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
查尔斯·克里斯丁找了个无可指摘的机会。
周末某位德高望重的收藏家在庄园举办文化沙龙, 克里斯丁在听闻卫生总局的几位委员位列邀请席后,立刻拍了一封电报给凯瑟琳。
到了当天,他掐准时间,抵达贝克街42号。
而凯瑟琳也如约踏出公寓的门槛。
眼下时间还不晚, 黄昏在晦涩天幕晕染开暧昧的黄, 在夕阳的辉光之下,凯瑟琳小姐走到克里斯丁面前, 他呼吸微妙一顿。
记忆里的凯瑟琳狡黠又略有些不拘小节, 飞舞的裙摆、露出的脚踝,对敌人无畏地举起配枪,甚至胆敢拎着裙子抬腿翻窗——虽然脸上总是挂着礼貌和气的笑容, 但克里斯丁一直觉得, 若是有的选,她决计不会穿着那碍事的长裙出席舞会社交, 而是义无反顾地去追逐风险和危机。
就这么一位看似精巧却胆大包天的女士,今日却换上了一身象牙色的长裙。
略带一些法式风格, 按照克里斯丁过往的审美, 他会觉得这样的色彩过分扎眼,纹饰与蕾丝也多到繁复。但凯瑟琳穿上身,她明亮的眼睛和灵动的神情,反而衬托出这浅色衣衫明亮又活泼。
像只停在这伦敦昏暗街头的, 有着漂亮羽毛的小鸟。
“……夜安, 凯瑟琳小姐。”
直至她在他面前昂起头, 克里斯丁才硬生生收回惊艳的心情。他清了清嗓子, “新衣物很适合你。”
凯瑟琳的表情立刻变得非常古怪。
克里斯丁心中一惊,飞快回顾了一下刚刚的目光是否过于无礼。可他还没来得及确认,凯瑟琳就微妙出言:“这不是新衣服, 先生,萨里镇去年夏季第一场舞会,玛格丽特穿的就是这一件!那时你也在。”
克里斯丁:“……”
凯瑟琳:“我没有合适的礼服,所以借了玛姬的衣服。”
克里斯丁脱口而出:“我认为你穿上更为好看,凯瑟琳小姐。”
凯瑟琳的表情更怪了:“你在开玩笑吧,克里斯丁先生!没人比玛姬更好看。”
克里斯丁:“…………”
认真的吗,凯瑟琳承认自己不丑,但玛格丽特可是放到好莱坞都能靠颜值吃饭的大美人。
甚至凯瑟琳没说出口的是,当时从舞会回来,玛格丽特那叫一个又气又伤心,她足足抱怨了三天,说自己的新衣服明明惊艳全场,然而克里斯丁反应却极其冷淡,甚至都没做出评价。
现在看来,他岂止是冷淡,克里斯丁先生是压根就没关心过玛格丽特穿什么吧。
克里斯丁清了清嗓子。
话音落地时他就后悔了,生怕凯瑟琳小姐会误会自己在挑拨离间。
还是揭过这个话题好。
克里斯丁清了清嗓子,侧过头,“……还是路上谈谈今日的目标吧,凯瑟琳小姐。”
凯瑟琳困惑地看了克里斯丁一眼。
好吧!
虽说凯瑟琳不太懂克里斯丁为什么突然拿裙子做文章,但还是解决火柴厂和乔治·贝尔的危机更为重要。
她拎着裙边谨慎抬脚,先行一步坐在车厢内。
马车徐徐向前,克里斯丁总算撇去了刚刚的尴尬,步入正题。
“前济贫法委员会的秘书安德烈·查德先生在场,”克里斯丁解释,“他正为新的卫生法案游走奔波。”
“这……与乔治西亚的案件有关?”凯瑟琳略一思索,跟上了思路。
“没错。”
克里斯丁郑重颔首,“如果能够确认乔治西亚是磷中毒死亡,将会是一场巨大的公共卫生丑闻。这有利于查德先生推动公共卫生法通过。”
凯瑟琳了然:“他会支持我们的。”
说完,她又忍不住摇了摇头,“政客。”
什么推动法案,本质还是拿着公共卫生做自己的政治资本罢了!
克里斯丁却满不在乎。
“如果能做出实事,帮他一把也并无不可,”克里斯丁说,“至少如果查德先生关注此事,那么伦敦皇家医院就很难在尸检报告上动手脚。”
倒是个法子。
也只能如此了!凯瑟琳不禁感慨:这真的是只有资本家才能想到的路数。
克里斯丁投资了不少工厂——还是棉纺厂,他在公共卫生和公司运转,乃至和政客政策扯皮谈判方面,有着比凯瑟琳丰富许多的经验。
换做凯瑟琳,大概会直接钻进大伦敦火柴厂的财务室去搜罗贪污证据,而克里斯丁却选择和制造商协会从政治层面上对峙。
何尝不是一种魔法对轰。
还挺好用的,凯瑟琳心想。
而且……
“如果是文化沙龙,”她兴致勃勃,“应该有不少作者和评论家吧?”
“自然。”
克里斯丁的神情放松些许,“每次旁听创作者们的感想,我都会收获很多。”
那也意味着,乔治·贝尔的新连载,肯定也会被狠狠讨论一番。
这可是活人们的专业意见啊!凯瑟琳等不及了。
这位大收藏家的庄园坐落在伦敦郊外的富人区,而查尔斯·克里斯丁显然是“常客”了,不需要请帖,管家看到他后自然放行。
凯瑟琳一直道步入宴会厅,才浅浅松了口气。
文化沙龙还真是文化沙龙!
大厅里宾客如云、觥筹交错,室内盘悬着悠扬音乐,但没有设置跳舞的空地。男男女女三两成□□谈,飘进凯瑟琳耳畔的,都是一些涉及音乐、歌剧,乃至剧本创作之类的话题。
谢天谢地,凯瑟琳真的是不怎么喜欢舞会和类似的社交场合。
“查德先生在那边。”
克里斯丁身形高挑,一眼就看到了今夜的目标,“他很喜欢话剧,也许可以从……”
话到一半,克里斯丁的声音不见了。
“怎么了?”凯瑟琳抬头就看到他狠狠拧起了眉心。
“马修斯教授也在,”克里斯丁揉了揉眉心,“我没想到他也受到了邀请。”
“马修斯教授?”
凯瑟琳扫了一眼克里斯丁目光所及的方向,在乐队旁边,两名中年男性正在热切交谈。其中一名戴着眼镜,俨然是书卷气十足的知识分子形象。
“你和这位教授关系不好么?”凯瑟琳问。
“最近不好,”克里斯丁冷着脸回答,“自从我狠狠驳斥了他批判乔治·贝尔的文章后,马修斯教授就不再回我的信件了。”
批判乔治·贝尔的文章。
哦!
凯瑟琳瞬间回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写了长文狠狠痛骂乔治·贝尔一顿,说他是道德败坏、没脸没皮,为了赚钱不择手段的小人。
她顿时来了精神。
那篇“檄文”真是让凯瑟琳印象深刻!虽然骂的是自己,但一些对乔治·贝尔行为的批评也不无道理,可见身为文学教授,马修斯先生对文字和创作很是敏锐。
但现在不一样了。
乔治·贝尔面临停刊危机,这位文学教授会不会改变看法?
“那就……更得去听听他们在讨论什么了呀!”凯瑟琳真是强忍住了脸上的兴奋,“我相信现在马修斯教授一定改变了自己的观点。”
克里斯丁无奈地舒了口气。
如果有的选,他才懒得再与马修斯教授白费口舌。但查德先生正在和马修斯教授交谈,怎么也避不开了。
而且……
克里斯丁垂眼,接着凯瑟琳柔软的指尖就按在了他的衣袖边沿。
她没碰到他的皮肤,白皙指腹仅在袖扣上略做压按。细微碰触转瞬即逝,可隔着布料,克里斯丁仍然觉得那产生触感的皮肤在隐隐发烫。
“先生!”
克里斯丁收回视线。
“走吧,”他按捺下翻涌的情绪,“我不会与马修斯教授争吵的。”
凯瑟琳小姐没那个意思,克里斯丁很明白,她仅是在以这种方式催促自己。但……
看着玲珑背影先行一步,克里斯丁很是惆怅:他多么想她是在暗示什么!
让克里斯丁感到宽慰的是,在场不是他们欲图与查德先生交谈。
二人向前之时,另外有两名贵妇人同样走过来,与查德先生打招呼。这让与克里斯丁产生龃龉的马修斯教授不好直接发作,仅是冷淡地和他轻微颔首。
而后尴尬的氛围就被贵妇人热情的言谈盖了过去。
“马修斯教授,”其中一名夫人操着北方口音开口,“你还在对乔治·贝尔愤愤不平吗?我听说最近这位当红作家可倒大霉啦。”
来了来了!
凯瑟琳立刻支棱起耳朵。
这位书卷气极重的文学教授,闻言立刻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反感。
他扶了扶镜框,叹了口气。
“我承认,”马修斯教授说,“几个月前的那篇文章,言辞确实过激了一些。饶了我吧,夫人们,这段日子以来,每每乔治·贝尔的新连载问世,我就要被身边所有亲朋好友问一遍感想——我是大学教授,不是通俗小说评论专员!”
贵夫人笑吟吟道:“所以,你究竟怎么看呀,教授?”
马修斯教授:“……”
文学教授一个头两个大。
和这些贵妇人是说不清道理的,马修斯教授只得黑着脸回答:“我根本买不到《海滨杂志》,没法看。”
凯瑟琳当场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这么轻轻一笑,周围安静了瞬间。马修斯教授气恼地投过目光,凯瑟琳也不尴尬,笑吟吟地提醒:“伦敦市区的书店,每个都会举办乔治·贝尔的朗读会呢,难道牛津的书店不会吗,教授?”
“就是呀,”贵妇人满意道,“我们是真想听听你的看法。”
感谢这位夫人帮腔,她这么一补充,马修斯教授不再瞪着凯瑟琳了。
只是教授还是深深看了克里斯丁一眼,退无可退,不得已回答:“牛津的书店也举办了朗读会,我确实听了《火柴照得亮》的故事。”
“你觉得怎么样?”凯瑟琳追问。
“……倒是没想到,”马修斯教授开口,“乔治·贝尔写起了童话故事。”
克里斯丁不着痕迹一挑眉梢。
“童话?”他很不赞同道,“我倒是没想到,马修斯教授会认为涉及工人血泪的案件剧情,会是如梦似幻的虚假故事。”
“你大可不必如此针对我,克里斯丁先生。”
马修斯教授也不客气,他文文静静地辩驳,“我所指的童话,是说适合儿童阅读——狄更斯的《圣诞颂歌》是童话,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小女孩》也是童话,这无妨他们的故事带有现实主义色彩。乔治·贝尔也是一样,披着童话外衣,不见得不能批判揭露黑暗的一面。”
说完,他还很不客气地抬了抬下巴。
文学教授身量比克里斯丁矮上不少,他得稍稍抬头才能注视克里斯丁的眼睛。
“我一直以为你更欣赏直面现实的文学类型,”马修斯教授说,“没想到你会对通俗小说这么热情,克里斯丁先生。”
嗯,怪不得。
凯瑟琳大概明白了马修斯教授的观点。
他和最初的克里斯丁一样,认为现实主义文学的价值大于一切其他体裁和派别。倒也不意外,这是十九世纪的文学业界主流观点。
在《火柴照得亮》明确写出火柴工人的生活困境后,马修斯教授这番评论,也认可了这篇故事的价值。
是个对事不对人的学究来着。
“所以,”凯瑟琳好奇道,“你还是很喜欢这个故事的,是么?”
“……不得不承认,贝尔先生的写作手法很成熟,”他阖了阖眼,郑重出言,“只是我不明白,好好创作还不够么?这与八卦小报搅和在一起,还闹出新案件,炒得沸沸扬扬,如此手段,还让《海滨杂志》面临危机……如此多的手段和路径,实在是没必要闹到如此。”
后面的言辞,又一转批评。
而凯瑟琳还没生气呢,克里斯丁先憋不住了。
“没必要?”
克里斯丁冷笑出声,“所以马修斯教授口口声声文学应该揭露现实的黑暗,而当作者本人直面黑暗、为穷人鸣不平时,反而觉得这是没必要的行为了。”
马修斯教授更是不客气,“我可没这么说,先生,你毋须添油加醋曲解我的说辞。”
克里斯丁:“我看——”
凯瑟琳伸手拽了克里斯丁一把。
吵起来了可还行!
看出来克里斯丁真是乔治·贝尔的狂热读者了,她这个作者本人都不介意的。
凯瑟琳明白马修斯教授的意思。
他的重点在于“没必要闹到如此”,而非“没必要关心现实工人”。这之间的区别可太大了!凯瑟琳甚至觉得,马修斯教授这段话,听起来像是在指责,其实隐隐还有些惜才和担忧在内呢。
“先生,”她压低声音对克里斯丁开口,“你不是来吵架的。”
“……”
克里斯丁真是深吸口气,才按下到嘴边的话。
他还有一肚子言辞准备与马修斯教授辩论,但凯瑟琳这么一拽他衣角……
几不可查的温度接近,略一发力的功夫,就让克里斯丁的思绪猛然断线,瞬间忘却自己该说什么了。
该死。
因为她的靠近,克里斯丁几乎能嗅到凯瑟琳身上淡淡的发油香味。清爽的花香让他哑口无言。
凯瑟琳小姐……不对,现在不是考虑凯瑟琳小姐,也不是和马修斯教授吵架的时候。
克里斯丁的蓝眼往旁边一瞥,收回咄咄逼人的姿态。
“凯瑟琳小姐说的对,我不是来吵架的,”他说,“不管怎么说,乔治·贝尔的确不是你口中为了赚钱不择手段的小人,教授。如今他因为磷中毒一案,甚至被制造商协会威胁中断连载。”
幸而他平日也没什么表情,如此转移话题,也看不出什么不妥来。
“磷中毒?”
提及此事,一直沉默倾听的安德烈·查德先生,终于插嘴。
“这海滨杂志上的故事,怎会和磷中毒,以及制造商协会扯上关系,”查德先生带着笑意说,“克里斯丁,你可得同我讲讲是怎么回事。”
“我的荣幸,先生。”
克里斯丁从善如流,“借一步说话如何?”
还需要解释吗?
凯瑟琳在一旁不禁腹诽:登上《泰晤士报》的案件,她就不信关心公共卫生的政客不会知道这件事!只是查德先生装糊涂,找了个借口与克里斯丁专门交谈罢了。
倒是好事。
这证明他早就盯上了乔治西亚的案件,就等着好机会入场大做文章呢。
唉,资本家,唉,政客!
这是克里斯丁的主场,比起二人的交谈,凯瑟琳更关心乔治·贝尔的风评。
若是文学界、乃至艺术界的名人都像马修斯教授一样认可大于批评,也许在舆论上还能扳回一成——甚至是,倘若真不能在《海滨杂志》继续连载,也能转向其他更为激进的报刊刊登后续。
倒也是个退路。
凯瑟琳思忖片刻,决定去听听其他人的交谈。
两位贵妇人围着马修斯教授问个不停,凯瑟琳借机抽身。
她刚迈开步子,一抬头,就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人。
“——小心。”
深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凯瑟琳灵敏地稳住身形。
她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抱歉,先生,”凯瑟琳赶忙道歉,“是我失礼。”
“你没事就好。”
对方笑着出言,“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客人在眼前受伤。”
凯瑟琳身形一顿,抬起眼。
一名年近五旬的中年男性停在她面前,他鬓角花白、衣着质朴,明显异国风情的面容带着笑意,正用和煦的目光盯着凯瑟琳不放。
居然是文化沙龙的主办人,那位收藏家?
凯瑟琳不自觉地侧了侧头。
这位……
迎上对方的视线,她莫名地心中一跳。
作者有话说:
稍微晚了一点不好意思姑娘们,但这章有5100字!
第62章 066 “反派BO
066
没想到差一步撞上沙龙的主办人。
凯瑟琳站稳脚跟, 而后礼貌出言:“您是……”
中年男性客气颔首:“朱利亚诺·梅拉斯,你可以喊我梅拉斯先生。”
一个相当“混搭”的地中海区域姓名,是希腊人吗?
自称梅拉斯先生的男人,容貌也颇具南欧风情。五官过分深邃、黑眸过分神秘, 好在白鬓角和皱纹为他浓眉和黑发增添了几分岁月沉淀, 让他看上去,哪怕是没有任何装饰的礼服和手杖, 都显得贵气且和蔼。
“梅拉斯先生。”
不过, 他的英语口音相当标准,听不出来实际国籍。
凯瑟琳带着几分好奇:“凯瑟琳·罗斯金,先生, 感谢你的沙龙, 今夜我长了不少见识。”
梅拉斯先生莞尔:“我知道你,凯瑟琳小姐, 克里斯丁先生带过来的女伴,我对你印象深刻。”
“哎?”凯瑟琳讶然。
“查尔斯经常出席我的聚会, 这可是他第一次携带女伴前来, ”梅拉斯先生诚实出言,“你在调查乔治·贝尔的新连载风评?可来错了地方,小姐,我的沙龙只邀请趣味相投之人, 因而在这里, 你只可能听到正面反馈。”
“……”
梅拉斯先生是冲着自己来的。
凯瑟琳心中一惊, 迎上对方和蔼可亲的面容, 只觉得心中微妙。
“你一直在注意我吗,先生?”她问。
“当然,”梅拉斯先生坦荡荡地承认了, “如果你想听听其他人对作品的意见,我来为你引荐几位客观的评论家吧,小姐——马修斯教授你已经见过了。”
这个语气,这个姿态。
好似他早就认识凯瑟琳,也早就明白凯瑟琳今日到访的目的动机。
而且……
“梅拉斯”确实是个希腊姓氏不假,但它同样具有准确含义,是希腊语中黑暗的意思。
思绪至此,一切都很清楚了。
凯瑟琳阖了阖眼,带着几分戒备出言:“你从未打算隐瞒身份,梅拉斯先生……或者说,我该称呼你为厄瑞波斯爵士?”
怪不得这位爵士要用希腊神话中的黑暗神作为自己的称号呢。
初次听到时,凯瑟琳还腹诽过,怎么会有人用如此中二的绰号称呼自己。原来还是误会了他。
爵士本人就是希腊人,甚至姓氏都与之有关的话,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凯瑟琳怎么也没想到,从刚来到伦敦就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反派BOSS,没有爆炸场面,没有剧烈冲突,居然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走到凯瑟琳的面前。
面前风度翩翩的异国富翁,做出的反应也不过是失笑出声。
“还是喊我梅拉斯先生吧,”他说,“我的爵位也只在地中海地区有点用处,英国人是看不上的。”
说着,他善意地低了低头,做出尽可能平和的姿态。
“也请不要如此戒备,凯瑟琳小姐,”梅拉斯先生劝道,“上次你在《惊悚日报》写了一封公开信件,我已承诺不再找你和希尔达的麻烦。你我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我认为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谁要和你成为朋友啊!凯瑟琳在心中嘀咕。
一笔勾销是真,但直接把信件寄到贝克街42号、表明他早就知晓乔治·贝尔的真实身份,很难说其中没有隐隐威胁施压的手笔吧?
这位梅拉斯先生,看着和蔼可亲,可根据过往行径看来,也是位相当狠绝傲慢的人。
因此凯瑟琳一笑置之,没有搭腔。
她反而更关心另外一个重点:“听起来你和克里斯丁先生还算熟悉,梅拉斯先生。他居然对你的身份不知情?”
梅拉斯先生向后退了半步。
他拎着手杖,一副相当放松的姿态。不论是从表情、距离和站姿,都尽可能给出“好相处”的印象。好似生怕两位年轻人因自己产生龃龉似的,梅拉斯先生赶忙出言解释:“请务必放心,凯瑟琳小姐!我来伦敦,只是为了收集一些心仪的古董和藏品。”
话到最后,梅拉斯先生苦笑几声。
“若非如此,”他继续开口,“也不至于想出找海盗和破产者做中间人的法子,看来没有自己的产业,还是不够可靠。”
应该是真的。
想来也是,艾迪安口中的“父亲”近乎无所不能,但在凯瑟琳看来,伊顿航海公司和卡特·哈维尔就是临时凑起来的草台班子。
如果厄瑞波斯爵士在伦敦没有产业,倒是说得通……甚至也能解释他为什么要做这一趟走私业务。
只有贩卖武()器()军()火、并运输走私棉花这条路走通了,他才能在伦敦站稳脚跟吧。
结果这次的计划,被她和克里斯丁彻底搅黄,厄瑞波斯爵士真能不怀恨在心?
想也知道不可能吧!凯瑟琳更是在心中戒备。
当然,她在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克制接道:“你是想告诉我,在伦敦没有产业,所以克里斯丁并没有怀疑过你的身份,是么?”
梅拉斯先生赞许地点了点头。
“我自诩毫无破绽,凯瑟琳小姐,”他说,“再者,就算是有所破绽——查尔斯也没意识到你就是乔治·贝尔本人,不是么?再警惕谨慎的智者,对身边的人也是盲目的。”
因为太过熟悉,反而不会想到这一层。
而且也确实如梅拉斯先生所言,他要是在生意上与任何人都没有往来,又怎么会留下线索?
但是,他的计划已经破产了,又留在伦敦做什么?
动脚趾想也不会只是“收集古董和藏品”!以及,他特地在这个时候点明身份,又摆明了冲着凯瑟琳来的,又为了做什么?
凯瑟琳的思绪转了一圈,顺着爵士的意图发问:“听起来,你很欣赏乔治·贝尔的作品。”
“当然,凯瑟琳小姐。”
梅拉斯先生郑重出言:“不是每个作者,都有魄力塑造一个犯罪过的主要角色。古道尔爵士的形象令人深刻,作为同样出身并不光彩的人,我很能共鸣爵士的想法。在我的沙龙里,即使是马修斯爵士,也不得不肯定乔治·贝尔的作品角度相当新颖。”
这倒是实话。
放在十九世纪,“有污点的主角”确实很少见。即使是大名鼎鼎的《基督山伯爵》,也会将主角放在受害者的身份上。像古道尔爵士这样明确杀人之后还不打算洗白、揭露是被陷害情况的少之又少。
厄瑞波斯爵士同样手不干净,要说他会共情,凯瑟琳毫不意外。
“正因如此,我也不希望创造出如此新颖角色的乔治·贝尔,就这么刚刚展露头角,却因客观因素而中断连载。”梅拉斯先生的语气可谓真诚,“因而听闻你出现在我的沙龙上,凯瑟琳小姐,我自然是第一时间前来,希望能给你几个提醒和建议。”
“哦?”
凯瑟琳这终于来了兴趣,她兴致盎然地侧了侧头,“我洗耳恭听,先生。”
梅拉斯先生开门见山,率先肯定了她和克里斯丁的计划。
“拉拢查德先生是对的,”梅拉斯先生的思路非常清晰,“如今民众对公共卫生的关注也不比往昔,市民们在乎,他振臂一呼,会换来很多人的支持。有政策上的呼吁,政府也会给予相当程度上的关注。”
“谢谢你的认可,先生。”
凯瑟琳却是一勾嘴角,无动于衷,“我相信你特地前来,是因为还有我与克里斯丁没发现的事情。”
“当然。”
梅拉斯从善如流,他还是那副亲和温柔的长辈姿态,“凯瑟琳小姐,你可否想过,我从怀疑你的身份、到确认猜测,实际上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如果有心人想要揪出乔治·贝尔的真实姓名,同样也不会用多少气力。”
凯瑟琳神情微凛。
看到她的神情变化,梅拉斯先生的笑容变得更是亲切了几分。
“在这方面,我也许能够帮助你,凯瑟琳小姐,”他说,“就当是你我友谊的开端,只要你出言,我向你保证,乔治·贝尔的真实身份不会在任何时刻暴露于公众视野中。就当是我对一名优秀作者的认可吧,小姐。”
她当然知道厄瑞波斯爵士是从何找到破绽的!
只要知道凯瑟琳·罗斯金,见证了伊顿航海公司的老板谋杀未遂即可。盯梢贝丝姑妈家几天,看到凯瑟琳数次前往海滨杂志社,足以推断出她就是乔治·贝尔本人。
而梅拉斯先生如此出言,是在警告凯瑟琳——如果大伦敦火柴厂,或者制造商协会的人,想要确认乔治·贝尔的身份,从明丽·法勒的身边着手调查的话,只会更容易。
厄瑞波斯爵士选择尊重乔治·贝尔,替她隐瞒身份,但资本家们可不会。
他在警告自己,要小心暴露身份后,引发新一步的危机。
这确实非常关键!但——
凯瑟琳敏锐地意识到更关键的一点。
——乔治·贝尔早就想与读者们坦诚相见了!
笔名终究是笔名,凯瑟琳不打算躲在虚假的姓名和噱头中度过余生。她希望自己能以真名,让读者们知道究竟是谁写出了贝尔侦探的故事。
不是说乔治·贝尔善用炒作吗,这个时候如果不抢占先机曝光身份,日后这个笔名,势必将成为厄瑞波斯爵士要挟自己的弱点。
这也是她趁机公开身份的好机会!
凯瑟琳的脑子越发清晰,她看向含着笑意的中年男性。
对方风度翩翩、言辞坦荡,全然和“反派”这种身份毫不沾边。凯瑟琳对其出现固然惊讶,也深谙对方为何如此轻率露面——明面上,厄瑞波斯爵士没有任何破绽,他还掌握着自己的秘密。
说什么因为是克里斯丁身边的人,所以他看不到真实身份。
凯瑟琳回过味来,后知后觉,这也是爵士拐着弯的一句威胁。
但是再聪明的人,也终究是人。
“梅拉斯先生,”凯瑟琳略一歪头,“艾迪安先生和克里斯丁关系不错,他也是你的常客吗?”
艾迪安·瓦尔库尔是乔治·贝尔最著名的读者之一,如此发问,并不奇怪。
因而梅拉斯先生只是欣然承认:“他是一位相当优秀的歌唱家。”
凯瑟琳勾起嘴角:“当然。”
仅是如此?
就是因为太过熟悉,太过于“身边之人”,才完全没料到,这位男高音就是他放走的希尔达本人。
看来厄瑞波斯爵士,也不过如此嘛!
“感谢你的好意,先生,”凯瑟琳绽开笑颜,“关于我的身份,我自有办法,也谢谢你提供给我的灵感。”
本来是没这个打算,但现在……反派BOSS本人都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如果不从中汲取一些灵感,那就真的说不过去啦!
作者有话说:
抱歉啊姑娘们晚了一点!
这两天姜花在忙着搬家,实在是焦头烂额了,能保证更新还是尽力保证更新的,我徐徐跪下!!
第63章 067 凯瑟琳决定
067
几天之后, 白教堂区的主日学校。
玛格丽特跟随凯瑟琳走下马车,看到破旧的街道,和往来穿着质朴的工人们,不免露出惊讶之色。
“我只是回家了一趟, ”长姐难免嗔怪, “你们居然趁着我不在的时候,做了这么多事情!怎么、怎么也要等等我的呀。”
“是安妮做了这么多事情。”
凯瑟琳手中拿着报纸, 认真回应, “她说想要来主日学校教书,我没有不支持的道理。若是不及时向学校提及,怕就错过了机会。”
这倒是实话。
错过机会, 谁也没法过来帮忙, 那还是尽快为好。
而且……
两个人步入空荡荡的仓库,站在门边, 看到安妮聚精会神地同几百名学生朗读《圣经》,玛格丽特的神情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被孩子们簇拥的安妮, 平静、认真, 全然没有了之前为自己“该做什么”焦虑的模样。
见小妹找到了目标,玛格丽特别提有多开心了。
只是安妮最近过得充实,不代表长姐就彻底松了口气。
自从和本森上尉互通感情后,玛格丽特终于能分出一部分心神来思考其他事情。然后她才发现……过去对凯瑟琳、对安妮, 甚至是对父母的关注, 都太低了!
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选择, 玛格丽特懵懵懂懂, 终于在进行了很长的考量后,认识到她理应承担起长姐的职责。
过去和安妮争执、反要凯茜出谋划策是不对的。理应是她这个当姐姐的照顾妹妹才是,虽然玛格丽特还没想到自己能做什么, 但回到伦敦后,听到凯瑟琳最近的“遭遇”,玛格丽特不免揪心。
尤其是主日学校的课堂门外,还三两聚集着不少人。
今日来上课的不是牧师,而是位体面小姐,这让不少妇人和清闲的工人纷纷前来凑热闹。
大伙都彼此相识,交谈起来不顾及外人,自然也就落在了玛格丽特耳朵里。
“这位安妮小姐真是不错,据说是乔治·贝尔先生亲自介绍来的。”
“嗨呀,还提乔治·贝尔?最近他碰到了不少麻烦呢。”
“什么都别耽误杂志连载就行,小佩妮的妈妈应该不会有事吧?”
“你还没看报纸?海滨杂志都被威胁停刊了!”
玛格丽特听到最后,身形猛然一顿。
凯瑟琳却是赶忙摇头,将手中的报纸递给玛格丽特。
“没关系的,”她莞尔道,“事情没有外面传的那么严重。”
见凯瑟琳依旧神情轻松,玛格丽特才稍稍好受了点,接过凯瑟琳手中的报纸。
她拿起来才发现,原来凯瑟琳今日带出来的是两份不同的报道。
其中一份是刊登在《泰晤士报》上的正式文章,标题起的相当明确——
《磷中毒还是泼脏水?伦敦的公共卫生大危机》。
玛格丽特对这种措辞正经、谈论社会改革的报道,向来不怎么感兴趣。但这次涉及凯瑟琳的小说连载,她还是认真阅读完整篇文章。
文章的作者是安德烈·查德先生,他的行文简练直接,开头就阐述了自己的观点:哪怕整个乔治西亚的案件,是乔治·贝尔事先得知、安排了炒作噱头,她的死亡,和发光的遗骨,也是相当严重的事情。
不管小说作者的动机如何,伦敦皇家医学院都理应尽快给民众一个答案,乔治西亚是否在死前就有了磷中毒的症状。
若乔治西亚确有磷中毒,这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公共卫生事件,大伦敦火柴厂,乃至整个伦敦的火柴厂,都必须接受检查和整改。
之后,查德先生的重点落在了宣传公共卫生新条例、提倡改善劳动者环境方面。
玛格丽特看到最后,只觉得这位查德先生的目的不在于帮助凯瑟琳。
全篇拿着怀疑乔治·贝尔开篇,落点却在长篇大论公共卫生条例上。连玛格丽特这种不关心社会新闻的,都能看得出查德先生只是在借题发挥、阐述自己的政治观点。
但是……
如果是为了改善卫生和工人们的工作环境,应该是好事吧?引起公众关注后,乔治·贝尔的危机自然也就解决了。
玛格丽特见凯瑟琳神情轻松,觉得大抵如此。
她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再拿出另外一份报纸。
这是一份文学报刊的内页,玛格丽特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作者姓名——查尔斯·克里斯丁。
克里斯丁先生的文章内容更为简练。
他全篇都在抗议制造商协会利用撤资和律师函,威胁《海滨杂志》与《惊悚日报》停止相关连载和报道的事实,认为这是在限制公民的自由表达权,更是对文学作品最大程度的侮辱。
文章最后,克里斯丁先生直接表明:他已经与自己支持的文学社团,乃至其他文艺界的朋友联系上,协商如何保卫创作者的底线。
看到最后,玛格丽特才缓缓地出了口气。
虽然她一直很怕克里斯丁先生,但也知道他的能力。如果他出言支持“乔治·贝尔”,想来会提供相当程度的支持。玛格丽特放下报纸,看向凯瑟琳:“这些都是你想出的办法吗,凯茜?”
“算是克里斯丁先生想到的,”凯瑟琳认真回答,“在与政客打交道方面,他最擅长。”
但这也不意味着凯瑟琳,乃至其他人就什么都不能做了。
姐妹二人言谈其间,安妮终于下了课。
她一合起书本,几百个孩童齐聚一堂的大仓库顿时炸了锅。手脚伶俐的男孩女孩们率先围住了安妮,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这可不是安妮第一次来主日学校上课了,她熟练地应对孩子们的热情,而后在男孩女孩的簇拥下走到玛格丽特和凯瑟琳面前。
迎上凯瑟琳含着笑意的眼睛,安妮担忧地开口:“凯茜,怎么回事?我听小杰克说,火柴厂要罢工!”
——都说其他人也会参与其中的。
凯瑟琳忍俊不禁,“你问我也没用呀,又不是我组织的。”
克里斯丁给出的方案简单粗暴,虽然夸张,但相当有用。
既然对方想闹大,那就彻底闹大。
查德先生将磷中毒端到了公共卫生危机的程度,火柴厂的工人们又怎会无动于衷?
制造商协会拿着法律施压,甚至威胁《惊悚日报》具有煽()动性,现在好了,真具有煽()动性的来了!
查德先生怕是巴不得火柴厂的工人们群情激昂,进行罢工抗议,进而他能换取工人们的支持,与下议院谈条件来着。
“不过嘛,”她狡黠眨眼,“不如趁这个机会,做出点大动静。”
“你……”
安妮看凯瑟琳这幅模样,就知道自己的二姐又要搞事了!
凯瑟琳脑子里总是会冒出些奇奇怪怪的点子,安妮实在是不明白,她都是从哪想出来的。
但好在凯瑟琳也不会搞砸什么。
“你小心就是,”安妮无奈叮嘱,“可千万不要去参加什么游()行和抗议,我和玛姬会担心死的!”
那倒是不会!
十九世纪是工人运动的时代,凯瑟琳确实很想亲眼目睹一下工人们为自己争取权益的场面。
但她认识的工人,也只有凯拉一人。而凯拉不只是为了乔治西亚的命案奔波,还得照顾自己的孩子。
这节骨眼上,还是别给她添乱啦。
这方面凯瑟琳帮不上忙,但她不介意为了自己,也为了工人们,将这因“乔治·贝尔”而掀起的舆论危机,再搅和的更大一些。
厄瑞波斯爵士的提醒恰到好处。
“想什么呢。”凯瑟琳笑着说,“我只是约了贝茨夫人和钱伯斯先生,在贝克街的餐馆喝咖啡。”
而这两份报纸,也是给两位编辑们带的。
听说凯瑟琳要回公寓而非继续冒险,玛格丽特和安妮才放下心来。
三位姐妹又帮着牧师处理了一些主日学校的杂务,一直到下午临近约定的时间,凯瑟琳才挥别自己的亲人,折返回贝克街42号。
约定的餐馆就在对面。
这是在海滨杂志社受到撤资威胁后,凯瑟琳主动联系钱伯斯先生。
她还把贝茨夫人一并约来,两位编辑一碰头,就知道凯瑟琳准备掏出什么重大事项宣布了。因而凯瑟琳卡点推门而入,贝茨夫人就直接放下了咖啡杯,直奔正题:“凯瑟琳小姐,这两日的报道,是你的手笔?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好吧,倒是省去了她提供报道的时间。
凯瑟琳款款落座:“是有人帮助我,不过我确实有了大致对策,想与二位商量一下。”
钱伯斯先生赶忙出言:“任何我们能帮助到你的,你都可以提出来,小姐。”
“有位长辈提醒我,在查德先生的文章登报后,制造商协会见情况不妙,也许会拿我的身份开刀,”凯瑟琳平静叙述,“他们毕竟是海滨杂志社的投资者之一,要想打听出我的真实姓名,并不困难。”
两位编辑闻言一凛,纷纷露出凝重的表情。
“别担心,二位。”凯瑟琳勾起嘴角。
说实话,这也就是在十九世纪了!到了百余年后,早在乔治·贝尔第一次登报时,她的马甲就会被扒个底朝天啦。
“我是在想,既然捂不住姓名,不如干脆趁机公开,”她说,“不会有比眼下更合适的宣传机会了!”
试想一下,若是到了这一步,火柴厂怕是已经没什么法子阻止丑闻爆发,只能拿凯瑟琳的名誉来做最后威胁。
但这不是现成的,对她新书的最大宣传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068 出版和连载
068
凯瑟琳信誓旦旦, 可坐在对面的两位编辑却均是一愣。
尤其是贝茨夫人,她在听到凯瑟琳的宣言后,眉心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你想好后果了吗,”贝茨夫人出言确认, “这不是一件小事。”
居然是做出这样的决定!
她向后一仰, 很是肃穆道:“凯瑟琳小姐,尽管人人都知道, 作家创作出的作品与作者本人没有直接关联, 可实际上,一旦作者本人走入公众视野,势必会被人分析、钻研。尤其是女人, 作品中的任何细节, 都会成为你身上的标签。”
这下,贝茨夫人也顾不得享用咖啡了。作风强势的出版编辑, 压根就没给钱伯斯先生开口劝诫的机会。
“你写了蒙巴顿医生以死报复社会不公,会被认定是经历过、或者见识过一样痛苦的事情;你让贝尔侦探送给小佩妮一个完美的圣诞节, 会被猜测是想要一个同样可爱的孩子, ”贝茨夫人继续说,“读者、记者,乃至文学评论家,会从你、你身边寻找一切蛛丝马迹, 好确认灵感来源和线索。这些, 你能承受得了吗?”
承受不了, 也得承受呀。
何况她在穿越之前就是一名悬疑小说作者, 百余年后的信息渠道可比十九世纪要多。那都能接受,更何况现在。
大不了她就拿钱出国一躲,不看本地报纸, 再过分的非议诽谤也传不到凯瑟琳的耳朵里来。
“我本就不打算隐瞒到底,贝茨夫人,”凯瑟琳真诚解释,“这点我早有觉悟。而且,现在也不是我愿意与否的问题了。”
问题在于,制造商协会很可能拿着乔治·贝尔的真实身份做文章。
“是对方打算用下作的手段威胁我,”她说,“若是抢先一步公开,他们就失去了把柄。”
说完,凯瑟琳狡黠一笑。
“而且,这可是个天大的宣传新书机会!”她再次重申道。
就凭这点,凯瑟琳也不能让制造商协会得逞。
她的思路分外清晰:“这两份报道,势必会引起舆论翻转。民众的关注点会放在磷中毒和乔治·贝尔被威胁之上,形势变得有利于我,贝茨夫人,你觉得出版公司还会考虑停刊与退后出版的事情吗?”
钱伯斯先生阖了阖眼,在才插嘴。
海滨杂志社的主编先生神情好看了不少:“你来之前,我正在同贝茨夫人讨论呢。凯瑟琳小姐,既然有文学报刊曝光了海滨杂志社被施加压力的消息,这个时候趁机放出新连载,反而会吸引更多的目光。”
“出版也是一样。”贝茨夫人补充,“乔治·贝尔的故事,又得到了免费的宣传。”
“而放出继续连载和出版的消息,也会给查德先生的呼吁添砖加瓦,”凯瑟琳笑吟吟道,“这是双赢!但还不够重磅。”
贝茨夫人立刻了然。
“重磅新闻则是乔治·贝尔其实是个女人,”贝茨夫人接道,“消息放出去,会引来更多的关注。”
关注乔治·贝尔,自然也会关注到因贝尔“先生”起的命案,和乔治西亚案件背后的磷中毒事件。
虽然凯瑟琳不太喜欢查德先生本人,但若是能引起轰动、解决一下火柴厂的劳动待遇问题,还能是坏事不成?
她甚至是带着计划来的!
制造商协会免费赠送的宣发机会,怎能错过?
“之前与你谈及过,可以邀请版画画师绘制明信片与圣诞节贺卡,作为随书的赠品,”凯瑟琳旧事重提,“贝茨夫人,我认为可以先行着手准备贺卡的卡面了。内容完全可以是贝尔先生与贝克特母女庆祝圣诞节,等我的身份曝光之后,出版社可以将卡面的内容刊登在报纸上。”
宣传到这份上,意思非常明显了。
乔治·贝尔写这个故事,就是想大家——火柴厂的工人、贫苦的孩子,乃至所有读者,一个温馨圆满的圣诞节罢了。
凯瑟琳知道身为女性,她的身份一旦曝光后,难免会有针对性别的刻板印象和评价产生。
但现在,一位女性作者,只想给所有人完美的圣诞体验,这总不会有错吧?
而这个初衷,却被火柴厂、被制造商协会,歪曲成了什么煽()动性内容和别有用心,是谁想让人不好过,一目了然。
“并且,消息要在对方先开始行动后再放出去。”
凯瑟琳兴致勃勃,“现在大伦敦火柴厂肯定焦头烂额,想办法压下乔治西亚的尸检报告。我会全程关注这件事的。”
“凯瑟琳小姐,”钱伯斯先生插嘴,“就算你要亲自出面,也务必小心。”
“……谢谢你,先生。”
好吧!主编先生也算是够了解她。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阐述下去,“当然,这也需要其他报纸帮忙。”
钱伯斯先生忍俊不禁:“就算惊悚日报社不接受,也有大把的报社接受。”
很简单的道理!谁会错过风头正盛的独家新闻?
早在《谋杀指导》时,想要联系乔治·贝尔的记者就数不胜数,是凯瑟琳选择了明丽·凯勒。《惊悚日报》的名声可谓完全与贝尔侦探绑定了,若是八卦小报迫于压力拒绝,自然会有其他争抢头条的报刊顶上。
上了乔治·贝尔这条船,合作如此愉快,哪里还有半路放弃的道理?
仅凭这点,凯瑟琳觉得,明丽也不会放弃机会的。
“以及,”凯瑟琳也没忘记自己计划中的最后一部分,“圣诞贺卡放出卡面之时,不仅可以宣传出版的短篇合集,报社也可以放出最新的消息——乔治·贝尔新故事的杀人凶手,是一名女性。”
钱伯斯先生和贝茨夫人又是一愣。
而贝茨夫人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
出版编辑愤慨地转头看向钱伯斯先生:“钱伯斯,第三个故事有了头绪,你怎么不同我说明?”
岂止是有了头绪,凯瑟琳都写完了!
上次前往杂志社,因为出版方施加压力,凯瑟琳的新故事一事自然而然就无人再提。钱伯斯先生也是没法子,面对贝茨夫人指责的目光,他苦笑几声。
“确实是个好机会,”他认可道,“《火柴照得亮》结局在即、而新故事即将问世,人们会对乔治·贝尔抱有持续性的关注。尤其是在你主动暴露自己为女性作者的情况之下,《光影与阴影的棋局》又塑造了一名如此惊世骇俗的女性凶手,凯瑟琳小姐,这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就知道停刊压力在前,钱伯斯先生也不会放弃阅读她的作品。
而贝茨夫人则有些急了:“什么女性凶手,什么惊世骇俗,你太不厚道了!钱伯斯,我现在就要跟你回杂志社拿原稿。”
相信贝茨夫人也会大吃一惊的!
凯瑟琳有些得意地端起了自己的咖啡杯。
贝茨夫人说得没错,一旦读者们知晓作者的身份,故事中的蛛丝马迹,都免不了会联想到作者本人。
但那又如何?
人不能写出自己认知之外的事物,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情,乃至吃过的东西,都是作者阅历经验的一部分。凯瑟琳从不避讳这些。
当然,她能想象得到,《光明与阴影的棋局》问世后,人们会怎样将“她”和女杀手本人联系在一起。
但那不更好?
成为世人眼中恐怖的存在,可要比成为圣人舒服得多。如此误会,还能顺便帮艾迪安掩饰一下身份呢。
当然,凯瑟琳承认自己预想的很好。
现实情况也许会比这更复杂、更严峻,可那又如何?
早就做好了准备,她不能因为有危机就缩头。而这次退缩,就是真的白白浪费了一个完美的宣传机会。
机遇和风险向来并存的嘛。
“那太好了,”凯瑟琳期待道,“我还期待着贝茨夫人的阅读感受呢,至少现在看来,钱伯斯先生是觉得故事不错?”
提及文本,钱伯斯先生收敛了无奈的笑容。
“我认为你对妮安特女士的描写,”主编先生认真评价道,“一定会引来质疑和非议,但不得不承认,唯独有讨论和争议的故事才会被人铭记。她的存在让《光明与阴影的棋局》,本身比前两个故事的冲突更为尖锐。”
确实是这个道理。
能被人记住的故事才是好故事,毕竟噱头和宣传总会有用尽的时刻。
凯瑟琳明白钱伯斯先生的潜台词:尖锐的冲突会来带曲折剧情,但也会带来争吵。
尤其是她还曝光了真实身份。
骂就骂吧!黑红也是红,没什么人会比百余年后来的凯瑟琳更明白这点。
“而且,我已经想好了妮安特女士的幕后之人,”凯瑟琳开口,“这下后续故事都能够保证看点了。”
“那我更是不会有意见。”
钱伯斯先生颔首赞许道,“你的思路一直如此新颖,凯瑟琳小姐。”
贝茨夫人:“你们——若是没我的事,我就要先去杂志社了!”
雷厉风行的贝茨夫人抓起自己的挎包就起身,急哄哄地出言,“在这里卖关子,我却一无所知,这怎么能行?”
钱伯斯先生终于没能忍住,朗笑出声。
来时桌上氛围有多凝重,现在就有多放松。凯瑟琳也不再拖延,又笑着与两位编辑闲聊几句后,放了贝茨夫人一马。
目送二位乘坐马车离开,她才走出餐馆。
穿过马路就是贝克街42号,凯瑟琳进门时,伯德太太正在长廊上织毛衣。
“凯瑟琳小姐!”
房东太太热情地招呼道,“我将你的信件放在了门廊边。”
“我看到了,太太!”
凯瑟琳拿起手边的信封,举起一看,上面落款是明丽。
她还没给惊悚日报社写信呢,明丽就先按捺不住了?凯瑟琳侧了侧头,觉得她肯定是有急事。
记者女士向来目的明确,这次果然也不例外。
凯瑟琳拆开信件,就看到明丽·法勒连开头的姓名和问候都没写,直接塞了一张便条进来——
“新消息:我的线人告诉我伦敦皇家医学院正准备安葬乔治西亚。但目前还没有任何尸检报告的消息传出来。”
连落款也没写,可见这封加急信写的有多匆忙。
而其中内容,也确实重要。
要安葬乔治西亚了?是好事,但消息在凯瑟琳脑子转了一圈,她就迅速得出了关键信息:尸检已经结束,但医院不准备公开。
若是真等乔治西亚下葬,一切就都来不及了——总不能再把可怜的受害者第三次挖出来吧?
这件事转告克里斯丁,或者查德先生,估计还要延后几天。
所以……
凯瑟琳深吸口气。
是时候让乔治·贝尔再次出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069 “我买下报
069
转天上午, 伦敦皇家医学院。
医学院内部熙熙攘攘,外科的长廊之外,医护、病患人头攒动。
凯瑟琳整了整不太合身的深蓝制服,又扶了扶头顶的发带:“我觉得衣服有些大。”
穿着同样制服的明丽还嘴:“能借来真的护士装就不错啦, 反正制服总是不合身的。”
而且别说, 衣服大有大的好处。
明丽往身边一瞥,同样是穿着干净的深蓝色护士制服, 凯瑟琳小姐一身文静书卷气, 清秀面孔带着和煦笑意,再加上她的年纪,倒还真有几分刚刚工作的小护士的模样。
以及, 她一点也不怯场。
明明她才是那个调查记者来着!和凯瑟琳接触下来, 明丽觉得这私家侦探的工作,和她其实也差不多。
“负责尸检的是霍普金斯医生, ”明丽熟练地介绍,“也许能从他的办公室内找到尸检报告。”
——是的, “乔治·贝尔”和她的助手出场, 自然是为了尸检报告。
查德先生口号喊得再响亮,他也需要有力证据支撑观点。
而对凯瑟琳来说,抢先公布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抽走了制造商协会针对自己的底牌。要想彻底解决案件, 还得是依靠查德先生的卫生公共法案才行, 因此乔治西亚的尸检报告就非常重要。
等克里斯丁和查德先生施压是来不及了, 所以凯瑟琳选择重操旧业, 直接偷。
调查记者没少干这种“缺德”事,但凯瑟琳理直气壮——她又不是为了作恶,是制造商协会捂着案件和磷中毒的事实在先!这属于是你不仁我不义, 不管用什么手段,民众拥有知晓真相的权力。
因此凯瑟琳兴致勃勃:“霍普金斯医生的办公室在哪里?”
她拎着裙摆就往外科科室走,被明丽眼明手快拉了回来。
“得小心来,”明丽难得换上了严肃口吻,“之前有个报道,我混进过皇家医学院,现在霍普金斯医生已经认识我了。咱们得从长计议。”
显然记者是带着计划来的。
她对外科这边很是了解,明丽侃侃而谈,“霍普金斯医生五点半下班,但他通常情况下会在周三上午十点半去开会,现在还有半个小时。运气好的话,趁着这个时间可以撬门进,否则就只能等外科医生下班——”
头都大了!
凯瑟琳明白明丽一反常态小心行事的原因:她已经是“熟人”了,难免有暴露的可能。
但霍普金斯医生可不认识凯瑟琳·罗斯金呀!更何况,熟人也有熟人的用处。
明丽·法勒的絮叨左耳朵进右耳出,凯瑟琳的视线已经看向一边。就在她身后,一名看起来经验老道的护士,手中拿着一叠纸张,朝着诊室走了过去。
“女士!”
凯瑟琳直接出声,追上了走向前的老护士。
身后的明丽自然停下滔滔不绝的讲解,她呼吸一顿,旋即也反应过来了凯瑟琳的意思。
“女士,霍普金斯医生需要……他要的那个、那个……抱歉,”她摆出怯生生的姿态,“我、我该去哪里拿?”
老护士步伐一顿。
她上下打量凯瑟琳一眼,一看这位“同事”,穿着崭新还不合身的制服,陌生的面孔更是稚嫩无比。伦敦皇家医学院这么多职工,老护士只当凯瑟琳是刚刚就职不久,顿时没好气道:“催这么急,还派新人来拿?真是催命一样!我把诊室的单子送过去就找他。”
就知道是这样。
想也知道,能把尸检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霍普金斯医生,他在皇家医学院中肯定地位不低。
这样级别的医生,手中的工作必然不少,和护士交流也免不了的。
因此凯瑟琳没说要什么,老护士自然而然就接上了。
见情况有利,凯瑟琳摆出小心翼翼地表情:“那,那先给我么?霍普金斯医生说现在就要。”
老护士深吸口气,也是不想为难新人。
“拿去,”她把手中的表格翻到最后,“告诉霍普金斯医生,下次我不会破例了!”
“谢谢你!”
凯瑟琳做出感恩戴德的模样,连连点头,接过表格还不忘记向老护士道别。
等护士走远,凯瑟琳迅速收起刚刚惶恐的表情,把表格往明丽眼前一晃。
“现在就有理由进去了,”她说,“走吧。”
“……”
明丽无奈地叹了口气。
早就因其他新闻混进俩过的明丽,岂不知凯瑟琳打着什么算盘?私家侦探和调查记者在这方面居然达成了毋须言明的默契。
两位“小护士”就这么捧着住院部的表格,光明正大混进了外科科室。
霍普金斯医生在伦敦颇有名气,他的办公室在外科最后一间。凯瑟琳和明丽装作模样地走到办公室门前,而后就听到虚掩的门扉之后有人在与之交谈。
她们不约而同停下步伐。
“……遗骨送去掩埋了?”
果然,就知道在这节骨眼上,重要的还是乔治西亚的尸检。
凯瑟琳透过门扉,只能看到一名年长的医生,正在与一名西装革履的外人交谈。
听到外人对话,霍普金斯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当然!已经送到医学院名下的墓地下葬。”
还勉强算是人道。
凯瑟琳知道,乔治西亚的家庭条件,是买不起什么好棺材和好墓地的。原本送往白教堂街区的教堂墓地安葬,对不幸的人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安置。但经历过盗尸之后,牧师估计也不愿意继续接收乔治西亚的遗体。
生前的火柴工人,穷尽全家财产也看不起皇家医学院的医生。
死后却以受害者的身份,埋葬在了有钱人购置的墓地里,这太讽刺了。
而凯瑟琳心情正复杂着呢,就听到那西装革履的男人又问:“下颌骨单独取出来了吧?”
凯瑟琳:“……”
明丽:“…………”
霍普金斯医生的脸上流露出了明显的厌恶。
他似乎很不愿意提及这个话题,但还是在沉默片刻后,他还是给出了回答。
“已经送去销毁了,”霍普金斯医生不悦道,“签字单就在我这里,你走后我会送过去。”
那句人道,居然还夸早了。
——乔治西亚是下葬了不假,可她的下颌骨却被取出来送去销毁。
这是要毁灭磷中毒的证据!凯瑟琳心底的火气“噌”就蹿了上来。
连没少往各个灰色产业混的明丽,也忍不住无声骂了一句畜生。记者转头看向身边的凯瑟琳,压低声音:“怎么办?”
凯瑟琳深吸口气。
要冷静!
看来今日要找的不止是尸检报告这么简单了。她往门扉里看了一眼,确认只有霍普金斯医生和那名西装革履的男人二人。
后者这个询问方式,大概率是制造商协会,或者大伦敦火柴厂的人。
既然如此,他也应该和霍普金斯医生一样知道明丽·法勒的存在才对,所以……
“明丽,”凯瑟琳开口,“需要你牺牲一下。”
“……唉!”
记者女士重重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是这个打算,”她一面抱怨着,一面手脚麻利挽起袖子、提起裙摆,“我准备好了,一会惊悚日报社见。”
“抱歉。”
话是这么说,凯瑟琳却是一勾嘴角,退后半步。
随着与明丽拉开距离,她扬起声音:“你、你是谁啊?!在这里偷听——不对,我认识你,你是明丽·法勒!谁把你又放进来了!”
这招在最早调查卡特·哈维尔死亡现场时,两个人就已经用过。
没办法,故技重施诚然套牢,但谁叫明丽“恶名在外”,她就是好用啊!
凯瑟琳一声尖叫,让办公室内的医生和商业代表均是一愣。
而后霍普金斯医生就很不文明地骂了一句脏话。
“该死,”他直接朝着门口冲了出来,“又是法勒!拦住她,她一定听见了!”
明丽二话不说,狠狠推了凯瑟琳一把!
女记者发挥出她丰富的逃亡经验,而这一巴掌来得更是始料未及。凯瑟琳被明丽推了个踉跄,直接屁股着地,摔在地上。
——嘶,痛!
哎呦,这家伙,绝对是在报复自己!
但别说,她这么一摔,刚好落在了霍普金斯医生的眼中。年迈的医生见小护士摔得这么惨,赶忙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她,记者……”凯瑟琳捂着腰指向明丽逃亡的方向。
就这么三两步的功夫,明丽已经挤过人群,以可怕的速度跑到了楼梯口。
“还愣着干什么?!”
西装男随后走了出来,“快追上她!”
霍普金斯医生顾不得其他,他扶稳凯瑟琳:“你替我看门,别让别人进去。”
凯瑟琳拼命点头:“好,好的!”
不让别人进去,不代表自己不能进去是吧?
她扶着墙边,目送霍普金斯医生和那名商业代表冲过去追赶明丽,凯瑟琳也不再犹豫,直接推开了霍普金斯医生的办公室大门。
来的巧也不巧,听到了关键信息,但倘若制造商协会的人已经来了……
凯瑟琳飞快检查了一遍霍普金斯医生的办公桌,每个文件、抽屉都仔细端详,果然没找到任何尸检报告的影子。
坏了。
她担心的就是这个!与明丽终究是来迟了一步,制造商协会的人已经收走了尸检报告。
既然如此,只能更换方向了。
凯瑟琳从最下层的抽屉前起身,在桌面翻出了刚刚看到了签字单。
医学院有集中处理污染废料的场地,这签字单的内容就是,批准场地销毁乔治西亚的下颌骨。
没有尸检报告,“证物”还在也可以。
凯瑟琳把签字单收进口袋里,又是低头一瞥。
一份厚重的实验总结和几篇论文就这么摊开在霍普金斯医生的办公桌上。能想象得到,在制造商协会的人过来叨扰之前,他正在研究手头的学术报告。
而这份学术报告的内容是红磷的化学结构分析。
凯瑟琳准备离开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怪不得制造商协会的人会找上霍普金斯医生。她看向论文,心中了然。
在这个年代,“白磷有毒”的概念尚未普及,直至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末,奥地利的化学家才正式发现了红磷的存在。
红磷无毒,结构更为稳定、不会轻易自然。但相应的,红磷的成本也要比白磷更高。
这对火柴厂就没什么好处了。
如果霍普金斯医生在研究红磷对人体的影响……那么他的研究理应和乔治西亚的尸检报告一样,都被制造商协会压了下来。
好吧,凯瑟琳决定收回刚刚在心中对霍普金斯医生的指责。
能想办法将论文也公开吗?
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偷走论文就能解决的,时间紧迫,还是先拿证物。
凯瑟琳收回视线,揣着签字单赶忙奔往废料场。
…………
……
两个小时后,惊悚日报社。
明丽·法勒走下马车,还没喘匀气息。
这几个医生,真是穷追不舍!
回想起被追出皇家医学院的场面,明丽自己也是不禁后怕。
乔治西亚的案件已经成为了公共卫生问题,甚至制造商协会还隐隐有拿其做政治问题运作的倾向。
这要是被抓住,恐怕就不是送去警局被教训这么简单了。只能说幸好她也是医学院的“常客”,到底是惊险地甩掉了追逐者。
只是……
明丽扶着路灯抬眼,就看到凯瑟琳小姐依旧端庄得体地捧着木盒站在报社前,似乎已经等候很久。
……有点来气了!
虽然她确实是乔治·贝尔的助理不假,但也不能每次都上演追杀女记者的套路吧!
“这是最后一次了,凯瑟琳小姐!”
明丽气喘吁吁地走上前,“希望你已经找到了尸检报告。”
凯瑟琳摇了摇头:“咱们去晚了一步,我没找到报告,怕是被追出去的那个男人拿走了。”
明丽:“……”
那她不是白跑了吗!
“不行,”明丽可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她脑瓜子转的飞快,“乔治·贝尔可不会一无所获,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乔治西亚的下颌骨。”凯瑟琳回答,“你要确认情况吗?”
“……算了。”
还真不是一无所获。
只是明丽虽然胆子大,但也不想直面人类的遗骨。她看向捧着盒子依然无动于衷的凯瑟琳,忍不住心中悚然:真不知道一名乡下来的未婚小姐,究竟是哪里来的胆量,偷尸检报告就算了,偷尸骨?这骇人听闻!
凯瑟琳当然读懂了明丽的意思。
她的确不怕尸骨,捧着木盒,凯瑟琳只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
拿着签字单,穿着护士制服,去废料场领取遗骨,凯瑟琳没有遭到任何阻拦。
一句“霍普金斯医生决定延缓销毁”就足够了,医学院的职工可不在乎什么火柴厂的生存危机,在他们眼里,死者的下颌骨就是一份批准之后直接丢进炉子里的垃圾。
乔治西亚的下颌骨就这么丢在一堆医学废料之中,还是凯瑟琳亲自翻找出来的。
一截带着下牙的骨骸,两侧的断口参差不齐,这是从关节处硬生生掰下来,或者砸下来的。
就算乔治西亚已死,她也是名受害者,蒙冤而死的工人,死后的遗体遭到如此破坏。
活着的时候在贫困线上挣扎,死后被二度转移遗体,甚至连一具全尸都落不下。
人怎么能残忍至如此,又怎么能卑贱至如此?
废料场的工人,甚至是徒手把这段下颌骨丢给凯瑟琳的。
想到当时的场面,凯瑟琳就觉得心里像是有块石头堵在了喉咙里。
下颌骨就躺在木盒子里,凯瑟琳从未觉得自己的行动,自己发声的意义,有如此重要过。
就算不为了“乔治·贝尔”——自己的写作生涯,不是为了公开真实身份,仅仅是为了让乔治西亚安息……为了避免更多的“乔治西亚”出现,凯瑟琳也觉得,这件事必须让公众知情。
“先去报社等克里斯丁先生吧,”凯瑟琳平复下翻涌的心情,“来的时候我找报童去通知他了。克里斯丁是安德烈·查德的支持者,理应知道尸检报告的事情。”
而克里斯丁得到消息后,直接放下手头的工作,前往惊悚日报社。
是克里斯丁找上了安德里·查德,支持他的公共卫生法。上了这艘船之后,磷中毒的案件也成为了克里斯丁工作的一部分。
如若查德先生呼吁的法律条例通过后,对他的工厂也是有利而无害。
因此克里斯丁对此分外上心。
他步入惊悚日报社,就听到报社的主编猛然一砸桌子。
八卦小报的报社逼仄狭窄,隔音措施更是一塌糊涂。站在门前,克里斯丁将主编办公室内的咆哮听得一清二楚。
“不行,绝对不行!”
中年男人很不客气地指向明丽,“我告诉你,法勒,火柴厂的案子就这么结束了!不管你有什么证据,绝对不能刊登在报纸上。还有,乔治·贝尔的公开信也往后放放。”
乔治·贝尔的公开信?
在沉寂这么久后,贝尔先生终于决定发声了吗。他是拿到了什么线索?
克里斯丁推门而入。
“什么证据?”他冷声问。
“克里斯丁先生,”凯瑟琳起身,点了点头,“我与明丽,嗯,在贝尔先生的提醒下,去了一趟皇家医学院,乔治西亚的尸检报告已经被制造商协会的人拿走。但我们拿回了乔治西亚的下颌骨,仍然可以送往其他医院进行鉴定。”
“把这件事公开,绝对是个轰动的大新闻!”
明丽气愤道,“要声誉有声誉,要独家有独家,怎么就不行?老头子,你还赚不赚钱啦?”
凯瑟琳沉思片刻,又出言补充:“而且贝尔先生还提醒了……负责尸检的霍普金斯医生正在研究红磷,而红磷是无毒的!早就有了白磷的替代品,但火柴厂依旧不肯更换原料。这件事若是能公开,对舆论也有帮助。”
主编听到这话,有些急了。
“你们换一家报社行不行?”他不客气道,“明丽·法勒,我这里是容不下你了,你也走!为了几个新闻得罪了我的老板,到时候失业的可是一整个报社的人!”
“整个报社才几个人?你这个胆小鬼。”明丽开口就是顶撞。
“你——”
“行了。”
克里斯丁忍不住揉了揉额头,“怕得罪老板,我知道了。”
他是真的不喜欢明丽·法勒这个人,哪怕房间内只有两个人在争吵,只要这名记者在,就能吵出下议院的架势。克里斯丁听得脑子嗡嗡作响,实在是想不出凯瑟琳小姐怎会和这种人成为朋友。
换个报社公开新闻,确实很容易。
克里斯丁在《泰晤士报》有熟人,向大报社争取一下,发酵舆论还会变得更容易。
但是《泰晤士报》终究不是自己人,真要运作起来,会花费很多时间。
查德先生需要一个发声的渠道,若是拥有自己的喉舌,日后会方便很多。而且……明丽·法勒和《惊悚日报》,到底是乔治·贝尔选中的人和报纸。克里斯丁再不喜欢明丽·法勒和这个八卦小报,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记者从来没拖过后腿,甚至还起到了关键作用。
不相信她,也得相信乔治·贝尔的眼光。
如今的《惊悚日报》已经因侦探有了名气,就当是占一回贝尔先生的便宜吧,克里斯丁心想。
克里斯丁在心中迅速计较一番,有了结果。
这不是一笔亏本买卖。
“换个老板,你就不用担心了,主编先生。”高挑的青年微抬蓝眼,沉着出言。
“什、什么?”主编一愣。
“我买下报社就是。”克里斯丁宣布。
作者有话说:
男主的霸总身份终于发挥作用了2.0.
明日搬家动身,应该不会更,周五如果晚上十一点没有那就是没有了,但六日肯定恢复更新的!近期姜花确实忙晕了,先向姑娘们抱歉!
第66章 070 “凯瑟琳小
070
“我买下报社就是。”
克里斯丁一言落地, 整个办公室内陷入了片刻沉默。
三道目光齐刷刷看向他,而高挑的青年依旧面无表情。大冰山先生阖了阖蔚蓝蓝眼,冷淡出言:“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不用担心任何报道会得罪老板,出任何事情, 由我来承担。但相应的, 我需要发布的文章和报道,也不能出于任何理由拒绝或者回避。”
说完, 克里斯丁无意识地看向凯瑟琳。
他生怕凯瑟琳多想——买下报社只是为了方便她调查什么的。于是克里斯丁又出言补充:“尤其是, 今后安德烈·查德关于公共卫生法案的呼吁推动,贵社必须实时跟进,且做出恰当的支持和宣传。”
这样, 就看似与凯瑟琳小姐无关了。
克里斯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小心谨慎。
也许……正是因为他确实存在了几分这样的想法吧。他与玛格丽特·罗斯金小姐解除了婚约, 若是让旁人知道,他心仪对方的妹妹, 说出去实在是太过不妥当。
名不正、言不顺,才分外心虚。
而在场其他人可不知道克里斯丁先生的想法。
“那……如果克里斯丁先生决议收购惊悚日报社, ”主编立刻来了精神, “我也就不再为难了——哪个老板不是老板?谁想错过发布头条的机会呢!”
哪怕为公共卫生法案造势,并不符合《惊悚日报》的调性,但八卦小报又没什么新闻底线!能赚一笔是一笔,现在的磷中毒事件, 可实实在在的与谋杀案有关。
先抢下独家头条, 之后的事情, 之后再说。
“我们完全可以配合, ”主编兴致勃勃地说,“克里斯丁先生打算什么时候收购报社?”
凯瑟琳:“……”
她好想说,收购报社难道像市场买鱼一样, 说买就买吗?
但话到嘴边,转念一想,这报社总共也就五六名成员,而克里斯丁投资了好几家大工厂呢,手下估计有几千人要养活。一间小小报社,还真能称得上说买就买。
可恶,果然在这个时代,还是当个资本家最赚钱,她嫉妒了!
不过,还得感谢他是一名资本家。
和主编敲定好大概流程后,三人走出办公室,克里斯丁看向凯瑟琳手中的盒子,问出与明丽一样的问题:“这里面装着什么?”
“乔治西亚的下颌骨。”凯瑟琳回答。
人高马大的青年顿时卡了壳,他张了张嘴,决定还是不去深究她是怎么将下颌骨从医院拿出来的。
真不知道这位凯瑟琳小姐哪里来的胆识和冲劲,连这个都敢碰。
“伦敦皇家医学院不可信,”凯瑟琳说着,举起手中的木盒,“如果能对乔治西亚的下颌骨进行鉴定,也可以得出磷中毒的结果。”
“查德先生需要这个。”
克里斯丁从善如流,“我会联系其他医院,并且亲自通知他。相信他会全程跟进此事。”
政客固然可恨,但在目标一致时,他们也比谁都可靠。
安德烈·查德的政治仕途就指望着公共卫生法案了,他对磷中毒案件自然比谁都上心。
这点凯瑟琳很相信他。
“那就交给你了,先生。”她将木盒郑重交给克里斯丁先生,“还有霍普金斯医生正在研究的红磷,若如论文中所写一样,真的对人体无害,我认为也理应公布给大众。”
毋须言明,克里斯丁也读懂了凯瑟琳的潜台词。
“这件事,我认为最好找机会与霍普金斯医生谈谈。”
克里斯丁接道,“现在还不知道,医生为什么不公开这件事。如果他是被制造商协会威胁,那么霍普金斯医生也算是一名被胁迫的受害者。”
说完,克里斯丁看向凯瑟琳微微拧起的眉心,再次斟酌:“凯瑟琳小姐,这是你教给我的。”
“什么?”
“不要凭借第一印象,和当下的事实断定一个人的秉性和为人,”他说,“你善于观察,也乐于求证真相,不论是富翁还是穷人都一视同仁。若非如此,恐怕我与你初次见面时就已经狠狠开罪于你。”
一番阐述,可谓真诚。
凯瑟琳惊讶地抬起眼,怎么也没想到克里斯丁会突然称赞自己起来。
只是那双蓝眼里写满了真诚,让凯瑟琳没能将困惑说出口。
“他确实把乔治西亚的报告交了出去,可目前看来,霍普金斯医生或许并非全然的坏人,”克里斯丁说,“资方加压,拿着研究、真理逼迫学者就范,这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所以,凯瑟琳小姐,我认为等到确认了霍普金斯医生的动机后再议也不迟。”
他顿了顿,提及假设,表情变得极其严肃。
“要是医生同大伦敦火柴厂是一丘之貉,自然要直接曝光他破坏遗体的行径;要是另有隐情,我和查德先生也可以支持他继续进行研究,你觉得如何?”
话到最后,是在询问凯瑟琳的意见。
这……
未免也太有长进了!
凯瑟琳可完全没料到,在萨里镇,她那么一番怼人,居然还能让克里斯丁先生转了性子。
而且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如果乔治·贝尔和他的朋友、支持者看不到真相,贸然公开的话,只会伤害到更多的人。
就像是克里斯丁先生说的那样,万一霍普金斯医生是个好人……嗯,像艾迪安一样,有苦衷的人呢?
谨慎公开论文的存在是对的,不过……
站在未来来客的角度来看,凯瑟琳还是认定应该让民众知晓红磷的存在。
克里斯丁不敢作保证,说红磷就是百分百无毒,但凯瑟琳真的敢。
能绕过霍普金斯医生么?
凯瑟琳想了想:那桌面上的论文和资料,大部分署名并非皇家医学院。
如此可见,哪怕是在红磷刚刚发现不久的当下,各地也有不少学者正在进行研究,希望新发现的物质结构能运用在人们的实际生活当中。
那么乔治·贝尔作为一名侦探,他理应对化学、生物学都有着基本了解。知晓学术界的新发现,也是理所应当。
“我有办法了。”
凯瑟琳猛然回神,“就按照你说的办,克里斯丁先生!红磷的事情,我会绕开霍普金斯医生向公众说明。”
克里斯丁蹙眉:“你想到了什么办法?”
凯瑟琳勾起嘴角。
还得谢谢制造商协会和大伦敦火柴厂呢!
之前还在苦恼,如何将自己就是乔治·贝尔这件事,告诉她这位头号粉丝。
现在倒好,因为案件逼近,制造商协会送给凯瑟琳一个相当戏剧化、足够向所有人交代的局面。
今日她偷走了乔治西亚的下颌骨,制造商协会肯定会狗急跳墙。
距离他们揭晓底牌的距离不远了,所以凯瑟琳得尽快。
既然乔治·贝尔的身份自诞生就伴随着传奇和噱头,那就让谜团在真相大白的时候,也登上舞台吧!
“你会知道的,先生,”她狡黠一眨眼,“相信到时候,一切都会让你大吃一惊。”
她无比期待克里斯丁先生到时候的反应了。
而现在,凯瑟琳要做的是在红磷研究一事上,趁着乔治·贝尔万众瞩目的时候,再增添一把热闹的柴火。
…………
……
转天清晨。
凯瑟琳一大早就拦了一辆马车,拿着彻夜修改的稿件直奔海滨杂志社。
她将手稿交到钱伯斯先生手中,并说明诉求时,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主编,仍然是流露出了震惊神情。
“改稿?”钱伯斯先生重复了一遍凯瑟琳的要求。
“我想,”凯瑟琳忐忑不安,“若是您同意的话,新一期的《海滨杂志》应该还没开印。”
钱伯斯先生忍俊不禁,“我还在催几位惯犯上交稿件呢,连样刊还没到手,而且临时改稿并不是新鲜事,请不要担心这点,只是——”
话到最后,主编拿起了凯瑟琳递交过来的手稿。
这不是第二期全刊,凯瑟琳只是利用打字机,打印出了修改的部分。钱伯斯先生扫了一眼,就迅速明白了凯瑟琳的意图。
“你将乔治西亚的案件写了进去,”他了然道,“这所谓无毒的‘红磷’,是你最新的调查进度,是么?”
“是的。”
凯瑟琳颔首,“先生,现在的舆论已经将乔治·贝尔和磷中毒案件绑定了。民众们默认‘他’就是为了乔治西亚而撰写了《火柴照得亮》,既然如此,就让大家的期待成真好了!”
她还记得最初拿到凯拉委托信、见到乔治西亚遗骨时的感受。
不是每个贫民窟的孩子都是小佩妮,也不是每个火柴女工都是琼·贝克特女士。人人都知道,现实中点燃的火柴不会带来失踪的母亲,也不会让死去的乔治西亚复生,安徒生撰写的故事才是真正的现实。
但凯瑟琳知道,每个人都在期待着,乔治·贝尔能带来希望。
“我人言微轻,”凯瑟琳说,“这是我能唯一能做到的。”
公开红磷无毒的事实。
没有证据、没有论据,也不与霍普金斯医生有关。
也许道出这个真相之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起码这能让大家知道,未来还有盼头。
“你觉得怎么样,先生?”凯瑟琳问。
钱伯斯先生无可奈何地揉了揉眉心。
“修改的剧情内容不多,在情节、节奏方面,我没有任何异议,”钱伯斯先生开口,“只是,凯瑟琳小姐,你做好迎接风暴的准备了吗?”
他的问题落地,眼前身形娇小的姑娘,双眼却亮起璀璨的光芒。
“当然。”
凯瑟琳期待无比,“我都等不及啦!”
作者有话说:
欠下周六一更,放心姜花周四之前一定会补上的,不补上少一更的榜单来着x【大实话.jpg
第67章 071 公开尸检报
070
半个月后。
一大清早, 凯瑟琳来到二楼餐厅,坐在桌边的伯德先生就主动打招呼。
“凯瑟琳小姐!”伯德先生一副大为震惊的模样,“你是否阅读了今日的《惊悚日报》?不对,明丽·法勒是你的朋友, 你应该早就知道啦。”
“什么?”
凯瑟琳在靠着窗边的位置坐下。
尽管她确实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 可凯瑟琳还是配合地做出了意外的表情:“出什么事了?”
伯德先生干脆将手中的报纸推到了凯瑟琳面前。
她低头一看,筹谋了两周的报道, 终于顺利刊登见报。只见《惊悚日报》的头版, 用巨大字体写出了足以在伦敦掀起风浪的新闻标题。
——《失踪的下颌骨:一场隐瞒的集体中毒阴谋》。
这是明丽·法勒一贯的夸张标题,而行文内容也是记者女士一贯的故弄玄虚。
只是这次,她在浮夸的口吻中, 罕见地加入了确凿证据。
开篇明丽阐述了一场伦敦皇家医学院的遗骨丢失事件, 此事发生在两周之前,《惊悚日报》仅用了一个小版面, 以讲述恐怖故事的方式报道此事。
而今日,明丽·法勒旧事重提, 却是直接拿出了一份详实、确切的化验报告。
她公开宣称, 这一截丢失的下颌骨,属于家暴案致死的火柴女工乔治西亚,而化验报告中显示,乔治西亚在死亡之前, 就已经因为磷中毒而出现了面部变形、牙齿脱落, 乃至颌骨损坏的症状。
不得不承认, 明丽确实很有小报记者的功底。
率先抛出结果, 然而引起了人们的好奇——《惊悚日报》是怎么拿到这份报告,以及乔治西亚下颌骨的?
紧接着,明丽就解释了来龙去脉。
她协助乔治·贝尔混进了伦敦皇家医学院, 发现医学院已经将乔治西亚的遗骨进行掩埋。
但为了掩盖她身患磷中毒的证据,医学院居然将其下颌骨硬生生摘了下来,送往废料场销毁。是乔治·贝尔先生第一时间抢救出了乔治西亚的下颌骨,并送往其他医院进行医学鉴定。
明丽的行文语气向来夸张,但写到这里,连小报记者都在字里行间透露出对医学院行径的愤慨,要求警方对乔治西亚的墓地进行第三次挖掘,而这一次,只是为了将这截下颌骨归还,让她完完整整地安息。
最后,明丽写到:“乔治西亚固然没有死于磷中毒,但在大伦敦火柴厂,还有上千名与她一样的火柴女工。如果火柴厂不给出正面回应,迟早会酿造出大规模的悲剧。”
报道到此为止。
凯瑟琳放下报纸,就看到伯德先生连连摇头。
“真是骇人听闻!”他说,“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把死者的下巴拆下来销毁?”
“天啊。”
伯德太太听着连连抚摸胸口,“上帝不会原谅这种行径的!”
别说是十九世纪了,就是放到百余年后,受害者的遗骨被尸检方蓄意毁坏,也是相当严重的恶性事件了。
更何况——
“这可不是毁坏尸骨这么简单,”伯德先生严肃评价,“其他火柴女工该怎么办?《惊悚日报》的记者说得对,大伦敦火柴厂该给工人们一个交代。”
这才是新闻报道的重点。
连已经退休在家、颐养天年的老先生都关注到了工人的生存境遇,足以可见这份在不入流小报刊登的证据,会引起怎样的风浪。
凯瑟琳笑着接过伯德太太递来的热茶,转头看向窗外。
贝克街头依旧繁忙有序,只是凯瑟琳第一时间捕捉到了比往日更多的马车,和几个隐匿在街角的人影。
就如厄瑞波斯爵士提醒的:顺着海滨杂志社,或者顺着明丽,想摸清乔治·贝尔的身份,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终于还是没忍住是吧?
凯瑟琳捧着茶杯,勾了勾嘴角。
而伯德夫妇还在讨论着今日的报道。
“既然是贝尔先生介入了调查,”伯德太太煞有介事地评价,“而《火柴照得亮》本身讲述的就是火柴厂的故事,我看啊,之前在朗读会上,其他人猜测的一准没错!贝尔先生就是事先知情,才写了这个故事。”
伯德先生却很不赞同:“一篇小说在刊登之前,还要经历撰写、投递和编辑,贝尔先生就是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预知乔治西亚女士会死。凯瑟琳小姐,你也是文字工作者,你怎么看?”
“嗯?”
凯瑟琳回神。
她当然不担心有人盯梢自己。
火柴厂的人可不敢袭击凯瑟琳本人——报道一公开,他们已经身处舆论劣势,再袭击路人?查出来就别想翻身了。只要不威胁人身安全,凯瑟琳还巴不得制造商协会和火柴厂尽快掏出“乔治·贝尔身份”的底牌呢!
“我觉得……”她无所谓地收回视线,认真出言,“不管贝尔先生的初衷如何,既然所有人都认定《火柴照得亮》与案件有关,那就是有关。”
这是凯瑟琳的心里话。
“至少现在,火柴厂的工人们知晓了真相。”
乔治西亚被家暴致死,充其量只能说是个例。
就算底层社会,像约伯这样酗酒、失业,还动辄打骂妻儿的渣滓比比皆是,可那又如何?不是每个人都会失手打死自己的家人。
但磷中毒则是另外一回事。
哪怕《惊悚日报》不如大报纸那般著名,在一天之内,公开的鉴定结果,仍然飞速传遍了整个白教堂区。
第二天清晨,大伦敦火柴厂外挤满了人。
已经到了上班的时间,但女工们并没有进门,而是挤在工厂门前,一定要火柴厂给一个交代。
凯拉是从家中匆忙折返回来的。
她先行安顿好儿子,还不忘记收拾完卫生,才跟着几名同样要照顾家庭的女工一同匆忙回来。火柴厂的工人们都知道乔治西亚是她的表亲,不用凯拉多言,纷纷让开道路。
还没走到最前方,凯拉就听到了几名老工人愤怒的叫喊。
“喊负责人出来!”
“磷中毒是怎么回事,别说是乔治西亚一人的情况。”
“你们总得给个交代吧?”
“凯拉来了,快让开。”
凯拉这才挤到了人群前方,她昂起头,看向现在监工身后的工厂经理。
她一露面,吵嚷叫骂的工人们不约而同安静了瞬间。工厂经理注意到了凯拉,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趁机开口:“大家相信我,我也是刚刚知情这回事,董事会的秘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只是他一句苍白的辩驳,又是让稍稍冷静的工人们愤怒起来。
“谁信啊!”
“混账东西,你拿了多少封口费?”
“我——唉!凯拉,”经理决定不再解释,看向凯拉,“你也觉得我是隐瞒你吗?”
凯拉在火柴厂工作多年,一直默默无闻,是再平凡不过的普通工人。如今这么多双眼睛,因为经理的一句话看过来,凯拉别提有多紧张了。
一切都是因为她难得勇敢一次,向乔治·贝尔先生写了一封委托信。
死的是她的表亲,而引出来的真相,则殃及了她自己、她的亲朋好友,甚至是自己的儿子。
想到这点,凯拉深吸口气,冷静下来。
“我相信你没有隐瞒,先生,”她说,“如果你早就知情,根本不需要替我写下那封委托信。”
听到这话,经理的脸上流露出感激之情。
“凯拉都选择相信我!”他激动地看向其他工人,“我确实不知道,我、我也在火柴厂工作,也天天和大家共处一室,若是真有磷中毒这回事,我也跑不掉。”
听到这话,工人们才冷静了一些。
经理抓住机会,再次强调:“董事会的秘书墨菲先生马上就来,有什么问题,大家先行讨论好,待会找个代表跟我一同与墨菲先生交谈。”
刚刚嚷嚷最大声的老工人沉默片刻,率先出言。
“就凯拉吧,”她说,“要不是她为乔治西亚出头,我们都还被蒙在鼓里。凯拉,是不是让贝尔先生过来更好一些?”
凯拉闻言一愣,苦笑出声。
工人们只知道她写信给乔治·贝尔,可不知道乔治·贝尔实际上从未出现过。
但也没关系,他委托了凯瑟琳小姐和明丽·法勒前来调查,两位女士对凯拉知无不言,这让几乎不识字的凯拉也学会了买报和听读新闻。
“我记得……有个安德烈·查德先生,在报纸上说磷中毒是公共卫生事件,”凯拉回想起大儿子为她朗读的新闻,“也许他能帮忙!”
对,凯拉的思路逐渐明晰。
她也不知道这件事谁说了算,但凯拉知道,总会有人帮助到他们。
“我去联系安妮小姐,”凯拉突然想起来,“她会读书,会识字……还是凯瑟琳小姐的妹妹!去问问安妮小姐,说不定会有办法。”
…………
……
同一时间,伦敦西区。
查尔斯·克里斯丁放下了昨日的《惊悚日报》。
公开检测报告是他授意的,但什么时候撰写、什么时候发表,则是明丽·法勒自己安排的。
这个记者,真是不放过任何引起讨论、吸引眼球的机会。
克里斯丁很是无奈地揉了揉额角,他就是不喜欢明丽·法勒其人,但饶是如此,克里斯丁也不得不承认,记者女士选了个相当刁钻的时间。
他低头看向书桌。
仆人刚刚才将新一期的《海滨杂志》的送过来。
前一天公开尸检报告,后一天《火柴照得亮》第三期连载发售,足以可见接下来会引起怎样的麻烦。
不过……
克里斯丁翻开杂志,难得一勾嘴角。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需要的就是麻烦。
希望凯瑟琳小姐能满意这个结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072 《火柴照得
072
克里斯丁翻开新一期的连载, 迫不及待阅读下去。
上一期的故事最后,乔治·贝尔让小佩妮许下找到母亲的愿望。而这次故事的开头,就是小佩妮对乔治·贝尔的糊弄玄虚嗤之以鼻。
“这太幼稚了!”她很不客气地开口,“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
可话这么说, 小佩妮还是拿出了一根火柴。
她轻轻一划, 极其易燃的白磷就在空气中散发出臭味,熹微火光在小佩妮面前摇曳。稚嫩的女孩, 深吸口气。
“我……”
小佩妮低声出言, “我希望妈妈平安健康。”
贝尔侦探猛然一愣。
在他错愕之际,小佩妮朝着火柴吹了口气,摇曳的火光就此湮灭。
“好啦!”
小佩妮乖乖爬上了侦探的沙发, 直接抓起他的大衣一躺:“我要休息了, 明天还要去找她!”
这孩子!
贝尔这才回过神来,苦笑几声。
她没许下找到母亲的愿望, 小佩妮更希望妈妈能够平安。
连未婚未育的乔治·贝尔都有些羡慕了——琼·贝克特女士这位女儿,真是懂事的让人心疼。
只是今夜, 圣诞老人也要当一回言而无信的大人了。
乔治·贝尔没有等到天亮才动身。
连他都被跟踪了, 更遑论琼·贝克特?不论是出于效率,还是出于对儿童的保护,贝尔侦探都不可能带着小佩妮冒险。因此,在确认小佩妮已经安然入睡后, 乔治·贝尔就蹑手蹑脚地离开了住处, 直奔伦敦皇家医学院。
时隔一个月, 再看到熟悉的地点时, 阅读故事的克里斯丁心头一跳。
回想起《火柴照得亮》的流言,以及凯瑟琳小姐和明丽·法勒的调查方向,一个莫名的念头在克里斯丁心中徐徐生成。
他不相信乔治·贝尔先生事先就知道磷中毒的事情, 但这也太巧了。
乔治·贝尔本人,从卡特·哈维尔谋杀案起就从未露过面,可他总能第一时间掌握信息。不论是写公开信、还是做出下一步应对,反应都非常得快,好似侦探实际上就在现场。
哪怕明丽·法勒作为助手一线冲锋,也不可能将消息传递的这么快吧?
除非他……就在现场。
思及此处,克里斯丁微挑眉梢,继续阅读故事。
乔治·贝尔不认识琼·贝克特,但侦探有自己的推断方式。
深夜进入医院之后,他环视环境一圈,飞快进行了形式判断。而后侦探直接脱下了外套,装作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精准拦住了住院部门外,正端着洗干净的衣物准备进门的一位女士。
看这幅女士的架势,就知道她是在这里照顾病人的家属。
“夫人!”
他气喘吁吁,一副很是疲惫的表情,“抱歉,我正在找我的妹妹,她在医院内陪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临走之前从家中拿走了彩色的粗毛线团,理应带在了身边。”
“彩色毛线?”
那名中年妇人露出愕然之色,“是给孩子织毛衣么?”
贝尔连连点头:“我的外甥女今年九岁了。”
中年妇人恍然大悟:“你说的是琼夫人吧!她就在302床,说是为女主人陪床,也不忘记紧赶慢赶给女儿织毛衣做圣诞礼物。她还教了我不少针法呢。”
有戏!
贝尔侦探精神一震,然而他还没高兴多少,就听到中年妇人继续开口。
“找琼的人也太对了,”她唠叨道,“刚才来了几个男人,粗声粗气的打探,我嫌他们没礼貌,故意指错了方向,打发走了。”
“什么?”
贝尔的心猛然提了上来。
看来翻找琼和小佩妮母女公寓的人,到底是先行一步,找到了医院。
得抓紧才行!
乔治·贝尔匆忙道谢后,直奔三楼。
琼·贝克特不论如何也想不到,她好心指点的毛衣针法,居然给自己赚来了一线生机。趁着追杀琼女士的几个人没照过来,乔治·贝尔先行来到302房间。
他推门而入,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床铺和——
“别动。”
下一刻,冷冰冰的枪口从门口,直接抵上了贝尔侦探的太阳穴。
侦探不假思索地举起了双手。
“我没恶意,”他飞速开口,“是小佩妮请我来找她的母亲。”
“……佩妮?”
那冷冰冰的女声骤然产生了波动。贝尔侦探趁机侧过头,迎上了对方意外的目光。
是名二十多岁的青年女性,套着干净的外袍长裙,却遮不住袖口的磨损和破旧。她远没有这身衣服展现出的富裕,而贝尔的目光也仅在她袖口一瞥就重新凝聚在陌生女士的脸上。
干净、质朴的面容之中,有一双和小佩妮一模一样的,灵动又坚定的眼睛。
“琼·贝克特女士,”贝尔侦探冷静出言,“事态紧急,请听我讲:不管你招惹了谁,他们已经追了过来。现在你最好带着你的同伴先行离开。”
“我没有同伴。”
琼没有放下手中的武器,“格雷森夫人只是好心协助我,允许我用她的名义开个单独的病房。我进来是为了取一样东西。”
贝尔蹙眉:“什么东西,值得拿自己与女儿的安危冒险?”
琼:“我朋友的遗骨。”
——看到这里,克里斯丁的呼吸,和文中描写的乔治·贝尔一样,猛然顿住。
他情不自禁地拧起眉头,蓝眼继续向下,思绪在脑海生成之前,克里斯丁就继续读了下去。
故事里的琼冷声开口:“他们抢走了她的遗体,只为了掩盖磷中毒的事实。甚至是送往医院化验之后,准备将她的遗体销毁。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也许我们住在棚户里身无分文,但至少我们还有为人的尊严。”
磷中毒?
这个词汇在乔治·贝尔的心中转了一圈,他旋即明白了一切。
“追捕你的,”他说,“是火柴厂的人。”
“没错。”
琼绷紧面容,“我要带走遗骨,哪怕是一部分……格雷森夫人答应了我们,只要取回遗骨,她就会送往其他医院进行检测,将磷中毒的事情公开。”
“来不及。”
贝尔果断出言,“火柴厂的人已经追了过来,你不可能带着遗骨离开。贝克特女士,我可以帮你。”
琼看上去非常困惑。
“你?”
她眼中闪烁的警惕,都与初见小佩妮时如出一辙。琼·贝克特死死抓住枪柄:“你为什么帮助我?”
“因为你的女儿是我的委托人,女士。”
贝尔失笑出声,他转过头,任由琼·贝克特举着配枪,将那黑洞洞的枪口顶在额头之上。
“还没自我介绍,乔治·贝尔,一位私家侦探,”侦探甚至俏皮地歪了歪头,“也是小佩妮的圣诞老人,我得完成她的愿望。”
琼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古怪:“佩妮五岁的时候就发现圣诞老人不存在了。”
贝尔:“……”
真是没有浪漫情节的母女二人!
他忍俊不禁,还是坚持道:“可是你还是为她准备了生日礼物了,不是吗?那件彩色的毛衣。小佩妮期待着你能回去,亲自给她穿上。”
这下琼不说话了。
她垂下眼眸,看上去非常伤心。
“在公开磷中毒的事情之前,我不能回去,”琼低声说,“否则佩妮也会有危险。”
“但你也不能露面,女士,”贝尔说,“最好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可以帮你带走遗骨,转交给格雷森夫人。我也会受到格雷森夫人的庇护,直至拿到化验结果。”
“我凭什么相信你?”
贝尔侦探侧了侧头,示意她向门外倾听,楼梯口隐隐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
“你没得选,”他说,“现在冲出去,他们只会追查你而放过我,女士。”
“你——”
琼·贝克特女士怒视贝尔,嘴里还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但她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火柴女工拎起裙摆,深吸口气:“遗骨已经被送往废料场,职工拿到销毁的批条就会进行焚烧。你要快!还有——”
“什么?”贝尔问。
“这个,带给佩妮。”
琼飞奔到床边,拿起了篮子中的毛衣,直接塞到贝尔侦探怀里,“如果我回不去的话——”
“圣诞老人会兑现自己的诺言。”贝尔冷不丁打断了琼的话。
情势无比紧张,这么一句“圣诞老人”显得分外滑稽。可乔治·贝尔的神情却非常认真。
“这并非一时戏言,女士,”他开口,“尤其是对孩子许下的诺言,一旦成立,就必须达成。”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我会将毛衣交给小佩妮,因为这不是她的圣诞礼物,你活着回去才是,”他说,“请务必小心,之后我会向格雷森夫人确认你的动向。”
短暂的目光对视,似乎是让琼意识到,眼前的陌生青年并非恶人。
她的眼神闪了闪,最终意识到侦探说得对——在这种情况下,琼根本没得选。
“你说的没错,”琼下定了决心,她深吸口气,“还有一件事,也是他们追踪我的原因。”
“还有其他原因?”
“白磷有毒,只是火柴厂隐瞒的其中一个事实,”琼的表情变得非常肃穆,“还有另外一个事实:实际上,白磷早就有了替代品!”
“什——”
乔治·贝尔愕然抬眼。
私家侦探需要检测证据进行推理案件,因而贝尔侦探是名优秀的博学家。他当然知道白磷的副作用!但饶是如此,侦探也从未料到过,白磷居然有替代品?
他还准备再问,但问题到了嘴边,门外的脚步声已然近在咫尺。
来不及了。
“抓住机会,贝克特女士!”
乔治·贝尔放弃追问,他转身一脚踹开病房房门,狠狠朝着门外的追兵撞了过去!
门外的人猝不及防,直接被贝尔侦探撞开,硬生生给琼·贝克特开辟了一条道路。
“她,她压根不是格雷森夫人的女仆!”
贝尔狼狈地跌坐在地,大声喊道,“这不是我妹妹,你是谁?!”
一句警示,惊动了所有病房的人。
琼·贝克特感激地看了贝尔一眼,而后迈开步伐,夺路狂奔!
“该死!”
那几名追兵果然并不关心乔治·贝尔的去向,追着贝克特女士离开的方向转身。
趁着这个机会,乔治·贝尔从地上起身,将那件刚刚织完的彩色毛衣郑重收好,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第三期《火柴照得亮》的连载到此为止。
克里斯丁阖上杂志,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
其中一部分推理和观察情节,写的细致入微,这部分在第三期连载中占据了绝大多数篇幅。但克里斯丁并不觉得剧情拖沓,反而是因为对医学院场景的详实描述,和对中年妇人、对追杀琼·贝克特女士的追兵们的判断,为整个情节增添了意外的可靠性。
而且,乔治·贝尔的行文风格简练精准,这让克里斯丁觉得,自己好像就与侦探同处在一个房间内,亲眼见证了一切。
——它就发生在医学院中。
克里斯丁无法忽视自己心中的念头。
一开始的怀疑,在看完故事中达到了顶峰。
乔治·贝尔撰写的医学院场景,与凯瑟琳小姐转述给自己,她与明丽·法勒在医学院中做的事情几乎一样!
《火柴照得亮》早在几个月前就定稿了,作者不可能未卜先知,这只可能是名为“乔治·贝尔”的作者在《海滨杂志》新刊发售前进行了临时修改。
想要这么做,作者定然是参与了案件全程之人。
那么,他,不对,她只可能是……
坐在桌边的克里斯丁甚至能听得到胸腔内的心跳隆隆,犹如擂鼓,震得他耳膜作痛。
是啊,他怎么能想不到?
是凯瑟琳小姐,也只可能是凯瑟琳小姐!
明晰的思路在脑海中凝固成形,紧接着,克里斯丁豁然起身。
不对。
他放下杂志,冰蓝色的眼中闪过几分震惊。
连他都能看出来,临时修改过后的故事与凯瑟琳小姐的探案经历一模一样,那火柴厂的人也一定会知情!
…………
……
同一时间,大伦敦火柴厂。
董事会秘书墨菲先生,直接把《海滨杂志》摔到了地上。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斯文的面孔完全没能绷住怒火。
“好,好好,”墨菲先生咬牙切齿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着他转身,将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直接递给了自己的助手,“去,送去《泰晤士报》,给谁都好,没人会错过如此大新闻。”
用真实经历做案件改编是吧?
墨菲先生恶狠狠地想,那就别怪他借机让一名年轻姑娘身败名裂。
作者有话说:
没能写完啊啊啊,先发七千!越欠越多了【擦汗。
实在是不好意思姑娘们,这周城市变动,加搬家,加找房子,实在是忙的脚后跟打后脑壳了,看姜花IP可知我横跨了1700公里……累的实在是神志不清,土下座!
更新还是会尽力保证的,让我调整一下状态,下次更新应该会是周五,如果十一点没有就是周六。大家不要等,早上起来看就好了!
第69章 073 第三期连载
073
转天上午。
新一期《海滨杂志》发售之后, 毋须杂志社再进行组织和领导,不少书店尝到了“带货”的甜头,连没有受到邀请的店面也纷纷自发组织起《火柴照得亮》的朗读会。
凯瑟琳想了想,依然选择了海滨杂志社街对面的那家书店, 决定去偷听一下新一起故事的风评。
这次与之随行的是明丽。
二人来得晚了一些, 挤进满满当当的书店正门后,朗读会已经接近了尾声。连载故事听了三分之一, 而朗读完毕后, 人满为患的书店瞬间热闹非凡。
凯瑟琳在人群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这不是乔治西亚案吗!”
她循声扭过头,就看到一名抱着儿子、作工人打扮的中年男人止不住嚷嚷起来,“就是昨天的《惊悚日报》刊登了尸检结果, 乔治西亚就是磷中毒死的!”
凯瑟琳还记得他, 这家书店举行《火柴照得亮》第一期朗读会时,这位先生就在现场。
“这和故事有什么关系呀?”旁边一位体面妇人问。
“关系可大啦!”中年男人冷哼一声, “你们这些有钱人,自然不关心工人的死活。报纸上的新闻, 和这次的连载一模一样!皇家医学院的工作人员准备销毁遗体, 是乔治·贝尔先生和他的助理,将死者的遗骨偷了出来,送往其他医院得出了鉴定结果。”
他这么一说,看了新闻的、没看新闻的, 七嘴八舌地加入讨论。
“不对啊, 这案子从调查到公开, 充其量也就把个月, 怎么就刊登在《海滨杂志》上啦?”
“乔治·贝尔先生临时修改了剧情。”
“什么?!”
书店窗边,一声妇人在凯瑟琳和明丽耳畔响起,吓了二人一跳。
是那名乔治·贝尔既忠实又八卦的拥趸乔丹夫人, 她保养得当的面孔中写满了不满,“临时修改是不是太匆忙了?我倒是想知道,原本的故事是如何发展的。”
“就不能说好听点,这叫急中生智。”
中年工人顿时不乐意了,“故事再好看,那也是假的。而乔治西亚案可是实实在在涉及成百上千、乃至上万人的性命呢!何况,这故事情节还不够精彩么?”
乔丹夫人被反驳的哑口无言。
她完全没关注火柴工人的案件,但乔丹夫人不得不承认,这偷走遗骨的剧情设计,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初次听到偷遗骨的情节时,乔丹夫人狠狠吓了一跳!
像这种毁尸灭迹、偷盗遗骨的情节,往往都发生在哥特小说里,主角不是鬼怪就是幽灵。谁能想到,在描写现实社会的侦探小说中,居然还会出现这样的剧情。
甚至这都不是乔治·贝尔先生瞎编的!怕是再苛刻的文学评论家,在听闻《惊悚日报》的新闻之后,也无法再用哗众取宠之类的措辞批评其作品了。
老夫人自觉工人说得有理,但又不想丢面子。
她讪讪挪开视线,居然直接看向了凯瑟琳。
“这位小姐,”乔丹夫人干脆出言,“我记得两个月前你也来过,你对这次的情节进展有什么看法?”
“这——”
凯瑟琳吃了一惊:乔丹夫人这记忆力也太好了!
她自己记得,是因为凯瑟琳就是乔治·贝尔,旁人热情讨论她的作品、表达对她的喜爱,凯瑟琳自然会记得对方的面庞。但这书店里这么多人,就因为凯瑟琳两次都站在乔丹夫人身边,乔丹夫人居然就记住了她的脸。
怪不得都说真正的一线情报员是退休叔叔阿姨们呢。
“我想,”凯瑟琳沉思片刻,换了个不那么尖锐的角度,“故事真假不论,作者的愿望却很明确:希望所有人都能过个完美的圣诞节。”
此话出口,明丽就挑起了眉梢。
对记者来说,这是再典型不过的和稀泥回答。然而凯瑟琳又不是招待记者发布会!她的话音落地,书店里不少人都附和地点头。
“一定要是圆满结局呀。”
“还真不一定,《谋杀指导》的蒙巴顿医生,实在是太令人遗憾了。”
“据说《火柴照得亮》四期连载结局,下一期可就是圣诞节前了!若是同样风格的结尾,那得多少人过不好圣诞。”
“贝尔先生不会狠心到让小佩妮在圣诞节失去母亲的!”
呜呜洋洋的讨论盖过了乔丹夫人的声音,众人的注意力也从凯瑟琳身上挪开。
还不错嘛!
凯瑟琳心中松了口气:她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临时修改剧情,确实是创作的大忌。而且这次可是使用了明确的现实原型——虽说是在舆论和危机下不得已而为之的方案,但有原型的作品往往会被别有用心之人抓住机会放大和牵强附会。
比如说,若非磷中毒的尸检报告证据确凿,将乔治西亚遗体的事情写进小说中,更可能会被制造商协会歪曲成“乔治·贝尔是个共()产()主义者,这是在煽动民众”。
虽然凯瑟琳不介意别人如何看待自己,但在十九世纪,这是会被抓去坐牢的。
幸好大家的关注在还是在故事情节方面。
有人介意修改,但也不得不承认故事切题。也许评论家还有另外一番看法,不过只要读者们不介意就好!凯瑟琳的目的还是赚钱。
嗯,再问问。
凯瑟琳完美融入了书店之中,她左看看、右看看,挑了个面善的小姑娘,还想再打探一番。然而凯瑟琳话还没出口,书店的房门又被推开。
一名长相颇为眼熟的中年妇人硬生生挤进来:“还在听朗读会——乔丹夫人,你昨天就来了!出大事了,怎么一个两个都不关系?”
啊!凯瑟琳想起来了,她就是上次和乔丹夫人一起八卦乔治·贝尔本人感情生活的那位女士。
“我就不信,”中年工人忍不住泼冷水,“近期还有比乔治西亚案更大的事情。”
“是吗?”
中年妇人也不甘示弱,她干脆举起手中的报纸:“乔治·贝尔的真实身份被公开了,算不算?”
一句话落地,整个书店都陷入了片刻沉默。
下一刻,所有人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什么?!”
“乔治·贝尔的身份公开了?”
“是他自己公开的吗?”
中年妇人露出了笑容,她对自己成为了一手情报源很是得意,弹了弹手中的报纸:“证据确凿!是《消费者日报》,制造商协会亲自发文来着!他们说,乔治·贝尔一手操作舆论,也许并非别有用心,但乔治西亚案,也没有她说话的份。”
一个“她”字,又是让书店静了几秒。
紧接着,室内彻底炸了锅。
“乔治·贝尔是女的?”
“怪不得……怪不得!她第二个故事关心起孩童来了呢!”
“我的天,那乔治·贝尔究竟是谁?”乔丹夫人的嗓门拔高,“制造商协会言之凿凿,总应该找到她的身份了吧?”
“上面还写了她的名字呢。”
拿着报纸的中年妇人又往版面一瞧,煞有介事地朗读道:“乔治·贝尔的真实姓名是凯瑟琳·罗斯金——一名来自萨里镇的女人。”
只是这个答案,并没有引起刚才那番震动。
书店内的氛围反而变得诡异起来,读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
唯独明丽·凯勒目光灼灼,转向凯瑟琳。
“这是你计划好的?”她压低声音问。
凯瑟琳勾起嘴角。她没回答,但这个笑容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这当然是她计划好的!连读者们的反应,都和凯瑟琳预料的一模一样。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默认“乔治·贝尔”是一名技巧和经验极其丰富的老练作者,不乏有文学评论家猜测他是某几个著名作家的马甲。
这已经成为了共识,而今日乔治·贝尔的身份公开——却是个从未听过的,籍籍无名的名字。
谁会在乎凯瑟琳·罗斯金是谁呀?十九世纪的通讯没这么发达,等到她是个不到二十岁的乡下未婚姑娘这件事传开,估计要半年之后啦!
制造商协会就是拿准一名年轻小姐,会因为名誉和名声而自乱阵脚。
但凯瑟琳可不会!
她甚至有办法,能将其扭转成自己的宣传工具。
“别急,”凯瑟琳轻声出言,“就等这一刻了。”
中年妇人朗读完《消费者日报》的消息,还没等到在场的读者讨论,书店老板就夹着最新的书籍宣传海报走了出来。
“刚好,说到乔治·贝尔本人。”
早有所耳闻的老板,只是脸上挂着喜气洋洋地笑容,将海报往宣传板上一贴。
“一个新消息,”他隆重宣布,“乔治·贝尔的新书是《谋杀指导》和《火柴照得亮》的合集,而且会与《火柴照得亮》的结局一起发售!买不到杂志的,也可以来我这儿买书!”
说着,老板指向宣传板。
众人一瞧,发现这画报上完全不是文字信息,巨大的《乔治·贝尔探案合集》的标题之下,绘制出一个穿着彩色毛衣、站在雪地里奔向母亲的小女孩。
不用想也知道,这当然是书中的小佩妮!
“出版商给了消息,”老板说,“各个铺货的书店,头一百名购买到合集的,送一张写有乔治·贝尔签名的圣诞贺卡!”
——不仅做了宣传,还向大家保证:圣诞节公开的结局,会是一个圆满结局。
坐在角落里的凯瑟琳,看着大家不约而同亮起来的眼睛,笑容越发灿烂。
这只是第一步来着!
凯瑟琳自信满满:拿她的名声做威胁?那制造商协会可是找错了人。
毕竟……她在故事中放出去的,可不止是乔治西亚案件这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更了更了!
说一下之后啊姑娘们,来广州是因为这边有个项目很合适,所以来上工一下,短期内我可能要适应一下工作节奏。更新每天晚上十一点有更新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姜花还是会尽力保证更新频率的!!调整过来就会恢复的,大家放心!这篇故事我自己挺喜欢,而且整体框架思路也很顺,肯定会好好写完的。
第70章 074 乔治·贝尔
074
同样的《消费者日报》, 也送到了查尔斯·克里斯丁手中。
他处理完近日工厂的事项,坐在折返回公寓的马车上,拿着报刊……首先深吸一口气。
克里斯丁不是会让个人情绪影响工作的人。上午的工作处理一切如常,可等到摒弃人群、身处封闭的车厢之内, 昨日的情绪蓦然回归。
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克里斯丁的心情。
乔治·贝尔就是凯瑟琳·罗斯金。
当然是她, 也只能是她!
当简单明了的事实浮出水面,克里斯丁不禁质疑起自己:他怎么就没想到?
她跟进了每一个案件、身处每个现场, 与明丽·法勒交好, 且早就向克里斯丁言明自己在创作犯罪小说。谜底早就摆在了谜面上,而克里斯丁从未怀疑过凯瑟琳的身份。
是他的疏忽。
克里斯丁抿紧嘴唇。
马车摇摇晃晃,他侧头看向窗外, 向来冷淡的蓝眼中却流露出遮不住的懊丧。
凯瑟琳小姐曾经直接将指责甩到克里斯丁的脸上:说他傲慢、古板, 用刻板印象和表面证据来界定一个人的好坏与本性。尽管克里斯丁做出了姿态,也得到了凯瑟琳的原谅, 可直至乔治·贝尔的身份公开,查尔斯·克里斯丁才发现, 他还是没能甩开世俗偏见带来根深蒂固的影响。
他没有怀疑过, 仅仅是因为凯瑟琳·罗斯金是名女性。
年轻的乡下未婚小姐,再怎么聪明,又怎么可能是手段了得、写作技巧与营销手段都无比成熟的乔治·贝尔?如果说当时凯瑟琳小姐的当面批评是提醒,那乔治·贝尔的身份曝光, 则是狠狠给了克里斯丁一巴掌。
被世俗认知遮住了目光, 因而对身边之人的才能视而不见。
这对克里斯丁来说是不可原谅的, 尤其是他对乔治·贝尔的作品始终赞赏有加——
该死。
克里斯丁不自觉地蜷曲起手指。
幸而车厢内只有他一人, 无人知晓大冰山先生的表情此时正在徐徐裂开。在意识到凯瑟琳小姐的身份后,克里斯丁一整夜都因此辗转反侧,尴尬到屡次从床上惊醒直接趴起来。
——他可是在凯瑟琳小姐面前, 称赞、吹嘘乔治·贝尔了无数次!
脑海中闪过他情绪外露、慷慨激昂的样子,克里斯丁深吸口气,恨不得当场就从车窗中跳出去。
太丑陋,太尴尬了!与此同时……
凯瑟琳小姐,居然无数次就这么坐在原地,笑吟吟地看着他手舞足蹈!
怪不得她总是乐于倾听他的读后感和意见反馈,克里斯丁还只当凯瑟琳·罗斯金是名审美优秀的创作者,和他一样,在阅读作品中与作者本人得到了共鸣。
克里斯丁怎能想到,凯瑟琳小姐面带笑容的模样,并非出于对他观点的认可,仅仅是她愿意听他对自己的称赞和夸奖!
真是恶劣的秉性,但——
端坐在沙发上的凯瑟琳·罗斯金,仪表、姿态挑不出差错,她看上去温顺娇小,即使明亮的双眼中闪烁着伶俐与狡黠,也分明是一副得体未婚小姐的模样。
她的身影袭上心头,克里斯丁心中的懊悔和窘迫,居然莫名地散去了大半。
其实……很可爱。
克里斯丁回过神来时,紧绷的嘴角已然上翘。
那副笑容,完全就是只抓住了猎物、站在枝头沾沾自喜的小鸟。
所以……克里斯丁觉得自己短时间内是无法面对凯瑟琳小姐了!他毫不怀疑下次见面时,凯瑟琳小姐也一定会用这种得意的笑容出言揶揄。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克里斯丁既觉得好笑,又忍不住心虚。
为了他的脸面和自尊,还是暂时先别联系她。
但这不意味着克里斯丁决定冷眼旁观,他拿到《消费者日报》,就是打算从制造商协会方面入手。
这么想着,查尔斯·克里斯丁终于翻开了手中的报纸。
《消费者日报》的消息披露非常简单,将凯瑟琳·罗斯金的姓名和身份直截了当地写在了纸上:一名不到二十岁的未婚小姐,来自伦敦附近的萨里镇。在《海滨杂志》刊登《谋杀指导》之前,从未有过任何同龄、同样零创作经验的女性作家,撰写类似的题材和角度。
看似客观的叙述,却让克里斯丁怒火中烧。
商业报刊背靠消费者协会和其他工厂,这些操纵舆论的大股东、有钱人,比谁都了解名声的重要性。
一名乡绅家的未婚小姐,为什么会对凶杀案感兴趣?为什么又会对阴谋、谋杀过程和底层社会了如指掌?她要么是精神有问题,要么就是不检点。
看似简短客观的消息披露,足以毁掉一个的未来!
这太下作了。
就算“受害者”并非凯瑟琳小姐,查尔斯·克里斯丁也对此不齿。为了利益不惜破坏一个人的人生,这完全违背了人性道德。可与此同时克里斯丁也毫不意外——连毁坏遗体好捣毁证据的事情都能做的出来,还有什么是制造商协会和大伦敦火柴厂不敢干的?
并且克里斯丁很清楚,这非常管用。
乔治·贝尔是一名不到二十岁的年轻肖小姐——这样的事实,会大幅度动摇人们对作者的信任。
她有破案经验吗?
她见过真正的穷人和命案吗?
她哪里来的胆识和能力,在撰写出精彩的作品之余,还能插手现实案件,为死者鸣冤?
放任舆论扩散,读者甚至会对乔治·贝尔作品的原创性产生质疑。
《谋杀指导》和《火柴照得亮》真是她所作的吗?是否找了代笔,侦探的身份,命案的调查,是否又是什么事先安排好的节目效果?
一纸报道,会使凯瑟琳·罗斯金身败名裂,她的写作生涯,她的名声名誉,她的社交圈和亲朋好友都将牵连其中。
想到这里,克里斯丁深吸口气。
他反而在愤怒之中冷静下来了。
因为克里斯丁意识到,制造商协会成功的前提是乔治·贝尔什么都不做,她真的只是一名寻常的年轻姑娘。
但凯瑟琳小姐不会善罢甘休的。
试问过去乔治·贝尔碰到的所有阻碍和麻烦,有一次需要克里斯丁出手么?他很好奇凯瑟琳小姐是怎么做到,一面在他眼前过着悠闲的日常生活,一面又悄无声息地出手扫清了所有的危机。
克里斯丁并不意外,这次她也做好了应对。
如此出手干预,未免太过自以为是,也太过轻视乔治·贝尔——凯瑟琳小姐的能力了。
他已经数次因此付出代价,克里斯丁决定这一次……相信她。
凯瑟琳小姐并不需要他伸以援手,乔治·贝尔只会将这一纸报道扭转成属于自己的优势。
既然如此,不如将自己的力量用在更合适的地方。
查尔斯·克里斯丁的思绪到此,飞驰的马车终于抵达公寓,徐徐停了下来。
他拿着报纸下车,还没来得及进门,男仆就匆忙迎出来。
男仆早就见识过克里斯丁对乔治·贝尔和凯瑟琳小姐的上心程度,因此他直奔正题:“先生,《海滨杂志》和《惊悚日报》都有了消息,我在回来的路上拿回来了宣传册子和信件,你需要现在就阅读吗?”
果不其然,克里斯丁身形一顿。
他自行脱下外套:“宣传册子?”
克里斯丁接过男仆递来的资料,定睛一看——
“乔治·贝尔短篇集将与《火柴照得亮》结局同月出版!”
一行漂亮的花体字下方,则是圣诞节氛围十分浓厚的插画,上面绘制着一名穿着长风衣的青年男性,和穿着彩色毛衣的小女孩。再往下,则是工整的小字:“短篇集随书附送明信片与圣诞贺卡,前二百名来店购买书籍的读者还可获得作者签字版。”
看到最后,克里斯丁的视线向上,重新挪回了那插画上来。
这幅画作简洁可爱,哪怕是印刷品,也呈现出了明亮色彩。虽然看似儿童画作,但细节与抓型上却呈现出了画家本人的概括功底。想也知道这就是那宣传画报中说的圣诞贺卡了,而画中的角色自然是侦探与小佩妮本人。
看到这里,克里斯丁终究是没能忍住笑意。
就说她有办法的。
试问还有怎样的宣传,能比“神秘的作者”暴露身份更声势浩大的?
对别人来说的危机,在凯瑟琳小姐眼中却是一个巨大的商机。
不愧是她。
克里斯丁彻底放下心,再拿起惊悚日报社寄来的信件——明丽·法勒开门见山:她说乔治·贝尔送来了一封公开信,希望能在合适的时机刊登见报。这件事,主编要她请示现在《惊悚日报》的老板。
他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但合适的时机吗?克里斯丁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凯瑟琳小姐的意思。
“联系一下白教堂区的工厂,”他对男仆嘱咐道,“近日盯紧大伦敦火柴厂的动向。”
先是尸检报告公开,后是用这种下作的方式暴露凯瑟琳小姐的姓名,两件事加起来,无疑会引发众怒。
制造商协会与火柴厂,估计还不知道他们将会面对怎样的麻烦。
…………
……
转天上午。
凯瑟琳来到贝丝姑妈家,就看到姑妈与玛格丽特,正用满意的神情欣赏从书店拿来的宣传海报。
看到凯瑟琳进门,玛格丽特别提有多高兴了。
“凯茜!”
罗斯金家的长姐言笑晏晏,“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到你的出版书籍?这圣诞贺卡,真的太漂亮啦!”
距离圣诞节还有一个月呢!
凯瑟琳忍俊不禁,却也有些得意:就知道这近乎儿童画风格的圣诞贺卡会备受欢迎。
听了几次朗读会,凯瑟琳发现大家都很喜欢小佩妮的形象,因此干脆与贝茨夫人将圣诞贺卡的风格敲定成“小佩妮亲自执笔作画”的风格。光是初稿就让插画家改了好几版呢,幸好最终结果让所有人都很满意。
“少了谁也不能少了家人的,”凯瑟琳连忙应道,而后又发问,“安妮人呢?”
她也是期待出版书籍许久,理论上来讲,安妮肯定少不了追问。
玛格丽特闻言理所当然道:“安妮去主日学校了,她没给你说么?这丫头,最近总是往学校跑呢。”
现在?
放一个月前,凯瑟琳自然百分百支持。但现在,听到玛格丽特的说辞,她却微妙地变了脸色。
磷中毒的事情公开之后,一定会在白教堂区引起舆论和不满。这节骨眼上可不安生,主日学校还会继续操办么?
而且……
就算是去,为什么不与凯瑟琳说?安妮过去每次都会同她讲的!
作者有话说:
端出更新!
修了一下72章,发现复制成了初稿,把文中文中提及红磷的片段漏下了。剧情不多就点了一嘴,大家回头看或者不看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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