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凌受了重伤,流了很多血,被扔进阴暗潮湿的地牢中,没人管他。
他再勇武,也没法战胜那么多黑甲卫,蚁多还咬死象呢,他没带任何下属和朋友,这不仅是掉脑袋的事,还会全家遭殃,若当真是朋友,他就不会让他们承担这种风险,所以他只身来了元京,潜伏下来寻找机会。
那些黑甲卫将刀插进他的身体,他却顾不得,眼睁睁看着谢明枝中箭倒下,生死不知,他发了狂,也就是在那时,他被那些黑甲卫制住。
太难堪了,李从大势已成,谢明枝要跟他私奔便是死局。
恍惚间,他被硬生生拽起来,绑到架子上,剧痛袭击着他,但卫凌一言不发,不愿在情敌面前求饶,李从已经到了,他甚至不用睁眼看,就知道是他,对这个情敌,卫凌恨到了骨子里,哪怕化成灰都能认出来。
李从隔着牢门就在皱眉。
小福子急忙叫人在里面洒扫,铺上地毯,又用熏香将角落的蛇虫鼠蚁都驱逐走,搬进椅子,放上软垫,李从才施施然坐下。
卫凌听到李从的声音,很简短。
“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了。”
大夫的动作很麻利,却并不在乎他疼不疼,金疮药里依旧有雷公藤,李从是故意的,卫凌额头上的汗珠流了下来,面色惨白,却依旧一声不吭。
“还不说话?”
卫凌终于直视他,这是七月,已算盛夏,地牢虽然阴冷到骨头里,可也没需要用大氅的地步。
李从却像是生了什么大病一样,脸色比他这个重伤的人还要糟糕,苍白中泛着不正常的铁青,裹在毛皮大衣里,虚弱的像一截随时可以熄灭的烛火。
卫凌知道,这是假象,李从能杀了他们所有人。
可他却笑了笑:“你我之间有什么话好说,成王败寇,我输了,抢不过你,可你李从也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就能强取豪夺,夺他人妻子,你这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不过是个阴险的小人罢了,我瞧不起你。”
李从冷笑:“妻子,谁?谢明枝?”
“早在去崖州之前,在元京,我还没有中状元的时候,她便给我写了婚书,若非你从中作梗,我们早已成婚,她不是我妻子,又是谁的呢,你想看我们的婚书吗,就在我的右侧袖口中。”
到了这个地步,卫凌可不想粉饰太平。
“真可悲啊,大权在握的摄政王殿下,你拥有一切,却拥有不了她的心,她爱的是我,心里有的也是我。”
李从会被激怒,失了理智,状若癫狂,只要涉及谢明枝的事,他就会如此,卫凌想,他会怎么折磨自己呢?他无所谓,他不怕,他拥有最大的杀手锏,李从却没有。
都已经死到临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总要刺李从几句吧,至少在爱上,让他赢一次,李从怎么能总是赢。
李从的脸抽动了几下,表情已经怪异到完全不像人类,卫凌是故意的,想要激怒他。
“你对我说这些,故意激怒我,对你自己没好处,但你可有想过谢明枝,我被如此背叛,怎么会容你们这对奸夫淫妇还活着,你不怕死?”
卫凌坦然一笑,默不作声:“这件事不是早就清楚了,我们之间本就是你死我活,我屡次害我,难道你还能容得我活着?”
“就算你不怕死,你就不怕我杀了谢明枝?再杀了整个谢家?他们被你连累致死,你就没有半点愧疚?”
卫凌霍然抬头,已然失了平静:“你要对明枝做什么,你不是爱她吗,你怎能杀她?”
“本王为何不能杀她,本王是爱她,可她也不过只是个普通女人,本王真心屡次被辜负,她更是与你暗通款曲,自私逃婚,让本王颜面扫地,本王若是还能留她,本王也算是个男人?本王把她杀了。”李从完全无动于衷,平静的不像是说杀了一个人,而是杀了一只鸡。
卫凌真的开始慌了:“你不能伤害她,你怎能这么做,她不是你真心爱的女人,有什么你冲我来,你想杀我泄愤,杀了我好了,别伤害她,伤了她你会后悔的,李从!你杀了我吧,想折磨我怎么都行,你放过她,行吗?摄政王殿下,草民求您。”
他在挣扎,拴着他的铁链子哗啦啦作响,因为挣扎,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迹。
“你竟是真心爱她?”李从奇怪。
“我当然,是真心地,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引诱她,鼓动她,你想报仇对着我来,哪怕受极刑我甘愿,你莫要伤害她,她是无辜的,你若真的杀了你,你一辈子都会后悔的!”
李从看了卫凌一会儿,那种眼神让他毛骨悚然,卫凌确信,李从恨他,而且是那种深切入骨的恨,可他为何到现在都不杀他?
“本王有个疑惑,你卫凌也算有能力,溯州的朔方军,你有两千兵马,有谢明枝的财力支持,你这两千兵马都是重骑兵,个个对你忠心耿耿,你若是把这些人带来,也不会如此一败涂地,所以本王很奇怪,你真的想要带她走,真的爱她?”
卫凌脸色灰败:“我做的事,是要掉脑袋的事,我的朋友他们从濮城跟着我出来,所求的也不过是一份富贵,还有那些朔方军,家中都有一家老小要养活,万一失败,你会饶恕他们吗?”
李从反问:“你说呢。”
“你恨不得我死,抽骨扒皮也不能解恨,怎会放过他们这些人的性命,我岂能为了一己之私,就葬送他们。”
李从恍然大悟:“原来,你这么大发善心,那你为什么不放过谢明枝,你明知不放手就会给她带来大麻烦,会连累她。”
卫凌觉得可笑:“是你强取豪夺,拆散有缘人,我们才是真心相爱的,她跟你在一起并不幸福,我不带她走,难道任由她被你欺辱吗?”
“你并不爱她。”
卫凌如何能受此种羞辱:“我当然爱她。”
李从看他半晌,再次笃定:“你不爱,你若爱她,会千方百计,用手上所有的筹码去交换,那两千精兵受了她大恩,为你们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哪怕别人都死了,只要能得到她,也值得,可你怕这怕那,不愿增加自己的胜算,你没办法为她付出一切,也能说是爱她?”
“那摄政王呢,为了她放弃皇位,你愿意吗?”
“只要没有旁人阻碍,皇位比不上她,可就是有你这种人存在,我才必须要握紧权力。”
卫凌浑身是伤,憔悴的不像样,不过短短一日,就变得胡子拉碴,可他却俾睨李从,显然瞧不起他。
“如果我得不到她,做个昏君又如何,我可以杀尽天下人,卫凌,你能做到吗?”
卫凌的目光逐渐变得不敢置信:“你,在说什么?”
李从很平静:“我如果得不到她,达不成心中愿望,我此生就不能释怀,就会想杀人,让这天下为我们陪葬,也不错。”
“你疯了吗,李从,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如此不理智,你不会那么做的,权力对你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你想要做个昏君?”
“做昏君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必受掣肘。”
卫凌愕然,现在他才知道,谢明枝跟他说,李从疯了是什么意思。
“你想要做什么,你不会真的杀了她?我不会放过你的,李从,你绝不能伤害她!”卫凌发出凄厉的哀嚎,拼命地往前够李从,他要杀了他,他敢伤害谢明枝,他绝不会放过他,哪怕是同归于尽,他抱着觉悟前来,却发现此刻沦为阶下囚的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也许李从说的对,若是他踩着朔方军骑兵的性命,把他们当做炮灰,他跟谢明枝也许能逃的更远一些,不会在元京就被抓住,可他的枝枝啊,说爱他的正直,爱他的端方,爱他永远不会耍阴谋诡计,若他失去这些特质,她还会爱他吗。
卫凌很痛苦,可即便将朔方军调来京师,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他们也是白白葬送性命。
“你杀了我吧,李从,我只求你放过她。”
李从否定:“我不会杀你,卫凌,你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其实自己也很清楚吧,只要我要了你的命,我跟谢明枝此生都绝无可能,她不仅会恨我一辈子,还会跟你一起去死,你很窃喜,你要用自己的死,永远让我跟她之间产生隔阂,上辈子你就做到了。”
卫凌骤然一惊,已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不必惊讶,她记得上辈子的一切,本王也是。”
卫凌心中已经掀起滔天巨浪,他思绪很乱,根本听不清李从再说什么。
“你很想让我杀了你,这样我就永远都得不到她的心,可我偏不会如你的意,这辈子我不会杀你,卫凌,我要让她看着你变成一个普通男人,让她对你失望。”
卫凌说,他绝不可能这么做,李从的诡计只是痴心妄想,他不会背叛谢明枝。
“枝枝怀孕了。”
卫凌顿住。
“两个月的身孕。”
李从在地牢里好整以暇的坐着,甚至还斜歪着靠在椅子上,只有眼中深处燃烧的一丝怒火和郁色暴露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卫凌眼睛亮了,本来万念俱灰,只觉得此生无望,他想着双死,让李从也得不到,可这个念头刚起来,他就在唾弃自己,他舍不得谢明枝吃苦,更舍不得她死,他已决意去死,让李从发泄怒火,保住谢明枝的性命,他本不应该答应私奔。
带着也许会成功的期盼,还有微妙的嫉妒与占有欲,她说他是个正直的人,他根本就不是,那些阴暗的念头,不想要李从得到,索性带着她一起死,也算是双宿双栖,这年头一直在困扰着他,折磨着他。
现在即便他求死,也带着微妙的报复心态,现在他听到了什么,身孕?还是两个月。
“孩子是我的。”卫凌及其笃定。
看来他也知道,他跟谢明枝是共犯,他们瞒着他,让他像个傻子一样被戏耍,李从心底的恨,像是滔天巨浪,想要摧毁一切,包括自己跟她。
卫凌高兴的无以复加:“我们有孩子了。”
接踵而来的种种问题,他沦为阶下囚,要如何保护好孩子,李从绝不会容的下这个孩子!
“不,是我跟枝枝,要有孩子了。”
此次跟来护卫伺候的,都是李从的心腹,即便他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话,也鼻观口口观心,保持安静,一言不发。
卫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
李从微微一笑:“她的孩子,就是我的,自然要管我叫爹爹,我也正是这孩子的亲爹爹。”
卫凌茫然过后,便是逐渐愤怒:“李从,你强夺人妻,如今还要强夺我们的孩子,你是畜生!”
李从丝毫不以为意:“强占?话说的太难听了,她本就是我的妻子,卫凌,本王不会杀你,会留着你的性命,你便以后好好看着,你心爱的女人与我情投意合,举案齐眉,你的孩子叫我爹爹,一辈子都不会认你这个生父,我们一家会一直一直在一起,而你卫凌,永远像个野狗,像个黑暗中的小偷,只能嫉妒的看着,这是对你最大的惩罚。”
走出地牢,不面对情敌时,李从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游刃有余,不杀卫凌,有一部分原因是要活着折磨他,最大的原因是,谢明枝不会原谅他,上辈子卫凌的死让她一生愧疚,恨不得把这辈子都赔给卫凌,居然还真的爱上了他,要跟他矢志不渝了,真是可笑。
她怀了别人的孩子,李从嫉妒的发狂,可想明白过后,这也是个机会,留住她的机会。
“主子,奴才不敢有意见,可是您认下这孩子,会混淆皇室血脉吧。”
“混淆皇室血脉?这种胆大包天的事她也不是做一次了,十四也并非父皇亲生,不知道她们从哪找的野孩子,就该让他登基,父皇的绝育药是我亲手下的,他能不能生我还不知道?”
“主子对王妃娘娘也实在太宽容了。”
李从沉默不语,他已经被逼到悬崖上,除了孤注一掷,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而风衣宫内,谢明枝已经醒了。
第112章 她不想再为孩子妥协
谢明枝没想到自己还活着,她的确打定主意想要一了百了,索性就让李从杀了她好了,这样他便不用痛苦纠结,而她也能解脱。
剧痛让她的眼泪直接流出来,肩膀根本抬不起来,她嗅到草药的香气,凤仪宫那些让她昏昏欲睡熏香已经撤走了,她嗅到隐约的血腥气。
挣扎着想要起身,被一只大手按住。
“别乱动,伤口会裂开渗血。”
一个男人的声音,能在这时出现的男人,光明正大入后宫,除了李从,还能有谁,他的声音化成灰,她都听得出来,谢明不想见他,身心疲惫不堪。
可她又必须要面对他,他把卫凌怎么了,他是不是又一次杀了卫凌。
睁开眼,眼前却只有一片模糊和影影绰绰,连李从在她眼前,都只是一片模糊的黑影。
“我的眼睛怎么了,我怎么看不见了?”
“你心神激荡,又受了重伤,为了保住肚子里的孩子,给你用了药,这药却有些冲突,导致你短期内看不太清,没关系,只要一直按时喝药,慢慢会恢复的,别怕。”
他的语气竟是和以前一样的温柔,这让谢明枝感觉无比恐惧,他本应愤怒,容不得她跟卫凌,把他们剁碎成肉渣,把他们钉在耻辱柱上,最好世代被人唾骂,被人咒骂奸夫淫妇。
李从手段阴狠,他干的出来这种事。
可就是他依旧如常,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才叫谢明枝心生恐惧,这跟她认识的李从不一样,好似彻彻底底的变了。
“你说什么,孩子?”谢明枝神情茫然,下意识摸了摸小腹。
“是我们的孩子,之前你不是担心我们的孩子不会来投胎,现在可以放心了。”
谢明枝手一抖,话说的及其艰难:“我怀孕,我怎么可能怀孕。”
更不可能怀上李从的孩子,他把她囚禁这么久,按照她上辈子的易孕体质,这么高强度的敦伦,本该很快有好消息,但她迟迟不孕,早在回元京时,她便藏了避孕丸,李从离开她便吃下一颗,把体内的精水全部排出,李从是要上朝,要处理政事的,不会每时每刻都盯着她。
她身边没有可用的人,但惹香那些宫女并不能亦步亦趋的跟着她,也不能时时管着她,她虽被关着不能出去,却是主子,若是伺候的她不开心,她们也没好果子吃,所以这个度十分不好拿捏。
这就让她有很多空子可以钻,为什么她会怀孕,她真的怀了李从的孩子?
摸着小腹,谢明枝神色复杂,原来这些日子都是有迹象的,她并非因为不规律养尊处优的生活变得丰腴,是因为怀孕?这些日子偶尔的干呕也是这个原因。
谢明枝不知自己是该恨还是该怨,她爱孩子们,没有女人会不爱自己的亲生孩子,可此时有孕,她还如何能离开李从,他的筹码又多了一枚。
她脸上的表情,有欣慰,更多的却是难过,李从看在眼里,原来,怀他的孩子是让人这么难过的事吗?
卫凌的孩子她就喜欢,他的她就不喜欢,摆出这么难过,这么被迫的模样给谁看呢,真是装都不愿意跟他装了。
李从凑过去,想要亲她的脸颊:“不开心吗。”
谢明枝气血两亏,还受着伤,哪怕把人推开都是没力气的:“你不想杀我吗?”
“为何要杀你?我爱你还来不及呢。”
谢明枝很气,根本不想跟他虚与委蛇:“你别装了,我做的事你还能原谅?婚礼都被破坏了,堂堂摄政王的脸面都被踩在地上,大婚当日当堂逃婚,你也忍得下这口气,李从,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为了爱情忍耐,为了自己所爱的女人受委屈,难道在你眼里就不是男人,枝枝,你何时也变得跟外面的俗人一样,爱情中难道有所谓的尊严,男子汉大丈夫对自己的妻子低头,就不是个男人?”
他太平静,毫无怒气。
谢明枝却根本不能反驳,爱情没有高低贵贱,只要是真心,贩夫走卒的爱跟权贵的爱一样,都是珍贵的。
只是作为权贵,大权在握的男人陷入爱情,很容易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爱,其实不过是施舍,很多男人在穷困潦倒时,总会诅咒女人为何不爱他们,不愿嫁给他们,认为自己有权有势就能拥有无数女人,可那是爱吗,被权势财富吸引而来的,能有几分真心,其实只要男人本身优秀是不会没有爱情的,没有财富拥有闪闪发光的品格,至少能爱护妻子,尊重妻子,一样会有女人去爱,而很多男人也不懂得,对心爱的女人低头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反而是真正爱的表情。
她一直觉得李从不够尊重她,此刻却被他用她的话回敬了她。
谢明枝只觉得无力,逃婚是可以轻易被原谅的吗,这不仅是欺骗,众目睽睽之下,他身边那些人都看见了,外面还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
“我可是,逃婚……”
“怎么会呢,我们大婚仪式都完成了,众目睽睽大家见我把你迎进宫里,还对祖宗牌位行了大礼,你爹娘也吃了我敬的女婿茶,怎么就没成婚呢。”
谢明枝感觉到倦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你在元京一手遮天,能掩人耳目的法子多的是。”
“孩子都有了,你还有什么不开心?之前承诺你的,我做到了,林太后已被软禁,你想她怎么死?一刀杀了自然容易,脑袋切下来腌一番叫你看看,也算给你交代了,只是怕你觉得不解气。”
谢明枝想看一看,李从到底是在什么状态下才说出这么正常的话,可越是所谓的正常,不管放在什么状态下,都很不正常,难道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卫凌呢?你杀了他?你若杀了他干脆把我一起杀了,不必如此折磨我。”
她听到李从闷声的笑,带着胸腔都在震动,谢明枝觉得痒痒的,翻个身想逃被他一把揽回:“别乱动,你现在只能仰面躺着,压到伤口会疼。”
在谢明枝心挂到嗓子眼里,他终于不再吊胃口:“我没杀他。”
他抱住了谢明枝,可谢明枝却觉得烦透了,他只是一句话就让她放弃挣扎:“卫凌活不活,全看你怎么做,我不会杀他,会留他一命,杀了他一次就让你恨我半生,上辈子我我们恩爱到老子孙满堂,你都不能释怀,这辈子我再杀他一次,叫你给他殉情?可他活着,怎么活,却是我说了算,枝枝,你知道该怎么做。”
“有本事你就把我们都杀了,你捏着我威胁他,捏着他威胁我?李从,你好卑鄙。”谢明枝忽然猛烈地挣扎。
绷带处又开始渗血。
李从无奈,他跟她说话一直是温和的带着笑的,可若是对上他的眼睛,就能看到,他眼中犹如凝结寒潭,毫无暖意可言。
“别说这些话伤我的心,不然没人去给卫凌上药了,他在地牢里缺衣少穿,虽然是死不了,可吃些馊饭喝馊水,被牢头打一顿是难免的,关久了的囚犯,在牢里为了一顿好饭,可是什么都愿意做。”
“李从,你别这样,求你了……”
“莫哭,莫哭,哭的我心都碎了,你总是这样撒娇,难道不知即便你哭泣哀求,我也是不能放你走吗?那卫凌也不是真心爱你,你费尽心机给他钱给他最好的甲胄兵器,甚至那些西凉马都可着他的兵挑,然而这一次他来救你,根本没带朔方军那两千骑兵,紧靠一己之力就想从我手上抢人吗,枝枝,他就是想拉着你一起去死,这难道也算爱?”
谢明枝哭的泪流满面,她感觉小腹在抽痛:“你别杀他,也别折磨他,我会听话。”
下身顿时一股热流涌出,李从神色一变摸了一把,一手血腥,急忙叫了太医,扎了针总算止住出血。
太医要施针,还要喂药,谢明枝很乖顺,不抗拒却也不积极,保胎这种事她驾轻就熟,只是比上辈子更繁琐罢了,上辈子没有这么艰难,她猜测可能是吃了太过避孕丸,红花麝香那么多,总会对身体有影响。
让她疑惑的,是李从的态度。
他对喜欢和不喜欢的孩子,完全是两个极端,相较于两个大的,出生在他们感情没那么好的时候,他更多是愧疚,谈不上很爱,对睿儿尤其如此,父子两个仿佛天生的冤家,可对最小的煌儿,出生在他最爱她的时候,又是小儿子,他大业已成,年岁到了,愿意含饴弄孙,对这个小儿子真是极尽宠爱。
不止如此,在她有孕时,那股宠溺呵护的劲儿,就差被把她捧上天了。
按理说,李从应该非常上心,就如同她怀煌儿时,事无巨细,她甚至有落胎的风险,可李从却一言不发,不存在他还年轻不喜欢孩子,纵然皮囊还年轻,内里的灵魂已经很苍老,难道是因为她背叛的行为?
太医说了很多,但也不过是来来回回的车轱辘话:“娘娘吃了太多寒凉之物,本就有保不住的风险,情绪再这么大起大落。”
“你尽力保,保不住,也是天意。”
那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留住孩子固然又多了她的一个软肋弱点,可李从占有欲那么强,如何能容忍自己的女人怀上别人的孩子,他原本是要杀了孽种的。
一碗堕胎药灌下去,她便是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她。
这世上哪有什么温和的堕胎药,那药不过是大量红花,她受了重伤,此时喝这种活血的药,孽种是没了,她也可能大出血再也救不回来,她的箭伤至少要养两个月,而那时孩子已然四个月,都成型了,再令她打胎,就是要她的命,那些红花太伤身,流产也有可能会导致以后她孕子艰难。
李从不能冒这个险。
他温和的告诉她,既然有了孩子就别折腾了,反正也逃不了。
谢明枝怕他会虐待卫凌,这世上有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她只能屈从,专心喝着安胎药,老老实实的,李从几乎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一直躺着也不好,胎儿稳了,太医便建议,可以散散步适度锻炼一番,到时候也好生,作为生育过七个孩子的母亲,谢明枝知道这是对的,而且再这么躺下去,她身上的毛都要长出来了。
御花园一向安静,谢明枝坐在太液池边上,赏着池中的荷花,夏日已经过去,荷花都开败了,也没什么好看的,但谢明枝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对腹中这孩子的感情,复杂至极。
上辈子她便是为了孩子,去争去抢,原本只是为了玉仙和熔儿,后来又被迫生了一个又一个,挣扎有什么用,反抗有什么用,还不是一直重复上辈子的宿命,李从对她更温柔,却也更防备。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阳光很热,天气也不是很热,谢明枝有些昏昏欲睡,一阵嬉笑吵闹声传来,望过去,是一群穿的极其鲜亮的年轻姑娘。
“吵什么呢没看到王妃在休息?”
前朝李从一手遮天,后宫中自然也是如此,林太后已死,后宫只有一群太妃,不足为惧,纵然只是王妃,却也是这后宫隐隐的后宫之主了。
那群年轻姑娘顿时如受了惊吓的小兔,老老实实上前请安。
“他们都是各家太妃的亲戚,趁着重阳节淑贵太妃说让这些女孩们进来热闹热闹。”
“是要选秀了?”谢明枝的反问让惹香吞吞吐吐,不敢答话。
“那个人是……”谢明枝眯起眼。
“妾是兖郡王侍妾刘氏。”
谢明枝正看着她,看的刘氏垂着头,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上辈子的老熟人一个个的,都出现了。
“有马蜂!”有人尖叫一声。
顿时这群姑娘挤做一团,乱成一锅粥,慌乱中,不知谁推了谢明枝一把,她本就头晕目眩精神不济,没站稳,坠入太液池之中。
孩子怎么办,受了惊吓和寒凉,会保不住吧,这是她的孩子,也是李从的孩子,这样……也好,她不想再一次为了孩子妥协。
第113章 生下这个孩子
在谢明枝还是王府侍妾的时候,为了求子,遭了不少罪,那时不过是为了在王府的处境好一些,为了日子过的没那么糟糕,也为了能提一提自己的位份,她用尽浑身解数把李从往自己院子里引,喝了数不尽的坐胎药,苦的嗅到那个味道都想吐,李从总说,她的身子碰一碰便怀孕,是天生的易孕体质。
却不知一开始为了求子她受了多少苦,总也怀不上胎她心中多么焦灼,第一胎是个女儿,是李从的长女,她却觉得并不稳妥,一定要让长子也出自自己腹中,那些求子的日子不堪回首,当她觉得一子一女已经让她地位稳固,不想再生,却事与愿违,李从忽然喜欢上了她,去她院里次数多,孩子一个一个从肚子里蹦出来。
世上的事总是这般,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却一股脑塞进来。
孩子没掉,她莫名松了口气,虽然惆怅也在意料之中,就像她不想生那么多,却总是怀孕,活着就是不能事事如意,曾经她劝亲娘,说不必太求圆满,凡事十全九美就已足够,可事情真的轮到自己身上,她却无法释怀。
捂着小腹,那只有微微突起,谢明枝却不知该如何处置,真是进退两难。
“娘娘醒了吗?”
“还没呢,依旧昏睡着,等等,我瞧一眼。”
谢明枝闭上眼,呼吸放的更匀称一点,窸窸窣窣的,宫女探进来看了一眼,明显松了一口气:“睡着呢,咱们娘娘真是遭遇多舛,先前这胎胎像就不稳,喝了那么多苦药汁子,现在又落水,好在太医说胎儿已经稳了许多,扎根颇深,不然怀到四个月掉了,得多伤身。”
“嘘,你说什么呢,这件事是不能说的。”
“对,对,瞧我都忘了,多亏英姐姐提醒我,娘娘是怀了三个月不是四个月,英姐姐,为什么殿下要这样。”
“真是傻丫头,还不是为了小殿下,殿下在崖州娶的娘娘,其实是不合规制的,之前太后办的宴上,林家女拿这个说事,说殿下是纳妾根本不是娶妻,说咱们娘娘不是正经王妃呢,若是前朝有心人拿来说事,说在崖州成婚什么的不合规矩,小殿下不就成了庶子,这嫡出庶出区别可大了,殿下那么爱娘娘,怎么舍得娘娘受委屈,自然要掩盖月份。”
“殿下对娘娘真是情深义重,我听说大婚那日,娘娘逃……”
“嘘,这件事更不能说,你不要命了,快些熬药,那桃子蜜饯可准备好了,那可是用骠国进贡的金桃做的,娘娘最爱吃,快些进来准备好,不然娘娘醒了……”
她们掀开帘子进来,赫然吓了一大跳,谢明枝竟不知何时醒了,正幽幽看着她们。
两个宫女吓了一大跳,噗通一声跪下,也不管膝盖会不会磕坏,凤仪宫哪里都铺上了厚地毯,即便直挺挺的跪下去,也不会如何疼,可两个宫女恨不得把头磕坏,她们说的事,已经够让她们死一百回了。
凤仪宫的活好干,谢明枝这个主子很好伺候,事很少,而且人也大方,经常一盒子金瓜子赏赐全宫,而摄政王也另有赏赐,可此外,就是要守规矩,谢明枝不难缠,摄政王那里却是不能敷衍的。
“我有孕四个月,不是三个月?”
宫女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说话,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你们在骗我对不对,叫太医来,给本宫诊脉!”
谢明枝脾气很好,虽然总是恹恹的,闲暇的时候会跟宫女们开玩笑,甚至还会一起采凤仙花涂指甲,用紫茉莉花种子做香粉,她们是李从的亲信,可没有李聪的命令,她们也愿意好好伺候谢明枝。
这是她第一回生这么大的气。
宫婢们左右为难,无所适从,只是求着饶命,让她不要动气。
“这又是怎么了,生什么气,伺候不好的奴婢丢下去赏几十大板,再换些伶俐的便是,一些奴才罢了,也值得你生气?”李从神色如常,说话更是轻描淡写。
宫婢们更吓得瑟瑟。
谢明枝直勾勾盯着他:“不关他们的事,我听到了,我怀孕不是三个月,是四个月?我要召太医来问问。”
“有什么必须要问的,你的确是怀孕四个月有余。”
宫婢们简直满脑袋官司,管事姑姑惹向说,此时尽量不要让娘娘知道,可殿下此时在娘娘面前,又改了口?
“你不是让她们瞒着我?如今有坦然承认?”
“我的确让她们瞒着你,不过也不是绝对的,你若是知道了也就知道了,有什么所谓。”
谢明枝不敢置信,几乎要窒息,喘了好几大口气,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你是故意的。”
他们都知道彼此在说什么,李从让她在这个节骨眼,落水之后叫她知晓这件事,就是对她的报复。
“你在,报复我。”谢明枝紧紧捂住肚子,仿佛搂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此话怎讲呢,枝枝,好歹我没在你完全放弃这个孩子,流掉他之后再告诉你,我做的已经仁至义尽了吧。”李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示意小福子把那两个宫婢打发走。
“你要对她们做什么,她们是无辜的!”
“枝枝的善心对几个蝼蚁一样的宫婢,都能施发,却容不得这个孩子,只是因为他是我李从的种?”
谢明枝太明白,若李从不想让她知道某件事,会隐瞒的密不透风,除非做下重重的局,让他自己露了马脚,宫婢能说漏嘴,就是他故意的。
如果她真的如愿流掉孩子,此时得知这个消息,那就是晴天霹雳,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孩子,是卫凌的,不是李从的。
内室只剩下他们两个,看似闲坐着,实则却在对峙。
李从坐在那,带着淡笑,温润的像个儒雅书生,实际上体型巨大,压迫力十足,投下的影子,随着烛火跳动,被拉长的巨大,宛如黑暗中扭曲爬行的怪物,谢明枝就被笼罩在这片阴影下。
他看似闲适,但坐的位置很有角度,离她不太近也不太远,却能保证她若是一旦情绪激荡,就能制住她所有的反抗,不管是针对他的,还是针对她的。
“你骗我,这孩子,这孩子分明不是……”
“是我的,枝枝。”
谢明枝怔愣。
“若这孩子不是我的,你将来如何做我的皇后,这孩子背负孽种的骂名,以后如何自处呢,从你腹中生出来的,便是我的。”
谢明枝第一个想法便是,他疯了。
可这句话即便说出来质问他也没用,他只会笑嘻嘻的说,他就是疯了。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你到底想做什么,李从,你让我感到陌生。”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李从,作为夫妻相伴几十年的那个人?
李从微微一笑:“我的确有企图,若是让你知道,你怕是要恨死我了。”
谢明枝心中有猜测,想到那个可能,安全不敢置信:“你想要威胁我,用这个孩子?”
李从托着腮:“不错。”
谢明枝惊愕的根本说不出话,满脸都是一言难尽。
“我想了很久,却不知道该怎么留下你,你好狠的心肠,就算我如今已经卑如草芥,哀求你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要离开,承诺自己会对你好,甚至用你的家人威胁你,你都打定主意要逃离我身边,你的家人在我这里算不得筹码,我能给你兄长在仕途上穿小鞋,让他不如意,杀了虽然难办却也不是半不得,可若伤了他们,你跟我更加势不两立。”
李从自嘲:“这个道理,用在卫凌身上也合适,他竟能得到跟你爹娘一样的地位,真是讽刺,你的亲人动不得,卫凌也不能杀,我要留下你,用什么办法。”
他像是开玩笑:“若是跪下跟你求饶,你会同意吗,从此安安心心在我身边,跟我过日子?”
“你在说什么疯话。”
“看,你就是这样软硬不吃,我对你的好,对你的爱你不屑一顾,威胁你你假意跟我服从,背地里却依旧谋划逃跑,你让我怎么对你?”李从的表情从温和的笑变成了恨,怨气阻挡不住,这种变脸的速度,让他看起来根本不像个正常的人:“我想过杀了你,再自杀,索性一了百了,也好过看到你投入他人怀抱,跟别的男人双宿双栖,不在属于我。”
他的手覆到她的脸上:“有时候,我真恨你,你太狠心,那么多年夫妻情分,我们出众的孩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了,我想把你吃下去,吃掉你的肉,喝下你的血,让你跟我融为一体,你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想法,看着不言不语,乖得很,实则不服不驯,可我又舍不得。”
重重一叹,李从满脸纠结:“杀了,吃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你了,叫我去何处寻,下辈子吗?你怀了卫凌的孩子,我真恨不得把这孽种挖出来,可转念一想,这是上天赐给我的机会,只要有这个孩子,你就永远投鼠忌器,为了孩子也会不得不妥协,只要这个孩子认我为父,就算卫凌不甘心,又能如何,为了孩子,你也会留下来的,对吧,枝枝,你对卫凌那么愧疚,觉得欠了他一条命,为了他你会留下孩子,也会为了孩子妥协,是不是。”
谢明枝说李从已经完全不正常了,之前还带着点调侃,如今却觉毛骨悚然。
她不想被孩子,被肚子里这块肉牵绊,拴住自由,上辈子她过够了,这辈子根本不想重复继续,所以她才想要流掉这个孩子,她为了自己跟李从的孩子们,殚精竭虑,把自己从人变成了鬼,让他们享受了一世荣华,她对得起任何人,不欠他们的,唯独对不起卫凌,对不起自己。
但这孩子是卫凌的,她还如何能割舍的下去。
“李从,你真是疯子,绿帽子戴的高兴吗,还要认下别人的孩子,你真是……”
她根本不知用什么词语去形容如今的李从,徒劳的说着疯子之类的话,她感觉到,李从的皮囊还是那么光鲜英俊,可内里已经坏掉了,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他都能容忍不属于自己的孽种,还要认为自己的子嗣,谢明枝还能再说什么,她走的每一步都被算计,都按照他的想法进行,她如何斗得过。
她认命了,李从看得出来,卫凌输了,不管她的心是不是在他这,这一局,是他李从赢了,他笑的越发温和,却也越发癫狂。
逼迫到了极致,就要给些甜头了。
“好好养胎,生下这个孩子,若你叫我满意,我让你见卫凌一面也不是不可以。”
“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没骗过,只是选择性的告知她,信息不对等,她做出了很多错误的决定。
“你,你竟真的能容下这个孩子吗?”
除了混淆皇室血脉,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她脑袋里来回翻滚,李从是那么霸道的人,当初的郑妃不过是一开始心有所属,把他当成备胎,就被他记恨了一辈子,哪怕最后回心转意,他也根本不稀罕郑妃的示好,到最后根本不承认郑妃是他原配嫡妻。
而她做的事,何止比郑妃要恶劣千倍万倍呢。
“容不下,我恨的发狂。”李从叹气:“可容不下,你就不会留在我身边,曾经我也跟别的女人有庶子庶女,如今也公平了,免得你拿捏我那些错处,你不总要公平,这个公平的分量,够吗?”
谢明枝默然。
“世上有谁把我更爱你,有哪个男人能比得上我的胸襟,以后别再想东想西,别再想跑了。”
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能再说什么。
“你被推落水的事,还在查,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可知那日救了你的是谁?是刘氏。”
谢明枝沉默:“所以作为救命恩人,你要封赏她?她已是兖王之妾。”
“想什么呢,她既嫁为人妇,我怎么还可能要她,当初选秀她没嫁人,我也对她没那个意思,这个醋也吃?”
刘氏竟救了谢明枝,赏是肯定要赏的,李从一直都恩怨分明,差人问她想要什么,她竟提出要见李从一面。
第114章 谢明枝害了我们的孩儿
赏赐的事他说了,刘氏想要见他的事,他没说,她若吃醋反而是好事,这表明她在乎,可刘氏算什么东西,也配跟谢明枝相提并论吗,为了这件事生气不值得。
刘氏想见,那就见吧,只是怕此女唐突谢明枝,他根本没把人往未央宫带,只在勤政殿后面的水榭见了一面。
李从只爱谢明枝,可对其他女人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只是相对于江山社稷,没那么重罢了。
他也曾宠过刘氏,那时女人对他来说都一个样,谁让他觉得舒心,他就宠谁,谁能奉承他,他就偏向谁,那时对谢明枝的偏爱,着实不多。
从前他觉得,女人都是一样,那些所谓的宠爱,就是爱,他对自己的女人很好,已经仁至义尽,所以谢明枝指责他对她不够好,他才不能接受,而且完全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现在,当真真正正知道什么是爱,才发觉以前自己那些所谓的宠爱,有多么浅薄,甚至这辈子他根本没想为谢明枝守身如玉,选秀的时候之所以不要刘氏,因为刘氏不安分,曾试图挑衅谢明枝。
如今看待自己这个曾经的枕边人,心湖古井无波,甚至比面对白氏还要平淡。
纵然上辈子有情分,这辈子成为陌生人,不再有交集,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不爱刘氏,甚至有些隐隐的厌恶,为何救了谢明枝的,偏偏是她,她出现在那里做什么,有什么企图,御花园有专人打理,怎么可能出现马蜂这种东西,不仅整个上林苑监从上到下的查,连昨日整理杂草的小太监都进了诏狱被提审,那些小姐们一样有嫌疑,包括刘氏。
这些下人形成的关系网极其缜密,宫里的事,甚至主子们一头雾水,底下混了好些年的太监宫女,却一眼就能看出门道,怎么害人怎么吞吃油水,里面千丝万缕的关系不比在前朝勾心斗角简单。
李从不喜欢,但杀是杀不尽的,而且他堂堂摄政王,跟一群没犯错的奴才过不去,就太没格调了,在宫里想要享受便利,这些奴才是必不可少的。
可若是有人借机,通过这些奴才害人,害得还是谢明枝,就别怪他不容情。
刘氏被赐了座,卷着手中的帕子,心中忐忑,摄政王生的好英俊阿,他一身玄色常服,衬的面白如玉,他好像特别适合玄色,一穿这衣服就非常惹眼,而今日他穿的是窄袖收腰的骑马装,即便只是坐在桌案后,也显得宽肩窄腰,身长玉立,一双长腿因为桌案藏不住,支楞在外面,好好一把椅子却坐成了榻。
但因为那本就是一把罗汉椅,所以也并不显得奇怪。
他的头发是束了起来,没戴冠,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脸颊边露出一缕在身前,这一缕碎发贴在面颊处,配上那精致深邃的眉眼。
刘氏察觉到心口在砰砰的跳,跳的很快,脸上也燥的发红。
摄政王也生的,太英俊了,怪不得元京那么多待字闺中的贵女,都盼着他选秀,他是摄政王,今年才多大,二十三?
这么年轻就权倾朝野,若是能嫁给他,不就成了大周最有权柄的女人,权力是能给人赋魅的,更何况李从本身就是个相貌出色的男人。
若是能做他的王妃,不对,他已经有了王妃,王妃已有身孕,他这样好,却还这样洁身自好,而如此出众的男人,竟只能被一个女人霸占,何其荒唐。
她很后悔,当初选秀时,皇后想要把她指婚给这位殿下的,她没见过他的样子,却百般不愿,因为成王没母妃,自己爹爹也是京官五品出身,居然要做一个隐形皇子的侍妾了。
她回到家,跟亲娘痛哭了一场,她爹急得嘴角冒泡,大力疏通关系,最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她得偿所愿,嫁给了还是六皇子的兖王,他们一家子分析过了,六皇子虽然还没爵位,只是个光头皇子,可生母是王昭容很是受宠,李从却没母妃,虽然封了王,却要被打发出京了。
都是做侍妾,给有前途的皇子做侍妾不比跟着一个,要去外地还不是就藩的王爷强,真跟着去了外头,就没人护着她了,她还只是侍妾一切都要自己去争去抢。
可谁能想到,不过两年,元京的天一切都变了呢。
而且,她还有个秘密……
上首的李从不知想到了什么,托着腮笑的温和,这种微笑弱化了他过于锋锐的英俊,让他显得格外平易近人。
刘氏不甘心,若当时她家没疏通关系,求当时的皇后林氏,她若老老实实嫁给成王殿下,如今的摄政王妃是不是就是她了,不,她不能奢望,可即便只是侧妃,甚至只是侍妾,在元京也不一样,瞧谢家一家子鸡犬升天,连谢氏的兄长都能娶郡主。
“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你救了王妃,便是本王的恩人,本王该好好谢你才是。”
刘氏抿唇,豁然抬起头:“要什么赏赐,都行吗。”
“自然可以,只要本王能办到,你如今还是皇兄的侍妾,八品的外命妇,是否太低了些,你可让皇兄写个折子,为你请封侧妃如何?”
“我,我要做正妃。”
李从微微皱眉:“六皇兄已有正妃,他们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你要做正妃,难道本王要皇兄贬妻为妾不成,此事不能允你,你想个别的要求,侧妃之位,黄金万两,本王都能允你。”
刘氏苦笑:“摄政王殿下也知兖王与王妃感情甚笃,自然也知,妾在府上是什么处境,就算做侧妃,又能有什么用呢,府上依旧没有妾的容身之处。”
有没有容身之处,跟他有什么关系,这是李从该考虑的事吗,既有恩德,赏赐了也便罢了,她怎么活,活的好不好,跟他有什么关系,六皇兄虽然也是受宠的那些兄弟里的一员,可为人十分平和,上辈子就是铁杆成王党,这辈子也是最先投向着他,带着工部对他效忠投诚的,李从投桃报李,自然也将刘皇兄封王,连同他的王妃也破格能使用七珠凤冠,封了一品外命妇。
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刘氏,破坏人家夫妻感情。
“摄政王殿下跟王妃情投意合,那么恩爱,妾却在兖王府那个地狱苦苦熬着,妾从进了王府,兖王从未临幸过妾身,妾如今依旧是在室的黄花大姑娘呢。”
她说着就哭了出来,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委屈。
李从很是莫名,摸了摸下巴:“六皇兄真是个痴情种阿,他不是有几个侍妾吗?是都没碰,还是单单不碰你?”
上辈子他这位六皇兄在争夺皇位时明哲保身不说,跟他那王妃真是恨不得日日黏在一处,两人生育五个孩子,都是嫡出,一个庶子庶女也无,他听说过,六皇兄并不宠妾侍,甚至从未临幸过侍妾,这不过是一桩传闻,他听了也不过一晒,觉得六皇兄有些执拗,都是自己的女人,焉有不收下用的道理,他认为不可信,再说兄长的房里事,做弟弟的打听的那么详细做什么。
这辈子刘氏被指婚给六皇兄,他什么感想都没有,跟他有什么关系。
刘氏没想到,说出这番话后,诉说自己过的有多么惨,得到的却是这种回应,他说兖王真是个痴情种,半点都没有怜惜自己的意思。
“兖王眼里只有王妃,根本就就没有我们,可王妃也不是能容人的性子,妾求殿下,允许妾与兖王和离,另嫁他人。”
李从微愣:“你乃是妾的身份,谈不上和离,只能令你归家,你可要想好了,即便只是侍妾,也是八品诰命,这般求去不仅诰命没了,再嫁可就寻不到宗室这么好的婚事了。”
刘氏咬牙,急得眼角眉梢都在使劲儿,她豁然起身跪了下来:“求殿下为妾寻一门好婚事。”
这种事他也要管?他是摄政王,不是王妃,哪里管得了这许多家长里短,不过既然答应了,他也不会食言,她不过是寻一门好亲,给她准备一笔嫁妆,找个出身清白的举子嫁出去便是了,她想当正头大娘子,便让她当是了,若她实在想攀高枝,让南安为她择个好亲事。
李从打定主意,便想让她退下,他忙得很,能腾出空来见她一面,已是十分给面子。
刘氏膝行了几步,伸出手拽住他袍子下摆:“殿下,妾不想嫁给旁人,妾愿意服侍殿下,哪怕没名没分。”
李从的表情顿时有些一言难尽:“你这意思是,想留在我身边?”
他看不出愿意还是不愿意,反正表情很古怪。
但只要没立刻拒绝,就有希望,刘氏咬着唇,半抬起头,盈盈一笑,羞涩中满是情动:“是,妾想留在殿下身边,只要能看见殿下,为奴为婢,也是愿意的,妾,妾对殿下早就芳心暗许,选秀时,那时陛下和娘娘本有意将妾许配给殿下,却不知最后为何变成了六殿下,妾心如刀绞却没有办法,如今妾终于能得见殿下一面,一定要把想说的话说尽,求殿下怜惜奴婢。”
李从眯起眼睛,自上而下打量她:“你真的很擅长示弱,也很擅长谄媚伺候男人,特别放的下身段。”
有一段时间,刘氏把他伺候的很舒坦,哪怕她怀孕了,也要勾着他不让他去别人屋子里,甚至用嘴伺候他。
真是能豁的出去阿,谢明枝就不曾有这个时候,即便低声下气的哀求他,她骨子里的傲气是在那呢,什么时候,他的枝枝也能这么好好伺候他一回呢,别说用嘴,用手也行阿。
李从叹了一口气,很是惆怅,他有些回味囚禁强迫她那一个月,至少用了些姿势,两人只着一件轻纱走到院子里,她也不会哭着说不愿意了。
不过说到哭着说不愿意,这种时候也别有一番滋味,强着来也有强着来的趣味,李从笑了笑。
刘氏精神一振,虽然李从的话有些羞辱,可她娘说了,给人做妾尤其是给权贵做妾,就是要放的下身段会哄人,她只是羞怯一笑,手慢慢的往上攀,到了他腰带那里,暗示性极强的地方。
“王妃娘娘身怀有孕,如今正是胎不稳的时候,殿下身边,没有侧妃侍妾,没个女人服侍,殿下实在太可怜了,妾可以为殿下排忧解难,至少在王妃有孕时,可以为殿下疏解……”
刘氏也有些资本,生的的确有些貌美,虽然跟谢明枝那灿若星河艳若海棠的脸比不了,但也是个清秀佳人,手指纤细修长,正要落在上面,她的手却再也动弹不得。
李从捏住了她的手腕,似笑非笑:“你觉得本王可怜?”
“王妃娘娘有孕金贵,也不能让殿下素着受委屈阿,娘娘荒唐了。”
“恩,你说的对,本王确实不该委屈自己。”
刘氏一喜,却根本来不及高兴,表情凝固在脸上。
“可本王为什么要你,本王是什么很贱的人,什么脏的坏的都往身边笼,什么臭鱼烂虾都要?”
刘氏脸色一下子涨红:“妾的身子还是清白的。”
她活了那么大,哪里被人如此羞辱过,脏的坏的,臭鱼烂虾?刘氏也是娇养的女儿,怎能受如此委屈。
李从冷笑,下一刻,她就被甩到地上:“无耻贱妇,痴心妄想,安敢肖想本王?”
刘氏如遭雷击,被接连羞辱她怎么受得了:“妾,妾不过是仰慕殿下,就是贱?那王妃心里有旁人,还跟别的男人拉杂不清,又是什么?王妃就配得上殿下,妾就配不上,平什么?”
“贱妇也配跟王妃相提并论?”李从毫不客气,一脚飞过去,将她踹的吐血。
刘氏捂着胸口,忽然低声笑了起来:“殿下以为,那谢明枝就是什么好东西?她是这世上最恶毒的妇人,她害死了我跟殿下的孩子!这样的女人留在身边,殿下就不怕有朝一日她害了您?我们的孩子,我们可怜的炯儿,因为她阻拦寻医问药,活活高烧而死,殿下就不为我们的孩子讨回公道吗?”
第115章 是我做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李从脸上已满是寒意,眯起眼睛,掩盖住里面的冷光。
刘氏哭的涕泪横流:“妾跟殿下有一世的缘分,妾这些日子总在做梦,梦里的景象越发真切,妾一开始就被指婚给了殿下,妾是殿下的侧室,妾跟殿下生了两子一女,殿下一点都不怜惜妾吗,妾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谢明枝跟我一样,原本都是王府侍妾,随着您外放,您宠爱妾身多过谢明枝的,可她嫉妒妾得您宠爱,布局谋划,害了妾的炯儿。”
李从越听越心惊:“你是如何想起来的,你怎么知道那些事!”
她被揪了起来,李从拽着她的衣襟,几乎卡住她的脖子,让她喘不上气,让她窒息。
李从是慌乱的,卫凌居然有上辈子的记忆,虽然知道的不多,可这足以让他愤恨,这种特别的待遇,分明只该他跟谢明枝拥有,他们是重生者,有上辈子的记忆。
这让他觉得,他跟谢明枝本该就是天生一对,他们才是特别的,是上天注定要在一起,所以他说服自己,不能放手,哪怕死也要拉着她一起下地狱。
可现在卫凌却知道?他简直火冒三丈,若不是还要用此人威胁谢明枝,他早就杀了他,用最酷烈的手段折磨他,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能,让他以最低贱的姿态死去!
刘氏凭什么,若刘氏也有上辈子的记忆,他还如何说服自己,他跟谢明枝是命中注定。
最重要的,若是所有人都有上辈子的记忆,他如何还能占领先机,他的敌人不就有机可乘,李从捏紧了手。
刘氏被丢到地上,毫不留情,勤政殿地砖坚硬冰凉,她疼的眼泪直流,痛呼出声,却连一句安抚的话都得不到,对待爱与不爱的人,李从表现出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殿下,殿下就算不怜惜妾,可妾跟殿下的孩子们呢,那是殿下的骨血阿,殿下都不为我们惨死的孩子讨回公道吗,炯儿那么聪慧,若是长成,一定是殿下最值得骄傲的孩子,他是活生生病死的,谢明枝以军营需要大夫为由,带走了所有的医师,还阻止妾跟您报信,若妾是贱妇,她是什么,她是跟妾一样,都非原配,凭什么她就能得到一切,您还娶她做正妃,您可知道,她对妾,对妾的孩子都做了什么?您知道您枕边人的真面目吗?您知道她是人是鬼吗?”
李从吸了一口气:“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你若当真有上辈子的记忆,便该知道本王的手段。”
黑甲护卫从阴影中出现,挡在门口,切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刘氏面色惊恐,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李从竟要这么对她吗,一开始那人也没说过,李从这么可怕阿。
……
李从满腹心绪,踏进了凤仪宫,惹香迎了上来,接过李从的外裳,开始说谢明枝这一天都做了什么。
“娘娘今日午膳多进了一碗藕汤排骨,下午的燕窝也吃的干净,刚才还说有些饿,奴婢让小厨房准备了点心,给娘娘准备着填填肚子,上个月娘娘害喜的严重,整日呕酸水,吃什么吐什么,如今可算是有了些食欲,殿下也不必过于担心了。”
李从嗯了一声,进了殿。
惹香不解,素日殿下来,都要细无巨细,问的极其细致,甚至连娘娘有没有添减衣服都要问,今日怎得这么沉默。
她望向小福子,小福子打了个手势,叫小太监告诉她,殿下不知因为何事情绪不好,见过兖王侍妾后,好似发过怒。
惹香知道了,赶紧暗地里让人去告诉娘娘,今日莫要再发脾气,宫里的婢女们也要小心伺候,殿下脾气阴晴不定,就算碍于娘娘在此不能杀人,可惩罚是少不了的。
她们娘娘实在任性,面对殿下谁不小心翼翼的呢,娘娘却一点也不怕殿下大发雷霆,甚至还要故意惹他生气,如今娘娘的心也安了下来,不再想东想西,这样多好,老老实实过日子,娘娘得宠,她们这些奴婢也跟着得脸,如今整个宫里,谁不巴结她们,建章宫那些掌印尚宫局的女官,都点头哈腰的。
她们得确保娘娘能一直得宠,即便恃宠而骄也见好就收,否则真把殿下得罪狠了,哪里会有好日子过呢,娘娘要强,说是什么崖州珠王,什么首富,最终不也是得指望殿下过活。
谢明枝面前摆着一摞账本,是她被囚禁后,崖州通商口岸和她那些铺子的收支,她还以为这些东西肯定落进李从的口袋,或是为了剪断她的羽翼,再也不会让她接触这些,会一辈子关着她,让她做个金丝雀。
可她胎稳了,没过几日他就让人搬来了这些,李从派去的人倒是尽职尽责,每一笔出入都写的清楚明白,的确是当做自己的生意再弄,只是养珠的事因为那人不太清楚,倒是请了几个熟读文昌杂录的大家去研究,却依旧没研究透。
不过谢明枝也不急,养珠是个细致活,而且没有个五六年看不到成果,献给秦太后的那颗紫珠,用了极其取巧的方法,珠皮只有薄薄一层。
往日李从回凤仪宫,总要过来给她捣乱,不是过来挨着她坐,就要抱着她玩她的头发给她捣乱。
今日却一言不发,谢明枝放下笔,揉揉腰,她月份大了开始显怀,久坐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背痛。
李从的手覆上来,开始给她按揉后腰。
“不高兴,前朝那些大臣又惹你生气了?你也不能总靠杀人解决问题,那些文臣只是不敢当面骂你,史书上却要把你写成暴君了,还是有别的事,听说你见了刘氏。”
李从的手微微一顿:“你不吃醋吗?”
“我吃醋有用吗,我不想留在这,你不允,我过什么样的人生,你要掌控,如今你对我,要生要死都随你,我手中半分筹码都没有,就算你变心,宠幸旁人,我又能如何,刘氏也是你的女人,为你生了孩子,你不舍也在情理之中,既喜欢,纳了也行。”
李从手一紧。
她说的云淡风轻,李从却不满:“你不是说不允我纳妾,今日若是卫凌,你难道就能泰然自若?还是说,只是因为是我,你才不吃醋不嫉妒,更不在乎?”
谢明枝叹气:“在这方面,我对你跟卫凌没什么不同,卫凌若变心,我能求去,能不要他,你若变心,我能离开吗?除了接受,我还能如何?大吵大闹也没法改变,何必跟你,跟自己过不去。”
他们的地位不平等,这是事实,如今已经无需掩饰太平。
“你不相信我对你的真心。”
“我信,你自然是真心,可是真心瞬息万变,连我自己都没法保证,可以一辈子爱卫凌,当时爱的时候是真心地,已经够了。”
“我的确见了刘氏,你猜她对我说什么?”
“……她在兖王王府过的不顺心,兖王与王妃乃是自小的情分,他又痴情专一,是难得的好男人,只是苦了那些侧妃妾室,除了位份什么都没有,她得不到男人的心,攫取不到宠爱,更接触不到王府核心利益,自然不甘心,她勾引你了?”
“这都猜的到。”李从颇觉意外。
“我跟她是老对手,互相坑害的时候多的是,我怎么可能不了解她,对于自己要巴结谄媚的对象,对于自己的对手,做不到知己知彼,怎能百战百胜。”
她的坦诚叫李从不爽,从前他就不是能委屈自己的人,也就是现在,这般强求。
“直言不讳叫你不舒坦,那就当我没说过,别生气了。”谢明枝搁下毛笔,凑过去捏捏他的脸,在他脸颊边亲了一口。
但这并不能让李从高兴,这种主动过于敷衍,他不能忽视这种敷衍,然而情绪却好了很多,他实在讨厌自己,被她吊着,像狗一样,只是给一点甜头,就再也不会生她的气。
“她居然也有上辈子的记忆,还污蔑你。”
谢明枝挑眉。
“你竟一点也不意外吗?”
“你我都有记忆,别人也有也不奇怪,难道就我们是天选之子,是特别的?”
她的话让李从心中一梗,越发不满:“你知道她污蔑你什么,她说,你害死了她的炯儿,故意拖延着,不让大夫给炯儿诊病,还故意拦住跟我通风报信的人。”
李从紧紧盯着她的脸,观察她脸上露出的每一分细微的表情。
谢明枝无动于衷,哦了一声。
李从没有来感到一阵烦躁:“你为何知道兖王痴情,你这么关注他?”
“这不是众所周知,兖王有妾,却根本不碰,只对王妃一心一意,我们内眷都知道,谁不羡慕他跟王妃鹣鲽情深,那时谁不想嫁给兖王,成为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兖王妃呢。”
李从抿唇:“就他深情,难道我就不深情。”
谢明枝只是微笑,她的样子让李从感到挫败,至于之前问的那个问题,他更不敢知晓,他想了很久,的确想问问,作为他的枕边人,作为他爱了那么久,前朝后宫都赞不绝口的贤惠皇后,他已然知道,那些所谓的贤惠都是她装出来的。
可她不是个毒妇,连孩子都容不下,她身上有很多美好的品德,这是他爱她敬她的原因,她跟他一样,心怀天下,心系万民,此次北方四郡的大灾,她提前筹集的那些粮食起了大作用,没导致赤地千里,饿殍遍地,珞州没大乱,她当居首功,那些她跟四大粮食铺周旋要到的粮,从周青岩那里拿到的分红,都折成了米粮,拿去救济百姓,这份功劳她从未向朝廷,向他讨要。
有些人于社稷有功,私德却有亏,比如他自己,他报复心太重,没有仁君的宽宏大度,因为爱她,不愿失去她,所以也不愿成全她,搞出强夺臣妻的事,李从绝不承认自己是被美色所迷惑的人,他的女人,除了正妻,下属喜欢瞧上的,他毫不吝啬赏赐。
但谢明枝,就是不行,只要想到她离开自己,跟别的男人双宿双栖,他就活不下去。
谢明枝不是恶毒的女人,纵然她不贤惠,也比这世上的女人都好的多,至少不会去为难孩子。
那些庶出子女,她即便不喜欢,也视若己出,刘氏的另一个儿子,不就养在她膝下,跟嫡子一个待遇,她从未有过半点偏心,那几个庶女的婚事,她都是亲自过问准备嫁妆。
刘氏说她戕害孩子,他怎能相信。
一定刘氏胡乱攀扯污蔑,她罪不容诛,但如何有前世的记忆还有待查证,李从另有用处,把人关进地牢,让诏狱撬开她嘴里所有的实话,仅仅是吊着命,让人不死罢了。
刘氏说,他不仅那些孩子,没出生的有几个,若是都能活下来,光是皇子的齿序就能排到十三上,是谢明枝下的手,白氏郑氏的胎是她害得,有些低位侍妾一进宫就被她赏了绝子药,她根本不是什么人人敬佩称赞的贤后,她是个心狠手辣的毒妇。
“之前那个问题,我可以回答。”谢明枝极其平静,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倦意,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索性就什么都不再掩饰。
李从忽然打断她的话,斩钉截铁,毫不客气:“她在胡说八道,我知道,不是你,你不是那种人,她不过是嫉妒你罢了,不必在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不必再说。”
谢明枝沉默片刻:“不,我要说。”
她毫不躲避,直视李从的眼睛,声音很慢却也很坚定:“是我做的,是我害了白氏的孩子,那碗红花汤是我叫人做的,也是我掩盖郑氏的身孕,云城之战时她怀了你的孩子,那是你的嫡子,但我怕她的孩子威胁到我儿的地位,隐瞒消息,趁她想逃跑出城索性让她死于战乱,李炯也是我害的,我故意截了大夫,让他得不到医治,小孩早夭本就常见,你怀疑不到我身上,刘氏说的,都是真的,若非我出手,你本该,有十四子八女。”
第116章 难道不是她们的夫君?
李从在喝酒,没用杯子,一壶接着一壶,与其说是喝,不如说是灌。
他急切的咽下去,酒液从喉咙流下,浸透了衣裳。
“主子,冷酒伤身,您别喝了,要不,奴才给您热一热,这么喝下去,胃会受不了的。”
小福子不懂,怎么这两人隔三差五就要闹别扭,之前不是好好的吗,王妃也安下心了,怎么又闹成这样,他实在不能理解,原来他觉得谢姑娘比沈姑娘好,沈姑娘伤了主子的心,另攀高枝去了,当时主子能重整旗鼓,迅速从伤感愤恨中走出来,他很看好谢姑娘。
谢姑娘生的貌美又进退有度,看着是个聪明识时务的姑娘,可谁知道这个看着很懂规矩的姑娘,能干出这么多惊天动地的事呢。
先是跟别的男人暗通款曲,又拒绝主子,把人气的暴怒,居然怀了野种,他当时都以为,主子一定会惩罚这对奸夫淫妇,让他们以最凄惨的法子死去,结果,主子不仅留下奸夫的性命,甚至还要要让谢姑娘继续做王妃,连那野种也要认下。
一个男人还要做到什么地步,委曲求全到什么地步,这得多么的爱,多么的深情,能忍受心爱女人跟别的男人的儿子。
小福子想,反正自己是做不到的,别看他是个太监,是个没根的男人,可他们这种太监有了权势,也是要娶媳妇儿的,他们要有后代会收养旁系亲戚的孩子,或是干脆收养不相干的,让媳妇儿跟人借种,那是想当活王八呢。
这话他自然不敢跟主子说,那是不要命了,只感叹,自家主子这么情绪内敛的人,还能有这么一天,居然是个痴情种。
连野种都宽容了,谢姑娘总不会再作了。
刚好那么两天就又闹,小福子只觉得心累,无比祈求他们主子别再心血来潮,再‘真爱’另一个女人了,他们这些做奴才的,真是折腾不起,他又心疼又无助,为了这么一个女人,他们英明神武,杀伐果决的主子,都成了什么样子。
甚至本该除掉了废庶人后登基的自家主子,甚至因为谢姑娘的算计至今只是摄政王,那姑娘就是来天克自家主子的吧。
“主子,您在这喝冷酒,王妃娘娘也不知您心中愁苦,您跟娘娘走到今日这一步多么不容易,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呢。”
李从苦笑。
这是他第一次,在陪着自己长大的内侍面前,展露无所适从的茫然和脆弱。
“此话说的简单。”可他心中说不出的难过,五味杂陈,她对他展露了真实,这真实却让他害怕。
“我并不怨她,我只是……”李从不知如何形容,他对自己的儿子,都是子以母贵,爱他们的亲娘,才会爱儿子,其他嫔妃所生的子女,远不如他对她生的那么爱护关注。
他只是发现,谢明枝不仅对他展露的全是假象,揭开他熟知的那个表象,里面的内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他根本不熟悉这个人,甚至产生了陌生感。
“若当真是你害了她们的胎,害了我的孩子,可为何刘氏还能生,苏氏不也生了两个女儿”
“刘氏到底有手段,不肯认输,我不是每一个都能防得住,可她以为生了儿子就能压我一头,就能抢我儿子的继承人之位,她的孩子最后还不是由我抚养,叫我母后,苏氏给我交了投名状,白氏的胎,就是我授意,她做的,我捏着她的把柄,她这辈子都反抗不了我。”
说起这些事,谢明枝平静到让李从毛骨悚然,那是爱民如子,甚至听闻百姓衣不裹腹,听闻孙家忠臣之后的女郎没入教坊被磋磨,都会流泪到睡不着觉,对宫里的婢女,都宠爱的像妹妹一样,甚至亲儿犯了大周律,对着百姓脱簪谢罪的女人。
她的手里却满是血腥,沾染的还是幼儿孩童的血。
“后来苏氏心大了,我便把她的女儿交给太妃们抚养,她想见女儿都要百般讨好我这个皇后,她生的是公主,我便能网开一面,她若生的是皇子,还心存妄念,就别怪我手段残忍,对她不客气。”
“李从,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那些贤惠是装出来的,抚养庶子庶女是因为他们已经没了威胁,我要善名,要前朝后宫的称颂,我做的每一步都是算计,我手上沾满鲜血,并不无辜,他们要跟我的孩子争,对我的孩子产生威胁,我便容不得她们,你从没了解过我真正的样子,你我如今,还剩下多少夫妻情分,倘若你不能接受这样的我,就放我走吧。”
李从捏紧酒壶,一大口冷酒入腹,灼烧顿时从胃烧到了嗓子,他越喝却越是清醒,酒壶一丢,霍然站起身,他就要去凤仪宫找人。
小福子吓坏了,急忙去劝:“主子,您息怒,有话跟娘娘好好说,这么难您们都过来了,何必在意一时口角之争,若是娘娘动了胎气,心疼的不还是您。”
难道主子这回打定主意不要那能作的谢女了?可都忍到这个地步,他实在探不清,主子对谢女的容忍度还有多少,若是撺掇着废妃,说错了话,那怒气不都朝着他来了,于是他还是决定劝。
“放心,本王不会那么做,好容易留在身边的人,怎能就这么轻易放手,别说她是刽子手,是毒妇,就算是山野精怪,是孤魂野鬼,本王也认了。”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发现,依旧无法割舍她,李从自己都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出息,这么没脸,她杀的,是他的亲生孩儿。
可将李炯、刘氏,甚至其他嫔妃和那些胎死于腹的孩子相比,他想这头称一称他们,那头称一称谢明枝,看看孰轻孰重,可脑海中只是起了这个念头,就在唾弃轻嗤,他不舍的把她放在天平上称一称,那些人即便是他亲生的孩儿,又怎能与她相比。
已做出判断,就没什么好迷茫的,李从决定顺从本心。
回去的路上却遇上兖王和兖王妃,兖王急得满头大汗,正在向王妃解释什么,王妃哭的泪水涟涟,被兖王捉袖子,两人在宫里拉拉扯扯不太像话,但他们是正经夫妻,兖王又是出了名的耙耳朵,倒也无人责怪,引路的太监不过是摇摇头告诫一番,也便罢了。
两人对李从行礼,李从想通了,心情很好,兖王也跟他交好,一直都是铁杆成王党,便打趣了两句,大意便是兖王对王妃情深义重,倒是把府里其他美人都冷落了王宝钏。
谁知兖王如临大敌,当即就要跪拜认错,吓得浑身冷汗都冒出来了。
兖王这一回进宫,是王贵太妃叫进来的,十四皇子没能继位,但大周仍有主人算是改了新朝,除了谢明谨这个名义上皇储的亲娘,其他先帝嫔妃都得到优待,养育过自己的淑妃,如今成了淑贵太妃,兖王生母因为沾了儿子的光,也一跃成了贵太妃。
封王的皇子不得随意出入禁宫,但王贵太妃因为儿子的缘故有此殊荣,谁知王贵太妃竟劈头盖脸把儿子骂了一顿。
刘氏的事,李从叫人告知了贵太妃,这是她的儿媳妇,李从要捉拿走总要给个交代,他顾忌皇兄面子,说的囫囵吞枣,只说刘氏是坏了宫里规矩,才把人拿下,贵太妃为人聪明,知晓整个大周已是李从囊中之物,不肯轻易得罪。
私下使银子求到大总管刘福处,这宫里除了那位谢王妃,哪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那位王妃,也有好些风言风语,只是忌讳摄政王的手段,大家都不敢说罢了。
刘福好心透露,才得知,刘氏勾引李从未果,被李从打入诏狱了,她眼前一阵发黑,便是宫门下了钥,也要召儿子儿媳进宫,劈头盖脸便是一顿骂,丢人丢到了李从面前,因一个女人给他们家做了祸,儿子的前程怎么办。
王贵太妃骂自己儿子,甚至气急了还要拿藤条打他,她家世不显,又不像淑妃那般是浅邸旧人,容貌也并非多出色,位列九嫔还生下孩子,甚至恩宠上她比淑妃要多的多,毕竟淑妃只是靠熬资历,四妃之位满时,先帝想封宠妃为四妃,最先想动的便是淑妃的位子,只是后来事多没能办成。
如今太后久病不出,可谁知道太后到底是怎么样了,林家跟摄政王的婚事都黄了,如今后宫诸事是她跟淑贵太妃一起打理,可对这个养母,李从也不过表面尊敬,甚至这些太妃,隐隐以她为尊。
绝不能惹怒李从。
王贵太妃句句骂儿子,说的话,却每一句说他耽于女色,后宅那些侍妾不宠便不宠吧,做什么要纵着正妻磋磨人家,搞的怨声载道,那刘氏竟去想旁门左道,想要勾引自己小叔!
勾引不成,兖王府颜面扫地,勾引成了,还是颜面扫地,刘氏吹点枕头风,他们夫妻俩焉有安生日子过呢。
兖王妃听的满脸羞臊,垂头丧气,一句辩解都不敢说,王贵太妃便是如此,绝不会直接拿规矩孝道压儿媳,只教训自己儿子,可每每教训王爷,她这个做妻子的就脸上有光吗,简直比直接立规矩还叫人难受。
王贵太妃气哭了,说自己做先帝昭容时,步步小心处处谨慎,凭什么能得恩宠还能平安生下兖王,靠的就是有眼力见,李从弱时,他们母子不曾欺辱,还曾帮衬,到底在李从面前有几分情面,可伴君如伴虎,兖王怎能这么不小心,捅出如此大的篓子,就算是想给李从献美,也不该献个仇人出去。
兖王这才知晓前因后果,浑身冷汗都冒了下来,衣襟险些被打透,如今见着李从,又听他说此事,顿时吓得一激灵,直接跪地请罪了。
李从顿觉有些无趣:“六皇兄何至于此,本王不过说笑,你们夫妻情深,是好事,只是府上名声传出来,到底不甚好听,皇兄还是注意些吧。”
兖王叹气:“微臣与王妃感情甚笃,实在插不进旁人,那些女儿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实在不该留在府上虚度年华,请摄政王应允微臣休妾,让她们归家,她们在王府,总是不安分,惹得阿茹心烦。”
这不是什么难事,刘氏的事,李从也并不准备为难,当即便要应允。
“她们留下,让王妃心烦,兖王殿下便要休妾,可有想过这些姑娘回了家便成了二嫁之身,流言蜚语就能杀了她们,如何觅得良人?怕是在自家都活不下去了,兖王殿下如此作为,是要活活逼死她们?”
兖王一愣,面上有些不耐,除了对阿茹和亲娘耐心,他也同别的男人一般,男子说话女子插嘴不像样,他便是再宠爱阿茹,他与摄政王回话,阿茹如何敢插嘴呢。
来人是个十分年轻,也十分美艳的女子,怀了身孕看着月份已经很大了,即便她穿的素净,兖王也不敢回嘴,甚至还要讨好的露出个笑。
“王妃娘娘。”
若是别的王妃,他不过按照齿序叫一声嫂子弟妹,可这是李从之妻,摄政王王妃,未来的皇后娘娘。
寻常女子自然不配质问他堂堂兖王,可摄政王王妃却又格外不同。
“我听闻,兖王妃容不得人,即便王爷并未临幸妾侍,不过偶然遇见说了两句话,兖王妃便让那侍妾跪在游廊,打自己的耳光,打的嘴角出血仍不解恨,让厨房三天不许给吃饭?”
兖王妃是头一回见到谢明枝,她很想亲近,这是妯娌,也是她丈夫要讨好的对象,即便曾经是亲兄弟,也能心平气和平等相交,可如今形势不同了,兖王说,待李从和谢明枝,要像对待陛下皇后那般,小心侍奉。
可见了面,这位传闻中的摄政王妃,却神色不善?
为了几个妾质问他们?值得吗?兖王妃实在困惑,并且极为不服,王妃何故发难呢,他们王爷乃是摄政王的手足至亲,难道那些妾中,有摄政王妃认识的故人?
或许是因为刘氏不安分勾引摄政王,王妃无处发泄怒火,才问责他们夫妻?
“兖王妃有话说?”
兖王妃小心翼翼行礼,挤出一个微笑:“娘娘,那些女子不安于室,极为狐媚,觊觎妾的夫君,不严厉管教一番是不行的。”
“觊觎?你的夫君,难道她们不是有品级的内命妇?你的夫君,就不是她们的夫君?”
第117章 你想说的时候就说
兖王妃没想到谢明枝居然这么能说,而且嘴上丝毫不饶人,更没有和和乐乐给个台阶下的意思,一时有些无措,下意识看像自家夫君。
兖王道:“回娘娘,阿茹脾气是躁了些,可那些侍妾着实不安分,嫁进来便使手段,小王实在不厌其烦,阿茹心中难受,有时做的难免略过,可也是她们怀心思在先,怨不得阿茹,而且阿茹是正妃,只是管教一番。”
兖王妃颔首:“是啊,娘娘,妾是正妻,管教小妾不是理所应当,妾乃下贱妾通买卖,这些女子一个瞧不见,就想魅惑爷们,妾若不好生管教,家风都被带坏了,只是责骂几个妾侍,也能算罪吗,娘娘跟妾才是正经妯娌,娘娘也是正妻,难道不知咱们做正室的苦楚?要主持中馈辛勤操劳府中上下事物,还得防着那些小妾骑到自己头上来,妾只是没做个大度的正妻,就做错了吗,那些妾不过是些贱皮子……”
“阿茹,莫再说了。”
谢明枝低低重复:“妾乃下贱,妾通买卖?我怎么记得,兖王的一侧妃一侍妾都是选秀宫中赐婚,八品外命妇,刘氏也是五品官家的女儿,那侧妃更是名门之后,虽朝中无人为官,可先祖却是随着太祖起兵的十二侯顾家,反而是王妃出身的王家,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你这个王粘哪一个呢?贵太妃不过是民间采选的良家子,还是因为贵太妃缘故,王家老太爷封了个六品员外郎,你做了亲王正妻。”
她微微一顿:“一个六品员外郎的亲戚家的女儿,不过是贵太妃的侄女,靠着贵太妃当了这个王妃,都能把十二侯家的嫡女和五品京官嫡女,唤做贱皮子,说把有品级的外命妇,当做通买卖的妾?”
兖王听着话头不对劲儿,立刻拉着兖王妃跪了下来。
他抬头看像李从这位皇弟,希望他能出面说说自己的王妃,这世上总是男人管着女人的,他那么爱阿茹,宠着阿茹,她磋磨别的侍妾,他一言不发,可阿茹对他从来都是温柔的。
“你们这些皇子倒是跟先帝一脉相承的爱表妹。”谢明枝话说的很是轻蔑。
兖王顿觉得面上十分难堪,说这种话,他的好皇弟真的不出来阻止吗?至少呵斥一二,哪有做王妃娘娘的,这么不给夫君兄弟面子,更不给夫君面子的,真是倒反天罡。
可谢明枝说的是真的,先帝最爱的元后,废庶人的生母秦氏女,就是先帝的青梅竹马的表妹,五皇子跟郑氏也是表兄妹,兖王也是这样,甚至李从跟沈玉珠也是这般关系。
“你们既然这么爱表妹,娶了表妹就莫再娶别人了,跟表妹一辈子恩恩爱爱,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好吗,非要娶别的女子回来磋磨,还标榜自己对表妹才是真爱?真是可笑至极。”
李从终于开了口,还动了。
兖王以为他至少能说两句,别再让这个弟妹这么不给人脸面,说话这么直白。
李从走过去,亲自扶着她的手臂:“已经入秋了,怎么穿的这么单薄,冷不冷?”
握住谢明枝的手,察觉到是温的,只是稍微有点凉意,才稍微放下心。
谢明枝默然,都不知该说点什么,他听了那些话后竟丝毫不生气吗,到底是以什么心态在面对她,她可是杀人凶手,杀的还都是他的孩子。
“你现在有身孕,要格外注意,不能受凉。”他握住就不松手了,揣在自己怀里给她捂着。
李从这么黏糊糊,迹象从他追到崖州就已经显露,谢明枝已经习惯了,即便两人是在冷战中,她说完那番话,李从没生气却直接拔腿就走,他一定是暴怒,去想该如何处置她这个毒妇了。
李从这是在做什么,想要什么,难道他们不是在吵架?这个念头只是在脑海里停留了一刻,她就任由李从握着。
可这给兖王吓得够呛,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年幼时他觉得七弟弟谦逊温和,不争不抢,七弟逐渐攫取权柄,他才恍然惊觉,他的好七弟的手段有多阴毒,这才叫咬人的狗不声不响不爱叫唤呢。
原本先帝在时,做皇子时,他时常跟七弟玩笑,现在却一步不敢逾越,他看的分明,七弟是面热心冷,还有点刻薄寡恩,爱之欲之生,恨之欲之死,别看自己现在算被七弟重用,但这份恩宠是一直建立在他识时务的份上。
他居然也有这么宠爱一个女人的时候?李从对谢明枝越纵容,兖王就越担心此事无法善了。
“别气了,至少我不爱表妹。”
“殿下不爱,殿下应当是最爱的吧,青梅竹马的爱人被豫王夺走,若非如此,当初我是怎么到殿下身边的?补偿?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我父也是五品官,为大周一生效忠,女儿就被当个物件一样的赏赐了出去,在你们这些权贵眼里,可有半点把我们当个人?”
她在泄愤,李从默不作声,兖王和兖王妃却满脸疑惑,只能请罪。
“我记得,淑贵太妃的侄女郑氏,是恭郡王的侧妃,她也是贱皮子?王贵太妃在先帝身边不过是个昭容,是妾,也是贱皮子?”
兖王妃吓得直接跪下了。
“兖王妃,我只问你,你是好命做了正室,若兖王妃不是你,你只是侧妃或是妾,你还会说,妾都是贱皮子,不管教不行这种话吗?”
兖王妃下意识反驳:“不会的,兖王殿下承诺过,只要妾一个,贵太妃又是妾的姑母,怎会让妾做不成正妻?”
“是了,王妃命好,像我们这种女人就命苦,哪能什么都不做就能获得一切,就有人把财富地位双手奉上呢。”
兖王拼命给李从使眼色,想让他劝劝,李从却看天看地,盯着谢明枝,就是不看兖王。
兖王妃瑟瑟发抖,那刘氏都已经被处置了,为何摄政王妃还这么生气,拼命拉着兖王的衣角,眼泪都流出来了。
李从终于像回过神,清了清嗓子:“刘氏本王已经处置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好枝枝就放过王兄和王嫂一回吧。”
谢明枝瞥了他一眼:“兖王,你当初既不想纳妾,为何宫里赏人给你你不拒绝,你这么痴情,怎么不对先帝表演一番,对贵太妃表演一番,人你要了接回去就是给你的王妃当奴才的?那是有品级的外命妇,不是外头什么员外家买来的奴,你怎能以普通妾视之,你们夫妻干的好事,你要标榜情深索性拒绝赐婚,凭什么要把你对一个女人的深情,加诸在别的女子身上,她们又做错了什么?”
“枝枝……”
“摄政王殿下是不想让我说,堵我的嘴巴吗,也好,殿下也曾是这么说的,她是正妻,大娘子管教妾侍本就是天经地义,你忍让忍让她,兖王是殿下的好手足,王妃是你的好弟妹,至于那些妾侍,殿下又不认识,怎么会为她们伸张正义,觉得她们可怜的,只会觉的她们活该吧,那我也是活该的了。”
相处的时间长了,就是这一点不好,太多旧账能翻。
李从完全理亏,默不作声。
兖王傻了眼。
她在撒气,故意在闹,李从觉得颇为棘手,本来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比起什么顾侯家的女儿,什么刘氏,当然是兖王跟他更亲近。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别气了,对肚子里孩子不好。”
果然他一提起孩子,她果然不再气咻咻的,李从心口又开始泛酸,因为这孩子是卫凌的,她才格外注意,才会妥协,若孩子是他的,她甚至都不想要。
李从沉吟片刻:“兖王妃私德不修,夺去一品诰命身份,无王妃诏不得入宫,自己在家禁足反省吧,兖王纵容妻子虐待妾侍,罚俸一年,兖王既有心让那些女子归家,这么回去难免惹人非议,将那些女子改名换姓,她们既是你的妾侍,你便负起责任,为她们准备一份丰厚嫁妆,也算做个了结,枝枝,如此处置可好。”
谢明枝冷笑,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殿下有章程,我还能说什么。”
兖王叹气,如今还能怎么办,还想让阿茹跟摄政王妃多亲近亲近,如今算是泡汤了。
兖王妃先离了宫,她如今是待罪之身要禁足,总不好再面驾,谢明枝觉得厌烦,甩开李从的手,去了太液池边的花园处纳凉。
兖王无所适从只能苦笑:“殿下,这娘娘居然是这么个脾性,殿下受苦了。”
李从脸上笑容有些淡:“她一贯如此,对本王都不给面子,本王又能有什么法子,只能由着她,再说此事是王兄和王嫂不对,你们也别觉得侥幸,本王已经从轻处置了。”
此话一出,兖王再也不敢旁敲侧击,说谢明枝的不是。
“所谓妻贤夫少祸,王嫂不喜那些侧妃侍妾,打发到一边不在意便是了,何苦要磋磨,王兄也由着她,王嫂这性子,太小家子气,一点也没有宗室风范,同是女子何必赶尽杀绝,太小心眼了,成婚前,王兄不知她是这样的人?”
兖王苦笑,算是体会了皇弟的睚眦必报了:“我知道她是这样的人,阿茹出身不好,长到十三岁才到的元京,本就没学过那些贵女的规矩,她小家子气,不能容人,目光短浅,她们家是地主,地主家买妾就是回来干活,任打任骂的,父皇说我没出息,我没法拒绝那些妾,阿茹她便那般对待那些贵女们,我只能由着,让她出气。”
“王兄知道,还娶这等女子,她配不上王兄。”
“什么配上配不上的,阿茹性情太恶劣,再上不得台面,我也喜欢她,不喜欢旁人,她是我心中所爱,既是真爱,便那人面目全非是个毒妇也是爱的,微臣有时也觉得阿茹有些过了,可人无完人,阿茹既嫁了我,我怎能让她受委屈。”
李从出神许久,方回过神来,感叹:“王兄的确是个情种,有确实想的清楚。”
而他,却活了两辈子,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
李从拿着披风,给谢明枝披在身上,她微微皱眉:“我不冷。”
她将披风弄了下来,若是上辈子,她便是再难受也不会拒绝,反而会趁势缩到他怀里,风花雪月,诉说一番心事。
现在,她没这个心思,更不愿意装。
李从也不生气,他已经习惯了:“你这胎应该是个小子。”
“殿下又知道了?”
李从笑道:“你怀熠儿和煌儿时,就是这样,总觉得躁,脾气也不好,心口像又一团火,这胎应该是。”
“若是儿子,你要怎么办,不真成了混淆皇室血脉了,你会让他做太子吗?”
“此事绝无可能,枝枝,我能容他活着,已经无比大度了。”
谢明枝知道不可能,不过随口一说,所以并不介意:“我还以为你会废了我,就算不废了我,至少也得惩罚我一番,给你的孩子们报仇才是。”
李从挨着她坐下:“我想过了,不能失去你,那些孩子是我亲生,却也不能跟你相提并论,所以,一切都过去吧,真是你杀的,我也不在意。”
“可真是个狠心的爹爹,若是有谁想害我的孩子,我必定是要鱼死网破的,一辈子我也不会让那人安生。”
她在嘲讽他,李从却完全不生气,还凑过来,非要搂着她:“即便是上辈子,炯儿还活着的时候,我对他也没什么父子之情,若不是你抚养他,他的生辰我都不记得,那时我就不狠心吗,何必给自己脸上贴金,标榜自己是个慈父呢,今日一见兖王兄,我才知道,他比我想的明白,王茹儿那种性格的女子他都视如珍宝,难道我还不如兖王兄。”
谢明枝垂眸不语。
“你心里有气,有冤屈,即便你是没理由的要杀她们,也只怪我,我纳了她们,却又爱上你,刘氏并不安分,她有孩子,自然不肯甘心,她做了什么,你出手整治她?”
“没理由,就是想杀人,不行吗?”
李从笑笑:“可以,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我不逼你。”
他这副很了解她的样子,让谢明枝烦躁的恨不得扑过去,扒下他的假面具,问他是不是很想杀她,她不是贤妇反而是个毒妇很出乎他的意料吧。
“她送来的布老虎里,有天花病人用过的布料,我被禁足时,足有半年不得出门,你不在王府,我跟熔儿只能吃馊饭,熔儿便是那时,得上的天花。”
第118章 不论她什么样他都爱
李从手一紧,竟一个使力,将栏杆的木把手掰断。
谢明枝忽然惊醒,暗恨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么多,凭什么呢,他宽容了,她就要说,她怎么就忍不住。
“你为什么非要问我这个,我就是嫉妒,不想让她跟我儿子争,所以害她害别的女人,你就当我是天生毒妇,不行吗?”
“好,不想说就不说,别生气,别生气,刘氏还活着,要不要把她提过来给你杀?”
他是个神经病吗,谢明枝分明是想吓他,想让他知难而退,让他厌恶他,可他这副宽容和笃定的样子,谢明枝却越发憋闷。
“这辈子她哪里惹过我,我为什么要杀她,你摆出这副体贴解语花的样子给谁看阿,我不信,你半点也不讨厌,也别觉得我有什么苦衷似的,我就是个坏人,没由来的就想杀人,连孩子也杀。”
“恩,是是,好的,你想杀就杀不需要理由。”
谢明枝像是一拳打进棉花里,气的干瞪眼,语气却越来越弱了:“你就这么笃定,是刘氏惹了我?”
李从抚摸着她的头发,力道极其妥帖温柔,跟床上孟浪的他仿佛两个极端,他掌心热乎乎的,谢明枝被抚摸的有点舒服,眯着眼睛趴在他怀里。
“你不是那种人,前朝有御史参你,还说你是祸国妖后,你都不计较,没要他性命,若不是当真惹怒你,你怎会反击,你是个至纯至善的女子。”
谢明枝冷笑:“你还真是会给我找理由,也好,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用了什么阴毒手段。”
她本意不想说,那些过去深深烙印在她身上,那是她永远的痛,跟李从说算怎么回事呢,她难道奢望他的理解,他的怜惜?
可谢明枝,没忍住。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可能因为怀孕,她的情绪格外脆弱,可能因为压抑的太久,这些事埋在心底,腐烂透了,她实在不知与谁倾诉,所以即便是李从,害她变的面目全非的罪魁祸首。
“刘氏一开始就不喜欢我,你冷落郑妃却来我院子里,她自觉父亲是京官,高我一等,第一个侍寝的却是我,分明我们是一样的处境,她却要跟我争个高下,我一开始想,不必去争,只要安心过我自己的小日子,这王府总有我容身之处,可我错了,不是我不争,就能安生的。”
谢明枝的语气很平淡,她也有些意外,曾经她觉得十分伤痛的事,如今说却感觉不到疼,竟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生玉仙时,她说不过是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处,那时她尚且没把我视为仇敌,直到熔儿出生,那是王府长子,若郑氏一直无子,熔儿很可能就是世子,我严防死守,她一直没找到机会,直到玉仙和亲,她对我冷嘲热讽,说这个女儿我白生了,早知是给羌人糟蹋的命,何必要出生,摊上我这么个没用的额娘,落得如此下场,是活该。”
李从心被狠狠一攥,险些没喘上气:“她也说心疼玉仙,怎么会如此挤兑你,你们……”
李从没认为自己后院就一定是和睦的,妻妾之间有姐妹真情,可至少表面样子总能做一做,刘氏在他面前,为了玉仙的事哭了,说心疼县主小小年纪要去和亲,他还真觉得刘氏慈母心肠,背地里竟是这么衣服嘴脸。
“她说几句,奚落我,我虽然恨却也不会恨她,可她万万不该,害我的熔儿,被禁足那半年,熔儿染上豆疹,她非说是天花,她生怕熔儿死不了,在熔儿的衣服上用天花病人的豆浆浸透,我儿焉能不会得病,熔儿病的厉害,想吃一碗热乎乎的鸡丝粥,王府那时是她当家,你向来不管内宅之事,我用了多少银子,下人都不敢给我一碗粥,更不要说请来大夫,她甚至想把我的熔儿扔去破庙,让他自生自灭!”
若非她早有先见之明,给熔儿种了牛痘,她的长子就真的死了。
也是在那时,谢明枝明白一个道理,没人希望她和她的孩子活着,王府就这么一点资源,世子的位子只有一个,她和孩子们死了,别人能获得的,就更多。
“郑氏,不管吗?”李从问出这句话,便觉懊悔,自己都觉得可笑,郑氏磋磨侍妾,连她们都容不得,还能希望郑氏像个正经主母一样,护着妾跟妾生的孩子?
“她想要抚养我的熔儿,我拒绝了,刘氏出手她自然作壁上观,想要给我一个教训,而刘氏这么做……”
“因为她怀孕了。”李从补充,不敢置信:“她刚有孕,也不知男女,就对你跟孩子下毒手?”
刘氏腹中那孩子是炯儿,可当时谁知道是男是女,她就敢如此作为?
谢明枝不答话,完全陷入自己的记忆中:“苍天有眼,我的熔儿活了下来,既然我活着,我就不会放过她,她要我的熔儿吃苦,我自然要还回去,只是不知同样的事在她跟她的儿子上,她儿子能挺过去吗?果然,老天是眷顾我的,她儿子死了,我真是痛快。”
谢明枝在笑,可那笑怎么听怎么悲哀。
她抬眸看了李从一眼:“这件事上你倒是不偏不倚,她欺负我时你不管,可我算计她时,你也不在乎,这很公平,若你偏心她护着她,这招数绝不可能奏效。”
她不过说事实,没有讥讽的意思,李从却不敢面对她的眼睛,只觉得心痛如刀绞,难以想象,那时她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我以为你们……”李从没有辩解,即便是辩解,也是苍白的。
“你不是故意这么做,你只是瞧不起我们,内宅妇人而已,不过拈酸吃醋,正妻罚一罚小妾,小妾们互相欺负欺负,能闯出什么祸事来。”
谢明枝眼角有泪,李从在外面也要勾心斗角,要挣前程,分身乏术,回到内宅,只想放松享受,完全不想处理妻妾的矛盾,也不觉得有矛盾,却造成像是养蛊一样的后果。
“郑氏推波助澜,想要我跟孩子死,我自然不能如她的意,逮住机会就要报复,至于她肚子里的嫡子没了,真是意外之喜。”
她说的好解恨,越说越兴奋,越说越癫狂,可那双眼睛里,却是哀痛和求救,李从觉得,好痛,他仿佛被一刀一刀,从心上剐下肉来,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听到的不是她对别的女人的欺压与不容。
是他对她的忽视,没有护住她跟孩子,是他无能。
从前他承认,那时自己不够爱,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她那时跟别的女人无甚差别,他凭什么爱,她付出心血后逐渐成了他无法放弃的女人,那时不够爱又如何,他难道有逆转时空之能,回到过去改变一切,这现实吗?
如果不是他不够爱,怎能看到那么与众不同的她。
现在,他意识到,他的不够爱,他的忽视,到底给她带来了什么。
“你立下赫赫战功,我在王府斗赢了,你却又带来白氏苏氏,当男人真是好阿,只要有能耐,有权势财富,有的是人想给你送女人,有的是女人想往你身上贴,刘氏已是手下败将,暂时蛰伏,可白氏因你的宠爱,还有兄长是你一手提拔的副将军,起了野心,熔儿被抱走,玉仙和亲,我还剩下什么,她居然想害我的睿儿。”
“为什么她们就不能安生过日子,为什么就非要争非要抢,非要斗个高下,我跟孩子活着就是原罪。”
她以前想的太简单,以为宅斗哪有那么惨烈,她只要生下长子长女,在王府就算站稳了脚跟,却不知生下玉仙熔儿时,就已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儿后快。
大周宗室妻妾制度与前朝不同,宫里选秀赏下的官宦女儿跟普通良家子不同,侍妾都有八品诰命,出身官宦家庭,若是王妃去了,侍妾也可能被扶正,王妃若是无子,八品外命妇侍妾的孩子也能做世子。
她以为是从此有靠,却不知是争斗的开始,此后便是不死不休,没一刻得个安稳。
“白氏被刘氏挑唆,想要害我的睿儿,端来一碗堕胎药,以为我的熔儿被抱走,玉仙和亲,除掉我腹中孩儿,她便能上位做王妃了,我将计就计,让苏氏将那碗药又给她端了回去,哄着白氏喝下,她不仅流产,从此再也不能生育,我只用一计,坏了白氏身子,也收服苏氏为我所用,让她为我献上投名状,两全其美,瞧我这个人,多么擅于算计,又多么阴毒。”
李从心痛到几乎窒息,她如此说自己,分明是谴责自己剖析自己,李从却觉得疼。
“若你是这样的人,计谋得逞,该笑才对,为何要哭?”李从的手抚到她脸侧,轻轻拭去那滴泪。
谢明枝都没注意到:“难道你不知这是伪善?鳄鱼的眼泪罢了,做都做了,还标榜自己有什么苦衷嘛,后来我学精明了,坐以待毙不是我的风格,你身边再出现新人,若是笼络不住,我就除了她,不跟我一派,在你的后宫,是没活路的,所以刘氏说的完全没错,全是我干的,我就是佛口蛇心的人,李从,我这样,你还不放手,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李从叹气,已经无奈心痛到了极点:“你这样污蔑自己,就以为我会厌恶会放手,会让你离开?你说自己佛口蛇心,可我又是什么好人,我虐杀李稷,连他襁褓中的幼子都不放过,你是恶妇,岂不是跟我这个暴君是天生一对?这些事你压在心头太多年,我只担心你自伤,若有怒气,对我发泄,没必要自己忍耐着。”
谢明枝捂着眼睛,似笑却更像是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我原也是个心善的人,为什么要逼我,要让我变成这样,李从,我若没有嫁给你,绝不会变成这样,这么步步为营处处算计,甚至,甚至要杀那些孩子……”
原来这才是她心底最过不去的事,她变得面目全非,变得再也不是自己,她好恨,为何自己会变成这样,连幼小的孩童都不放过,如果不是李从,如果不是做妾,她绝不会变成这样。
为了当皇后,为了自己的孩子做太子,她变成了满手鲜血的恶鬼。
不管她外表如何光鲜,内里也早已腐烂不堪。
她无声流泪,想要挣脱,却只能靠在他怀中,她已然失去一切力气,这些话说出口,她并未觉得得到救赎,可好歹那些伤疤,那些脓血释放了出来,谢明枝自己都唾弃自己,她是最后赢家,却表现的自己才是那个受害人似的,脸呢?
李从不放开她,大手抚摸她的后背,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我绝不放开你,你是我的妻子,这些孽是你为我承受的,哪怕要下地狱,那些招数也对着我来,冤有头债有主,一切都是我的罪责,他们要找,就来找我吧。”
李从完全了解,她为何如此自苦为何这样不能放过自己,说到底她还是太良善,过不去心里这个坎,他是做皇帝的,争那个位子时,废太子一党杀了多少人,别说襁褓婴孩,就算是遗腹子都不能留,所以李稷府上的女人都要死,斩草就要除根,他做的那些事,岂不不她做的,要恶劣百倍千倍,可他就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心理负担。
更不会半夜睡不着觉,只觉得还杀的不够彻底,当皇帝的,这么内耗一点心理承受能力都没有,怎么将整个大周的担子压在身上呢。
“此事与你无关,是我之过。”
谢明枝睁开眼,她泪眼婆娑,一直自己谴责自己,却也想听听,他能说出点什么来。
“的确是我只过,一过在我废了郑氏后没有赶快把你扶正,让那些妾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若你是我正妻,她们即便再想作妖也会顾忌你的身份,郑氏腹中孩子的事,你不必有心理负担,那孩子不是我的血脉。”
谢明枝骤然一惊,还没对上李从的脸,就被他捂住双眼,李从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第二过,我太忽视你,我没想到内宅争斗会伤你至此,让你跟孩子都吃了苦头,一开始我的确质疑你,不理解你,可现在我明白了,你争的,不是宠爱,这是夺嫡自然只能有一个胜者,她们没斗得过你本就是活该,乖,想杀刘氏吗,再杀一次,那些梦魇定不会再困扰着你。”
李从一挥手,两个玄衣卫拖着一个女人上来,正是刘氏。
第119章 我不爱她难道爱你?
“主子,这女人已经招供,她说的那些都是假话,是有人授意她说了那些话,属下们已经找到与她街头的人,人已经关起来了,主子可要现在审?”
李从还没说话,谢明枝插嘴:“不必审了,把人放了吧,那是我的人,是我授意刘氏这么做的。”
玄衣卫隶属北镇抚司,跟从前那些特务锦衣卫做一样的事,但玄衣卫是李从一手组建,专门给李从干私活干脏活,跟小福子一样知道很多辛秘。
自然暗地里也嘀咕自己主子对谢明枝的纵容,可即便是背地里,谁也不敢蛐蛐,他们玄衣卫监察百官,相互之间也监察,谁知道自己不会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呢。
李从脸一沉,这是下意识的动作,然而一对上她泪痕未干的双眼,顿时生不出气,面色都缓和了几分,他到底没办法她:“为何?”
“之前我想让你放弃我,对我失望,便想对你摊牌,这件事刘氏算是苦主,虽然她不冤枉,但到底跟你情分不同,我以为你会看在那几个孩子的份上会为她讨回公道,至少我会被你厌弃。”
李从心头一紧:“为了离开我,你还真是无所不用极其。”
“那是之前准备的手段,我被你囚禁半年有余,跟我自己的人都断了联络,他们不知我的布置,自然要按照之前计划行事,我也很意外。”
“为何是刘氏。”
谢明枝瞥了他一眼:“你之前在珞州,拒绝了白氏,我一时寻不到苏氏,只能找刘氏,刘氏在兖王府被苛待,日日要立规矩,甚至还要伺候王茹用膳给她捏脚,刘氏也是官宦女儿,哪能忍得了这个气,可惜兖王不站在她身边,她媚眼抛给瞎子看,我不过叫人稍微一挑拨,她便不甘心,尤其是得知,当初自己应该被指婚给你,所以她即便面临丢了命,也想博个富贵。”
李从气急,反而笑了,真是无奈加无语,她为了对付他,连环招数是一套接着一套,哪怕自伤一千,也要伤他八百。
“所以她根本就没有上辈子的记忆?我就知道只有我跟你是特殊的,刘氏凭什么?”李从反而松了一口气。
“此人交给你处置了,枝枝若不解气,再杀她一回,把她送去跟林氏一起,用千机折磨也可以,只要你能出气。”
谢明枝眉头紧皱:“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的话像个大魔头,像那个被人咒骂的暴君。”
李从完全无所谓:“所以我说你还是心软,想要赢就要杀伐果断,杀几个人有如何,至于压在心里头成了心病?索性多杀几回,你心里头的病根定然就没了。”
他对谢明枝的自苦不以为然,杀人而已,杀孩子而已,他为了排除异己时,什么手段没用过,他只难受,那时她竟受了那么多罪。
谢明枝懵了:“这辈子我跟刘氏有什么愁什么怨,我杀她做什么,反而是我挑拨离间,连累了她。”
李从冷笑:“也好,你杀她反而脏了你的手,既然没有上辈子的记忆,也就没有利用价值,拖下去,处理了吧。”
谢明枝眼睛都睁大了:“等等,你当真要。”
“她让你烦心,留着无用。”
谢明枝心下便有些懊悔,无论什么仇什么怨,上辈子已经报完了,她赢了,刘氏已然成了丧家之犬,上辈子随着她的死,也就尘归尘土归土,此事怪她,也怪李从,她被囚禁,半点不能跟外头联络,她连暂停行动的命令都发不出来,若是平白害了刘氏性命,她倒心中愧疚。
“等等,留下她吧,让兖王给她一笔嫁妆,允她自行婚嫁,这件事就算了。”
“为何?虽然她是得了命令,可她出现说这些话扰乱我心神,就是死罪。”
谢明枝皱眉,也不知刘氏吃了什么苦头,一直委顿在地没有动静,连胸口的起伏都没有,谢明枝很是懊悔,她跟李从斗气,牵连了很多人,若是她没有抱着期望,抱着侥幸心理,卫凌也不会沦为阶下囚,那时她只想一决生死,别说旁人性命,自己的也是不在乎的。
现在却不同,谢明枝抚了抚小腹:“罢了,放了她吧。”
她摇摇头,迈步阶下,玄衣卫还不曾将刘氏拖走,经过她时,谢明枝不免动了恻隐之心,谁知刘氏竟豁然抬起头,拽住她裙角,将谢明枝拉了一个趔趄,拔下头上银簪,对着她的肚子刺了过来。
谢明枝满脸愕然。
一声惨叫,一只断手飞起,刘氏委顿在地,眼中却依旧愤恨,恨不得冲过来,活生生吃了谢明枝。
李从护住谢明枝将她揽在身后,这是在宫中,明处的侍卫,暗处的玄衣卫若是还能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得手,就真可以集体自裁谢罪了。
刘氏疼的冷汗吧衣裳都打透,却依旧不服输扬着头,恶狠狠盯着谢明枝。
“此事是我的错,她想杀我也不意外,我已跟兖王说,会该你改名换姓放你归家,给你准备一笔嫁妆,可你……”
刘氏的右手腕光秃秃的,即便有嫁妆,又能有什么好婚事,哪个官宦权贵子弟会娶一个餐费的女人做主母。
“想杀你的人是本王,你为何对王妃如此仇恨?王妃虽然蛊惑了你,可说到底也是因你人心不足蛇吞象,居然还敢行刺王妃,真是罪该万死,枝枝,瞧瞧你发善心的都是什么人,你就是不够狠心,谁惹了你,就弄死,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辈子也不敢冒犯你,既你心软,我便替你料理了吧,拉下去,处死。”李从就像看着路边的乞丐,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而不是曾经的枕边人。
刘氏惨然一笑:“夫主如此绝情,难道妾不能为自己的孩子报仇吗,谢氏杀了妾的炯儿,夺走妾的燃儿,难道妾不能报复?”
“不必再演戏了,授你做此事的便是王妃,她已跟我说明一切,你执迷不悟,妄图伤害王妃,留你不得。”
谢明枝已然深深皱起眉,刘氏的表情,变了。
她目光悲切极了,看像李从深情又绝望:“夫主,一开始妾是被指使的,可与您见面后,妾一直做梦,梦见我们上辈子的事,妾什么都想起来了,妾,妾是您的女人,您的贤妃,您一度将妾封为贵妃阿,可就是因为她,您夺了妾的位份,将妾贬为婕妤,妾真的是冤枉的,是谢氏杀了我们的孩儿,要置妾于死地,哪怕重活一回,您还要相信这个女人吗,为何要让她做王妃,她根本不贤不德,她蒙骗了您一辈子。”
李从根本不相信,也丝毫瞧不出此时的刘氏,哪里还是那个卑微狐媚的刘氏,分明是那个已经与李从相伴多年,早就褪去卑下气的刘贵妃、刘婕妤。
做过高位宫妃的女人,跟普通女子,眼神气势是完全不同的。
李从什么话都不想多说,一个没利用价值的人,就是垃圾,不值得注意。
谢明枝按住他的手,神色凝重:“我没有跟她说过,你登基后的事。”
李从的眼睛,慢慢睁大。
“昭平二十三年,你给熔儿送的布老虎,你可还记得,是什么样子?”
刘氏强忍着疼,咬着牙:“用的上好云锦,棕色和秋香色,老虎额头上的王字纹都是我亲自绣的。”
“里面塞的不是棉花,是糟碎的破布,是天花病人用过的。”
刘氏面色一变:“夫主,她说谎,妾没有害先太子殿下,妾真是是上辈子那个刘嘉柔,您称赞妾身柔嘉婉娩,闺门称贤,所以一开始封了妾为贤妃,妾头一回服侍您,您赏了妾一对兰心环佩,对妾说环佩叮咚意,朝夕共春秋。”
李从的脸色也骤然变了。
刘氏说的,都是真的,这种男女之间的私密话,谢明枝又怎么知道,他闪过很多念头,刘氏将曾经的私房密话都说了出来,李从杀心渐起,谢明枝知道了,会怎么看她,好不容易把人哄好,那些话不是火上浇油,此人不能再留。
她到底是怎么想起来的,之前分明没有,怎么现在忽然就有了上辈子的记忆,是否可以利用,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事,他一向是宁可信其有,毕竟连他自己都重生了,由不得他不信,想起上辈子的事,是怎么运作的,若都能想起上辈子的记忆,他失了先机,还不如把这些人都杀了。
“把她拖下去,保住性命,细细拷问,知道的都说出来,另召白马寺的圆真大师和白云观的孙真人入宫,本王有要事相商。”
刘氏愕然,没想到李从竟一点也不念旧情,先是要她死,现在要囚禁她只是看她有没有利用价值:“夫主,妾是您的柔儿阿,谢氏毒妇害了我们的孩子,您就一点也不心痛不愤怒吗?”
李从觉得奇怪:“她害炯儿,可你也想害熔儿,不过是没得逞罢了,成王败寇,你输了还要怨别人不让着你,用了同样的手段,枝枝是恶妇,那你又是什么东西?炯儿的死,就是你害熔儿的报应。”
刘氏惊呆:“您信她的一面之词,不信我的,那妾算什么,妾的孩子们白死了?您一点都不心疼?妾的炯儿,高烧而死,死的时候躺在妾的怀里,还在念叨着想见父王,都是她,都是谢明枝,带走所有大夫,让妾求路无门,为何她连一个幼子都不放过,若妾做错了,索妾的命吧,别索炯儿的命阿,炯儿那么聪慧,您是要立他为世子的,您分明最喜欢炯儿的。”
刘氏哭的整个人伏地,身子在剧烈抖动,抬起头双眼竟流出血泪。
谢明枝闭上双眼,已不忍再看,就算是曾经你死我活的对手,可谁不是母亲,谁没有慈母心肠呢。
肩膀一暖,李从将她揽入怀中,他拍拍她,没看她,眼睛盯着已然癫狂的刘氏,李从很是奇怪:“即便你真的想起前世,也该知道,上辈子你也不是宠妃,或许我曾宠过你一段日子,可你都被打入冷宫,从贵妃成了婕妤,怎么还会觉得我会为你做主,给你争个公平?就算炯儿活着,能比的过睿儿文武双全,十四岁就能上阵杀敌,比得过煜自幼聪慧,五岁就能出口成章,十岁成了太青先生的儒门子弟?比的过煌儿是我老来子,可爱活泼深得我心?”
一个上辈子的败家之犬,他厌弃的人,重生后还以为自己能翻盘吗?
“我从未爱过你,自然也不会爱你的孩子。”
炯儿和其他孩子是他亲生子,可亲生子也有远有近,他有更出色的孩儿,还是心爱女人生的,其他孩子年幼时他还能为了传宗接代,为了多子多福,尚且有几分怜惜,他们长大了,也不过是耗材。
他连睿儿有时都会猜忌,更何况是其他嫔妃生的儿子。
刘氏完全呆住,随即嚎啕大哭:“您不爱妾身,那您爱谁,谢氏这毒妇吗?”
“我不爱枝枝,爱谁呢,上辈子我就立她为后,她的孩子是太子,即便熔儿废了,也是睿儿,尚轮不到你和你儿子出头,我不爱她难道爱你?”李从真是觉得奇怪,他把能给的都给了谢明枝,她们是怎么觉得,他不爱谢明枝呢。
李从不耐烦:“拖下去,给她洗洗嘴,叫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一口一个毒妇,她自己又是什么。”
他居然,如此无情,哪怕是自己的枕边人,为他生育了孩子,他依旧如此冷漠。
刘氏凄厉狂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那一生都是错付了,竟将痴心给了一个如此冷漠绝情的男人,谢明枝,你以为你又能得意多久呢,他爱你时自然千好万好,有朝一日不爱你,你不过也是跟我一样的下场罢了,我且等着,看你能得宠到几时,你忘了沈玉珠?”
李从挥挥手,刘氏被堵了嘴拖了下去。
刘氏的想法,到底停留在什么时候,她被降为婕妤就永远禁足冷宫不得出了,自然不知道,他亲手杀了沈玉珠,一剑封喉,干脆利落。
“她的记忆……”
“别怕,这种人一定是少数,就算所有人都重生了,有上辈子的记忆,难道我护不住你?”李从面色阴鸷。
谢明枝沉默片刻:“一开始是我指使她,可现在我倒觉得这样也好,你知道你的本性,好过多年之后你觉得我变了,既要重新开始,就要坦诚相对,李从,我想求你,放了卫凌吧。”
第120章 别再挣扎
李从不悦,说来说去就是为了这个,她怎么跟他恃宠而骄,想要惩罚兖王,惩罚兖王妃,他虽觉得此事小题大做,还难免伤手足感情,可只要她高兴,没什么不能做的。
她指使刘氏这件事,李从虽然无奈却也没有真正的生气,只要不提卫凌,他一切都能容忍。
他提气又压下,最后被自己气笑。
“我是认真的,想要跟跟你好好过日子。”
李从面无表情,想要看看她到底还能有什么借口,说出什么话来,任她舌灿莲花,这次他也绝不会妥协了,他不是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或是说几句安抚的话他就能满足。
“是我的错,想要对抗你,让你生气,主动将卫凌纳入你我的之间,若无我的主动,卫凌怕是这辈子不会被我引诱,他遭受了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他跟你恩爱缠绵让你有身孕的时候,怎么不叫无妄之灾,此人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纯良,他想带着你双死,根本护不住你,却来招惹你,只有你觉得他完全无辜,你以为面对我的时候,他是什么嘴脸,现在你还要为他求情,你心里还有他?”
李从冷笑:“不管你多么爱他,这辈子你都得在我身边,你跟他的孩子,也得叫我父王,我若是让你跟他成了,就是白活。”
“你先别生气,听我说,我原先是为了逃离,可从前做的这些事借着刘氏的嘴说出来,我倒觉得,是好事,既是夫妻,就要坦诚相待,我最大的心结展露给你,我对你已毫无秘密,之前我想你知道了,无论是报仇雪恨还是从此厌我弃我,我心里的大石头也算落下了,可你若连这些都能包容,我想……”
她想什么?李从微微眯起眼,看着她的脸,每一寸都不愿放过。
“我想,既然这辈子无法逃离你身边,就真的安下心来,好好过。”
李从心底在冷笑,又是缓兵之计,又在敷衍他,真当他那么好骗,略微给一点甜头,他就像个被迷惑的昏君,晕头转向了?他看起来这么像个傻瓜?
“这些话,是真心地,你曾问我,爱没爱过你,难道没有一点动心?其实,是有的,上辈子,我们刚成婚的时候,纵然没有正经的婚礼,你掀开帘子进来的时候,我便动了心,那青年生的那么英俊,是除了我哥哥外平生紧见的相貌,而你那时实在没什么架子,你问我,戴着那冠脖子疼不疼。”
“你斩钉截铁说,从未爱过我,现在又变了?我可不会相信。”
谢明枝满眼都是怀念:“那时我有些僭越,入府为妾,居人之下,我心有不甘私自戴了凤冠,虽是普通百姓戴的那种,却难免有对王妃不敬之嫌,可你没有斥责我,反而夸我戴着好看,你亲自为我簪了一只凤簪,你年轻英俊又位高权重,还没架子,我也不过是个普通女人,怎会不动心。”
李从沉默,完全没想到,那些事她居然还记得,新婚时相处的细节,他其实都很模糊了,上辈子她去后,他拼命的想,让服侍他们的奴婢也在想,才拼凑出一点。
她不是说后悔,不是说不爱,为何记得那么清楚。
“那时我想,就这样吧,这位郡王很好相处,又会关心女子,哪怕是妾,我也说服自己,好好在你身边,将你视为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天,只要王妃能容的下我,做妾也没什么,我会好好侍奉夫君侍奉王妃,若做妾便是我的命,我会努力爱上我的夫君,那时,我是真心的。”
李从不敢置信:“你当真,这么想过?”
谢明枝苦笑:“那时纵然不叫爱,我也对你动过心。”
可她说服自己认命的话,还有那些微小的心动,在日复一日的他忽视还有宅斗中,被消耗殆尽,她最终精疲力竭,哪里还能有精力谈爱与不爱。
当真吗?原来她对他也曾有过真心,阴差阳错,她有真心时,他不知珍惜,百般忽视,想要真心时,得到的只有一个满是伪装,已经被伤害的体无完肤的她。
李从恨自己,为何那时的自己如此漫不经心,把鱼目当珍珠,对真正的珍珠视而不见,得不到了才后悔。
“你可知我勾引卫凌时在想什么?”
李从不爱听这个词,但他依旧想知道,他摸不到她真实的想法,即便身体离的那么近,心却那么远。
“我那时想,如果你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呢,一定气急败坏,我终于赢了你一次。”
谢明枝笑的苦涩,她爱卫凌不爱李从,为何想的是报复李从:“想到你破防的样子,我就觉得痛快。”
李从脸色阴沉。
“我不该那么想,没有爱何来的恨呢,若是不爱,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的忽视,而不是想要报复。”
她对李从的感情太复杂了,做了几十年的夫妻,日夜相对,身体和心灵都被占有,他在她的生命中刻下一道深深印记,无法轻易抹去。
爱恨交织在一起,她早就分不清。
“你恨卫凌,你是男人,做过皇帝,高高在上觉得理所应当可以占有我的一切,我就该为你守贞,可我与卫凌之间的缘分,是你一手促成。”
李从不可思议也绝不会承认:“我怎么可能会把你推给别的男人。”
“你在外征战,一开始本可回援云城,但你想要更大的军功,你父皇的赏识,在云城的妻妾子女对你来说,算什么呢,在你心里可有半分重量,怕是都不如你那匹踏月乌骓。”
李从没法辩解,甚至说一句自己误判都说不出,那时他的确是这样,觉得大丈夫何患无妻,儿女情长是做不成大事的。
“因为你的忽视,我不得不依靠当时的守城将领,他救了我,还发誓会护着我们的孩子,城随时可能破,羌奴人的大军随时可能进来烧杀抢掠,我已做好殉城准备,我靠不上你,李从,对那时的卫凌产生一点感情,很过分吗?”
那是吊桥效应下产生的一时情动,回归现实后,她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后来那么多年,我从不曾想起卫凌,只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我何曾对他有过非分之想?你不该杀他,你杀了他,让我愧疚终生,哪怕这辈子重生,一开始我也从未想过与他有什么纠葛,为了躲避选秀,我想过嫁长兄的同窗,嫁给李续,对于卫凌,我只有感激,给他一笔银子,让他此生顺遂,跟九娘双宿双栖,你不该,为了一己私利,将我爹调往元京。”
李从失控质问:“我想早点见到你,想近水楼台,难道还做错了?”
“可你的种种做法,一直在为我们创造机会,若不是你一直排斥他要杀他,我还没那么急切,非要他不可,非要跟他在一起。”
李从眉心直接跳,咬着牙跟,不肯承认,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是他给了情敌机会?
“一开始,这只是我们两人的事,你不该杀他,我不该非要用他报复你,为了我的错误让他受过,这是我的孽,你放了他吧,此后我再也不会想他,我们俩之间的事何必牵扯旁人进来,若是你一直困着他,囚禁他,他为我所累,我此生都忘不了他。”
“诡辩,你就是想哄骗我放了他,你再偷偷跑掉。”李从半点都不相信。
“我如今这样,怎么跑掉。”谢明枝抚了抚隆起的肚子。
但有一点,李从不得不承认,若卫凌一直在受苦,她必定会担心牵挂,堵其实不不如疏,可他不甘心,已经放过他的性命,还要让他平平安安过好日子?
“你当真说话算话?”
“自然。”谢明枝斩钉截铁。
李从叹气:“你让我想想,给我一点时间。”
谢明枝并不急,事已至此:“晚上我想吃锅子,你方才甩手就走,惹香她们不知吩咐小厨房做什么,惹香那丫头拼命死亡谏,要我把你哄回来。”
李从皱眉:“她们伺候你该对你忠心,怎能事事以我为先,你便是要她们帮你逃跑,她们也该遵命去做。”
“你杀了秦柏峰,把人吓的跟鹌鹑似的,但凡我不吃饭或是闹脾气,你就罚她们,你说她们是效忠我还是惧怕你,还不拼命让我把你哄好,性命和富贵都能保住了。”
“一个个心眼那么多,既不忠心就弃之不用,这些人都是你上辈子信得过的,我还以为会对你忠心耿耿。”
“上辈子对我忠心耿耿是因为我亲自挑选,又恩威并施,你好歹没这么吓人,现在我对她们有什么恩德,即便是奴才,感情也是相互的,哪有什么都不做就盼着人家对你忠心。”
李从神色淡漠:“无妨,既不可用,你便换一批得力的,你那绿珠还有罗氏女过几日,我就让她们回你身边。”
他把人当工具的态度,让谢明枝完全无力,可她知道,这根本无法改变,他一直都是这样,别说这些宫女太监,就算是前朝朝臣也是如此,区别不过是重要的工具和不重要工具的分别,重要的工具就小心养护一番,不重要的就随时丢弃。
谢明枝想吃锅子,李从自然顺着她,叫膳房拿了一只鲜嫩小羊,还有小牛,本朝禁止杀牛,后宫嫔妃作为表率自然也不能吃牛,但对谢明枝来说,就没那么多忌讳。
若是连她一人都供养不了,李从攫取权力又是为了什么。
小厨房呈上了糕点,橘色晶莹剔透的水晶果子,一看就不是小厨房的手艺。
“是我做的,我看今天有好些金桔,就做了些,麻酱吃多了总觉得腻。”
一枚一枚的小果子好看的,像秋天树上挂着的火红小柿子,李从捻起,目光怀念,他已经许久,不曾吃过她亲手做的糕点了,最近的一回还是刚重生回来,在谢家,沾了谢重玉的光,吃的白玉卷。
“你下厨了?小厨房的那些奴才让你亲自做饭?”
居然这么有兴致?李从甚至有些受宠若惊,这些日子她在凤仪宫,虽然活着,却也不过是活着,干什么都没精神,她用冷漠的态度抵抗他,拒绝他。
李从心伤难过,却想着日子还长,哪怕她一辈子都这么冷漠,他也受得住,没想到如今就已经守的云开见月明了?
“不过是做些糕点,孩子大了,要多走动才好生,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你不是最喜欢我做的金桔水晶糕。”
李从面色冷峻,即便接受了这个孩子,打心眼里他就不喜欢。
“这些日子,我有身孕没法跟你,可憋的难受,要不,选几个可心的伺候你?”
李从脸一沉,脾气还没发出来,唇上落下一个吻,带着金桔的香气,谢明枝莞尔一笑:“我开玩笑的,别生气。”
她手里仿佛有一根缰绳,控制着他的情绪,她让他高兴他就高兴,她让他难过他就难过,李从赌气般亲回去,深深的吻住她良久,低声问她:“太医说可以了,你可能受得住?我缓一些,行吗?”
谢明枝没有犹豫,回吻了他,双手深入他的衣襟中,顺着腹肌往下。
李从简直狂喜,发出一声满足喟叹,她太热情也太主动,这说明她真的回心转意了。
谢明枝的呢喃消失在唇齿之间,她将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恨都藏在心底,事已至此,她还能怎么样呢,若是只能留在他身边,就好好过吧。
……
深秋之时,元京城落叶满地一片萧瑟,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京城,向着远方而去。
谢明枝在城墙上,定定的望着,心像被挖空了一块。
卫凌保住性命,官升一级,但他不能再带兵了,去安州做文官,仕途不算受阻,但再让他带兵,李从不放心,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最大的优待。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李从在她旁边,谢明枝默不作声。
“回去吧,城墙上风大,你受不得。”李从声音温柔,动作却是不容拒绝的强势。
谢明枝闭上眼,说了一声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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