自然。


    这样的爱来得实在是太暴烈了,完全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干涸太久的灵魂对求生的本能渴求。


    在黑暗中前行了太久,看见光亮,犹如救赎,一开始当然会觉得恐惧、害怕、不敢牵手,但是,随之而来更恐惧的是如果不伸手,这束光就会这样消失了,那怎么办?


    于是纳坦谷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道光亮走去。


    只能说,两个灵魂的相爱,往往始于对彼此缺失部分的向往。


    桑烈身上的特性非常明亮的补全了纳坦谷的渴望。


    夜色渐深,两人相拥而眠。


    纳坦谷第一次觉得,这漫长而孤独的人生路上,终于有了可以携手同行的伴侣。


    而桑烈已经越聊越困了,在纳坦谷怀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占有欲极强地占着这个最舒服的位置,就这样枕着对方的胸肌睡觉。


    他一边睡还一边说梦话:“……才不要叫你……雌父……可恶……”


    窗外,晚风轻轻拂过树梢,带来远方的花香。


    在这间简陋却温馨的小木屋里,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最温暖的归宿。


    ——


    翌日清晨,熹微的晨光刚刚漫过窗棂。


    纳坦谷很难得睡得这么沉,在朦胧中醒来,发觉桑烈正俯身蹲在床畔,白皙的手指轻柔地抚过他的脚踝。


    那双总是盛着傲气的金眸此刻写满专注,指尖正细致地量着他脚掌轮廓。


    “……?”


    纳坦谷下意识想要缩回脚,不过下一秒,脚上的触感就已经没有了。


    然后只听见桑烈急匆匆地说:


    “纳坦谷,我上午要出去找点东西,嗯,可能会有点久,你不用跟着我,我弄完就回来了。”


    说完他就走了。


    桑烈出门之后,纳坦谷稍微有一些发愣,没有立刻下床,望着自己粗糙的双足出神。


    在虫族森严的等级里,只有贵族与富庶的平民才配拥有鞋履。


    而他这样的奴虫,早已习惯了赤足踏过滚烫的沙砾、尖锐的碎石,就像习惯了卑微。


    等级制度不是光嘴上讲讲,是确确实实的压在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奴隶能用什么平民能用什么,贵族能用什么,这些都是有标准,用错的就叫逾矩。


    日头渐升,将近正午时分,桑烈终于回来的时候,纳坦谷稍微整理了一下木屋里面的东西。


    “纳坦谷!”


    只见桑烈逆光立在门边,怀里捧着一双崭新的皮靴,鞋面还带着新鲜的鞣制气息,每一处针脚都细腻工整,显然是赶制而成。


    “来试试。”


    桑烈单膝点地,不由分说地把对方按在床上坐下,托起他的脚踝。


    纳坦谷怔怔地望着这双为他量身打造的鞋,厚实的牛皮鞋底能抵御砂石,柔软的皮衬贴合着脚型,还真挺合脚的。


    “这……”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桑烈低头为他穿好,完全就是对待伴侣的待遇,他抬起头很认真的看向纳坦谷,神色极其的纯粹:


    “我知道这里有很多规矩。”


    “但是,你跟我在一起,就不用管那些东西,既然我穿鞋,你也应该穿鞋。”


    站起身,桑烈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随即向纳坦谷伸出手:


    “走,带你去溪边看看,试试鞋子,再去抓几条鱼吃,昨天烤的鱼还挺好吃的。”


    正午的林间光影斑驳,纳坦谷踩着柔软合脚的新鞋,每一步都像踏在云端。


    他望着走在前方为他拨开荆棘的雄虫,这个哪哪儿都金贵的雄虫,今天却送了他一双看起来完全是手工做的鞋子。


    纳坦谷从来没有被这样照顾过,其实他习惯性的、始终在扮演着驯服者与照顾者的角色。


    他习惯了将苦楚咽下,将伤痕隐藏,用宽厚的脊梁为他人撑起一片天。


    他沉默地行走在人生的荒漠里。


    直到桑烈出现。


    那个骄傲的雄虫像一簇炽热的火焰,不由分说地闯进他灰暗的世界。


    让纳坦谷第一次体会到了被珍视的滋味。


    纳坦谷其实是很能吃苦的性子,可越是能吃苦的性格,往往要承受更多的苦难。


    断臂之痛,叛徒之名,流亡之苦……这一路走来,他咽下了太多说不出口的艰辛。


    他早已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习惯了在黑夜中默默承受,习惯了永远做那个为他人遮风挡雨的角色。


    纳坦谷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孤独地走下去,直到在某场战斗中悄无声息地倒下,化作荒漠里无人问津的白骨。


    可他遇见了桑烈。


    纳坦谷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雄虫,在虫族森严的等级里,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自寻死路。


    他更不敢想象,桑烈竟会爱上他这个残缺的逃奴。


    当桑烈一次次坚定地选择他,当那双金眸中映出他的倒影,纳坦谷筑起的心防彻底崩塌了。


    原来他外壳下最柔软的部分,一直都在渴望着这样的温柔。


    这个沉默的雌虫,承受了太多命运的苛待,却最终被一点自由的温柔所征服。也许遇见桑烈,真的用尽了纳坦谷毕生所有的运气。


    潺潺溪水倒映着相携的身影,纳坦谷轻轻收拢手指,将那只温暖的手握得更紧。


    在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午间,他终于真切地体会到,原来被珍而重之地爱着,是这样的滋味。


    心里面很软、很酸、很胀,好像有什么在生根发芽,一点一点的浸入心房,霸道地占据全部的位置。


    ——


    午后林间,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叶片筛成碎金,洒在青翠的藤蔓上。


    丛林之间有一个身影。


    桑烈仰头望着缠绕在枝桠间的藤蔓,伸手正要采摘那朵开得最艳的红色长枝花。


    下一秒,什么东西快如闪电,抢先叼走了那朵花。


    桑烈:“……”


    他眯起金眸,看着那只优雅落地的九尾狐:“臭狐狸,你干什么抢我的花?”


    九尾狐周身泛起灵光,化作人形。狸尔斜倚在粗壮的树干上,修长指尖捻着那朵红花,笑得眉眼弯弯:


    “哎哟,这花难不成刻你名字了?丛林法则,先到先得——!”


    桑烈没好气地瞪着他,看着对方把那朵花在指间转来转去:“抢别人的东西,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话说的,”


    狸尔浑不在意地耸肩,低头轻嗅花瓣,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色泽鲜润,香气清雅,是好花,真适合赠美人。”


    他将花小心收进宽大的袖袋,这才纵身跃下树枝,


    “小师弟别恼,师兄连精心搭建的木屋都让给你们了,摘朵花算什么?”


    桑烈抱臂:


    “那你昨天去哪儿了。”


    狸尔桃花眼微弯,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花瓣:


    “那你就莫要管了,我自然是有好去处。”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桑烈毫不客气的怀疑:“说什么鲜花赠美人,你去做采花贼了?”


    “哎哟喂!”


    狸尔故作伤心地捂住胸口,“在你心里师兄就这般不堪?咱们可是同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桑烈笑一声,转身作势要走:


    “谁跟你一荣俱荣?你爱祸害谁与我何干,到时候惹出事来,大师兄不在,我看谁给你收拾残局。”


    狸尔这才收敛了玩笑神色,快步上前拦住他:


    “好了好了,说正事。”


    他懒洋洋地倚着树干,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小师弟啊小师弟,你在西部荒漠闹出的动静可不小,‘火鬼’之名如今传遍大街小巷。”


    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桑烈:“凤凰真火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把火烧得各方势力都坐不住了。听说圣殿已经派出三支搜查队,誓要找出‘火鬼’的真身。”


    桑烈蹙眉,金眸中闪过一丝忧虑:


    “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愿暴露。此方天地灵气稀薄,实在古怪,我的灵力用一分便少一分。”


    狸尔道:


    “据我这些时日的探查,此界名为虫族,分雌雄两性,雄性极其稀少,还有个亚雌的类别。至于修炼之法……”


    他故意拖长语调,见桑烈凝神细听,才慢悠悠道,


    “要顺应此方天道,需积攒功德。小师弟啊,你平日修炼定是偷懒了,连这点道理都要师兄提点。”


    桑烈又被他逞了嘴上的威风:“少卖关子,要说便说清楚。”


    “急什么?”


    狸尔敛去玩笑神色,正色道,


    “唯有多行善事,广积善缘,方能得此方天道眷顾,慢慢恢复灵力。但这也非长久之计——”


    他压低声音,橙色的妖瞳中闪过一丝凝重,


    “若找不到回归之法,待灵力耗尽,我们终将变得与本地虫族无异,再也回不去了。”


    桑烈垂眸不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显然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狸尔橙瞳微转,忽然凑近他耳畔,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舍不得你那位……雌父?”他特意在最后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桑烈脸色又臭下来了:“不许这么说,他不是我的雌父,他是我好不容易求偶得来的此生伴侣。”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


    狸尔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不过小师弟,你可想清楚了,若是真要留下,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师尊,见不到其他师兄弟了。”


    林间忽然安静下来,只余风吹叶动的沙沙声。桑烈望着远处木屋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午后林间,细碎的金色光斑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落在桑烈鎏金般的眼眸中。


    或许是想到师兄宗门,那双总是盛满傲气的金眸罕见地掠过一丝犹豫,但转瞬便被为坚定取代。


    他说:“凤凰求偶,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狸尔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慢条斯理地为他击掌。


    “小师弟可真是情义非凡,令人动容。”


    他向前踱了两步,


    “不过除去此事之外,我这次来找你,是有要事相商。”


    狸尔收敛了玩笑神色,橙色的妖瞳中精光闪烁:


    “‘火鬼’的传闻对你来说是个麻烦,但对我而言却是难得的机遇。不如你把‘火鬼’的身份让给我。”


    “让给你?”桑烈不解地蹙眉,“如何让?”


    “简单得很。”狸尔轻笑,“只要我出面承认便是。届时我自会编造一套说辞,让所有人都相信那场大火是我所为。”


    桑烈金眸微眯:“你要这大麻烦有什么用?”


    “哎哟,这你就不懂了,彼之砒霜,吾之蜜糖。”


    狸尔语气悠然,


    “你避之不及的麻烦,恰是我需要的垫脚石。这火是鬼火还是圣火,本就是言语之间的事。”


    他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我就是要借这个名头,在虫族站稳脚跟。要名、要利、要地位——你惹出的这场风波,正好让我借势而起。”


    见桑烈仍面带疑虑,狸尔又正色道:


    “况且,纵使我们有点石成金之术,若真找不到回去的办法,待灵力耗尽之后,又该以何为生?总要寻一门长久的营生。”


    “你要做什么生意?”桑烈问道。


    狸尔展颜一笑,露出标志性的狡黠神情:


    “哎哟,你还不了解我吗?无非就是重操旧业,当个神棍玩玩。”


    “不过这次,我要玩个大的。”


    桑烈沉吟片刻,神色渐肃:“虽然你说的在理,但我不可能不再使用凤凰火。要杀的家伙太多了。”


    这话倒让狸尔颇感意外:“你才来此界多久,就结下这么多仇家?”


    “圣殿要杀纳坦谷。”桑烈金眸中燃起冷焰,“他们要杀他,我便杀他们。”


    “啧啧啧!”


    狸尔连连摇头,眼中却满是兴味,


    “真是冲冠一怒为蓝颜,妙啊妙啊!”他忽然抚掌轻笑,


    “说来也巧,圣殿正是我计划内的地方。你想杀谁?或许我可以顺手帮你料理几个。”


    桑烈冷冷吐出三个字:“太多了。”


    “啧,”


    狸尔故作苦恼地蹙眉,


    “这倒有些麻烦。”


    但他随即又展颜一笑,“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凑近桑烈,压低声音:“我打算在圣殿谋个职位。以我的手段,用不了多久就能混到高层。届时——”


    “混到高层?”桑烈挑眉,“多高算高?”


    狸尔慵懒地倚着树干,指尖把玩着那朵红色长枝花,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野心:“自然是至高无上。”


    桑烈眸光微动:“那你想处理掉南派斯?”


    “哎哟,话怎么能说得这么难听。”


    狸尔轻笑着摇头,赤发在风中微微晃动,


    “古语有言能者居之。我看所谓的南派斯冕下也没什么真本事,坐在那个位置不过是尸位素餐,还不如让我来。”


    他指尖的红色长枝花转了个圈,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志在必得的锋芒。


    桑烈冷哼一声:


    “圣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在西部荒漠时,他们就派兵追杀,我到了南部,他们又派人围剿。”


    简直是穷追不舍。


    “哈哈,那还真是倒霉了。”狸尔被逗笑了,“小师弟你就瞧师兄怎么给你出气吧!”


    “我不需要你给我出气。”桑烈傲然抬头,“我自然会自己解决。”


    狸尔这七窍玲珑心,怎会看不出小师弟强烈的自尊心。


    他眼波流转,立即换了个说法:


    “哎哟,这可是合作呀。合作共赢,何乐而不为呢?”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想想,若是单打独斗,你要对付整个圣殿,说不定你的新伴侣还会陷入危难当中;但若我们联手——”


    他指尖窜起一簇狐火,在林中明灭不定:


    “我在明,你在暗。我借圣殿之力为你铺路,而你从暗中相助于我,这叫事半功倍。”


    桑烈金眸微闪,显然被这个提议打动了。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你说行善积德可以获得天地之力,所以你是如何行善积德的?”


    狸尔神秘地笑了笑:“你跟我来便知。”


    桑烈却站在原地不动:“不行,我要先跟纳坦谷说一声。”


    狸尔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一双狐狸眼弯成了月牙:


    “行吧,你个妻管严。”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语气里满是促狭,“这才一夜不见,我们小师弟就被人管得服服帖帖了?”


    狸尔嘴角噙着戏谑的笑,“那快去跟你家那位‘报备’吧,师兄在这儿等着。”


    桑烈冷哼一声,转身朝木屋走去,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狸尔望着他略显急急忙忙的背影,忍不住以袖掩面,肩头微微耸动,显然憋笑,笑得正欢。


    不多时,桑烈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纳坦谷。


    高大的雌虫依旧戴着那顶黑色兜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蓝眼睛。


    “哟。”


    狸尔挑眉轻笑,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真是恩爱,这么形影不离,放心,我不会把小师弟拐跑的,怎么去的就怎么给送回来。”


    纳坦谷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低声对桑烈说:“桑烈,我陪你一起去。”


    狸尔见状,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


    “看来我这个师兄是半点信誉都没有啊。罢了罢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随我来吧。”


    他转身朝林间小径走去,桑烈与纳坦谷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上。


    ——


    桑烈和纳坦谷跟着狸尔在林中穿行。


    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声响,越往深处走,越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香火气息。当最后一片树丛被拨开时,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一座古朴的小殿静静矗立在林间空地上,虽然墙皮有些剥落,屋檐下的瓦片也残缺不全,但门廊前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最令人惊讶的是,殿外竟排着长长的队伍,各色虫族安静地等候着,脸上都带着虔诚的神情。


    “这里……”纳坦谷压低声音,兜巾下的蓝眸闪过一丝诧异,“居然已经是王城的范围了。”


    狸尔神秘地笑了笑,带着二人绕到圣殿后方。


    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示意他们跟上。


    殿内烛光摇曳,香火缭绕。


    狸尔回头对桑烈使了个眼色,伸手掀开一道泛黄的布帘:“小师弟,师兄给你看个东西。”


    帘幕掀开的刹那,桑烈的呼吸骤然一滞。


    从他们的角度望去,一尊巍峨的神像侧影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那是由整块白玉石雕琢而成的虫神像,左手托着象征光明的日轮,右手握着代表静谧的月轮。


    神像的面容无悲无喜,却自有一股俯瞰众生的威严。


    桑烈金眸中满是不可置信:[这是师尊的雕像!]


    狸尔唇角微扬:[很惊讶对不对?我初见此像时,我的惊讶可并不比你少。]


    他压低声音,


    [以往总觉得师尊行踪飘忽,一年中有大半时日不见踪影。如今想来,或许师尊当真与这异世有着不解之缘。]


    说到师尊,整个宗门里这几个师兄弟对于师尊的印象大概都是大差不差的。


    师尊,龙提,渊龙所化,说好听点那叫洒脱不羁,说直白点的就是完全不靠谱,一年到头神龙见首不见尾。


    桑烈忽然想起什么,他马上问:[所以师尊也在此地?]


    狸尔轻轻摇头,橙色眼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这便不得而知了。或许在,或许不在,一切都要看缘分。就像这尊雕像,若不是我偶然发现,恐怕至今还不知师尊在此界竟有如此香火。]


    纳坦谷安静地站在二人身后,虽然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却能感受到殿内肃穆的氛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拜的虫族,忽然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队伍缓缓前行,终于轮到一个穿着灰蓝色旧衣的雌虫。


    那虫族脸色苍白,跪倒在神像前时,神色一半是虔诚,一半是麻木。


    纳坦谷不自觉地握紧了拳。


    “纳坦谷,怎么了?”桑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


    纳坦谷的声音有些沙哑。


    其实纳坦谷认识那个虫族,是他的族人之一。


    但是事已至此,现在纳坦谷已经叛出整个族群了,也就没有必要再相认。


    殿内的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又得干活了。”


    狸尔啧啧叹气。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张白面具,那面具光滑如瓷,仅在眼窝处镂空,透出后面那双狡黠的橙瞳。


    漫不经心地将面具覆在脸上,随后狸尔掀开帘幕,缓步走了出去。


    他停在那个雌虫面前:“虫神的意志,愿意聆听你的愿望,还请跟我来吧。”


    “啊,神使大人。”


    菲希猛地抬起头,眼眸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他颤抖着站起身,跟着这位神秘的白面具使者走向后方的内室。


    这间内室被狸尔布置得极具仪式感,四壁悬挂着白青色帷幔,中央摆放着一尊小巧的虫神像,香炉中青烟袅袅。


    这段时间以来,狸尔凭借精湛的演技和恰到好处的“神迹”,已经在这里发展出相当规模的信徒。


    每当有虫族前来祈祷,他便会以“神使”的身份出现,倾听他们的疾苦,能解决的就解决,不能解决的就忽悠,多多少少攒一点功德。


    昏暗的内室,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菲希双膝跪在破旧的蒲团上,粗糙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神使大人……求您救救我们……我们族群爆发了一种怪病……”


    “不止我们族里,听说河谷那边、还有西山脚下的几个村子都出现了同样的病症。”


    狸尔这段时间也实在是见过太多的苦难,他这时候难得正经:


    “别急,你慢慢说。”


    菲希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绝望地望着狸尔:


    “染病的虫族先是发高烧,说梦话,然后浑身无力,躺在床上连水杯都端不稳,病倒的越来越多,”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多不过一个月就会……就会……”


    就会死了。


    “我们试遍了所有药方,连王城最贵的医师都请来看过,”


    菲希没有把结果说出来,但是结果如何猜也猜得出来了,显然是没有用的,


    “听说这座圣殿近来灵验,我才过来,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狸尔沉默了一会,纯白面具在烛光下倒映着神像的影子。


    他伸手轻拍菲希颤抖的肩膀,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稳:


    “明天一早,太阳出来,你再来此处寻我。带我去你们族中一看究竟。”


    闻言菲希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正不正确,他不知道这个选择能不能救他的族群,但是他已经没有选择了,现在这里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菲希连忙说:


    “多谢神使!多谢神使!您真是救苦救难……”


    他猛的跪着向前挪了两步,还要再拜,被狸尔轻轻扶起。


    狸尔开导说:“你不应该感谢我,你更应该感谢虫神和你自己,面临这样的事情,你还能四处寻找办法,已经做得很好了。”


    “回去吧,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再过。”


    待菲希离开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狸尔转身掀开后室的帘幕。


    狸尔嫌弃面具戴着实在是闷得慌,马上就摘下面具,面具一摘,他立马就不正经了起来,目光在桑烈和纳坦谷二人身上停留片刻,饶有兴趣地问道:


    “情况你们都听到了。明日可要一同前去?”


    纳坦谷黑色兜巾下的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而桑烈站在他身侧,因为光线和视角的原因,并未察觉到纳坦谷凝重的神色,当即应道:


    “去看看吧,正好看看你这臭狐狸是怎么做功德的。”


    狸尔笑了笑:“那便说定了,人多点,毕竟热闹些。”


    “明日一早,还在此处相会。”狸尔朝门口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夜色已深,小师弟回吧。”


    ……


    等到他们离开之后,狸尔才转身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收拾圣殿内的物什,将散乱的经卷归位,拂去神像上的香灰。


    待一切整理妥当,夜色已悄然降临。


    橘红色的狐火倏地在殿内亮起,火光摇曳间,那道白衣身影已化作一只灵巧的火狐。


    它眨了眨橙色的眼眸,便纵身跃出殿门,赤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那火红的狐狸轻盈地跃过重重屋脊,口中衔着那一枝鲜红的长枝花,在月色下划过一道流光。


    它熟门熟路地穿过王城的街巷,最终停在了城中央最宏伟的宫殿前。


    这座全部由白色巨石砌成的宫殿在夜色中巍然矗立,雕花的廊柱与飞檐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辉。


    而在众多昏暗的窗棂中,有一间华室的灯火依旧明亮。


    厚重的丝绸帘幕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起一角。


    那真是一双极美的手。


    手指修长如玉,骨节分明又显嶙峋,指甲修剪得整齐,却总是带着那么一点病气。


    只怕是人间留不住。


    那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帘后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咳,声音从帘后传来:


    “咳咳……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玩了这么久。”


    声音如冰玉相击,清冷中透着虚弱,却又莫名勾人心弦。


    只见帘后那雌虫缓缓走到窗边,却始终隐在阴影中,只露出那双瘦削的手,腕如凝霜,真是每一个关节都透着冷白,不知道摸上去会不会也是一样的冷。


    只见狐狸顿时眼睛一亮,亲昵地凑上前去,先是用脑袋蹭了蹭那冰凉的手指,又谄媚地舔了舔对方的手背。


    它小心翼翼地将口中那枝鲜红的长枝花放在那只素白的手掌中。


    花瓣上的露珠在灯火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鲜红的花瓣衬着美人白玉般的肌肤,在烛光下呈现出惊心动魄的艳涩。


    啧,瞧瞧这狐狸精谄媚讨好的样子,显然是被迷得都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哪里是狐狸,分明就是舔狗模样。


    狸尔夜里都是在这里过夜的。


    忽然,一阵夜风拂过,帘幕被吹开些许。


    在那一瞬间的惊鸿一瞥中,隐约可见一抹清瘦高挑的身影,淡紫色长发如瀑般垂落,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愈发苍白,带着永远的抹不去的药味。


    虽然面容依旧隐在阴影中,但那一身的华贵气度就已让人不由得屏息。


    帘后传来一声轻笑,那声音如碎玉投盘,带着几分无奈:“又去摘花了?你啊,屋里的花都要放不下了。”


    只见那只手微微抬起,修长的手指轻抚过狐狸的耳尖。


    随着这个动作,帘幕微微晃动,隐约露出半截深紫色的衣袖,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在暗处流转着细微的光泽。


    在这个世界,紫色代表着极其尊贵,由此,此人的身份实在是可见一斑。


    下一秒,那双苍白的手已将狐狸抱了进去。


    帘幕轻轻晃动,最后一丝缝隙合拢,将满室暖光与那身影一同掩去,只余窗外一轮明月高高悬挂。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夜色如墨。


    桑烈他们回去的路上实在是不想在夜里横穿树林了,他们就从树林外绕过去,也算是稍微认认路,这是一条较为开阔的土路。


    晚风带着凉意,轻轻拂过纳坦谷低垂的眼睫。


    桑烈走在他身侧,敏锐地察觉到身边这个大块头异常沉默,尽管纳坦谷向来话少,但他就是能感受出来对方心情不太好。


    远远地,有几点跃动的篝火,那边不知道是有晚会还是有什么夜间的活动集市,各种各样的喧闹声音隐约的随着微风飘来。


    稍微走近了一点才看见,那是一个藏在偏僻处的小小夜市,温暖的灯火在夜色中勾勒出热闹的轮廓。


    桑烈停下脚步,轻轻拉住纳坦谷的手,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冰凉。


    “纳坦谷,”


    他柔声唤道,金眸在夜色中流转着关切的光,“你怎么了?”


    纳坦谷摇了摇头,兜巾下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什么。”


    “你看你又骗我。”


    桑烈不满地蹙起眉,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画着圈,有时候桑烈真的还挺幼稚的,


    “你明明心情不好,但就是不告诉我,伴侣之间怎么能这样呢?”


    “桑烈……”


    纳坦谷无奈,低哑地唤着,声音里带着难以启齿的挣扎。


    那些关于族群的回忆说来说去其实并不美好,也不太值得一提。


    桑烈看得出来对方不想说,没有追问,只是将纳坦谷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走,带你去散散心。”


    他拉着纳坦谷朝那片篝火走去,


    “你知道吗,在遇到师兄们之前,我一直都是独自漂泊。走到哪里算哪里,找到什么就吃什么,睡在树上、山洞里……哪里都能将就。”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


    “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没有什么。”


    他停下脚步,认真凝视着纳坦谷被阴影笼罩的侧脸,


    “直到遇见你,我才明白,原来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叫做孤独。”


    说着,桑烈忽然瞥见路旁有块圆润的青石。


    桑烈松开纳坦谷的手,快走几步捡起石头,转身时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送你个东西。”


    只见金光流转,那块普通的青石竟在瞬间化作了一把璀璨的钱币,金银交错,铜光闪烁。


    “这是点石成金。”


    桑烈晃了晃手中的钱币,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对这种凡俗之物没有那么大的执念,但是有钱自然比没钱好。


    “你喜欢吗?我看这里都是用这个交易的。”


    这一大把的钱实在是亮得很,纳坦谷急忙上前,用宽厚的大手包裹住桑烈捧着钱币的手。


    “谢谢,我很喜欢。”


    他能感受到桑烈想要逗他开心的那份心意,这比任何金银都更珍贵。“但还是收起来吧,在这种地方露财不安全。”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桑烈点头,掌心微光闪过,那些金银都化作了普通的铜币。


    “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笑着拉起纳坦谷的手,走进那片温暖的篝火光晕中。


    夜市喧闹却不嘈杂,这里边上好像是另外一个镇,镇和镇的交界处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集市,有时候白天的东西卖不完就会有晚上的篝火集市。


    显而易见,他们之中更感兴趣的那个是桑烈,在每个摊位前流连忘返。


    当他在一个卖衣物的摊子前驻足时,金眸顿时亮了起来。


    凤凰天性爱美,如今有了心爱的伴侣,自然也想将对方打扮得光彩照人。他执意要给纳坦谷添置新衣,拉着雌虫在摊前站定。


    摊主是位年长的雌虫,布满皱纹的手指上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痕迹。


    每件衣裳都是亲手缝制,从裁剪到绣花往往要耗费一两天。


    如果运气不好,没有什么好的料子的话,等上十天半月也是常事,这手艺是他全家唯一的生计来源——他那嗜赌的雄主将家底败光后,他们被逐出族群,如今全靠他和几个雌侍日夜劳作勉强糊口。


    岁月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沟壑,苦难总是让生命加速苍老。


    桑烈一眼就相中了其中一件黑衣。


    布料泛着暗哑的光泽,似绸非绸,触手柔滑,远比粗麻衣裳精致许多。


    纳坦谷本想推拒,可对上桑烈那双亮晶晶的金眸,所有婉拒的话都哽在喉间。


    “这件很适合你。”


    桑烈将黑衣在纳坦谷身上比划着,又指向另外几件,“还有这件蓝的,这件灰的,这件浅色的……”


    他几乎将小摊扫荡一空,爽快地付了钱。


    纳坦谷目瞪口呆地抱着满怀新衣,十分惊讶于桑烈今天才展露出来的购物能力,暗自思忖往后定要努力赚钱才行。


    其他摊贩见桑烈这般阔绰,纷纷围拢过来。


    卖梳子的举着木梳夸赞桑烈的发质,卖护肤油的递上精致陶瓶,卖镜子的捧着黄铜镜照出人影,还有各式鞋履、头饰、耳坠……琳琅满目的小物件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桑烈兴致勃勃地挑选着,纳坦谷则默默跟在身后,怀中物品越堆越高。


    经过一个不起眼的小摊时,摊主突然拦住去路,神秘兮兮地挤眉弄眼:“这位阁下,我这可是好东西!”


    桑烈打量着摊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瓶罐,好奇道:“什么好东西?”


    摊主压低声音:“阿三神油!”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鬼东西,但是桑烈莫名心虚地瞥了眼身旁的纳坦谷,轻咳一声:“啊?什么东西?”


    “哎哟,用了这个保证您雄风大振!”摊主挤眉弄眼地推销,“这可是难得的珍品啊!”


    一听这话,桑烈瞬间秒懂,他难以置信这种东西居然会在这种犄角旮旯售卖,这里居然有市场的吗???


    桑烈吓得马上转身欲走:“我不需要!”


    摊主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别急别急!诶哟,这个不感兴趣,这里还有别的——”


    他麻利地取出几个瓷瓶,“您瞧这个,春心荡漾水,效果奇佳,保证贼荡漾!还有这个热火朝天膏,保证让您和您的雌虫十分的火热啊!”


    “哟哟哟,差点忘了还有这个,我这里除了卖这些瓶瓶罐罐的呀,还卖别的,看这个铃铛,这个夹子,这个小棍儿,哎哟,都是稀罕物!哦,对对对,还有这个这个圈,这个红绳,还有这个鞭,哎哟喂,都有都有,要啥都有!”


    等反应过来已经全听完了的桑烈:“……”


    站在边上其实什么都听见了的纳坦谷:“……”


    桑烈甚至都不敢看纳坦谷的表情,急急忙忙就拉着纳坦谷到另外的摊位上了。


    他们快步如飞,立马在一个卖油膏的摊位前停下。


    机灵的小贩看来了生意,热情地推销着:


    “这位阁下,来看看特制的护翅油吧!用浆果油和月见草调配的,最是滋润,这简直就是今年的流行单品啊。”


    比起上个摊位的东西,这个摊位上的东西可正经不知道多少倍了!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是会看起来很忙。


    为了掩饰刚才的尴尬,桑烈马上拿起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轻嗅,有种果实的香甜,还有一种草的香味。


    然后桑烈干脆利落地付了钱。


    他又拉着纳坦谷在各个小吃摊前流连,买了烤得金黄的沙薯、用叶子包裹的米糕。


    “尝尝这个,是不是很好吃?”


    桑烈将一块热乎乎的糯米糕递到纳坦谷嘴边,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纳坦谷低头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更甜的是心头那份暖意。


    纳坦谷望着桑烈被篝火映照得格外璀璨的侧脸,更胜明珠,心中的阴霾渐渐消散。


    他说:“是的,真的很好。”


    夜色渐深,时间差不多了,两人沿着蜿蜒的小径缓缓而行。


    桑烈时不时将手中的小吃递到纳坦谷唇边,纳坦谷总是顺从地低头咬上一口。


    等他们吃完最后一块糯米糕,抬头时才发现已经回到了那座建在高架上的小木屋前。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屋顶,为这座简陋的居所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辉。


    进屋后,桑烈将买来的物品一一归置妥当。


    他拿起那个装着护翅油的小陶罐,金眸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我帮你涂这个吧!”


    纳坦谷微微一怔。


    对雌虫而言,翅翼是最为敏感的部位之一,那里密布着神经末梢,即便是最轻微的触碰都会带来强烈的刺激。


    但看着桑烈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终究还是轻轻点头:“……好。”


    他缓缓展开那双巨大的黑色翅翼。


    在狭小的木屋内,这对翅翼几乎占据了整张床铺的空间。


    桑烈跪坐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拨开纳坦谷浓密的黑色卷发。


    当指尖触碰到翅翼根部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纳坦谷身体的瞬间紧绷。


    “纳坦谷,你放心,我不会弄痛你的。”


    桑烈理所当然地说,将脂膏在掌心缓缓化开,温热的体温让膏体渐渐融化,散发出浆果与月见草的清香。


    先是仔细地将膏体涂抹在翅翼的伤痕处,然后用指腹以画圈的方式轻轻按摩,让滋润的油脂慢慢渗入干燥的翅膜。


    每当感受到纳坦谷的身体发抖了,他都会放轻力道,在那处格外耐心地多停留片刻。


    “疼吗?”他时不时轻声询问。


    纳坦谷摇摇头,声音有些低哑:“不疼。”


    这并非实话。


    翅翼上传来的触感既带着轻微的刺痛,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酥麻,他从来都没有被养护过,所以第一次被养护才显得比较难熬。


    但纳坦谷宁愿忍受这份不适,也不愿打断此刻的温情。


    渐渐的,桑烈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他仔细地照顾到翅翼的每一个角落,从坚韧的翅骨到脆弱的翅膜,甚至连最细微的褶皱都不曾遗漏。


    在这个过程中,他能感受到纳坦谷的身体逐渐放松,原本紧绷的肌肉慢慢舒展开来。


    “应该不痛吧?感觉怎么样?”桑烈轻声问道。


    纳坦谷沉默片刻,才低声回答:“感觉很好。”


    当最后一丝膏油被涂抹开,桑烈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成果。那双原本干枯粗糙的翅翼,在油脂的滋润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满意的桑烈金眸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纳坦谷,我还买了很多护肤膏,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搞原料来自己做。”


    从未使用过这类保养品的纳坦谷一时语塞:“……”


    不过他看着桑烈兴致勃勃的模样,最终还是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先去洗漱吧!”


    桑烈催促道,拉着纳坦谷往溪边走去。月色下的溪流泛着银光,两人各提了两桶清水回到木屋。


    将水烧热后洗漱完毕,桑烈便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些瓶瓶罐罐。


    纳坦谷无奈地坐在床沿,看着桑烈将各种膏体在掌心化开。


    温热的手指轻柔地抚上他的脸颊,带着梧桐木的香气。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被桑烈轻轻按住:“别动。”


    从额头到下颌,每一寸肌肤都被仔细呵护。


    桑烈的动作轻柔而专注,纳坦谷闭上眼,有时候觉得现实太美好,更像是在做梦。


    擦完脸后,桑烈又握起纳坦谷粗糙的手。


    常年征战留下的茧痕被温热的膏体软化,指节处的裂纹也被细心涂抹。


    纳坦谷看着桑烈低垂的睫毛,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接着是脖颈、背部,还有前面。


    纳坦谷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被雄虫的手指划过饱满的胸肌,说句实话有点痒,而且触感很鲜明。


    “绷着做什么啊。”


    桑烈轻声说着,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他将膏体在掌心温热,再以画圈的方式涂抹,让滋润的成分充分渗透。


    纳坦谷这辈子从未如此精致过。


    作为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战士,他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的生活,此刻被雄虫这样细致地呵护,让他既感到陌生,但是这份真真切切的柔情,又让纳坦谷忍不住沉溺其中。


    最后是护发素。


    桑烈仔细地梳理纳坦谷浓密的黑色卷发,将散发着清香的乳白色膏体均匀涂抹在发丝上。


    他的指尖轻柔地按摩着头皮,让纳坦谷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桑烈终于满意地收起最后一个罐子。


    烛光在木屋中轻轻摇曳,他们的影子已经紧紧的相拥在墙上了。


    经过精心护理的纳坦谷,此刻整个人都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温暖气息。


    深色的肌肤在柔和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宛如一块被精心烘焙的黑巧克力,在暖意中微微融化,呈现出诱人的润泽质感。


    淡淡的香从纳坦谷身上弥漫开来,越闻越甜,越闻越甜,奶香味也很明显。


    桑烈倚在床边,金眸中流转着毫不掩饰的喜爱。


    他正大光明且细细欣赏着眼前的纳坦谷,心想,眼前的这个家伙是完全属于他的。


    纳坦谷的黑色卷发此刻柔顺地垂落,平添了几分温顺,常年紧抿的薄唇线条也变得柔和,唇角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放松。


    连那双总是布满薄茧的大手,在护手膏的滋润下也显得柔软了许多。


    “纳坦谷,我有点困了。”


    桑烈轻声说着,他自然地钻进纳坦谷怀中,熟练地寻到最舒适的位置,将侧脸轻轻贴在那结实的胸膛上。


    耳畔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世间最安心的摇篮曲,将他缓缓带入梦乡。


    纳坦谷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那双宽厚的手掌悬在半空,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落下。


    但感受到怀中雄虫的依赖,他终是缓缓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环住桑烈的肩膀。


    他的动作温柔,掌心轻柔地覆在流火般的长发上,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桑烈满足地在他胸前蹭了蹭,鼻尖萦绕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我的……我的……”


    他喃喃低语,金眸在渐弱的烛光中缓缓阖上,纤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


    纳坦谷低头凝视着怀中雄虫安详的睡颜,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红发。


    他忽然想起沙漠中初遇时,这颗蛋还是那么脆弱,需要他日夜守护。而如今,这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小生命,却成了照亮他黑暗旅途的明珠。


    窗外月色正好,透过窗棂,夜风轻拂过树梢,带来远方的虫鸣。


    纳坦谷轻轻收拢手臂,将桑烈护得更紧些。


    这个简单的动作里,包含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感——有珍视,有感激,更有那份越陷越深的爱意。


    窗外的月光明亮,但是屋内却很昏暗,黑暗可以滋生勇气,纳坦谷主动在桑烈额间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黑暗中,两个相拥的身影紧密相依,仿佛生来就该如此,在命运的指引下,又何尝不是姻缘天定。


    第25章 第25章·怪病


    真有意思,治不好就说是天罚。


    第二天日升之时, 树林之中,将几道身影拉得修长。


    桑烈脸上戴着狸尔友情赠送的黑色面具,纳坦谷依旧裹着那身灰色斗篷,同样也戴着面具, 兜帽压得很低, 把头发都包住了。


    匆匆赶来的菲希在前引路, 脚步匆忙中带着不安。


    他们沿着矿山边缘的小径前行, 空气中弥漫着矿石粉尘与金属熔炼的刺鼻气味。


    让神使踏足这么恶劣的环境,菲希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好在终于快到了。


    “就在前面了。”


    菲希指着远处依山而建的村落,“我们族群与圣殿只隔着一座矿山。”


    桑烈抬眼望去,只见山脚下密密麻麻的矿洞如同蚁穴, 无数雌虫在监工的鞭策下背负着沉重的矿石。


    更远处, 圣殿的尖顶在朝阳下闪耀着金色光芒,与矿区的破败简直就像是两个世界。


    菲希解释说:“哺育族天生体魄强健,成年后又能产乳,怀孕率也很高, 所以圣殿最喜欢征用。”


    村落渐近,简陋的木石建筑散落在山坡上。


    然而与寻常村落不同的是, 这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少房屋门前挂着黑色的布条, 隐约能听到从某些屋里传来的痛苦的呻吟声。


    在这里, 在门口挂上一条又一条的黑色布条其实代表着生病, 一般来说只有病到真的快死的时候, 才会用这种方式来提醒别的族虫不要靠近。


    菲希带着他们来到村落中央最大的木屋前。


    这间屋子比其他建筑都要宽敞,门楣上刻着粗糙的虫神图腾, 但此刻里面却躺满了病患。


    “因为找不到医治的方法, 只能把病人都集中在这里祈祷。”菲希苦涩地解释。


    桑烈透过面具打量着屋内的景象。


    雌虫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黑色斑块。


    有些斑块肿胀溃烂,流出腥臭的脓水。


    这里没有雄虫躺着,并不是因为雄虫不会得这种病,而是因为仅有的几个雄虫得了这种病马上就死,身体素质太差,根本没有雌虫这么能扛。


    实在是死了太多的虫族,尤其是死了雄虫,对于这个雌多雄少的种族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打击。


    “……呃……”


    一个年轻的雌虫蜷缩在角落,手臂上的黑斑已经蔓延到脖颈,他闭着眼睛,或许是根本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了,还没有死去,但是离死去或许也很近了。


    他的眼神里完全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痛苦,这样活着还不如行尸走肉。


    纳坦谷的身体微微僵硬。


    尽管兜帽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桑烈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紊乱。


    [啧,不容乐观啊。]


    狸尔的传音在桑烈脑海中响起,语气难得严肃。


    桑烈没有多说什么。


    修行数百年,他们都见过太多生死,早已明白生命的脆弱。


    妖族的生命是漫长的,但是人族的生命是短暂的,他们在人间已然见过了许许多多悲欢离合,见过的许许多多的生离死别、朝代更替,战争若起,那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死。


    生死,不过昼夜事也。


    这时,一位年长的雄虫在侍从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他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绣有族徽的锦缎长袍,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虽然年纪已长,步履蹒跚,但那双眼睛却透着精明的光,值得一提的是,他脚上穿着鞋子,而这里大部分雌虫是没有鞋子穿的。


    “神使大人光临,令蔽族蓬荜生辉。”


    老雄虫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得不似老人,“我是纳瓦,是这里的族长。”


    桑烈微微一怔。


    这位族长的五官轮廓,竟与纳坦谷有几分相似。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纳坦谷,却发现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狸尔上前一步,非常敬业的开始营业:“虫神会保佑每一个子民,我也只是代行使虫神的意志而已。”


    纳瓦族长连连点头,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


    “有劳神使挂心。这场怪病已经夺走了我族数十条性命,若是神使能找出病因……”


    “咳咳咳、……”


    他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木屋深处,一个年幼的雌虫痛苦地蜷缩着身子,黑色斑块已经覆盖了他大半张脸。


    真的是比较年幼的一个雌虫,看起来才十几岁,才十几岁就已经被这样的怪病折磨了。


    纳瓦族长皱了皱眉,浑浊的目光扫过木屋里痛苦呻吟的族众,被这病怏怏的现状搅得心烦意乱。


    他强压下不耐,转向狸尔时又堆起殷勤的笑容:


    “神使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如先到舍下稍作休息?”


    这客套的过场实在无意义,狸尔轻轻摆手:


    “多谢族长好意,不过想必虫神一定不希望他的子民受如此大的苦楚,还是先查看病情要紧。”


    他转向一旁惴惴不安的菲希,“带我去看看发病的那些病患。”


    被拒绝之后,纳瓦族长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纵横的皱纹都僵硬了几分。不过他很快便调整好表情,唉声叹气地诉起苦来:


    “哎,这怪病来得蹊跷,已经夺走我族太多性命了。”


    他捶了捶佝偻的腰背,语气沉重,


    “如今连圣殿定下的指标都难以完成,实在是,哎。”


    “指标?”桑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纳瓦族长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桑烈和纳坦谷:


    “正是。圣殿每年都会下达征调令,要求各族上供一定数量的成年雌虫。这是我们族必须完成的指标。”


    兜帽与面具之下,纳坦谷的唇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这里是他生长的地方,他曾经也是指标其中的一员。


    圣殿总是将被选中的雌虫称作“蒙受神恩”,用华丽的辞藻粉饰残酷的现实,那些被带走的同族,要么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耗尽气力,要么被囚禁在阴湿的牢笼中榨取乳汁。


    如果像之前,运气不好,正好是南北战事,烽火狼烟,走到哪里血就流到哪里,他们更是被直接扔进绞肉机般的战场,用血肉之躯填平壕沟。


    他们的性命,从来就不被当作性命,是到处可见的泥点,是随风飘散的尘埃,轻贱得不值一提。


    因为卑微到极点,所以也只能麻木到极点,才不至于那么痛苦。


    因为清醒是痛苦的,清醒就是需要承受痛苦的觉悟。


    纳坦谷在这时候,已经说不清是他背叛了族群,还是族群放弃了他,只觉得其实都是无奈和痛苦,都是血腥和压迫。


    就像已经搅碎了的一摊烂肉,再怎么千锤百炼,也只是徒增痛苦而已。


    纳瓦族长并未察觉纳坦谷翻涌的情绪,仍在絮絮叨叨地诉苦:


    “如今病倒的雌虫越来越多,能干活的本就少了,若是再完不成指标,圣殿怪罪下来,那可真是完了。”


    族虫都成这样了,还心心念念着圣殿的指标呢。


    狸尔懒得理会老族长的絮叨,朝菲希使了个眼色,两人径直朝着重症病患聚集处走去。


    桑烈和纳坦谷只得留在原地,与这位喋喋不休的老族长周旋。


    “神使有所不知啊。”


    纳瓦族长拄着蛇头杖,颤巍巍地引着桑烈在部落中穿行。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族群的指标,翻来覆去的就是说圣殿,浑浊的眼睛里时而闪过精明的光。


    桑烈面具下的金眸敏锐地观察着这个部落。


    简陋的木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随处可见正在劳作的雌虫,有的在劈柴,有的在修补屋顶,有的正背着沉重的木桶往溪边走去。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路走来所见的上百个虫族中,只有纳瓦族长一个雄虫。


    那些雌虫见到族长时都恭敬地垂首行礼,而后又继续埋头干活。


    他们的脸上带着长期劳作留下的风霜,眼神却麻木得如同死水一般,何其平静,又何其恐怖。


    远处,狸尔正在重症区仔细检查病患。


    他白色的身影在灰败的木屋间格外醒目,这里到处都是病痛的呻吟声,堪称满目疮痍。


    狸尔缓步穿行,他俯身检查着一个个病患,修长的手指时而轻触患者额间,时而翻看他们的眼睑。


    不容乐观。


    基本上的患者颈间隆起鸡蛋大小的紫黑肿块,皮肤薄得可怕,仿佛随时会溃破,有些腋下与腹股沟处鼓起流脓的疮包,散发着腐臭。


    而且这些疮包一破,胸前的粗布衣就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看起来又恶心又血腥。


    下一秒,狸尔在一个年轻雌虫身前停留。


    只见那虫族头顶黯淡无光,神光涣散如风中残烛,面色青中带紫,心火之气滞涩如淤血,肺金之气焦黑似枯炭,分明是五脏俱损之相。


    狸尔直起身,雪白的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面具之下,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这一百多个病患中,神智尚且算清醒的不足二十个,大多数虫族不仅气色枯败,身体更是损毁严重,除非出现奇迹,不然基本上就只能等着收尸了。


    菲希惴惴不安地凑近,他是真的不忍心见到族虫受这样的苦楚:“神使,情况如何?”


    狸尔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们之前,圣殿派人来看过吗?”


    “来过两次。”菲希苦涩地摇头,“但都束手无策,只说这是天罚,让我们听天由命,还不断的提醒我们今年的指标还没有完成。”


    真有意思,治不好就说是天罚。


    “天罚?”


    狸尔轻笑一声。


    “所以他们那金碧辉煌的大圣殿,还不如我这小小庙宇管用,你说是不是?”


    菲希吓得不敢接话。


    谁都知道狸尔这座小圣殿原是被废弃的旧殿遗址,他这公然和圣殿打擂台,若是真治好了这连圣殿都束手无策的病,无异于当众打圣殿的脸。


    但狸尔偏偏就要这么做。


    他笑了笑:“看来,虫神的意志,还是在我这儿更得意些。”


    于是,狸尔正在屋内专注诊治,桑烈很快就带着纳坦谷过来了。


    纳坦谷一直都很沉默。


    桑烈问:“怎么样了?”


    “当然是……”狸尔刚刚想回答,话音未落,屋外突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铠甲碰撞的铿锵声响。


    菲希疑惑地探头望去,顿时脸色煞白。


    “神、神使!”他惊慌失措地退回屋内,“外面全是圣殿的守卫!”


    第26章 第26章·火场


    圣殿是什么圣殿啊,和恶魔有什么区别?


    狸尔不慌不忙地直起身, 走到门口看过去。


    他说:“真是一场好戏。”


    只见纳瓦族长在一众银甲护卫的簇拥下走进院中,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他手中的蛇头杖重重顿地,声音洪亮,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意思:


    “你们这三个冒牌神使, 还不快快束手就擒!今日将你们就地正法, 圣殿必会宽恕我族今年的指标。”


    菲希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族长!为什么要这么做?”


    纳瓦冷冷瞥了他一眼, 似乎是觉得对方太过于蠢, 只是道:


    “蠢货,这些家伙早已是累赘。能用他们的性命换取圣殿的宽恕, 是他们的荣幸!”


    这时,圣殿守卫整齐地分列两旁,让出一条通道。


    南派斯冕下身着华贵的白色长袍缓步而出, 利安德祭司依旧是一袭墨绿长袍, 而法奈护卫长之前被纳坦谷重伤,现在好像稍微养好了一点,居然能出面,可见雌虫的恢复力十分惊人。


    “纳瓦族长果然识时务。”


    南派斯得意洋洋地环视四周, 目光最终落在狸尔身上,


    “这冒牌神使的小圣殿, 早该铲除了!”


    桑烈与纳坦谷交换了一个眼神, 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这真是冤家路窄, 南派斯今日是自寻死路。


    更令人发指的是, 下一秒, 南派斯竟直接下令:“放火!将这冒牌货烧死!”


    圣殿护卫立即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泼洒在木屋四周,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一支火把划过半空, 落在浸透火油的木墙上, 烈焰顿时冲天而起。


    “等一下——!”菲希绝望, 想要冲出去却被热浪逼回。


    屋外的族众们面露不忍,几个年轻雌虫想要上前救火,却被纳瓦厉声喝止:


    “都给我站住!这些累赘死了正好,免得拖累全族!”


    “他们活着就需要照顾,就需要食物,就需要水,他们死了又需要安葬,不就是一种浪费吗?”


    “用这些累赘换我们族群的未来,难道不划算?我看今天谁敢进去救他们,就是我们族群的叛徒!”


    一瞬间,熊熊烈火如饥饿的巨兽般吞噬着整座木屋,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浓烟如狰狞的恶魔从门窗缝隙疯狂涌入。


    木梁在高温下发出凄厉的哀鸣,不时有燃烧的碎屑从屋顶坠落。


    那些卧病在床的雌虫们蜷缩在角落,绝望地相互依偎。


    他们虚弱得连站立都困难,更别说逃离这片火海。痛苦的呻吟与剧烈的咳嗽,伴着焦糊的气味,若说人间真有炼狱,此刻的景象怕是也不遑多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道火环以桑烈为中心轰然爆发,比外围的火焰更加炽烈、更加纯粹。


    整座木屋在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四分五裂,燃烧的木板和瓦砾如雨点般四散飞溅。


    当浓烟稍稍散去,露出了令人震惊的景象:


    桑烈与纳坦谷并肩立于废墟中央,周身环绕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烈焰隔绝在外。


    而那些病患竟都完好无损地躺在屏障保护范围内,连衣角都未曾被火星沾染。


    狸尔的身影却已不见踪迹。


    南派斯得意地挑眉,金色眼眸中满是轻蔑:“怎么?这么快就逃了一个吗?”


    但他身边的利安德和法奈同时变了脸色,他们都敏锐的察觉到,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太过诡异,绝非常理所能解释。


    就在这时,许多族虫见状,不顾纳瓦先前的禁令,疯狂地冲向火场想要救援。


    一个年轻的雌虫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试图冲破火焰的屏障:“雌父!!您撑住啊!”


    另一个瘦弱的雌虫少年奋不顾身的冲过去,赤手空拳地扒拉着滚烫的木料,双手瞬间被烫出水泡:“哥哥!我来救你了!快回答我啊!”


    还有几个雌虫合力抬起燃烧的房梁,灼热的火焰舔舐着他们的手臂,却无法动摇他们救人的决心。


    “你们疯了吗?”


    纳瓦族长气急败坏地挥舞蛇头杖,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恼怒,


    “都给我回来!去救一群累赘做什么!他们早就该死了!”


    然而这一次,他的呵斥失去了往日的威慑力。


    族虫们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命令,前赴后继地冲向火海。


    一个中年雌虫在擦身而过时,甚至用充满怨恨的目光瞪了纳瓦一眼:


    “族长,里面躺着的是我的弟弟!就算他是累赘,我也要救!”


    纳瓦气得浑身发抖,蛇头杖重重顿地:“反了!都反了!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东西!”


    菲希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颤抖着扶起一个昏迷的同胞,发现对方除了因高温而面色潮红外,竟连一丝烧伤都没有。


    “这、这是神迹……”


    菲希喃喃自语,泪水混合着烟灰在脸上划出两道痕迹。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虫神,如果虫神真的有意志,那又怎么会忍心见到他的子民受苦?


    圣殿是什么圣殿啊,和恶魔有什么区别?


    这是一个大逆不道的问题,但是菲希无法控制自己,反反复复的去想这个问题。


    另一边,纳瓦简直像看一群蠢货般怒视着众人,面红耳赤地咆哮道:


    “你们真的疯了吗?我看谁敢不听我的话!我可是族长!我可是你们的族——”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疾风般掠过。


    一个黑色的身形如电,一个凌厉的侧踢狠狠踹在纳瓦胸口。


    “呃啊啊啊啊!”


    老族长猝不及防,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焦黑的地面上,扬起一片灰烬。


    “咳咳,”


    纳瓦痛苦地爬起来,他颤抖的手指向前方,声音因剧痛而断断续续:“吃了熊心豹子胆,谁敢踹我!”


    只见纳坦谷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面前,兜巾和面具尽数除去,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


    在背后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他深邃的蓝眸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


    “因为那是他们的至亲好友。”


    纳坦谷毫不留,声音如冰,


    “雄父,像你这样把族虫都当作工具的畜生,永远不会懂。”


    剧痛之下,纳瓦捂着胸口,痛的脸都扭曲了,但是他抬头,惊恐地瞪大双眼,颤抖的手指着他:“你、你是……!”


    火焰在纳坦谷身后肆虐,将他挺拔的身影衬托得如同降世的杀神。


    曾经温顺的眉眼此刻写满坚毅,巨大的黑色翅翼展开,在火光下更添几分煞气。


    其他族虫面面相觑,随后一个接一个地绕过瘫倒在地的纳瓦,毫不犹豫地冲进火场。


    他们或是搀扶病患,或是搬运伤员,却无一人停下脚步扶起这位曾经的族长。


    纳瓦眼睁睁看着族众从他身旁匆匆掠过。甚至有不慎踩到了他散落的衣袍,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简直是屈辱,身为族长数十年积累的威严,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更让纳瓦难以接受的是……纳坦谷其实是他的子嗣。


    在哺育虫族中,雄虫本就稀少。


    作为族群中仅有的几位雄虫之一,纳瓦很自然地将整个族群视作自己的后宫。这里的年轻虫族,几乎都是他的血脉。


    而纳坦谷,正是他众多子嗣中最不合心意的一个。


    记得那个深色肌肤的雌虫怀上纳坦谷时,纳瓦就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充满厌恶。


    那雌虫太过平凡,除了还算健壮的身体外一无是处。


    果不其然,纳坦谷出生后不仅继承了雌父的深色皮肤,更继承了那份令人恼火的倔强。


    “简直跟头蛮牛一样,恶心死了,一无是处,看着就心情糟糕!”


    纳瓦常常这样评价那个雌虫。


    真是一个沉默的、普通的、不讨雄虫喜欢的雌虫。


    那雌虫在生下纳坦谷后不久就被喜新厌旧的纳瓦毫不留情地派去矿山,刚刚生产完的身体十分的虚弱,不过两日便累死在矿道中。


    纳瓦这一生实在是拥有太多的雌虫了,所以他甚至记不清那个雌虫的名字,只隐约记得那是个沉默寡言的雌虫。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平凡雌虫生出的纳坦谷,在成年后展现出惊人的战斗力。这份超凡的力量本该让纳瓦感到骄傲,却只让纳瓦感到忌惮与恶心。


    “怪物。”


    纳瓦望着火光中纳坦谷挺拔的身影,咬牙切齿地低语。


    与此同时,南派斯终于认出了这个他恨之入骨的逃奴,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眸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


    “纳坦谷!你竟敢出现在我面前——呃啊啊啊!”


    他威胁的话语还未说完,突然感觉后颈一紧,整个人被大力甩向仍在燃烧的火场。


    只见,刚才消失的狸尔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南派斯身后,一身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轻松地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丢了一袋垃圾,甚至细看之下还有几分嫌弃:


    “喂,你这个整日把虫神挂在嘴边的家伙,不是说秉承着虫神的意志吗?”


    狸尔歪着头,橙色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危险的光芒,


    “还敢骂我冒牌货,那我们倒是来比比——虫神到底更青睐谁。”


    第27章 第27章·驯服


    在这个以柔顺为美的虫族社会里,他就像一件粗粝的残次品。


    狸尔毫不在意对方的身份与脸面, 径直抬脚狠狠踩在南派斯脸上:


    “你既然敢放火,就该想到有朝一日引火烧身。有因必有果,遇上我也算是你的报应到了。”


    话音刚落,赤色狐火倏然环绕他周身流转。


    在熊熊烈焰映照下, 狸尔轻笑道:


    “都说烈火炼真金, 黄金不怕火烧。今日便让我瞧瞧, 你这冕下究竟是黄金还是粪土——”


    他足下微微发力, 狐火顺着鞋底攀上南派斯惊恐的面容。


    “看看虫神到底会不会庇佑你。”


    狸尔足下猛然发力,鞋底狠狠碾过南派斯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赤色狐火窜出, 瞬间缠绕上南派斯的头颅。


    “呃啊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圣殿冕下,此刻像条蛆虫般在泥地上疯狂扭动,在狐火中迅速碳化, 露出迅速焦黑的皮肤。


    火焰公平地舔舐着他的血肉,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皮肉烧焦的恶臭。


    “师尊说过,”狸尔垂眸,“法不渡恃强凌弱者,不渡蠢笨难救者, 杀人者人恒杀之,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天理昭彰。”


    他脚下用力一踩, 像是最终的审判, 南派斯的脸颊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眼球在高温下迅速爆裂, 浓稠的液体顺着焦黑的脸颊流淌。


    实在是太恶心。


    周围的族虫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几个年幼的雌虫忍不住呕吐起来。


    法奈护卫长怒吼着想要上前, 却被狸尔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逼退。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混杂着血腥与灰尘的气息。


    “这……”


    “这……”


    那几个圣殿护卫全部都面露惊恐, 他们纵使是见多识广见识了很多大场面,也没有见过这等火一样的怪物。


    狸尔轻轻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望向惊魂未定的众虫。


    狐火在他指尖跳跃,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


    “看来,”他轻声道,“虫神并不庇佑粪土之躯,你们的南派斯冕下,并不受虫神的庇佑。”


    不远处,法奈护卫长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眼睁睁看着南派斯在狐火中化作焦炭,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


    那诡异的火焰不仅焚毁了冕下的躯体,更烧穿了他作为护卫长的勇气。


    ……何其恐怖啊,这种超自然的力量何其的恐怖,不知该说是恶鬼还是神明,但是绝对无法与之战斗。


    利安德祭司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南派斯的死固然令人震惊,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圣殿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


    他快速盘算着:南派斯一死,圣王虫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圣殿最高话语权的位置也空出来了,圣殿的各方势力绝对会因为这个位置而争得头破血流,而且南派斯冕下的死必须要有背锅的倒霉蛋,如果不想背锅的话……


    “这位阁下。”利安德突然开口,声音刻意放缓,“圣殿向来珍视珍贵的雄虫。以您的能力,何必要在这荒山野岭屈就?”


    狸尔挑眉望去,狐火在他指尖跃动:“哦?”


    法奈难以置信地瞪向利安德:“你竟敢——”


    “闭嘴!”利安德厉声打断,随即又换上恭敬的语气对狸尔说,


    “南派斯冕下……前冕下行事确实有失偏颇。但圣殿求贤若渴,若您愿意,我愿为您引荐。”


    他悄悄观察着狸尔的反应,继续道:“圣殿拥有虫族最丰富的典籍,最珍贵的资源,您既然有如此的力量,又有虫神的意志,不如加入圣殿,圣殿会奉宁为座上宾。”


    此时此刻,法奈终于反应过来,脸色铁青:“利安德,你这是在背叛圣殿!”


    “愚蠢!”利安德冷冷瞥了他一眼,“这位阁下展现的力量,正是圣殿所需。与其为敌,不如化敌为友。”


    狸尔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手中的火焰:“说得倒是动听。不过……”


    他故意拉长语调,目光扫过地上那堆焦黑的残骸,“你们的冕下顶不住火焰就这么死了,你们回去要如何交代?”


    利安德立即回应:“阁下不必担心。南派斯冕下不幸在视察时染病身亡,我等亲眼所见。”


    他看向法奈,眼神中带着警告,“护卫长,你说是不是?”


    法奈咬紧牙关,在利安德逼视的目光下,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远处的纳瓦族长瘫坐在地,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绝望。


    他最后的依仗已经化为灰烬,而新的势力正在他眼前结成同盟。


    利安德见狸尔迟迟不表态,眼眸微微眯起,立刻意识到对方是在等待更有分量的筹码。


    他心念电转,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纳瓦族长,当即有了决断。


    “冕下,”利安德上前一步,语气恳切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慨,


    “请相信我们,今日冒犯实属无奈。都是受了这老家伙的蛊惑,这才冲撞了冕下。”


    纳瓦族长猛地抬头,当即就明白自己被当成了炮灰,被推出去投诚,他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花白的胡子因愤怒而不停颤抖:“利安德!你……你竟敢……”


    “你简直是胆大包天!”


    利安德厉声喝断,义正词严地斥责,


    “你德不配位,身为族长却行此卑劣之事,简直是毫无脸面。今日交由冕下处置,我们圣殿上下,定当遵从虫神的意志。”


    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让在场的族虫们都惊呆了。


    狸尔唇角微扬,他知道,他杀了南派斯其实是杀鸡儆猴。


    愿意和他合作的,自然会主动过来,至于看不清的蠢货,那就继续愚昧下去吧。


    当然这并不代表利安德是什么好东西,事实上,圣殿这种装神弄鬼的地方能有什么正常的家伙。


    不过,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狸尔对利安德说:“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到一旁详谈。”


    说罢,他朝桑烈和纳坦谷递去一个眼神,便与利安德走向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待他们走远,桑烈转向纳坦谷,声音压得很低:“这里是你的族群?他是你的雄父?”


    “是的。”纳坦谷轻轻点头。


    当他望向桑烈时,脸上那层冷峻的坚冰瞬间消融,眼神变得格外温顺。就像一头收起利爪的猛兽,在对方面前袒露出最柔软的肚皮。


    桑烈沉吟片刻,没有质问对方为何隐瞒身世,而只是轻声问道:“你想怎么处置他?”


    纳坦谷的目光重新投向瘫坐在地的纳瓦,那双蓝眸中情绪翻涌。


    据说当年雌父累死矿场后,纳瓦甚至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不愿给予。


    那个时候,南派斯选中了纳坦谷,纳坦谷被送往圣殿时,纳瓦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就像丢掉了一件垃圾一样。


    简直就是畜生。


    这时,纳瓦突然挣扎着爬起身,颤巍巍地指向纳坦谷,倒打一耙:


    “你这个叛徒,竟敢勾结外虫欺辱雄父,我们哺育族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几个年长的族虫闻言,也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雌虫叹息道:“纳坦谷,他终究是你的雄父啊……”


    “雄父?”


    纳坦谷突然冷笑一声,“当年我雌父累死在矿道里时,你可曾记得自己是他的雄主?当年我被送往圣殿时,你可曾记得自己是我的雄父?”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黑色的翅翼在身后缓缓展开,投下巨大的阴影,他已经露出杀气。


    “你记得的,只有圣殿的指标,只有那些讨好上位者的手段。”


    纳坦谷的声音不在任何情面,“现在,你倒想起自己是我的雄父了?”


    纳瓦被他逼得连连爬着后退,脸色惨白如纸:“你……你这个逆子……”


    桑烈静静站在一旁,金色的眼眸中满是心疼。他上前,轻轻握住纳坦谷的手,发现那宽厚的手掌正在微微颤抖。


    “纳坦谷,”桑烈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纳坦谷耳中,“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纳瓦老族长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他们交握的双手,忽然恍然大悟:


    “这是你的姘头雄虫?”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恶意的讥笑,“纳坦谷,你居然不知羞耻地被标记了?”


    他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桑烈身上逡巡。


    虽然桑烈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但依然能看出是个身形高挑的雄虫。纳瓦刻意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挑拨:


    “你也是雄虫,看起来条件不差,何必挑这样一个雌虫?身上长反骨的雌虫可不好驯服啊。”


    纳坦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桑烈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右臂那空荡荡的袖管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他知道深色的肌肤上布满征战留下的疤痕,五官刚毅得与主流雄虫偏好的柔美相去甚远。


    在这个以柔顺为美的虫族社会里,他就像一件粗粝的残次品。


    曾经,他引以为傲的战力成了雄虫们竞相追逐的猎物。


    那些高高在上的雄虫们总想驯服最野性的雌虫,以此彰显自己的魅力。


    南派斯当初选中他,也不过是看中了他这副难以驯服的野性——仿佛征服一头凶猛的野兽,能带来无上的成就感。


    可纳坦谷不愿做任何雄虫的战利品。


    然而桑烈身上那种极致自由的气息,却又让他无法抗拒地想要靠近。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活法,不受世俗规训,不为教条束缚,如同一阵来自不知名远方的风,吹散了笼罩纳坦谷半生的阴霾和孤独。


    因为从未想过可以得到,所以更加害怕失去。


    桑烈却轻轻回握纳坦谷粗糙的手,面具下传来清晰的反问:


    “我为什么要驯服他?”


    这实在是出乎意料的回应,让纳瓦一时语塞,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刁钻太尖锐。


    下一秒,只见桑烈缓缓开口,他眼里是睥睨:


    “因为你们弱小又贪婪,才总想着把他拉下来,吸干他的价值,称之为驯服。可我不需要这样做,我只需要他与我并肩前行。”


    就短短的几句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这里:


    “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你们了。因为他已经有了我,我会给他一个家。”


    第28章 第28章·自由


    万物鲜活,万物自由。


    在桑烈看来, 纳坦谷是个看似完全不像叛逆者的叛逆者。


    生在这个时代,处在这个社会,活在这样压抑的环境中,太过清醒的头脑、太过独立的意志, 注定要为这个僵化的族群所不容。


    只要社会文明存在, 社会驯化就是每个个体永远逃不脱的宿命。


    从古至今, 任何文明体系都在不断重复着同样的驯化过程:通过道德教化、制度约束、文化熏陶, 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塑造成符合规范的“合格成员”。


    那些不愿被驯化的灵魂,要么在沉默中爆发, 要么在沉默中消亡。


    虫族社会更是将这种驯化发挥到了极致。森严的等级制度、固化的性别角色、扭曲的价值观念,如同一张无形巨网,将每个虫族牢牢束缚在既定轨道上。


    雌虫被驯化成温顺的奴仆, 整个族群在漫长的驯化中渐渐失去了反抗的本能。


    而纳坦谷, 恰恰是这个驯化体系中产生的“残次品”。


    他看起来确实像大多数传统雌虫一样温厚,但是实际上,骨子里带着不屈的野性,心中藏着不该有的骄傲, 这让纳坦谷既无法完全融入族群,又无法彻底割舍血脉羁绊。


    这种矛盾撕裂着他, 也让他在族群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你们用所谓的传统束缚他, 用族规压制他, 用亲情绑架他。”


    桑烈的声音如同利刃, 剖开这残酷的真相, “但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满足你们自私的控制欲。”


    纳瓦被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 颤抖着手指向桑烈:“你、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 你心里最清楚。”


    桑烈冷笑,


    “你们害怕的不是纳坦谷的反叛,而是害怕其他族虫看到他的反抗后,也会开始思考,为什么非要过着被奴役的生活?为什么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这番话在众多族虫心中炸响。


    一些年轻雌虫的眼神开始闪烁,几个一直低着头的族虫悄悄抬起了视线。


    纳坦谷怔怔地望着桑烈的侧脸,忽然明白这个看起来不应该那么细心的雄虫,早已看透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挣扎。


    那些他多年来无法言说的痛苦,那些在黑暗中独自咀嚼的孤独,在这一刻都被温柔地理解、包容。


    纳坦谷从未想象过,这世上会有一个雄虫愿意理解他、支持他,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边。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受,爱情与信任交织在一起,仿佛只要望进桑烈那双鎏金般的眼眸,无限的勇气就会从心底源源不断地涌出。


    就像此刻,纳坦谷的心本该被仇恨填满,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


    他凝视着纳瓦那张写满惊恐与怨毒的脸,声音沉稳:


    “这么多年,你为了巩固权位,为了讨好圣殿,眼睁睁将无数族虫送进那座巨大的牢笼。”


    “你知道他们是怎样死去的?在暗无天日的囚笼中被榨干最后一滴乳汁,在永无止境的劳役中耗尽最后一丝气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族虫们的心上。


    “像你这样的畜生,不配活着,更不配做族长。”


    下一秒,在族虫们惊恐的注视下,纳坦谷猛然展开那对漆黑的翅翼。


    锋利的翼刃在夕阳下闪过一道寒光,伴随着血肉被撕裂的闷响,纳瓦的头颅应声而落。


    “噗——”


    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纳瓦的视线天旋地转,在最后的意识中,他竟看见了自己无头的躯体缓缓倒下。


    这一瞬的明悟之后,是无尽的黑暗。


    头颅滚落在尘土中,那双浑浊的老眼仍圆睁着,凝固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族虫们屏住呼吸,整个部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风拂过林梢的沙沙声,和鲜血砸在泥土的轻响。


    纳坦谷松开染血的翅翼,转向呆立的族众。


    “我杀了纳瓦,你们选个新的族长吧,从此以后,我和族里没有任何的关系。”


    桑烈静静站在他身侧,面具下的金眸中满是温柔,他轻轻擦去纳坦谷脸颊溅上的血珠,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珍宝。


    在这片被鲜血与暮色浸染的空地上,菲希深吸一口气,勇敢地向前迈出一步。他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纳坦谷,你回来吧……成为我们新的族长。”


    纳坦谷一愣。


    话音刚落,一位须发花白的老雌虫就拄着拐杖重重顿地,厉声呵斥:


    “荒唐!自古以来哪有雌虫当族长的先例?菲希,你是昏了头吗?难道要我们整个族群沦为笑柄?”


    菲希毫不退缩地挺直脊背,年轻的面庞在夕阳下泛着倔强的光:


    “从前没有,现在就不能开创吗?曾经也从未有雌虫继承王位的先例,可自从艾维因斯陛下登基以来,这个先例不就诞生了吗?”


    老雌虫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不屑:


    “那位病弱的陛下?谁知道他还能撑几年。说不定正是因为他篡位夺权,才遭到虫神的天罚……”


    “你!”菲希气得浑身发抖,拳头紧紧攥起。


    他对那位陛下向来怀有深深的敬仰,此刻听到这般亵渎之语,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前去。


    “够了,都别吵了。”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雌虫缓缓走出人群,手中的蛇木拐杖在泥土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他是族中最年长的雌虫,平日里负责教导幼崽语言、技艺,在族中颇有威望。


    令人意外的是,他并未加入争吵,而是颤巍巍地走到桑烈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尊贵的雄虫阁下,不知您是否愿意加入我们的族群,成为我们的新族长?”


    纳坦谷的心猛地揪紧,下意识地望向桑烈。


    ——在虫族的社会里,一个族群对雄虫而言无异于一个庞大的后宫。若桑烈成为族长,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族中所有的雌虫。


    这个认知让纳坦谷的胸口阵阵发闷。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太过自私,甚至可说是大逆不道——哪有雌虫胆敢独占雄虫?


    可那份不愿与任何雌虫分享所爱的心情,却像藤蔓般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不敢将这些心思说出口,只能用担忧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桑烈,仿佛等待审判的囚徒。


    他不想留下,他不想和任何雌虫分享桑烈。


    爱怎么可能可以分享呢?


    桑烈感受到纳坦谷紧绷的情绪,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面具下传来他的声音:


    “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对你们的事情并不感兴趣。”


    “纳坦谷和我都不会留在这里,你们自己的事情当然要自己解决。”


    那个后面过来的老雌虫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们紧握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纳瓦尚未冰冷的尸首,终于长叹一声:


    “或许……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太过固执了。”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虽苍老却掷地有声:


    “既然旧的路已经走不通,为何不能试着走一条新路?”


    纳坦谷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沉吟片刻,目光温和地望向菲希:“菲希,其实你比我更适合担任族长。”


    菲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啊?我、我吗?这怎么可能……”


    与此同时,那位德高望重的老雌虫将目光投向菲希,仔细端详着这个年轻的雌虫。


    他回想起菲希平日里照顾病患时的耐心,在圣殿压迫下仍坚持为族人争取权益的勇气,还有方才敢于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变革的胆识。布满皱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欣慰的神色。


    “菲希,”老雌虫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愿意成为我们族群历史上第一位雌虫族长吗?”


    菲希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环视四周,看到族人们投来的期待目光,又望向纳坦谷眼中鼓励的神情。


    片刻的犹豫后,他的眼中迸发出坚定而明亮的光芒。年轻的面庞在太阳光中显得格外耀眼,声音清脆而有力: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他向前迈出一步,举起拳头发誓:


    “我会用我的生命来守护我们的族群,我会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


    老雌虫欣慰地点点头,率先躬身行礼:“拜见菲希族长。”


    渐渐地,其他族人也纷纷躬身,此起彼伏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


    “拜见族长!”


    “菲希族长!”


    纳坦谷与桑烈在众虫不注意时悄悄退到一旁。


    看着菲希在族虫的簇拥下开始布置救治伤员、整顿秩序,桑烈轻声对纳坦谷说:


    “剩下的事情那狐狸会处理的,我饿了,我们回家吃饭吧。”


    纳坦谷会意地点头,最后望了一眼这个即将迎来新生的族群。


    他曾经属于这里,但是这不是他主动选择的,他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是他可以选择自己从此之后毕生的伴侣。


    他会为桑烈献上忠诚,献上爱意,直至死亡的到来。


    回去的路上,正值晌午,明媚的阳光穿透林叶,在蜿蜒小径上洒下斑驳光影。


    一群飞鸟掠过湛蓝的天际,羽毛舒展,色彩鲜艳,自由归处。


    桑烈抬头看了一眼,鎏金眼眸中映着飞鸟远去的身影。


    他笑了笑说道:“有些鸟儿,生来就注定奔向自由。”


    纳坦谷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群飞鸟正振翅飞向远方的群山。


    此时此刻自由扑面而来,那些被束缚的岁月,那些不得不低头的时刻,此刻都随着飞鸟的轨迹渐渐消散在风中。


    曾经,纳坦谷不敢奢望自由,但是真的拥有自由的时候,才会觉得此时此刻真的难能可贵,生命好像从这里、这一刻重新开始。


    万物鲜活,万物自由。


    第29章 第29章·尾羽


    原来爱会让人变得如此饥饿。


    桑烈与纳坦谷离开哺育族领地后的第三天, 狸尔的传音在桑烈识海中响起。


    [圣殿那边已经谈妥了,]


    狐狸精的语气难得正经,


    [等我把这怪病的根源解决,过两日便正式去圣殿。小师弟要不要一起去看个热闹?]


    桑烈没有立即答复。


    虽然这狐狸精说的好听, 是去看个热闹, 实际上就是干苦力的。


    但是圣殿, 桑烈确实想去一看究竟。


    首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纳坦谷曾经在那里受了委屈, 次要的原因是,圣殿的水非常深, 如果不处理干净,桑烈怕后面还有别的麻烦。


    有句古话说的好,斩草不除根, 春风吹又生。


    或许因为凤凰的原因, 真的很吸引鸟类,桑烈近来总在林中见到许多鸟类。时值求偶季,这些生灵正以各自的方式展示着生命的热情。


    枝头,一只红腹锦雀正衔着最鲜艳的浆果, 在雌雀面前跳着复杂的舞步,翠鸟雄鸟将捕捉到的最肥美的银鱼献给伴侣, 然后仰首鸣唱, 雌鸟轻轻啄了啄它的羽冠, 算是接受了这份心意。


    桑烈站在树影里看了许久。


    在自然界, 基本上都是雄性向雌性求偶, 大部分的动物,都是雄性比雌性更艳丽, 拥有更艳丽的羽毛, 或者拥有筑巢的技能, 以此来获得雌性的欢心。


    其实凤凰也不例外,所以才叫凤求凰,凤为雄性,凰为雌性。


    回到暂居的木屋时,他手中已多了一条项链——用自己最鲜艳的三根尾羽制成,以丝细细穿就。


    凤凰的羽毛本就流光溢彩,在日光下流转着金红交织的华光,宛如凝固的火焰。


    凤毛麟角,世间罕有。


    将自身翎羽赠与爱人,在凤凰一族中是极郑重的承诺,意味着“我愿将最珍贵的一部分永远交予你保管”。


    桑烈的性格向来挑剔,不仅对旁人,对自己更是严苛。他总想等待一个最完美的时机。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完美时机呢?


    午后,他借着捕鱼的由头外出,实则是在溪边将那三条羽链最后调整完毕。


    当他提着两条肥美的银鳞鱼回到木屋时,正看见纳坦谷在屋前生火。


    雌虫墨色的长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


    他蹲在火堆旁,正将几个红薯埋进炭灰,动作熟练而专注。听到脚步声,纳坦谷抬起头,那双蓝眼睛在炊烟中显得格外温和。


    “回来了?”他自然地起身,撸起袖子接过桑烈手中的鱼。


    “鱼处理过了。”桑烈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些。


    确实处理过了。


    鳞片刮得干干净净,内脏剔除得一丝不剩,连腮都仔细摘除。


    这对于稍微有洁癖的凤凰而言,如果说是放到之前,那是绝不可能亲手做的事,可如果不做,就要纳坦谷来做。


    那么桑烈宁愿自己做。


    他虽是凤凰,却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


    百年修行,他在血雨腥风中杀出一条生路,要真什么都得靠旁人来做,那早死了。


    爱情不该是一方伺候另一方,而是两个完整的灵魂彼此照亮。


    在一起是为了把日子过好,而不是找个伴侣来当奴仆,不然还叫什么伴侣,直接称之为奴仆算了。


    纳坦谷将鱼架上火堆,油脂滴入炭火,发出“滋滋”轻响。


    他翻转鱼身的动作很稳,专注的侧脸在火光中轮廓分明。


    桑烈看着他的身影,掌心那三条羽链微微发烫。


    也许不必等什么完美了。


    就此刻吧——在炊烟袅袅的午后,在烤鱼香气弥漫的木屋前,在这个简陋却温暖的小天地里。


    他向前一步,从背后轻轻环住纳坦谷的腰。


    “别动,”


    桑烈低声说,在雌虫耳畔落下细碎的吻,“我有东西要给你。”


    纳坦谷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树枝,任由桑烈将那条流光溢彩的羽链戴在自己颈间。


    项链轻轻落在纳坦谷的颈间。


    那是三根凤凰尾羽精心编缀而成的饰物,每一根都流转着朝阳初升般的金红光泽,又似熔炉深处最炽烈的焰心,在深色肌肤上灼灼生辉。


    羽梢轻盈垂落在他饱满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摇曳。


    金色的光晕在羽毛边缘流淌,与巧克力色的肌肤形成强烈对比,宛如在丰沃的黑土地上,镶嵌了三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纳坦谷低下头,能看见最长的羽梢正轻扫过胸肌的弧线。


    羽毛尖端的触感细软而温凉,每一次细微的晃动都带来似有若无的痒意,像最轻的吻,又像无声的占有标记。


    桑烈的手指还停留在他的后颈,指尖无意间擦过虫纹那里,带起一阵更深的颤栗。


    雄虫那双金眸专注地凝视着项链垂落的位置。


    “它很衬你。”


    桑烈轻声说,下巴搁在对方的肩膀上抱住了对方,指尖轻轻拨动最中间那根尾羽,让它更妥帖地贴合饱满胸肌的弧度。


    纳坦谷能感受到羽毛随着这个动作轻轻刮擦,那痒意顺着胸口蔓延,钻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


    “我的羽毛。”


    桑烈语气居然藏着一丝罕见的紧张,“在我们族里,送这个的意思就是——”


    他顿了顿,鎏金眼眸在阳光下明亮得惊人。


    “我选中你了。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只选你。”


    “我们那里相信轮回转世,灵魂不会消失或者死亡,在灵魂转世后,你身上有我的味道,我还能再找到你,我还会再爱你,不止今生今世,我还要与你生生世世。”


    风穿过林梢,带来远处鸟群的鸣唱。火堆上的烤鱼散发出焦香,红薯在炭灰里煨出甜暖的气息。


    纳坦谷低头看着胸前的羽链,深蓝色的眼里非常的柔软,许久,轻轻握住桑烈环在他腰上的手。


    “好。”他说。


    只是一个字,却重如誓言。


    桑烈听到对方的答案,虽然早已猜到,但是金眸中瞬间漾开明亮的笑意。


    他像个终于得到满足的幼稚的孩子,将脸埋进纳坦谷颈后那片深黑色的卷发里,用鼻尖轻轻蹭着发丝。


    就像是鸟类给伴侣用喙来梳毛一样。


    “痒……”纳坦谷低笑出声,却没有躲开。


    桑烈才不管他,反而变本加厉地在那片毛茸茸的“领地”里探索。


    他太喜欢这头长发了,像深夜的海浪,卷曲的弧度显得乱糟糟的,发质却意外地蓬松。


    桑烈用鼻尖拨开发丛,嗅到阳光晒过的暖意,还有独属于纳坦谷的、混合着奶香的气息。


    “你的头发,”


    桑烈含糊地说着,嘴唇几乎贴在对方耳后,“好软、好香啊。”


    “嗯。”纳坦谷纵容地任他蹭着,声音里带着笑意。


    与桑烈独处时,他身上那些在战场上磨砺出的棱角会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海洋的包容——不是柔弱,而是万水归流后的宽广,能温柔地接住雄虫所有孩子气的举动。


    纳坦谷伸手抚上胸前的羽毛项链。


    指尖触到羽梢的瞬间,仿佛有细微的暖流从羽毛中渗出,顺着指尖蔓延,然后再暖到心口。


    那项链静静垂在胸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在深色肌肤上划出流光。


    真美。


    纳坦谷在心底轻叹。他活了三十多年,没有收到过礼物,也从未见过比这更美的造物。


    更没有见过像桑烈一样的雄虫。


    在虫族,雌虫很少收到礼物。


    更别说这样珍贵的、带着明确示爱与承诺意味的赠予。


    大多数时候,雌虫只是被索取、被命令、被分配。纳坦谷习惯了付出,习惯了将最好的留给别人,习惯了在得到一点施舍时就必须满足。


    可现在,桑烈把如此美丽、珍贵的东西,郑重地挂在了他的颈间。


    这让纳坦谷心头涌起暖流,很温暖很温暖,那暖流太汹涌,冲垮了他一贯克制的堤防,信息素居然会不知不觉间逸散开来。


    清甜的奶香在空气中弥漫,带着刚挤出的鲜乳般的醇厚,又隐隐透出蜂蜜似的甘甜。


    这是哺育虫族最原始的信息素,此刻成了最坦诚的告白。


    桑烈立刻察觉到了。


    “好香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品尝珍馐般品味着空气中的甜香,


    “纳坦谷,你身上更香了。”


    他用鼻尖轻轻碰了碰纳坦谷颈侧的虫纹,那里已经烙下了他的齿印,此刻正微微发烫。


    信息素正是从那里最浓郁地散发出来。


    “我可以感受到你的情绪,所以,”桑烈的声音有些哑,“你很高兴,对不对?”


    纳坦谷没有回答,只是将桑烈的手拉过来,轻轻按在自己胸前,让他的掌心贴住那片羽毛。


    隔着温热的肌肤,桑烈能感觉到对方心跳的节奏,沉稳,有力,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这就是答案。


    桑烈的手掌贴上纳坦谷心口的瞬间,他自己的心跳也骤然失序。


    掌心下传来的搏动沉稳而有力,掌心里的肌肉又如此的柔软,心跳声透过肌肤与羽毛,像隐秘的鼓点敲在他的灵魂上。


    他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目光缠绕间,空气里弥漫的信息素仿佛有了实体。


    亲吻


    这个念头像火星般在桑烈脑海中一闪而过。


    什么时候应该亲吻


    当目光足够滚烫,当呼吸足够接近,当掌心下的心跳都在诉说着同一件事那么身体自会找到答案。


    他从纳坦谷的眼中看到了那片海洋深处的波澜,看到了与自己眼中如出一辙的渴望,桑烈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何时凑近的,等他反应过来时,两人的唇已经贴在


    了一起。


    起初只是轻轻的触碰,像试探,又像确认。


    纳坦谷的嘴唇很柔软,原本带着一点干燥,却在相触的瞬间变得温润。


    桑烈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尝到一点淡淡的咸,还有属于对方的、更深层的气息。


    他的舌尖尝到对方唇瓣的干裂,于是放轻了力道,像春蚕食叶般温柔地润泽。


    可下一秒,汹涌的情感又催促他加深这个吻,恨不能将彼此的灵魂都揉碎重组。


    桑烈在温柔的舔舐与暴烈的吮吻间反复挣扎,终于明白,原来爱到极致时,是想要将对方拆吃入腹,又怕弄疼了他。


    因为爱,所以想要拥抱,想用双臂圈出只属于彼此的疆域,想用体温熨帖对方受过伤的肌肤。因为爱,所以想要亲吻,想在唇齿间不断的确认誓言,想在呼吸交错时交换彼此的气息。


    因为爱,所以想要占有,想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雌虫是他的,只是他的。


    然后一切都失控了。


    就像是火焰,火想要烧尽一切,可土地太肥沃、太厚重了,它只能一点点地烧,慢慢地啃烧吞噬……


    纳坦谷的手掌包容地扣住雄虫的后脑,将对方更深地压向自己,让渡出了自己的一切权利,允许对方的支配和掌控。


    这个总是温顺包容的雌虫,此刻展现出惊人的渴望。


    他们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粗糙的泥土略着脊背,却无人顾及。


    那个性子被亲了一会儿之后,桑烈翻身将纳坦谷抱住,流火般的长发垂落,与黑色的卷发纠缠在一起。


    他的膝盖抵进对方腿间,手时撑在纳坦谷耳侧,在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里加深了这个吻。


    “唔……”


    纳坦谷发出一声低哑的哼声,但是他依旧还是顺从的,刚才的主动就好像是昙花一现,现在他又开始顺从地接受雄虫给予的一切,粗糙的手指深深插进桑烈的红发中。


    在这荒郊野岭,在这与世隔绝的树林里,所有文明世界的矜持都褪去了。


    他们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像两匹在旷野相遇的野兽,用最本能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唾液交换间,信息素的味道愈发浓郁。


    奶香变得甜腻,梧桐木的气息则染上了灼人的热度,野性在血管里奔涌。


    饿。


    好饿。


    原来爱会让人变得如此饥饿。


    真是恨不得一口一口吃了对方,但是又舍不得真的下嘴咬,桑烈在极致的矛盾中进退两难。


    他低头看着身下的纳坦谷,这个总是沉默隐忍的雌虫,此刻正用那双海洋般的蓝眸望着他,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与纵容。


    但是桑烈突然有点,恐惧了。


    桑烈是发自内心的,害怕伤害到纳坦谷。


    所以他说:“纳坦谷,你上来吧。”


    第30章 第30章·似火


    爱似火。


    那两条架在火边的鱼早已烤得焦黑, 油脂滴入炭火中,被架在那边,时不时就会发出细碎的“啪”、“啪”声。


    属于鱼肉的焦香混杂着草木燃烧的气息弥漫开来,甚至染上了堆在一旁的衣物, 但此刻, 无人分心在意。


    鱼, 肯定已经被烤焦了。


    但是没关系。


    鱼肉烤焦了又怎样呢?也不缺这一顿。


    ……就算不吃鱼又有什么关系, 肚子也会被别的填满。


    纳坦谷的膝盖深深陷进泥土,压在


    雄虫的耳侧。


    他墨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 那双总是沉稳的蓝眼睛此刻蒙着雾气,视线有些难以聚焦,望向远处林梢, 但是视线很晃, 一下晃到天空,一下又晃到远处的山峰,完全就关注不到那两条被烤焦的鱼了。


    从前的纳坦谷像一片被遗忘在凛冬的黑土地。


    大多数时候,这片土地是贫瘠的——养分留存不住, 寒冷从深处向上渗透,孤独像永不停歇的朔风, 一遍遍刮过寸草不生的表层。


    土壤在漫长的冰封中变得板结、坚硬, 他自己也觉得冷, 可谁会去在意一片土地是否感到寒冷呢?


    土地生来就该沉默地承载, 而非索取温度。


    直到他遇见桑烈。


    那雄虫像一团骤然而至的野火, 莽撞又炽烈地降临在这片冻土之上。


    起初只是零星的火星,溅落在皲裂的缝隙里, 带来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刺痛与灼热。


    而后火势蔓延。


    火焰舔舐过板结的表层, 坚硬的土块在高温下崩裂, 灼热穿透冰封的冻层,将深埋的水意一丝丝蒸腾出来。


    黑土地在燃烧中蜷缩,却也在燃烧中重新获得了温暖,重新获得了温度。


    烧过的土地是怎样的?


    虽然表面上附着着一层灰烬,但是地里面却足够松软、温热。


    灰烬是最好的养料,而地底被唤醒的生机,正等待着第一场春雨。


    所以,这片土地心甘情愿被大火烧过。


    这片土地不怕被火烧,已经在寒夜里被关押了太久了,都被冻僵了,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敞开自己一切的弱点,哪怕是最柔软的部分,就是为了迎接烈焰,任由那金红色的火探入最底层的冻层。


    烧吧,烧尽那些经年的冰壳与荒芜……烧吧,在这极致的灼热中,就能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还“活着”。


    火焰会在地底流转。


    灰烬也会温柔地覆盖着,而冻层融化后的第一缕春意,正顺着烧开的裂隙,悄悄渗进来。


    从此以后,这片土地再也不怕冷了。


    因为曾被那样热烈地烧灼过,从此地心便藏着永远不灭的火种和誓言。


    誓言……


    颈间的羽链随呼吸起伏,尾羽的尖端轻扫过锁骨,带来细密的痒,但是纳坦谷完全不在意这点痒了,又或者说这点太过轻微的痒意,他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只能看得见,只能感受得到桑烈。


    雄虫金眸亮得惊人,像盯住猎物的猛禽,完全就是看猎物的表情。


    但,这眼神反而让纳坦谷有一种被牢牢锚定的实在感,他可以感受得到桑烈对他的需求,这反而让他觉得安心。


    桑烈的手扣在纳坦谷结实的大腿上。


    力量,肌肉。


    肌肉在大部分情况下代表着力量和战力,这是千辛万苦、血里来雨里去,练出来的,紧绷时如磐石坚硬,但是,如果能加以融化,也可以柔软得像成熟的果实。


    桑烈微微抬过头,目光越过,看到了那串垂落的凤羽项链。


    三根金红色的尾羽正悬在纳坦谷的颈间,晃动着,在好似黑色的山峦中间划出一道道流火般的残影。


    羽毛末梢扫过,像火苗在烧黑土地,发出噼啪的声音。


    那红色太艳了,像初生的朝阳,像桑烈体内奔腾不息的血脉。


    在纳坦谷巧克力色的皮肤映衬下,这三簇火焰仿佛正在燃烧,要将这片土地烙印上永不磨灭的印记。


    纳坦谷咬唇,艰难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胸口那晃动的金红项链上。


    又湿又咸的汗水顺着他的下领滴落,恰好落在最中央那根羽毛的尖端,水珠在羽梢停留了一瞬,随即滚落,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


    那一瞬,纳坦谷觉得自己也成了被点燃的柴薪。


    从被羽毛轻触开始,那点细碎的痒意像火星溅落,沿着神经末梢一路灼烧,火势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血液在血管里沸腾,骨骼在高温下发烫。


    最后,所有的火焰在胸腔深处轰然汇聚、炸开,将那颗沉寂了三十多年的心脏彻底点燃。


    是什么感觉呢?


    像是冻僵的旅人终于踏入温泉,在刺痛中苏醒,又像干涸的河床突遇山洪,被汹涌而来的暖流冲击得溃不成军。


    心口那块总是麻木僵硬的地方,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柔软,柔软得像初春解冻的泥土,轻轻一按就能留下印记。


    胸腔里不再空荡,而是被某种温热丰沛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那暖流太满,满得几乎要溢出来,顺着血脉流向指尖,涌向眼底,最终化作眼眶里一阵陌生的酸胀。


    要落泪了吗?


    爱,可真让人焦灼。


    明明被阳光炙烤得滚烫,却依然渴求更多热意,在火焰中辗转,既想被彻底焚尽,又害怕真的化为灰烬。


    纳坦谷那些深植于骨髓的自卑、那些日夜啃噬的“不配得”,此刻竟在火光中显露出虚弱的本质。


    然而爱最残酷之处在于——它让人又渴又饿。


    明明已碰到了温暖,却依然渴望更多,明明心已被填满,却还在索取更浓。


    这渴望如此原始,如此蛮横,像被抛进高空的无翅之鸟,像被遗弃沙漠的断水旅人。在爱的领域里,无论是谁,无人能免,都是个贪婪的家伙,永远不够,永远想要更多。


    引火烧身……会引火烧身的吧?


    可纳坦谷甘之如饴。


    他愿做那截被点燃的柴薪,哪怕烧成灰烬,因为被爱点燃的灼热感,远比在冰封中麻木,要痛快千倍万倍。


    桑烈以前被纳坦谷当成一个虫蛋孵化的时候,简直是气愤交加,真是觉得奇耻大辱,他那个时候说过,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坐在他的脸上。


    不过命运总是这样子,说出的话总会变成回旋镖回回来。


    桑烈现在也只能在心里撤回了这句话。


    他金眸紧紧锁住那三片晃动的火焰,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同样的也燃烧着火焰,梧桐木的信息素在空气中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火堆旁的焦鱼彻底化为了黑炭,午饭彻底落空了,但空气中弥漫的已不再是食物的香气,而是汗水、信息素。


    羽毛仍在摇动、燃烧、噼里啪啦火星点点。


    在午后斑驳的光影里,在那一片肥沃、饱满、温暖的黑土地上,三簇火焰打算永不熄灭地燃烧着。


    爱似火。


    ……


    ……


    ……


    夜深了,篝火早已熄灭,只余几点暗红的炭星在灰烬中明明灭灭。


    那两条被遗忘的烤鱼彻底焦黑报废,散发着略带苦味的焦香,可谁还在意呢?


    桑烈浑身汗湿,黏腻地贴在纳坦谷身上。


    若按他平日的习性,此刻早该冲去溪边将自己洗刷好几遍,可他动都不想动,只是慵懒地趴在纳坦谷宽阔的胸膛上,心情反倒是很不错,像只餍足的兽。


    他深深吸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甜暖的奶香,那是纳坦谷信息素彻底放松后自然逸散的味道,醇厚得像刚挤出的羊乳,又带着蜂蜜般的甘甜尾韵。


    桑烈沉迷地嗅着,金眸半阖,仿佛在品尝世上最珍贵的珍馐。


    被桑烈当成枕头和床垫的纳坦谷已然沉睡。


    这个高大魁梧的雌虫就垫着他们揉皱的衣物,躺在地上睡着了。


    雌虫墨色的长卷发如海藻般铺散在泥地上,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熟睡时,那张轮廓深邃的脸褪去了所有警觉与沉重,显得异常平和温软。


    桑烈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月光从树叶缝隙漏进来,为纳坦谷的睫毛镀上银边。


    那睫毛又长又密,只在夜风吹过时轻轻颤动两下,像栖息的黑蚌,雌虫的鼻梁高挺,唇线在睡梦中微微放松,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桑烈心里胀满了一种汹涌的情绪——喜欢,很喜欢,喜欢到生怕一闭眼,这个雌虫就会消失。


    他伸手,用指尖极轻地描摹纳坦谷的眉骨,又顺着脸颊轮廓滑到下颌,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然后桑烈抱起纳坦谷,走到了木屋里面,把已经昏睡过去的雌虫放在床上,他的手移到纳坦谷腰间,开始一下一下地揉按。


    指腹感受着紧实肌理下潜藏的疲惫,桑烈揉得很认真,掌心运起细微的暖意,将温和的灵力缓缓注入。


    他希望纳坦谷醒来时不会腰酸背痛,揉着揉着,桑烈自己的眼皮也开始发沉。


    桑烈重新趴在了对方身上,把脸埋进纳坦谷胸口,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气息,终于放任自己被睡意席卷。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这样就好。


    有这个雌虫做他的巢,做他的伴侣,做他在这陌生天地里,唯一确认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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