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055 登报新闻“


    055


    安妮一大早就起来了。


    她与贝丝姑妈说明了计划, 姑妈对此很是支持,还帮助她准备了整整一篮筐的新鲜食物:热乎乎的面包,还有两瓶牛奶和奶酪。姑父曾经在白教堂大街的夜校做过义工,说火柴厂的女工们最需要的就是这些吃食。


    罗斯金家的小妹信心十足, 觉得只是去穷人家送礼, 她在长河村时也没少做,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等到凯瑟琳一来, 打眼一瞧, 就开口让安妮换一身足够旧的衣服。


    这让安妮摸不到头脑,直至她跟在姐姐身后走下马车,安妮才意识到, 这和在家中时完全不一样。


    萨里镇里再穷的人家, 也住在绿意盎然的农田边,享受着开阔的视野和广袤的天空与地面。


    而安妮步入工人住宅, 抬头看到的却只有违规搭建的凉棚,和黑漆漆、湿漉漉的墙壁。


    这里太挤了。


    到处都是人居住的痕迹:勉强只能过人的小巷里满是泼出来的油污水渍, 杂物与旧物从墙边堆到彻底遮住窗户。走过的每一个公寓看上去都是那么岌岌可危, 楼上楼下的说话声,站在外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怪不得凯瑟琳叮嘱她换身旧衣服——这地上的污水坑,还有冷不丁横出来的顶棚、围栏,就算再小心, 安妮的身上也蹭上了不少泥点子。


    刚刚路过一间违规搭出来的棚户时, 对方粗暴推门, 还差点撞到了安妮呢!


    幸亏凯瑟琳眼明手快拉了她一把, 安妮勉强护住挎着的篮子,转头就看到那不过方寸大小的破屋子里,居然跑出来足足五六个小孩。


    这么多孩子, 就住在这么小的屋子里吗?


    安妮大吃一惊:就算是长河村的家中,有时候她还觉得和两个姐姐同住很是吵闹呢!


    她越往深处走,心中就越难过——安妮从未料到,伦敦还有这种地方!


    从贝丝姑妈家来到白教堂区,乘坐马车也不过二十分钟。


    换做长河村,她和姐妹可以花二十分钟刚好能走到萨里镇的女帽店。


    就这么短时间的距离之内,人间就能变成炼狱么?


    小妹沉思之时,凯瑟琳已经在街角发现了明丽·法勒的身影。


    记者一扭头,看到凯瑟琳和安妮走过来,连连摆手。


    “别过去了,”她没好气道,“看看你干的好事,凯瑟琳小姐!苏格兰场的警探,来的比咱们还快。”


    凯瑟琳往明丽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就见到逼仄的小巷子口里,诺顿探长正亲自守在街边抽烟。


    是凯瑟琳写信通知了诺顿探长,没想到总是来迟一步的警察们,抓贼不见效率高超,还真就蹲点提防记者及时赶到。


    “一个月前不了了之,一个月后,这不是来重新问话了么,”凯瑟琳说,“你该高兴才是!明丽,对警察而言,你的名声比杀人犯还要响亮呢。”


    明丽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少挤兑我,”她不客气道,“那现在怎么办?”


    “我和安妮过去。”凯瑟琳歪了歪头,就有了主意,“然后请凯拉女士出来见你就是。”


    听到这话,安妮也反应了过来。


    她提了提挎在胳膊间的篮子:“我和凯茜又不是记者。”


    也只好如此了!


    明丽不爽地抱臂在街边等,而凯瑟琳和安妮向前,诺顿探长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探长,”凯瑟琳故意瞥了一眼诺顿探长腰间的□□,客客气气出言,“我和妹妹迷路了,请问怎么才能走回大街?”


    诺顿探长把嘴边的香烟取了下来。


    凯瑟琳和安妮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裙,走在这乱七八糟的贫民窟,属实是分外显眼。他的视线往安妮的篮子一转,看到白布的缝隙中露出两个装着牛奶的玻璃瓶,顿时拧起眉心。


    “从东边走,”他挥了挥手,“做慈善去医院不行么?来这种地方,你们不要命了!”


    “什……”


    听到这话,凯瑟琳做出为难的表情。她看了看安妮,又看向探长,露出恐惧的神情。


    “那,那探长,”凯瑟琳嗫嚅着提议,“你能送我们出去吗?我们把这些吃的送出去就会离开。”


    “怎么不长眼,我这儿办案呢!”诺顿探长粗声粗气开口。


    可话说出口,诺顿探长也觉得不合适。


    看这两位未婚小姐身上的衣服不是便宜货,要是在这种地方出了事……唉,真是麻烦!


    “把吃的送这家,”诺顿探长命令道,“然后我送你们出去。”


    “……太好了,谢谢你,探长!”凯瑟琳扬起笑容,做出感激的样子。


    诺顿探长盯着凯瑟琳的笑颜片刻,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等会,他是不是听过这个声音?


    可没等探长多想,凯瑟琳就先行一步,拎着裙摆和安妮一同步入了巷子里的公寓。


    破旧的公寓潮湿阴冷,跨过门槛,凯瑟琳就先行嗅到了一股霉味。


    穿过走廊,客厅却还算干净——虽说家具、墙纸都是旧的,但沙发罩铺的整整齐齐,家居摆设也是井井有条,可见这么寓的主人将生活维持得很好。


    凯拉一眼就看到一名邋遢的男人,正在与拿着笔记本的青年警察对话。


    警察迎上两位体面小姐进门,扭过头当场愣住。


    “是诺顿探长放我们进来的,”凯瑟琳抓住机会抢先出言,“把食物送完,他就送我们离开。”


    说完,她看向房间另外一侧。


    熄火的壁炉边坐着一名三十多岁、满脸紧张的女性,她的身边还有个懵懵懂懂的小男孩。凯瑟琳心中有数:“凯拉女士?”


    被点名的女性吓得立刻站了起来。


    她一身打着补丁的衣物,虽然破旧,但很干净。本来有警察在场,她就提心吊胆地,现在又被完全陌生、还穿着昂贵的年轻小姐喊出名字,凯拉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你、你认识我?”凯拉用裙摆擦了擦手,尴尬出言。


    “还有一些赠礼,”凯瑟琳柔声说,“在门外,你能去找明丽拿吗?”


    明丽?这不是那个记者……


    凯拉愕然张大嘴巴,而后就看到眼前这位客客气气的体面小姐,冲着自己狡黠眨眼。


    她反应非常快。


    “我,我这就去!”凯拉一把抓起自己的儿子,“小姐,你自行将食物放在厨房就好,等、呃,等警察审讯完约伯,我再去整理。”


    “约伯?”


    “是我的妹夫。”凯拉攥紧衣襟,佯装无事介绍。


    凯瑟琳感激地点头。


    她的妹夫,岂不就是失踪者的丈夫么。


    是个聪明人!她在心中赞叹:明丽回信给凯拉,可没说要她把嫌疑人喊过来,这当然是凯拉自己的计划。


    而就算是凯拉也没想到,先来的不是乔治·贝尔的助手,而是苏格兰场的警察。这倒好,省去了探长再往失踪者家跑一趟,当场就让自己带来的新人警探就地问话。


    一番因缘巧合,倒是方便了凯瑟琳。


    安妮将面包篮子放到厨房,而凯瑟琳则转头看向被审讯的约伯。


    这家伙满身酒气,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的,如此又脏又臭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就和干净整洁的旧公寓格格不入。


    “一个月前不就问了?”约伯很是不耐烦,他摸了摸脖子,又开始不住抖腿,“那婆娘早上还好好出门上班,晚上就没回家,一准是跟别的野男人跑了!”


    青年警察被他的酒气熏到连连后退,憋着气问:“那失踪前一天,有谁见过乔治西亚?”


    约伯愤怒地一摆手:“没有!她避开了所有人。街头没人看见她!”


    凯瑟琳不禁挑眉:“只有你见过,岂不是什么都是你嘴皮子一碰,说什么是什么?”


    约伯:“你——”


    他怎么也没想到,还有人会插嘴警察问话的!


    凯瑟琳迅速瞥了一眼讶异的青年警察。


    这位显然是诺顿探长带来的“新兵”,她都这么明目张胆插嘴审讯了,对方还只顾着意外而不阻拦呢。


    这正中凯瑟琳下怀。


    她一进门看警察很年轻,就心中有了计较。试探之后他手足无措,凯瑟琳也就不客气啦!


    “失踪那天是几号?”凯瑟琳直接发问,“三号,还是四号?”


    凯拉的信上说是一个月前,差不多就是这几天。


    “……干什么?”约伯警惕道,“是四号!”


    “不对吧?”


    年轻的小警探这才回过神,他抓紧翻阅自己的笔记本,“卷宗报告里写着,你上次报警说是六号晚上没回来。”


    约伯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我是记错了,一个月前的事情,谁能记得这么清楚?”他还在嘴硬。


    “妻子失踪了一个月,这么大的事情也能记错,”凯瑟琳笑吟吟地,嘴上却不客气,“那你还记得圣诞节是哪天么,先生?”


    “你什么意思?”


    “乔治西亚六号早上出门上班,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凯瑟琳没有理会约伯的挑衅,继续发问。


    她干脆利落出言,让警察和约伯均是一愣。


    而凯瑟琳没有给嫌疑人任何思考的机会。


    “她应该会为你准备早餐,你早上吃的什么?”她将所有问题劈头盖脸丢出去,“又是什么时候喊醒了你,几点出的门?你是在六号晚上几点钟意识到她今晚不回回来的?”


    “你——”


    “先生,这么多问题,总不会一个也想不起来吧。”凯瑟琳嘲弄道,“若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证明一件事:你在说谎!你知道乔治西亚的行踪,却在刻意隐瞒。”


    用问题追赶问题,是再基础不过的审讯手段!


    说谎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一个谎言总是需要更多的谎言来圆。当嫌疑人谎称自己早上见过受害者时,他不可能编造出所有不存在的细节——吃什么、穿什么衣服、几点离开家等等。


    但凡有一个疏漏,都会成为疑点。


    现实刑侦中,基层警察往往就是这么找出罪犯破绽的。


    而约伯这种酒鬼,他哪里来的脑子去应付凯瑟琳的追问?一连串的问责,他是一个也答不上来。眼看着那名迷迷糊糊的青年探长逐渐警惕起来,约伯忍了忍,还没能忍住。


    “管你一个女人什么事?!”


    约伯恼羞成怒,他冲着凯瑟琳就嚷嚷起来,“该死的,送完吃的就该滚蛋,多什么嘴?!”


    好臭!


    酒鬼贸然靠近,凯瑟琳当机立断捂住了鼻子。


    这个动作,更是让约伯气到跳脚:“我*你的,给我闭嘴!”


    眼见着对方甚至想伸手推搡,凯瑟琳毫不畏惧。


    前阵子她都能对着凶手开枪,一个酒鬼怕什么?!


    凯瑟琳只是轻盈往侧边一躲,就避开了约伯臭气熏天的胳膊。屋内蓦然爆发出吵嚷,门外的诺顿探长问询进门。


    “吵什么?!”


    他步入客厅,刚好撞见凯瑟琳提着裙边闪避的样子。


    探长身形蓦然一顿。


    这个身影……他想起来了!


    “你是那天剧院里,和明丽·法勒同行的人!”诺顿探长一拍脑门,也是当场翻脸,“好你个臭丫头,和那个该死的记者合起伙来骗我是不是?快滚!不然我连你和你妹妹也一起逮捕!”


    凯瑟琳一勾嘴角。


    “反正我也问出来了我心中的疑惑,”她看了一眼拿着笔记本的小警探,“也是稀罕,一个屋子里居然能有两个暴躁如雷的中年男人!真是太可怕了,我和妹妹就先走一步啦。”


    诺顿探长额头青筋暴起:“和法勒一样,别让我再看到你!”


    你今后会见很多次的!凯瑟琳在心中还击,尤其是当我公开乔治·贝尔的真实身份时。


    拿到自己想要的线索,凯瑟琳也不跟诺顿探长纠缠,她牵着安妮赶忙走出公寓。


    街边一角,明丽·法勒正在与拉着儿子的凯拉低声交谈。


    “吓死我了!”


    安妮一直走到明丽眼前,才后怕地按住胸口,“我还以为那个男人要打你,凯茜!天,你、你真是勇敢。”


    凯瑟琳冷哼一声:“咬人的狗不叫。”


    这种色厉内茬的东西,做调查记者时她见得多了。何况,这不是屋子里还有个警察么。


    “连我都听出来了问题,”安妮在害怕之余,也很是愤慨,“要不是凯茜一番追问,警察居然都没反应过来?”


    “有进展了吗?”凯拉赶忙开口。


    她无比期待地看向凯瑟琳,“你都追问了什么,小姐?能不能把约伯抓起来?”


    凯瑟琳的心里沉甸甸的。


    那封真诚的信件就足够具有分量,而凯拉真切的目光更是价比千金。


    这就是乔治·贝尔在面对感谢时的心情么?凯瑟琳不由得想到,虽然她创作出了侦探,但这是第一次,凯瑟琳自己体会到了唯独侦探才能体会到的滋味。


    “还不行,”她客观出言,“我问出了疑点,却不是直接证据。相信警方会对此展开调查的,但要是想督促他们尽快的话……”


    “我也不白来,是吧?”明丽抱着双臂,接上了话。


    凯瑟琳绽开笑脸。


    这节骨眼上,明丽·法勒的作用,恐怕比乔治·贝尔还要管用呢。


    …………


    ……


    第二天上午,查尔斯·克里斯丁的私人公寓。


    医生叮嘱了男仆几句,拎着医疗箱离开。仆从将其送出门,才赶忙折返回卧室。


    “先生,”男仆礼貌出言,“你觉得眼睛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了。”


    查尔斯·克里斯丁从床边起身,系好最上方的纽扣。


    在医生的诊断下,他终于拆开了蒙在眼睛上的纱布。


    仅是目不能视物一周多,就快把克里斯丁憋疯了。他从没想过光明是如此的珍贵,今日拆开绷带,真正用眼睛确认往日再寻常不过的房间和事物,克里斯丁别提心中有多感慨。


    “叫辆马车,”他迫不及待道,“去贝克街42号。”


    他得去见凯瑟琳小姐!


    几天前来自贝克街42号的信件,差点把克里斯丁从病榻上炸起来。


    厄瑞波斯爵士居然回信给乔治·贝尔?他几乎是立刻翻身下床,准备去问个究竟,直到男仆读出信件中的下一行:凯瑟琳小姐写明来信没有落款和地址,显然厄瑞波斯爵士不准备和乔治·贝尔保持联系。


    既然如此,想调查也不是一日能解决的。


    克里斯丁只好按捺住急切的心情,继续好好养伤。


    如今他终于彻底康复了,克里斯丁不再迟疑,穿好衣服就出门直奔贝克街。


    待上了马车,克里斯丁才拿起今天送来的报刊。


    除却《泰晤士报》之外,因为乔治·贝尔,克里斯丁还额外订购了一份《惊悚日报》。他拿起八卦小报,本来就想随意扫一眼——毕竟也不是每日都有侦探的信息。


    可今日,在摇晃的马车车厢里,借着窗外的光,克里斯丁拿起报纸就蓦然顿住。


    偌大的标题落入眼帘:


    《与畅销作品一样的案件——火柴照得亮同样走入现实,但这次,没有正义的侦探登场》。


    作者有话说:


    亲友:眼睛刚好就在车上看报,他不怕近视吗?!


    姜花:别说,斯文败类说不定是凯茜喜欢的类型呢。


    克里斯丁:嗯???真的吗?


    第52章 056 角色原型要


    056


    克里斯丁拿起报纸, 不禁蹙眉。


    想也知道这是明丽·法勒的手笔——就算她确实从乔治·贝尔身上尝到甜头,可如此消耗贝尔先生的名声,真的是好事吗?


    谁都听过《伊索寓言》中狼来了的故事。克里斯丁不在乎明丽·法勒做什么,他只是不想这个无道德底线的小报记者拖累了乔治·贝尔。


    然而, 克里斯丁的一切不满, 在阅读过程中烟消云散。


    这一次《惊悚日报》的头条,居然一改往日的风格。


    没有故弄玄虚, 没有撰稿人的春秋笔法, 现实中大呼小叫、胆大包天的法勒记者,提笔一句质问,吸引住了克里斯丁的眼球。


    “——谁来救救乔治西亚?


    新一期《海滨日报》发售, 乔治·贝尔先生的《火柴照得亮》成为了伦敦城内的时髦话题。上至达官贵族, 下至报童贫民,心弦都为一名叫佩妮·贝克特的童工所牵动。


    恐怕连维多利亚女王都知道小佩妮在寻找自己的母亲, 而在读者们如火如荼地讨论剧情时,笔者在白教堂区接到一名女士的求救信, 其中案情与《火柴照得亮》如出一辙。


    只是这次并不是巧合。


    听听乔治西亚的故事吧!她是一名贫穷的火柴女工, 每日早上五点起床,为丈夫做好早饭之后就要前往火柴厂,一直到晚上才会归来。这样辛苦劳作的女人,已经失踪了整整一个月。


    乔治西亚的表妹走投无路, 学着《火柴照得亮》中的情节, 将一封委托信寄到了《惊悚日报》杂志社。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乔治·贝尔先生, 他却直言自己无法介入调查。


    不是因为案情太复杂、太曲折, 反而,他认定这案子是太简单了。


    简单到贝尔先生阅读完信件,就有了答案。


    杀人凶手是乔治西亚的丈夫!


    摆在明面上的嫌疑和线索, 却因为苏格兰场的怠工敷衍,整整一个月都没有解开乔治西亚失踪的谜团。那个满口谎言、证词颠三倒四的酒鬼,不是因为说辞可疑被捕,而是因为笔者决定参与调查,引起了苏格兰场警惕。


    也就是说,在探长们的眼中,笔者一名守法的记者,比那杀人犯威胁还要大!


    贝尔先生心地善良,仍然在为警方开脱:他直言这样的情况,在白教堂区屡见不鲜,就算不是杀人案,殴打妻子、虐待儿女,警方也是看管不来的。


    所以,在白教堂区还有数不清的小佩妮,和小佩妮的母亲。


    可现实中不是每个受害者,都能得到乔治·贝尔的帮助。


    这样的情况,还要维持到什么时候?


    又有谁能救救乔治西亚!救救与乔治西亚一样的受害者?”


    字句铿锵的呼吁之后,明丽·法勒才一转叙述口吻,将“乔治西亚案”的前因后果,无比详细地报道出来。


    看到最后,克里斯丁心绪复杂地放下报纸。


    他揉了揉眉心,心中酝酿的不满早已消失殆尽。


    对明丽·法勒印象很差的克里斯丁先生,甚至在阅读完头条后,对其心生了几份敬意。


    她这篇报道仍然在拿着乔治·贝尔哗众取宠。


    若无《火柴照得亮》好评在先,不会有人关心乔治西亚的死活——连《惊悚日报》这种小报,也不会将其放在头版。


    但克里斯丁不得不承认,哗众取宠得好。


    打着乔治·贝尔的旗号,将苏格兰场的拖沓敷衍公之于众,想来案件会很快得到解决。


    这恐怕也是贝尔先生不直接露面的原因吧。


    只要利用得当,《惊悚日报》也能做好事,不愧是他。


    思及此处,克里斯丁无声地勾起嘴角。


    马车在街边停靠,他已经抵达贝克街42号。克里斯丁将这份报纸折叠回原样,走出车厢。


    也该让凯瑟琳小姐看看今日的报道。


    这么想着,他敲响了公寓的正门。


    克里斯丁计划得依旧很好。


    贝克街附近有一家还算不错的餐馆。他提前写信约定了时间,今日天气不错,寒暄过后,也许他可以邀请凯瑟琳小姐出门转转。


    尽管在与罗斯金小姐解除婚约后,二人不再有未来的亲家关系,可既然凯瑟琳小姐明言他们是朋友了……那么坐在落地窗前喝杯咖啡,不算什么出格或者失礼的事情。


    然而随着登上贝克街42号的三楼,门内一阵轻笑再次让克里斯丁的想法落空。


    他停在门前,长腿不禁一顿。


    艾迪安·瓦尔库尔居然也在!


    坐在沙发上的男高音正对着房门,看到克里斯丁停下步伐,他水润的眼眸微微一弯。


    “克里斯丁!”艾迪安热情地摆了摆手,“抱歉啊,凯瑟琳说与你有约,但我实在是太想念她啦,请原谅我的不请自来!相信你也不会介意朋友之间的聚会再热闹一点吧?”


    “……”


    克里斯丁一口气哽在了喉咙里。


    这家伙……他是不是故意的?!


    查尔斯·克里斯丁与艾迪安认识了两年,从没觉得对方这张雌雄莫辨的面庞如此讨厌过。


    “克里斯丁先生。”


    凯瑟琳闻言赶忙起身,她转头看向克里斯丁,“对不起,先生,我实在是赶不走他,你若有什么需要单独交谈的事项,下次我再去拜访你,好吗?”


    她温柔的言辞犹如一汪泉水,瞬间浇灭了克里斯丁胸腔内酝酿的怒火。


    算了,法国人没脸没皮,发火只会显得他小气。


    “没什么……私密的事情,”克里斯丁阖了阖蓝眼,“我只是想与你谈谈厄瑞波斯爵士的来信,这件事说到底也与艾迪安先生有关。既然爵士放过了希尔达小姐,她还好吗?”


    艾迪安听到这话,脸上揶揄的笑容才收敛了大半。


    “希尔达已经被我秘密送出国去了,”他说,“感谢你的关心,克里斯丁。她会很安全的。”


    那就好。


    虽然因为艾迪安总是出来捣乱,导致克里斯丁看他像块融化了的橡胶——就这么粘在凯瑟琳小姐附近撕不下来。但希尔达小姐是无辜的,听闻她获得了自由,让克里斯丁莫名放松下来。


    克里斯丁将手中的《惊悚日报》放到了桌边:“明丽·法勒再次报道了贝尔先生的事情。”


    凯瑟琳点头:“这件事我参与了,先生。”


    克里斯丁一愣:“你参与了?”


    凯瑟琳也没打算隐瞒。


    与乔治·贝尔有关,再加上克里斯丁是自己的朋友呢!凯瑟琳欣然开口:“明丽说贝尔先生不方便出面,而她又被苏格兰场的诺顿探长盯得很紧。所以我就与妹妹打着施舍穷人的名义,协助明丽混进工人居住区,找到了委托人。”


    混进了白教堂区?


    克里斯丁的心提了瞬间,却有很快放了下去。


    他见过凯瑟琳小姐直面危机的样子,就算再担忧她的安危,克里斯丁也不会对其决心和冷静产生怀疑。


    朋友……之间,理应信任对方的能力。克里斯丁在心中强调了“朋友”一词。


    “案情并不复杂,”克里斯丁冷静开口,“但报道一出,势必会引发社会舆论。也许警方会很快逮捕嫌疑人,可我并不觉得事情会这么结束。”


    嗯?


    这下凯瑟琳有些惊讶了。


    她完全没料到,克里斯丁对这件事还有自己的分析!


    凯瑟琳本能地前行半步:“你认为这件事还有疑点吗?”


    克里斯丁垂下眼眸。


    不知足不觉间,起身的凯瑟琳已经走到了克里斯丁面前。她身形较小,不得不昂头看向克里斯丁,那双明亮剔透的眼睛带着急切看过来。


    刚刚因艾迪安不请自来的最后几分烦躁,也在凯瑟琳小姐的注视之下烟消云散了。


    “根据法勒记者的报道,”克里斯丁清了清嗓子,努力将思绪从她的双眸挪回案件,“乔治西亚当日并没有前去火柴厂工作,她旷工一整天,大伦敦火柴厂要做的不只是因对方旷工克扣工资,工厂也有责任确认工人的去向。”


    一句阐述,就让凯瑟琳瞬间明白了克里斯丁的意思。


    “火柴厂没有重视这件事,”凯瑟琳跟着克里斯丁的思路说了下去,“至少没有在乔治西亚连续几日不去工厂而报警。”


    乔治西亚的丈夫不报警,作为火柴厂的员工,大伦敦火柴厂不做点什么吗?


    若是当时火柴厂的经理,或者更高层的管理人员向警方及时汇报,说不定就能被重视起来……也不至于等到一个月后,凯拉女士才在无可奈何之下,寄出那封压根不知道有无回应的委托信。


    “乔治西亚的案件拖到现在,”凯瑟琳喃喃,“大伦敦火柴厂也是有责任的。”


    “没错。”


    克里斯丁肃穆颔首,“并且,一定会有媒体和竞争者找他们的麻烦。”


    凯瑟琳暗道一声不好。


    “火柴厂的人会找上明丽。”她反应飞快,“先生,幸好你提醒了我!”


    “乔治·贝尔”也会有视觉盲点的!凯瑟琳确实没想到这茬——因为她根本不了解十九世纪的工厂和工作制度。


    放到百余年后,受害者没去上班,警方会理所当然地前往其工作地点问询调查。


    但在凯拉的叙述、和凯瑟琳自己的见证之下,苏格兰场压根没提火柴厂的事,凯瑟琳就自然而然以为在当下是不需要火柴厂派人出面,或者说警方已经询问也没结果了。


    查尔斯·克里斯丁本就是一名投资了不少工厂的人,他比凯瑟琳更了解一间工厂理应在这种情况下做什么事。


    谁能想到,居然很有可能是火柴厂就压根没管!


    “必须立刻写信给明丽,”凯瑟琳果断道,“谢谢你,克里斯丁先生!”


    说完她下意识地瞥向被克里斯丁放在桌面的《惊悚日报》,后者的目光也跟着转过去——


    然后克里斯丁的蓝眼,就被那书桌上的打字机吸引了。


    “这是,”他微微一顿,下意识出言,“是你购买的吗,凯瑟琳小姐?”


    “呃……”


    坏了!


    忘了这茬,凯瑟琳心中一惊。


    就算钱伯斯先生借给凯瑟琳的打字机是淘汰下来的二手货,要放到市场上也价值不菲!玛格丽特肯定不需要这东西,唯独文字工作者才需要。


    她这两天只顾着高兴了,完全忘记了身边唯独克里斯丁先生还不知道她就是乔治·贝尔。


    要不然就这会儿坦白了?


    虽然唐突,但她本就打算告诉克里斯丁先生的,说不定——


    “我送的。”


    艾迪安冷不丁插嘴,云淡风轻地开口,“不是早就说了么?要送凯瑟琳一件家具。谁知道她就选中了这个打字机。反正放在我家也没人用。”


    “啊,嗯。”


    救命,这还不如让她直接坦白了呢!


    但艾迪安已经把话抛了出来,凯瑟琳只得硬着头皮接下:“这样我写作时,也会方便很多。”


    克里斯丁的蓝眼深深扫过来。


    他好像还没将凯瑟琳与乔治·贝尔联系起来,思索片刻后,青年出言:“你一直在创作自己的犯罪小说,已经刊登上杂志了吗?”


    “……算是吧。”


    “那么恭喜你,凯瑟琳小姐。”


    “哎?”


    凯瑟琳愕然抬头,“你不问问是刊登在哪个报刊上么,先生?”


    克里斯丁如宝石般的眼眸中,带上了淡淡笑意。


    “等你满意的时候,”他说,“你一定会骄傲的告诉我。我期待着这一天到来,凯瑟琳小姐。”


    …………


    ……


    十五分钟后。


    送走克里斯丁先生,凯瑟琳怀着满心内疚上楼。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才长舒口气,而后坐在沙发上看戏的艾迪安勾起嘴角:“他居然还不知道吗,凯瑟琳?!”


    别说了啊!


    凯瑟琳羞愧到恨不得双手捂脸。她不住按着太阳穴:“我只是……还没找到机会……”


    艾迪安:“嗯?”


    迎上男高音了然的表情,凯瑟琳嘴边的借口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好吧。”


    他都把希尔达的秘密分享给自己了,凯瑟琳也没什么隐瞒的。


    她往单人沙发上一座,自暴自弃般出言:“克里斯丁先生这么喜欢乔治·贝尔先生,万一他对乔治·贝尔就是我感到幻灭怎么办?要是我有任何不完美的地方,影响了他对侦探的看法,我都……会难过的!克里斯丁先生可是贝尔侦探的头号支持者。”


    “原来是这样。”艾迪安煞有介事地点了点下巴,“只是为了头号支持者的心情?没有别的么?”


    凯瑟琳侧了侧头:“你要有话,就请直说,艾迪安。”


    艾迪安眨了眨眼,试探道:“比如说,影响他对你的看法,之类的?”


    凯瑟琳很是莫名:“如何看待乔治·贝尔,不就是如何看待我么。”


    艾迪安噗嗤笑出声来。


    “好吧,原来你还没搞清楚,”他兴致盎然地评价道,“看来可怜的查尔斯还要等很久。”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凯瑟琳实在是没跟上艾迪安的思路,她还欲再问,但艾迪安已经笑嘻嘻地抢先转移话题。


    “不说这个了!”艾迪安好奇道,“你的新故事怎么样了?《火柴照得亮》已经开始连载,按理来说第三个故事也该安排上日程才是。”


    对了!


    由艾迪安一提这茬,凯瑟琳回过神来。


    她还没同艾迪安说明新故事的计划呢。


    “是该与你谈谈,”凯瑟琳接下了艾迪安的话题,“我准备把你作为原型写进故事里,所以得征求你的同意。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我不介意!”


    艾迪安·瓦尔库尔闻言,漂亮脸蛋上的笑容已不能用惊喜来形容了。


    男高音激动到原地起身,干脆利落道,“天啊,这还有介意的可能吗?我太愿意了,凯瑟琳!”


    “……”


    好吧。


    性别彻底转换也可以吗,看来凯瑟琳是真小看乔治·贝尔的魅力了!


    作者有话说:


    艾迪安:嗅到了双向箭头的开端,但我不说,我的宝贝凯茜就不会受苦。


    克里斯丁:?


    第53章 057 第三个故事


    057


    艾迪安向来不把情绪藏在心里。


    说好的巴黎人都性格乖僻呢!从法国来的男高音, 一听这话,恨不得要跳起来直接给凯瑟琳一个大大的拥抱。


    凯瑟琳赶忙泼冷水:“你听我说完再高兴也不迟,我打算以你为原型,写个反派角色。”


    艾迪安却一点也不介意。


    他倒是看出凯瑟琳不想要这个热情的拥抱, 只好勉为其难停下来。


    “你先坐下。”凯瑟琳提醒。


    真是令人伤心!艾迪安不情不愿地坐回到沙发上。


    大明星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本来就湿()漉漉的, 这么露出委屈神情,更显可怜。


    “我相信你, ”艾迪安真诚出言, “想来我亲爱的凯瑟琳,不会把我写成十恶不赦的坏人,对吧?”


    “还……真不好说。”凯瑟琳干笑几声。


    她自己觉得角色挺有魅力的, 但不知道放在十九世纪, 是否符合当下的人的三观和审美标准。


    艾迪安一挑眉梢:“那你先讲讲看。要是故事有趣,倒也无妨。”


    就等这句话呢!


    换个人讲讲思路, 说不定能有新的反馈和灵感。凯瑟琳迫不及待出言:“我想塑造一位女扮男装的连环杀手!当然,这女扮男装的灵感, 就是从你身上得来的。”


    到现在凯瑟琳也没明白, 艾迪安认为自己是女性,还是男性,因而到书中性别发生了转换,她也不确定是否是冒犯到了对方。


    然而凯瑟琳担忧半天, 艾迪安却侧了侧头。


    “什么杀手?”他好奇追问。


    呃。


    原来这是重点吗?凯瑟琳猛然回神:维多利亚时代并没有这个说法。


    “杀人动机、模式和对象固定的凶手, ”凯瑟琳补充了一下连环杀手的定义, “并且, 她会杀害不止一个受害者。”


    “听起来和蒙巴顿医生一样,”艾迪安提及了《谋杀指导》中的杀手,“不过我想, 你不会写同样的角色,凯瑟琳。所以这位女扮男装的女士,肯定不是为了给亲人复仇。”


    “没错。”


    这提到重点了!看来艾迪安也是真的认真研读了乔治·贝尔的作品。凯瑟琳兴致勃勃地接着说了下去:“她是古多尔爵士的支持者。”


    艾迪安:“嗯?”


    这引起了艾迪安的兴趣,男高音点了点下巴:“既然是古多尔爵士的支持者,为什么要杀人?”


    “古多尔爵士曾经是位技艺精湛的外科医生,也为苏格兰场在案件方面提供了医学支持,”她说,“我们这位凶手女士,她聪明伶俐,虽然不能算是爵士的正式学生,但比谁都更好的继承了他的本领。因此,她的每一个案件,都故意向乔治·贝尔留下了关于古多尔爵士教授过的课堂内容作为线索,向爵士、向贝尔侦探发起挑战。”


    如此设计,可谓非常商业化了!


    虽说是女扮男装,但实际上,凯瑟琳在构思角色时,脑内闪过了很多未来的“著名”连环杀手的影子——查尔斯·曼森,特德·邦迪,十二宫杀手等等。


    连环杀人犯的共性之一就是,他们希望自己得到关注,且所作所为广为人知。为了博取眼球、成为媒体的宠儿,可以对外无比残忍的阐述详细作案过程,甚至拥有牢狱之外的拥趸乃至邪()教组织。


    凯瑟琳的构思相当顺畅,她自己还挺有信心的。


    但讲完简单的思路后,坐在沙发对面的艾迪安却露出讶异的表情。


    “听起来是位相当聪明的女士,”艾迪安追问道,“但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嗯……因为她觉得有趣?”凯瑟琳理所当然地回答。


    艾迪安看上去非常震惊。


    他身躯向后一仰,总是含情的双眼蓦然张大。


    “仅是觉得有趣,就杀了这么多人?”艾迪安讶异道,“亲爱的,我觉得这并不能说服我……哪怕你说她是一名瘾君子,或者精神出了问题,我都可以接受的!”


    居然是这样吗?


    凯瑟琳微怔,仔细一想,瞬间明白了艾迪安的困惑从何而来。


    ——这个连环杀手的定义,太过超前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精神状况和社会情状。心理学科不是基础科学,不存在过去就有,直到几十年后、近百年后才被“发现”的可能。人的认知、观点,是会随着社会进展和科技进步转变的。


    现在没有连环杀手的概念,是因为目前这类的刑事案件少时又少。几十年乃至数百年之间,都不会出现符合定义的杀人凶手。


    在十九世纪,最著名的连环杀人犯,充其量也就是臭名昭著的开膛手杰克一个。


    这个在刑侦、社会乃至影视娱乐业界无比“流行”的定义,实际上是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因为连环杀人案件数量爆发才出现的。


    还有近三十年,电影技术才会被发明出来,活在今日的艾迪安·瓦尔库尔……乃至众多乔治·贝尔读者们,又怎会理解百年后人们的精神状态?


    还真问对人了!


    凯瑟琳若有所思:“这的确是个问题,让我想想……”


    仅是乐子人角色,或者客观点说是反社会人格,在这个时间点上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得找个符合现实逻辑的行凶动机才行。


    艾迪安见凯瑟琳并不反对他的提议,胆子稍微大了一些。


    “我可不是要否认你的思路,凯瑟琳,”他也跟着帮忙,“既然你已经提出来,这位女士以男装示人,是否可以从这里着手呢?”


    凯瑟琳:“……”


    艾迪安好像生怕会影响到凯瑟琳,赶忙找补:“当然!是你执笔,我只是随便提提意见。”


    凯瑟琳眼睛却亮晶晶的:“这的确是个切入点,艾迪安。”


    既然如此,就让这名杀手跟着落地,行事动机更古典一些、更“老套”一些,来符合当下读者的审美和认知好了。


    这年头不流行高智商反社会,但一名天才怀才不遇、因客观因素无法发光发热,却能足够引起读者扼腕。


    “不如这样,”凯瑟琳迅速转变思路,“这位女士是古多尔爵士至交好友的女儿,朋友死后,她接受了爵士的资助、对她而言,古多尔爵士可谓另外一位父亲。而我们的凶手也着实天才,她在数学、化学乃至医学方面都有着完全不熟男人的造诣。为了表示不服输,她才以男装示人。”


    凯瑟琳的阐述娓娓道来,而这一次,艾迪安流露出了然的神情。


    他的双眼闪了闪,顺理成章地接了下去:“但她终究得不到认可,只因为她是个女人。”


    在这个年代,女性甚至无法拿到与男性相同的大学学位证书,更何况是医学!


    哎呀,和艾迪安讨论这个问题,真是找对人了。


    唯独这位拥有双重身份的大明星,才能第一时间理解凯瑟琳的创作初衷。


    “而乔治·贝尔越发受人尊敬,越发著名,”凯瑟琳开口,“同样不算是正式学生,同样对古多尔爵士来说亦子亦徒,可她却得不到相应的地位。”


    这下也完全不是正义侦探和蛇蝎美人的爱情故事啦。


    凯瑟琳确实不打算描写乔治·贝尔的感情线,不过这么一想,若是两个人拥有着近似的人生道路,一个成为热忱、光明,有着冷幽默,还分外喜爱小孩子的侦探,而另外一名则变成果断利落且冷酷无情的杀人犯,这正邪光暗的对立宿敌,不是爱情线也很好嗑嘛。


    “嗯,可是我还是不太懂,”艾迪安又有些迟疑,“她为什么不成为乔治·贝尔的帮手呢?成为爵士和侦探的朋友,不是更容易获得认可么。”


    这就又绕回凯瑟琳最初的想法了。


    她一勾嘴角:“自然是有人比爵士更早地认可了她。”


    艾迪安:“嗯?”


    “侦探会在这个案件中发现,蒙巴顿医生杀人、小佩妮母亲的失踪,乃至这位女士的背后,都有着同一个幕后黑手,”凯瑟琳笑着说,“正是这位幕后黑手,提拔了她、认可了她,给了她应有的财富和社会地位。”


    说到这里,艾迪安也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说角色原型是他了。


    不止是女扮男装这么简单,这位疯狂、冷酷的杀手,完全就是艾迪安·瓦尔库尔的逆转版。


    她和艾迪安一样,为了“报恩”,走向了犯罪的道路,却又与艾迪安不一样,并没有在真正坠落之前悬崖勒马。


    “那么,”艾迪安的神情肃穆起来,“这么听起来,你已经有了整个故事的幕后黑手人选。凯瑟琳……”


    “放心。”


    凯瑟琳知道艾迪安想说什么,“我心里有数。”


    他在担心,把厄瑞波斯爵士写进书里,会狠狠得罪了这位真正的反派BOSS的。


    然而她没在怕的:这一番改动,若不是知情者,谁能看出来新角色的原型是艾迪安,或者说希尔达?


    厄瑞波斯爵士连凯瑟琳直接登报喊话都不介意……嗯,虽说寄信到家中,算是一个小小的警告,但他也是在表态不会追究。


    虽说凯瑟琳对此人印象不是很好,但也能从此看出来,厄瑞波斯爵士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这把他写成书中的大魔王,说不定他还很高兴呢。


    而且……


    谁说大魔王一定就是厄瑞波斯来着?凯瑟琳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她只是犯了每个连载作者都会犯下的错,根本没想好后续的故事如何发展!


    和艾迪安交谈几句,凯瑟琳就迅速整理好了新思路。


    之后不请自来的男高音,见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便笑吟吟起身告别,留给凯瑟琳充足的工作时间。


    她也不再迟疑,送走艾迪安,凯瑟琳直接扑向了书桌。


    就这么写写改改、删减调整,中间凯瑟琳还下楼一趟迅速解决午饭,不知不觉间,等到凯瑟琳回过神来时,天色已暗。


    伯德太太再敲门时,她已经整理好了所有思路手稿。


    “凯瑟琳小姐。”


    房东太太笑吟吟端着甜点进门,“见你忙着工作,我就没来打扰。下午的时候,邮差送来了一封你的加急信件。还有我烤的饼干。”


    凯瑟琳感激地抬头:“谢谢你,伯德太太!”


    脑力劳动消耗也很大的,她正觉得有些饿呢。


    从书桌后起身,凯瑟琳将印着文章标题的手稿放进抽屉里,她最后看了一眼——


    《光明与阴影的棋局》,嗯,非常戏剧化的名字了!在十九世纪,如此“中二”的标题可不多见,希望能通过主编的审核。


    而后凯瑟琳就饥肠辘辘地走到餐桌边,一边享用伯德太太的美食,一边拆开加急信。


    信是从乔治·纽恩斯出版公司寄过来的。


    收了三百英镑定金后,乔治·贝尔的短篇小说合集自然也端上日程。显然出版社打算趁着如今她风头正盛,抓紧将书印出来赚钱。


    写信的是出版编辑贝茨夫人,她的信件和本人一样利索凝练,开头就直奔正题。


    贝茨夫人说,出版社打算在《火柴照得亮》结局之后立刻开售小说合集。


    凯瑟琳觉得这是个好想法,大伙新鲜劲还在头上呢,小说热度也在,自然乐意掏腰包购买合集。就是对出版公司来说,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就完成宣传、印刷到铺货,实在是有些赶了。


    因而贝茨夫人希望能与凯瑟琳约个时间谈谈小说宣传的情况,而且她希望尽快。


    看来,哪怕是十九世纪,作者也要配合出版公司宣传作品。


    也是,卖书嘛!谁不希望卖的更多,读者们就是冲着作者和作品来的。思及此处,凯瑟琳突然有了注意。


    百余年后的写作经验和社会知识,能被她作弊用在这个年代,那百余年后的……营销和销售手段呢?


    作者有话说:


    亲友:你别说,我觉得凯茜的书等到二十一世纪,会有人嗑这正邪CP的。


    姜花:那肯定的,我都会嗑!就是因为是劲敌宿敌才好嗑啊谁懂!


    第54章 058 现代的营销


    058


    贝茨夫人将见面地点约在了贝克街附近的餐馆。


    她一落座, 开门见山。


    “杂志社乱糟糟的,而以免乔治·贝尔的真实身份叫其他人知道,我上门拜访、或者邀请你去出版公司都不合适,”贝茨夫人举起茶杯, “好在这家餐馆的咖啡相当有名。”


    “谢谢你, 夫人。”凯瑟琳真心感激道。


    虽说贝茨夫人说话直接了当,但她也很是照顾凯瑟琳的需求。


    这么一看, 她的写作之路可谓无比顺畅了——两位编辑都是经验老道, 且为作者着想的好人。


    “说说公司的计划吧。”


    贝茨夫人抿了一口咖啡,然后摊开了手中的文件夹,“股东们很是重视乔治·贝尔的短篇集, 我拿回合同, 立刻拍板要求当做本季重点书目开发。要是配合《火柴照得亮》的结局,在圣诞节之前发售。首印7500册, 定价和其他畅销书目一样,是六先令。”


    嗯?


    居然比凯瑟琳预估的要多出整整1000册来。


    这是好事啊!她心中雀跃:刚开始谈论出版时, 《谋杀指导》刚刚开始连载。而现在第二个故事仍然畅销, 无疑打消了出版公司的最后一分疑虑。


    每个说辞、条件,都透露着乔治·纽恩斯公司对这本短篇合集的看好。


    “而且,凯瑟琳小姐,”贝茨夫人接着开口, 肯定了凯瑟琳的想法, “公司认为, 7500册将会很快售完, 已经在做尽快再版的准备了。”


    这话叫凯瑟琳听来,别提有多痛快啦!


    多印一本都是钱呀!她之所以成为“乔治·贝尔”,之所以选择创作侦探小说, 都是为了赚钱。


    凯瑟琳仿佛看见了钞票在未来向她招手。


    为了更好的赚钱,她也没忘记今日会面的主题。


    “若是为出版宣传,”凯瑟琳主动开口,“一般都要做什么,贝茨夫人?”


    “考虑到……乔治·贝尔的身份特殊,其实需要你做的不多,”贝茨夫人说完一顿,“我可没指责你的意思,凯瑟琳小姐,目前作者本人不露面,反倒是成为了吸引读者的卖点,这没什么不好。”


    说完,贝茨夫人将手中的一份文件递给凯瑟琳。


    “都是流程,”她无所谓道,“再著名的作者基本也是一样。”


    她递过来的是一份宣传策划书。


    凯瑟琳迅速翻了翻,对乔治·纽恩斯出版公司的宣传手段……不对,该说是整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出版业界宣传手段,都有了个大致了解。


    该怎么说呢,凯瑟琳不禁感慨,由于没有电话、电视和网络,十九世纪的出版宣发真是质朴到了简陋的程度。


    策划书中写的内容,无非就是联系各地的大书商、图书馆推销,请他们挂出海报,然后开启预售和订购。


    接着就是邀请诸如《泰晤士报》这类大报纸,和文学刊物的文评人们,撰写文评,刊登宣传。


    最后就是朗读会了。


    一般到了宣传书籍的地步,怎么都该由作者出面。但凯瑟琳暂时不打算以乔治·贝尔的身份露面,所以贝茨夫人的策划书里,写明这部分还是由海滨杂志社组织,倒是给出版公司省下了一笔费用。


    理论上需要凯瑟琳做的就是签名。


    “我想,若是以乔治·贝尔的名义举办签售会,场面一定非常热闹,”贝茨夫人出言,“但现在只能用其他方式了,也许出版公司可以寄一批书籍海滨杂志社,到时候签名的书籍,可以配合朗读会售卖。”


    没错,十九世纪的畅销书作者,也是会举办签售会的!最经典的例子仍然是大名鼎鼎的查尔斯·狄更斯先生。


    “听起来在这方面,”凯瑟琳思忖道,“乔治·贝尔缺乏了一些竞争力。”


    “请不要担心,凯瑟琳小姐。”


    贝茨夫人却是信心十足,她很是骄傲道,“其余的侦探小说作者,也不像乔治·贝尔这般会亲自接收案件。《惊悚日报》上定期的报道,相当于免费为你宣传,这是好事。”


    凯瑟琳当然没在担心的!


    她同样拿起咖啡杯,笑吟吟道:“我只是在想,夫人,我在家闲来无事,也想了几个宣传方案,你听听怎么样?希望我不是在外行指点内行。”


    贝茨夫人一挑眉:“当然不!这可是你的书,女士!”


    那就……别怪她对同行不客气啦。


    总结下来,书籍和报刊杂志,是当下社会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读书看报的人多、需求量够大,大家更注重质量内容,就显得分外纯粹。


    百余年后可不一样。


    互联网时代的人们有着更多的娱乐途径,书籍不再那么重要,因此出版商会各种花样内卷,在图书之外的方面增加竞争力。


    “首先,”凯瑟琳抿了一口咖啡,“如果可以的话,我认为可以随书赠送与情节有关的明信片或者邮票。”


    “明信片?”贝茨夫人一愣。


    “请画报画手来绘制重要情节和关键人物,”凯瑟琳补充,“若是认为会提升成本,小小增加一下图书售价即可。想想看,贝茨夫人,合集紧跟《火柴照得亮》结局出版,虽过了圣诞节,但谁不想要一份贝尔侦探祝福新年的图片呢?”


    随书赠送周边这种活动,放在二十一世纪早被用烂了。


    但在十九世纪,这可无比新鲜。


    贝茨夫人在出版业界工作多年,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凯瑟琳的意思:绘制精美插图再寻常不过,至于明信片和邮票?这些都是具有收藏价值的!


    即将退休的老夫人,猛然来了精神。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就印刷新年贺卡随书赠送,”她提议,“哪怕质量差些,读者也会买账。”


    凯瑟琳欣然颔首:“我可以来写一些新年祝福印在贺卡上。”


    谁还会拒绝来自作者本人的吉祥话呢?


    “还有。”


    见贝茨夫人对此很感兴趣,凯瑟琳略微放心下来,提出第二个方案:“我的签名,也可以分出不同的版本。”


    “哦?”贝茨夫人兴致勃勃,“洗耳恭听,凯瑟琳小姐。”


    “可以分成特别签名和亲笔签名,”凯瑟琳条理清晰,“特别签名嘛,新年祝福是一部分,另外一部分则由我来摘抄撰写书中的名台词。亲笔签名就只签下乔治·贝尔的名字。”


    说起来这些,凯瑟琳无比熟练,“签名都是限量随书发售,特别签名则要比亲笔签名还要珍贵一些。”


    贝茨夫人听完,身躯向后一仰。


    “换做平常的作者,能够举办签售会的话,”她说,“不少读者都会让作者在扉页写下书中的名台词——也就是你说的特别签名。现在乔治·贝尔无法举办签售会,限量出售确实是个不错的替补方案。”


    凭借多年的出版经验,贝茨夫人已经看到新书发售当天,书店被热情读者踏破门槛的模样了。


    “凯瑟琳小姐,”她感慨道,“我终于切身体会到,钱伯斯先生为什么会说你具有商业头脑了。”


    但她还有些担忧。


    贝茨夫人想了想,轻轻蹙眉:“我怕的是,若是签名太多,乔治·贝尔的名头就不值钱了。”


    嗯,是这个道理。


    有曝光是好事,但反复曝光,大家会审美疲劳的。


    不过,乔治·贝尔并不露面,很好的弥补了这点。


    “可以签少一点,”贝茨夫人说,“首印7500册……特别签名200个,普通签名300个,你觉得如何?”


    真是太仁慈了,凯瑟琳在心中嘀咕,试问哪个现代出版作者,没因为签名签出腱鞘炎过。


    “可以,”凯瑟琳不假思索地同意了,“然后就是签名的价格问题。”


    “……”


    “夫人,”凯瑟琳狡黠一笑,“请作者出席签售会有出场费的吧。”


    意思是她都没有签售会了,出版公司支付她签名的报酬又怎么了!


    贝茨夫人险些被气笑了:“小滑头,那么凯瑟琳,你打算要多少?”


    好吧,因为这个开口要钱,她连“凯瑟琳小姐”都不是啦。


    “特别签名一先令一张,”凯瑟琳飞快计算起来,“普通签名一先令三张,你觉得可以商量吗,夫人?”


    贝茨夫人长舒口气。


    她还真怕这掉进钞票堆里的未婚小姐,在签名这方面这狮子大张口呢。


    这么算下来,500张签名才不过25英镑。


    “可以,”贝茨夫人从不拖泥带水,“这个价格,不需要和出版公司商量,我就能答应你。”


    嗨呀,那就是要少了!


    凯瑟琳在心中扼腕,但并不生气。


    25英镑呢!这够她至少两个月的日常开销了,凯瑟琳在二十一世纪的签名可没这么值钱。


    “也不用太担心签名贬值,”凯瑟琳用轻松的语气补充,“毕竟签的是乔治·贝尔,而不是凯瑟琳·罗斯金。”


    一句话,就足以贝茨夫人明白凯瑟琳的“野心”。


    她动作一停,旋即接上:“你想恢复本名。”


    凯瑟琳拼命点头。


    这副小鸡啄米的样子,倒是有年轻姑娘的样子了。


    贝茨夫人看着她认真热切的模样,不□□露出几分欣赏。


    试问谁不想自己的真名名扬天下?只是但凡作者一栏叫人看出来是女性,读者们难免就会带上刻板印象。用乔治·贝尔的名字发表作品无疑是取巧,但这么看来,这对凯瑟琳来说只是权宜之计。


    等贝尔侦探的故事足够有名,她在畅销书业界站稳脚跟,到时候身份一公开,还能再掀起一阵热闹的讨论。


    “如若《乔治·贝尔短篇集》销量如愿,”贝茨夫人提出了专业建议,“你就可以考虑公开身份了,凯瑟琳小姐。这既是夺人眼球的噱头,也是反向为你的连载和出版书籍宣传。”


    仔细思考下来,这也是最合适的时机。


    凯瑟琳有了计较,很感谢道:“谢谢你的建议,夫人。”


    “就这么定了。”


    贝茨夫人对今日的讨论很是满意,她在自己的文件夹上快速记了几笔,“签名的报酬,我会让出版公司寄出支票。后续事项我会及时通知你。”


    凯瑟琳起身:“我期待你的好消息,夫人。”


    喝了个咖啡的功夫,又有25英镑即将到账。


    凯瑟琳别提心里有多舒坦了!她走出餐馆,完全压不住脸上的笑容。


    眼见着书籍要出版,凯瑟琳的创作动力又提升一大截。幸好餐馆就在贝克街附近,凯瑟琳步行回公寓,刚好撞见了邮差骑车停在了42号门前。


    “凯瑟琳小姐!”


    街区的邮差看见她,热情地出言招呼,“刚好,这是你的信件。”


    凯瑟琳赶忙上前:“麻烦了,先生。”


    免去了投递的环节,凯瑟琳接过信一看,是克里斯丁寄来的。


    她停在公寓门前,当场拆开了信件。


    查尔斯·克里斯丁的信件相当简单,短暂地问候之后,他就直奔重点。


    “我已将火柴厂的事项与明丽·法勒女士说明,就在今日上午,她找到我,明言大伦敦火柴厂,在我寄信之前已经到报社找过她,说是要与法勒女士、乃至乔治·贝尔谈判。


    虽则我不认可法勒女士的为人……但她似乎是你的朋友,凯瑟琳小姐,因此你有知情权。


    克里斯丁。”


    看到最后,凯瑟琳的笑容变得更为明晰。


    好吧!


    前脚在讨论如何给新书造势宣传,后脚这大伦敦火柴厂,就主动送上了宣传机会。


    别说是凯瑟琳了,单说明丽现在肯定也是笑开了花——她决计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制造热点的可能性。


    既然对方都点出了要和乔治·贝尔“谈判”。


    能不能尝试着去参与一下?


    作者有话说:


    亲友:感觉这个世界的现代社会,乔治·贝尔的明信片和特签价格会炒上天……


    姜花:那是肯定的,甚至是现代的凯茜自己都买不起的程度吧?


    凯瑟琳:?等会,这对吗???


    第55章 059 资本家的谈


    059


    一周后, 《惊悚日报》报社。


    凯瑟琳再次来到报社拥挤杂乱的办公楼,这一次,明丽早就在楼梯口等待了。


    “凯瑟琳小姐!”


    一见到凯瑟琳,明丽·法勒恨不得立刻扑上来。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记者, 脸上的神情带着几分紧张, 但更多的是兴奋。


    这让凯瑟琳心神微凛:“来的不是小人物?”


    ——能让明丽流露出这种表情的,只能是大()麻烦或者大新闻。


    果不其然, 女记者勾起嘴角, 连连点头。


    “是大伦敦火柴张的董事会秘书,”她压低声音,这样级别的人物, 大不大?”


    “……”


    这就有些出乎凯瑟琳预料了。


    凯瑟琳想了想:“乔治西亚的案子有进展了, 是么?”


    明丽闻言,讥笑出声:“报道一出, 我从没见过苏格兰场效率这么高过!把乔治西亚的丈夫带回去一问,就从他们家附近的排水坑附近挖出了遗体——还是靠手上的戒指确认了身份呢!”


    就知道是这样。


    凯瑟琳在心中一声叹息。


    幸好因为她和明丽的介入, 让苏格兰场尽快行动了起来。否则的话, 抛尸在排水坑下面,怕是很容易引起瘟疫。


    “约伯认罪了么?”凯瑟琳问。


    “他说是争吵之后一时冲动,”明丽开口,“但凯拉坚持约伯有家暴的历史。因为这个, 乔治西亚的遗体被送去了尸检。”


    在湿润的泥地里埋了一个月, 怕是已经烂的七七八八了吧。


    想也知道那挖掘现场得有多么引人不适, 这样的情况下, 还能尸检出什么结果?凯瑟琳觉得,苏格兰场还不如和明丽·法勒合作一下,再一造势, 引起民情激愤的话,说不定约伯就害怕认罪了。


    不过……


    略一思考,凯瑟琳抓住了重点。


    “就算是家暴案,”她嘀咕道,“值得董事会秘书亲自来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


    明丽兴奋地出言,“前几天刚决定将乔治西亚的遗体送检,之后我撰写的报道交上去没多久被打了回来,还提出要与我和乔治·贝尔谈判,时间太巧了,凯瑟琳小姐!这问题八成就出在了送检上。”


    凯瑟琳:“既然人都来了,你怎么在外面?”


    明丽无所谓地抬手:“克里斯丁在与那位秘书谈判,这方面他比我懂。”


    克里斯丁也在?


    讶异之余,凯瑟琳也暗自松了口气。还真别说,查尔斯·克里斯丁本身就是一名投资者,应对董事会秘书级别的人物,可谓经验丰富。


    事情也许会好推进很多。


    “进去看看吧。”凯瑟琳说,“我想听听对方想谈什么。”


    明丽二话不说,转头带路。


    《惊悚日报》报社的办公室狭窄又破败,明丽就这么大大咧咧推开了挂着“会议室”牌子的房间——里面不过五六平米大小,凯瑟琳后脚跟上,四个人就已经挤满了房间。


    “抱歉。”


    明丽看也不看,直接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协助我调查的女士到了,她曾经捐助过乔治西亚一家,所以也是知情者。”


    严格来说,明丽也没说错。


    送了面包给凯拉,而凯拉是乔治西亚的表姐,可不就是“一家”么。


    至于是什么时候送的、资助了什么,想来对方也不会问。


    凯瑟琳就顶着会议桌后方不满的目光,跟着落座。


    她先向克里斯丁颔首,而后看向满脸不忿的来者。


    “凯瑟琳小姐,”克里斯丁出言介绍,“这位是大伦敦火柴厂的董事会秘书,墨菲先生。”


    “尽快开始吧。”


    墨菲先生扶了扶镜框,丝毫不掩饰被打扰讨论的不快。


    他倒是衣冠楚楚,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样子,只是敲着桌面的手指头暴露了对这里的环境、氛围有多不耐烦。


    见明丽终于稳稳当当坐了下来,墨菲先生才深吸口气。


    “我就开门见山了,”他说,“董事会希望《惊悚日报》不要再发布关于乔治西亚案件的报道。大伦敦火柴厂会支付法勒女士和报社相应的补偿,就当没这回事了。”


    说完,他极其敷衍的笑了笑。


    “家暴嘛,挺常见的,”墨菲先生漫不经心地说,“这些个工人没上过几年书,原始粗鲁也很正常。再说谁家里没点见不得人的事情呢?相信乔治西亚的丈夫只是太生气了,可惜!这种案子没多少人会关注的,继续曝光下去,对报社,对我们,对死者的名声都不好。”


    明丽:“……”


    凯瑟琳:“…………”


    墨菲先生的话音落地,会议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话说的,句句踩雷啊!


    不说他话里话外对工人、对女性的遍地,就是一句“没多少人会关注”,也是在质疑明丽·法勒的记者水准。


    果不其然。


    明丽可不在乎董事会秘书如何看待自己的员工,她只是听到那句没人关注,眉梢恨不得挑到了发际线上去。


    “那我要非得报道呢?”她毫不客气地质问。


    墨菲先生冷笑出声。


    他把手中文档往桌上一丢,推给明丽。


    “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法勒女士,”墨菲先生傲慢出言,“你的穷追不舍已经影响到了我们的工厂形象,董事会会对你进行起诉。法勒女士,大伦敦火柴厂的律师可是一流水准。”


    说到最后,墨菲先生的脸上已经流露出胜利的笑容。


    直至始终不言的克里斯丁打破僵局。


    “就这些?”他淡淡问道。


    “什么?”墨菲一愣。


    查尔斯·克里斯丁不等明丽反应,骨节分明的手掌一伸,捞起了桌上的律师函。


    湛蓝眼眸飞快往纸面一扫,而后克里斯丁抬了抬下颌,端庄面孔纹丝不动。


    “我问,”克里斯丁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说辞,“你们准备的手段,就这些?”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墨菲先生警惕起来。


    凯瑟琳当即失笑。


    清脆的笑声在办公室内回荡,看似缓和了气氛,但紧接着凯瑟琳柔声出言,言辞却比克里斯丁更为尖锐。


    “甚至不惜动用法律手段,”她说,“董事会想隐瞒什么,先生?”


    “你——”


    墨菲先生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克里斯丁紧盯着他逐渐变形的表情,同样将文件往桌面一丢。


    “啪”一声响。


    动作一致、方向一致,这封威胁用的文件,怎么丢过来的,又怎么被克里斯丁丢了回去。


    “墨菲先生,你们最好想清楚,”克里斯丁冷淡出言,“以影响火柴厂形象起诉,意味着你们不认同乔治西亚女士是因家暴而死。为了调查出真正的死因,法官不仅会要求尸检,还会要求你们出示工厂安全、卫生和乔治西亚女士的全勤记录。”


    他没说一句,董事会秘书的手指就蜷曲半分。


    到最后,会议室内被他反复敲击桌面制造出的烦人噪音彻底消失不见。墨菲先生不自在地攥紧拳头,几句话的功夫,他就全然没有了刚才趾高气昂的模样。


    “到时候,不管你们想隐瞒什么,都会公之于众,”克里斯丁总结,“这是你想要的吗?”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董事会秘书仍在狡辩。


    “而且。”


    克里斯丁根本不接茬,他拧起眉心,深邃眉眼呈现出了不加掩饰的嫌恶。


    “什么叫做‘常见的家暴案’?”克里斯丁指责道,“难道这在你们工厂很常见么?”


    明丽立刻抓住了机会:“若是如此,更得深入调查了!”


    墨菲先生大吃一惊:“没有,绝对没有!”


    他的话却只换来克里斯丁一声冷哼。


    “我劝你现在就回去,”青年不客气道,“再同董事会商议一下此事。”


    说完,克里斯丁率先起身。


    身后的椅子被踢到后头,发出刺耳声响。宝石般的蓝眼转过来,迎上凯瑟琳含着笑意的脸蛋,克里斯丁顿了顿,冷到极致的声线中才带上几分温度:“我们……也出去谈谈,凯瑟琳小姐。”


    这就够了。


    明明是被约谈的一方,克里斯丁直接转身走人,单从气场上就压倒了对方,更别提他那行云流水一套对峙手段——


    “明丽!”


    凯瑟琳一出门,直接走到了明丽的办公桌:“笔呢?你的纸币借我用用,我有灵感了!”


    明丽莫名:“什么灵感?你要把克里斯丁先生刚刚的气势写进故事里?”


    克里斯丁的步伐蓦然一顿。


    听到这话,他再看向疯狂找笔的凯瑟琳。


    把他写进去吗?


    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凯瑟琳小姐究竟书写了怎样的故事,但他自诩方才表现不错。若是能被她用文字记载下来的话……


    克里斯丁紧绷的嘴角不自觉翘了几度。


    凯瑟琳终于找到了纸笔。


    “嗯?克里斯丁先生的气势很足,但不是的,”她认真向明丽解释,“我要记下墨菲先生的神情——这多活灵活现的炮灰形象!说不定下次需要丑角就能派上用场。”


    克里斯丁:“……”


    上翘的嘴角又迅速压了回去。


    “他们确实在隐瞒什么,”凯瑟琳一边记录,还一边出言,“但这也太蠢了!就没想到真上了法庭,反而会把事情闹大么?”


    “不是蠢。”


    克里斯丁阖了阖眼,冷静解释,“而是完全没想到律师文件吓不到你我。”


    凯瑟琳提笔的动作一顿,明白了雇来。


    准确地来说,她和明丽·法勒,乃至《惊悚日报》社。至于查尔斯·克里斯丁?他出现在报社,估计已经让董事会秘书暗自吃惊了。


    对方压根就没把报社和乔治·贝尔放在眼里。


    他们也没把乔治西亚放在眼里。


    底层人物、边缘小报,吓唬一下就好。就算是真上了法庭,也可以动用关系和手段掩盖具体情况。


    就算被报社发现动了手脚又怎样?怕是《惊悚日报》的老板动用全副身家,也比不上大伦敦火柴厂一个月的利润。在这个年代,金钱和权力就是能在某种程度上压的人不能翻身。


    但克里斯丁露面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秘书回去,肯定会汇报情况。


    果然请克里斯丁来帮忙是对的!凯瑟琳在心中疯狂点头:虽说有些用魔法击败魔法的意味,但她们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乔治西亚沉冤得雪么?


    要是能尽快让约伯认罪,凯瑟琳不介意动用任何人的关系和势力。


    以及就算没有克里斯丁坐镇,凯瑟琳也确认了调查方向。


    “大伦敦火柴厂隐瞒的,估计还是一件大事,”她若有所思,“先生,就算他们在你这边踢到了铁板,估计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凯瑟琳之所以这么笃定,正是因为进门之前明丽的猜测。


    警方刚准备送乔治西亚的遗体去尸检,火柴厂就派人谈判。


    这也太巧,也太着急了。


    难道乔治西亚之死真的有什么问题?


    在这个点上,凯瑟琳心中打了个问号。


    …………


    ……


    凯瑟琳和明丽聊了几句,嘱咐火柴厂一旦有动向,就立刻联系她。


    只是她也没想到,后续来得这么快。


    几天之后,清晨。


    天还没彻底亮起来,住在三楼的凯瑟琳,就被一楼“咚咚咚”震天响的敲门声惊醒。她隔着窗子都听到了明丽·法勒呼喊自己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


    她赶忙下床,拢好外套。走下楼梯时,伯德太太已经将跑到满头大汗的明丽·法勒放了进来,


    记者一个健步冲到凯瑟琳面前。


    “第一手消息,”明丽抓住凯瑟琳的手臂,着急忙慌地出言,“乔治西亚的遗体,在法医的停尸房里不见了!”


    什么?


    这一句话,瞬间震飞了凯瑟琳所有的睡意。


    尸体不见了?!这要真是大伦敦火柴厂干的……他们究竟想隐瞒什么事情,居然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作者有话说:


    克里斯丁:什么意思,我不如炮灰是吗!


    凯瑟琳:哎呀,霸总天天见,睿智不多见。


    第56章 060 让死者亲自


    060


    明丽在路上简单阐述了前因后果。


    乔治西亚的遗体被暂时放在白教堂区教堂的停尸间内, 理论上来讲,明日就会有人前来尸检。


    但就在昨夜,牧师发现停尸间的房门被撬开,乔治西亚的遗体不见了。


    “这可是一手线报。”


    走下马车, 明丽别提有多兴奋了, “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买通了牧师!本来是想借此第一时间得到尸检结果,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凯瑟琳:“……”


    这话也就是和她这个来自百年后的人说, 不会引起反感吧!


    不论怎么说, 英国也是基督教国家。盗窃尸体算不上什么大罪,但是在道德和社会风俗层面也是相当恶劣的。明丽·法勒这一副好像抽中彩票的模样,叫外人看到是会招惹麻烦的。


    “去停尸间看看。”凯瑟琳说, “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幸好白教堂区的牧师, 是个贪钱的人。


    他拿了明丽的钱,不仅第一时间通知了明丽, 还应允了她们检查现场的要求。只是说了一句别让苏格兰场的人知道、知道了他也不负责,就将二人带到了停尸间门前。


    十九世纪的刑事案件, 司法鉴定环节可谓约等于没有。


    刑事案件的证物姑且能封存起来, 遗体却没有任何相应的专业机构收留。尤其死者还是底层贫民,能留在教堂的停尸间,已经是案件引起了社会舆论的结果了。


    牧师推开房门,一股腐败的恶臭直窜脑门。


    饶是凯瑟琳和明丽做好了准备, 也是险些被熏了过去。


    “呕——”


    明丽反应很是夸张, 她用手绢捂着口鼻, 踉跄退后几步, “这里面放了多少尸体啊?!”


    牧师站在通风口,很是无奈:“没人认领的死者都会放在这里,你们快点。”


    硬着头皮进吧!等诺顿探长来了, 那可就真的什么线索没了。


    凯瑟琳屏住呼吸,硬着头皮步入门扉。


    实在是太臭了!


    穿越之前,身为调查记者,凯瑟琳也不是没见过尸体。


    但现代可是法治社会!像这种被腐臭拥抱的滋味,凯瑟琳可是从未感受过。


    人类对尸臭存在着来自基因的识别力,同类的尸体会让大脑发出强烈的警告讯号。凯瑟琳真的是忍着腹内的翻江倒海才没像明丽一样干呕出声。


    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了早点离开,凯瑟琳的脑子比过往转得更快。


    停尸间当中放着一个木床,上面空空荡荡,徒留黏糊糊的痕迹近乎拖行般滑到地面,这“水渍”顺着泥地直接拖到了门前,一直到室外,因为凌晨下过雨,痕迹才消失不见。


    凯瑟琳决定不去想这黏糊糊的痕迹究竟是从何而来。


    循着这歪七扭八的痕迹看过去,凯瑟琳发现拖痕往门框上一撞,才改了方向,所以……


    她抽出手帕,往门框中央的木刺上一摸,就取下了一块破碎的布料,是粗棉的。


    “我的天。”


    凯瑟琳拼命抚摸着胸口,还不忘记拼命擦拭鼻尖,试图将粘连在鼻腔内的恶臭擦去,“如果有下次,我绝对不——”


    明丽手忙脚乱将怀中的嗅盐送了过去:“还是不要有下次了!”


    ……说得对。


    凯瑟琳结果嗅盐瓶,凑到鼻子下面,更是一阵刺激性气味直窜脑门。


    别说,以毒攻毒确实有效。


    站在上风口,嗅盐瓶的味道终于驱散了那挥散不去的尸臭。


    现在凯瑟琳明白,为什么十九世纪的停尸房要设置在教堂角落,且不设计窗户了——在没有冷冻设备和防腐措施的情况下,如此摆放遗体,通风反而可能会招惹蚊蝇飞虫,进而制造出瘟疫来。


    “不然还是换个方式吧,”明丽很是无奈,“也许可以等警察们调查完,再请克里斯丁先生向诺顿探长打探。”


    “不用。”


    凯瑟琳摇了摇头,把嗅盐瓶还给明丽,“偷盗遗体的是个女人,且是一个人。”


    明丽:“你怎么——算了。”


    事到如今记者已经习惯了,能同时写出古多尔爵士和乔治·贝尔的女性,脑子肯定要比角色还要灵光。明丽已经完全接受了这点,她干脆直接问:“线索非常明显吗?”


    “不然也不至于看了一圈就有了答案。”凯瑟琳苦笑几声。


    她心有余悸地往停尸房的房门一瞥,认真出言解答。


    “地面有拖行的痕迹,”凯瑟琳说,“显然偷盗者是将尸体拖走的,第一对方没有完整的工具,第二,没有扛起遗体的力气,和抬起遗体的帮手。”


    “但这也不能证明偷盗者就是女人。”明丽说。


    “还有这个。”


    凯瑟琳将手帕中的粗棉布展示给明丽,“通常会用在女性的披肩上。”


    在十九世纪,可不是只有贵妇人们才会使用披肩。哪怕是最底层的贫民妇女,劳作、行动时,也会将制造粗劣的披肩挂在肩头。


    而且……


    刚刚在停尸房,味道过于浓烈,凯瑟琳还没闻出来。


    现在站在上风口,她拿着手帕,轻轻一嗅。


    这破碎的布料上有很浓重的杜松子酒的气味。


    劣质的杜松子酒,在当下还有个绰号,叫“母亲的毁灭”。


    这个绰号来源于威廉·霍加斯的画作《金酒小巷》。画中描绘的是一名穷困的妇女喝到伶仃大醉,甚至是对血肉于怀中坠落也全然无觉。


    类似的形象,在查尔斯·狄更斯的小说《马丁·瞿述伟》中也有所体现。文学和艺术作品侧面反应了维多利亚时代的底层女性,尤其是年长的女性,对杜松子酒上瘾并不是罕见情况。


    一则是因为金酒,也就是杜松子酒足够便宜;二则是社会普遍认为杜松子酒对疾病,尤其是妇科疾病具有治疗作用。


    凯瑟琳在穿越之前读到过相关报道,当时只是觉得,酗酒能成为普遍问题,还有个因素就是底层女性,尤其是老年女性,其生活压力要更大,患有妇科疾病的几率也更大。


    只是她没想到,曾经随意打发时间阅读的历史资料,居然能成为今日排查嫌疑的重要线索。


    “不仅是名女性,还是名年长的女性,”凯瑟琳说,“她的生活条件并不好,大概率就生活在白教堂区附近。”


    “但是这范围也很大,”明丽不禁上愁,“该怎么排查?”


    要说贫民窟里,符合条件的嫌疑人数都数不过来。


    可也不是什么年长妇女会做偷盗尸体这种事情的。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凯瑟琳若有所思,“找到动机,也许能缩小范围。”


    明丽恍然大悟。


    “犯罪侧写,是吧?”她跟上了思路,“我也是前阵子才有机会读上《谋杀指导》呢。”


    凯瑟琳忍俊不禁。


    好吧,严格来说,这确实是她写在《谋杀指导》、用以故弄玄虚的手法。


    没办法,卖钱吗!哪怕这都是百余年后再基础不过的刑侦思路。


    “首先,前脚大伦敦火柴厂没能买通《惊悚日报》,”凯瑟琳分析道,“后脚乔治西亚的遗体就遭遇了偷盗。这很可能是火柴厂雇佣盗窃者做的,但他们也不会雇佣一个陌生人,尤其是女人。”


    “偷盗遗体,太晦气了。”明丽嘀咕,“其实可以丢给白教堂区的恶徒去做,但找了个女性,那就不一定。”


    凯瑟琳也是这么想的。


    这拖行遗体、留下这么多线索的行为,也不像是有偷盗经验的强盗或者窃尸者。而且……凯瑟琳觉得,这事大概还是由董事会秘书,那位傲慢的墨菲先生负责,他衣冠楚楚的模样,估计也联系不上什么匪徒。


    如果她是墨菲先生,她会雇佣谁做这件事?又用什么劝一个年长的女性做这种事?


    凯瑟琳沿着这个思路拓展想法……


    “换做是我,我会找个和案件有关,”她说,“并且和乔治西亚关系不太好的人做。”


    “从乔治西亚的社交圈排查,酗酒、穷困的年长女性,”明丽总结,“最好还是关系差到哪怕她死后也无法原谅死者的程度。”


    记者说完,眉梢一挑。


    她刚想再补充什么,站在一旁充当木桩的牧师,唐突插嘴:“说起这个……”


    凯瑟琳和明丽齐刷刷地看向他。


    四道目光转过来,叫牧师吓了一跳。


    一直沉默的神职人员,颇为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开口,“迈拉老婆子和乔治亚的关系就很差。”


    “迈拉?”凯瑟琳重复了一遍牧师道出的姓名,“你是怎么知道的,牧师?”


    “教区里人人都知道,”牧师很是无奈,“她们甚至在教堂推推搡搡!老迈拉一直觉得,约伯酗酒是乔治西亚不够贤惠,是她毁掉了自己儿子的人生。”


    凯瑟琳:“……”


    牧师一句话,说通了她心中大半的困惑。


    “这位迈拉夫人,”她说,“是乔治西亚的婆婆?”


    “是的。”


    牧师叹了口气,“我曾经帮忙调解过,但效果不大。”


    凯瑟琳:“迈拉夫人喝酒吗?”


    牧师略有一些吃惊。


    刚刚这位衣着体面的年轻小姐,往停尸间转了一圈,居然就将嫌疑人的性别和年龄都推断出来。这就够让他意外了,现在居然还直接点出了老迈拉喝酒?


    这、这怎么办到的!


    “她确实很爱喝酒,”牧师回答,“这也与案件有关么?”


    基本全都对上了。


    “谢谢你的提醒,牧师,”凯瑟琳真诚出言,“这很重要。”


    说完,凯瑟琳还不忘记掏出了几个先令递给牧师,叮嘱自己曾经来过的事情不要外传。


    爱钱嘛!这个容易,简单的硬币就能让他闭嘴。


    而后凯瑟琳和明丽离开教堂,记者迫不及待开口:“接下来怎么办?直接去问那老婆子,她绝对不会承认的。”


    说完,明丽还流露出了感慨的表情。


    “给多少钱,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她忍不住评价了几句,“我觉得,那个拿鼻子看人的董事会秘书,肯定许诺了帮约伯脱罪之类的条件。”


    凯瑟琳也是这么觉得的。


    牧师对乔治西亚和老迈拉都很熟悉,证明二人经常来教堂。要是虔诚的基督教徒的话,那就好办了。


    偷盗遗体对一名有信仰的人来说是相当严重的事情,为了钱或者出口恶气,怕是还不足以构成行动动机。


    但若是说能让血亲逃离被绞刑的命运,倒是有可能。


    “当然不能直接去。”


    凯瑟琳早在听到牧师的线索时,就有了主意。


    “去凯拉家,”凯瑟琳说,“借一套乔治西亚的裙子,还有煤油灯。我们晚上再去找老迈拉夫人……既然是乔治西亚的遗体被偷走了,那就让乔治西亚亲自去质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061 发光的尸骨


    061


    入夜。


    老迈拉点燃了油灯, 浓重的动物油脂气味从室内晕开开来。


    她的面前还摆着好几盆没洗完的衣物。


    自从丈夫去世后,洗衣服就成了老迈拉维生的工作。她每天要洗几十盆衣服,双手、双臂浸泡在冷水之中,早已粗糙变形。


    但今天不一样。


    老迈拉并没有完成交代的任务, 可到了深夜, 她也并非加班加点,而是坐在了装着自己衣物的水盆之前。


    拿起劣质肥皂, 老迈拉弯下腰, 开始清洗衣裙上的恶臭。难以忍受的恶臭和黏()液随着肥皂融进水里,让一整盆清水都变得黑乎乎的。


    饶是活了一辈子的老迈拉,也忍不住干呕。


    回想起凌晨之时嗅到的、看到的惨烈场面, 老迈拉既是恶心不已, 也无法遏制心中恐惧。


    她一辈子没做什么坏事,每周都会去教堂, 可谓虔诚的基督徒。而白天做的……


    “我也是……没办法。”


    恶心过后,她咬紧牙关, 自言自语。


    冷风顺着没封死的窗户吹拂进来, 老迈拉忍不住抖了一抖,脸上的怯懦逐渐明晰,可手中的活却从没停下。


    “乔治西亚,你可别怪我, ”她喃喃出言, “死都死了, 别拉着我的儿子下地狱!他还有的活呢。”


    说着, 老迈拉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对,”老妇人越说越笃定, 好像认定了这就是事实,“我一个当妈的,丈夫死的早,不指望约伯,还能指望谁?你这是没有孩子,若是你有了孩子,会理解我的,乔治西亚——”


    她呼喊出乔治西亚的名字,紧接着又是一阵冷风吹来。


    在老迈拉头顶闪烁的油灯,“噗嗤”一声灭了。


    破败的旧房子再次陷入纯粹的黑暗。


    正在浣洗衣物的老妇人动作蓦然一停,她一个激灵,挺直脊梁。


    “乔治西亚?”老迈拉下意识脱口而出。


    穿堂风从卧室吹来,而在房间之内,响起了细微的窸窣声响和隐约的走动脚步声。这让老迈拉心里越发没底——她已经寡居多年,自从儿子结婚之后,更是一人独自生活。


    老迈拉坐在板凳上,根本不敢前去一探究竟,可那声响没完没了,好像是有人隔着墙壁在来回踱步一般。


    也许只是猫,或者野狗。


    实在是没能忍住,老迈拉还是站起来,擦了擦手。


    她走到卧室前,推开房门——


    惨白的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户照射进来,乔治西亚最爱的那身深蓝衣裙就这么在窗边随风摇曳。熟悉的侧脸让老迈拉当场大叫一声。


    “你,你——”


    老迈拉吓到嗓子都变了音,她连连后退,直接跌坐在地,“你怎么——不对,你有影子!”


    就像是找到救星一般,老迈拉猛然回神,她颤颤巍巍指着那抹黑影。


    “你是什么东西?!”她尖叫道,“你有影子,你不是乔治西亚,谁在装神弄鬼?”


    “我不是?”


    站在窗边的“乔治西亚”一开口,老迈拉的脸色就变了。


    她的声音……


    似男人,又似女人,带着几分尖刻,也带着莫名的低沉。这样的声音,决计不是人类会有的!


    “迈拉。”


    “乔治西亚”阴森森地出言,“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


    说着,她转过头。


    月色将“乔治西亚”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细长的阴影一直从窗边延伸到墙壁边沿,像是那长裙和长发之间延伸出来的“手”,笼罩住了老迈拉跌倒在地的身躯。


    而老迈拉视线往上,惊恐地看到,“乔治西亚”的面部根本不是她熟知的面容,而是森森白骨!


    与此同时,“乔治西亚”往前迈了一步。


    “你别过来!”


    老迈拉吓到破音,她用手称帝,连连后退,“我,我没杀你!我是在救你啊,乔治西亚!不能、不能让那些人把你剖开、目睹你赤()身()裸()体吧,我只是把你拖出来埋了而已!”


    “乔治西亚”充耳不闻,只是出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我……”老迈拉吞了吞唾沫。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窗边的“女人”嘶吼出声。


    “火柴厂给了我整整10英镑!”老迈拉带着哭腔回答,“整整10英镑,我洗多少衣服才能赚回来这笔钱?我早就想好了,等事情过去,我还能把你挖出来好好安葬。”


    “用不着你好心。”


    那个“乔治西亚”阴冷出言,“你把我埋在哪里,你很明白。”


    老迈拉满是皱纹的脸上落下两行泪水。


    她啜泣出声,用手背狼狈地擦了擦脸颊:“乔治西亚,我没想害你。谁叫你倒霉,没挨住那一下……女人都是会挨打的!我挨打了一辈子,不也活的很好,还活过了那个老头子吗?”


    可窗边的阴影却没有听下任何狡辩,接着追问:“你把我埋在哪里了,你说,你心里明白!”


    “就、就在你家后巷,那、那里没人,”老迈拉哆哆嗦嗦出言,“至少这段日子你不会再被人打扰——乔治西亚!”


    老迈拉的眼睛蓦然瞪大。


    她眼看着窗边的“乔治西亚”,朝着自己迈开步伐。与此同时,那只有阴森月光的窗外,骤然亮起了比白日还亮的光芒。


    一个可怕的事实自老迈拉的心中浮现。


    乔治西亚要带她走。


    “不,不行!”


    年近六旬的老妇人,转过身连滚带爬,人样全无,颤颤巍巍地向门外爬去,“我不跟你走,我不跟你走!”


    她猛然发力,一个没注意,直接撞到了门上。


    “砰”一声巨响。


    剧痛自头顶传来,老迈拉意识昏迷前看到的,就是已然扑向前的“乔治西亚”,和“她”背后恨不得要照瞎人双目的光芒。


    她要死了吗?


    就这么结束了?


    难道真不该收那十英镑的钱,把乔治西亚的尸体搬出来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迈拉的意识幽幽回归。残存在意志内的后悔在头脑中荡漾着回响,她被乔治西亚带走到——


    老迈拉猛然清醒过来。


    “我不想死!”


    她挣扎着起身,惊惶环绕四周,发现……自己还在卧室里。


    那个乔治西亚的影子,和璀璨的白光都不见了。一盏完全不属于她的煤油灯放在床头,而窗边取而代之的是名衣着干净利索的姑娘,以及……


    老迈拉的视线锁定在坐在床畔的年轻女孩身上。


    她穿着一身吉普赛人的服装,循声转过头,很轻快道:“啊,你醒啦。快感谢这位法勒女士吧,要不是她为了新闻找上门、发现你晕倒在地,否则,啧啧啧。”


    后面的话,吉普赛姑娘没说完,只是连连摇头。


    这让老迈拉放下的心又立刻提了起来。


    晕倒在地,刚才难道不是梦?


    她惊恐地看了一眼窗边的法勒女士——老迈拉知道她,火柴厂的人特地叮嘱了,别让这个在白教堂区来回流窜的女记者打听出任何线索。可、可是……回想起刚刚的场面,再加上这个吉普赛人……


    “你又是谁?”老迈拉开口,嗓子因为尖叫分外沙哑,“出了什么事?”


    “自己不清楚么?”


    吉普赛姑娘耸了耸肩,满不在乎道,“喊我来的及时,否则就得让牧师来替你收尸啦。”


    她站起身,看也不看老迈拉比死人还难看的脸色。


    “快去认罪吧,”吉普赛人出言,“不然她不会放过你的。”


    老迈拉惊恐到几乎遏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目送吉普赛人头也不回地离开,老迈拉这才僵硬地转头看向明丽·法勒。


    女记者难得流露出肃穆的表情:“怎么回事?”


    老迈拉当场痛哭流涕。


    “我都说,我都说!”她忙不迭出言,“这十英镑我不要了!”


    …………


    ……


    “吉普赛姑娘”前脚踏出老迈拉的公寓,后脚就把厚重的假发摘了下来。


    她长出口气,走出公寓大门,在明亮的月色之下,一眼看到站在路边等待的……


    站在路灯下的,分明就是刚刚的“乔治西亚”。只是此时穿着深色长裙的“姑娘”转过头,露出的却是艾迪安的面庞。


    “怎么样?”艾迪安兴致勃勃道,“她认了吗?”


    “看样子是会认的。”


    假扮成吉普赛姑娘的凯瑟琳一勾嘴角,“已经吓破胆啦。”


    艾迪安得意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也不枉我涂了这么久的油彩妆,”他说,“可惜你没看到,我亲爱的凯瑟琳,当时的老婆子表情真的是分外精彩!”


    吓唬个老人,至于这么高兴吗!凯瑟琳忍俊不禁。


    不过如此装神弄鬼,确实有效。


    ——乔治西亚当然不会从土地里爬出来,她是由舞台经验丰富的艾迪安假扮的。


    连她这身吉普赛衣裙,都是艾迪安作为“希尔达”出演芭蕾舞剧时的舞台服装呢。


    别说,艾迪安个子高挑,昏暗中影子也拉得够长,躲在窗外偷看时,连凯瑟琳都觉得室内的氛围鬼气森森。就更别提艾迪安还拿舞台油彩,在脸上精心绘制了骷髅的模样。


    当时老迈拉的惨叫真的是穿透墙壁,听得一清二楚。


    至于那耀眼的强光?还得谢谢袭击希尔达小姐的杀手,给凯瑟琳提供了燃烧镁条的灵感。当然了,她可比那疯狂的袭击者要小心的多,还特地做了手部和眼睛的防护。


    拿到关键线索,凯瑟琳也不迟疑。


    “让明丽去联系苏格兰场吧,”她说,“趁着警察来之前,先将乔治西亚……挖出来。”


    “……在等你的时候,我已经喊了牧师。”艾迪安阖了阖眼,“我们过去吧。”


    走到乔治西亚曾经住处的后巷时,看到神情肃穆的牧师,凯瑟琳心中涌上明晰的不忍。


    一名被丈夫杀死的底层女性,埋尸之后,遗体又遭到盗窃,第二次掩埋在了家附近。


    这样的新闻,哪怕是仅在报纸阅读都会让人难过的,更何况间接参与了调查?


    凯瑟琳不认识乔治西亚,她甚至没见过这位可怜的受害者。


    可迎上牧师的目光,她的心里说不上来的别扭。


    “我和艾迪安先生来帮忙,”凯瑟琳主动提议,“至少还她一个安宁吧。”


    也只能如此了。


    凯瑟琳本来没抱什么希望的。


    不管大伦敦火柴厂雇佣老迈拉的目的是什么,在经历了两次随意掩埋后,高度腐烂的尸体不太可能会留下什么证据。


    别说是十九世纪了,怕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刑侦手段,都很难查出来什么吧!


    换下衣服的艾迪安接过牧师递来的铁锨,两位男士往后巷走了一圈,就确定了掩埋位置。


    毕竟老迈拉草草动手,连地都没铺平。


    他们很小心,一点一点将土扒开,生怕一铁锨下去破坏了乔治西亚的遗体。


    而凯瑟琳就站在两位男士后方,高高举起煤油灯,提供不太多的照明。


    就这么谨慎地挖到到距离地平面近三十公分的时候,乔治西亚的裙角被艾迪安挖了出来。


    那一刻,注视着长眠陌生人的衣物一角,凯瑟琳却觉得心里分外难过。


    她目睹着牧师在前方,扫去乔治西亚头发附近的土,将她早已腐烂的面容从泥土中挖出来——


    乔治西亚的遗体早已烂成一具尸骨。


    本来就几近腐朽的面容,经过如此破坏,为数不多的烂肉也是和泥土一起簌簌掉落。死者露出森然骸骨,而那脱皮掉肉的下颌……


    牧师和艾迪安的动作猛顿。


    举着煤油灯的凯瑟琳,分明看到乔治西亚的颅骨,尤其是下颌骨的位置,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光芒。


    她倒吸口凉气,捂住了嘴巴。


    发光的尸骨。


    凯瑟琳猛然意识到问题。


    不好了,现实中的案件因果,真的和《火柴照得亮》重复了!


    作者有话说:


    是谁之前猜案件会和凯茜的第二个故事联系起来的来着,出来挨夸!


    第58章 062 《火柴照得


    062


    查尔斯·克里斯丁在第二天收到了凯瑟琳的来信。


    她简述了乔治西亚的遭遇, 让克里斯丁很是不忍,而看到最后,凯瑟琳小姐写明乔治西亚的尸骨居然在黑夜中发光则是叫见多识广的克里斯丁都忍不住大吃一惊。


    火柴厂想隐瞒的,居然是这种事吗?


    但这为什么又与火柴厂有关?


    克里斯丁满腹疑惑, 又不免想到乔治·贝尔的《火柴照得亮》。


    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间的求助, 火柴女工乔治西亚谋杀案不过是家庭暴力的悲剧,却没想到, 兜兜转转, 还是引出了更大的隐情。


    ——这与《火柴照得亮》的故事不谋而合。


    就是不知道,这小说剧情,能与现实情况重叠多少了。


    就在克里斯丁思忖之间, 新一期的《海滨杂志》准时发刊。


    一个上午, 男仆就将报纸和杂志一同送到了克里斯丁的书房。他忙碌完手头的工作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新一期杂志。


    上次的连载, 结束于乔治·贝尔信誓旦旦说,他已经知道小佩妮妈妈的去向。


    因而本月的故事开篇就是小佩妮警惕地看向侦探:“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贝尔侦探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依旧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将煤油灯放在了冷冰冰的桌子上。


    小佩妮和母亲的住处家徒四壁又极其破败, 贝尔侦探往室内扫了一眼,心中已有大概。


    “你的妈妈很安全,”贝尔侦探笃定道,“至少在那些闯入者找到她之前, 会很安全。”


    “你怎么知道的?”小佩妮脸上的警惕变成了狐疑。


    贝尔侦探走到了床边。


    一个空篮子翻倒在地, 贝尔将它拿了起来, 空空荡荡的篮子边沿缠着几根简单的粗毛线头, 一摸就是极其便宜的货。他将篮子郑重放在床头柜上:“这是琼·贝克特夫人平时放毛线的篮子吧?”


    小佩妮:“嗯。”


    缠在篮子提手上的粗毛线头是彩色的,想来成年女性不会穿这种衣服。


    他一勾嘴角:“是给你的,圣诞礼物?”


    小佩妮的双眼闪了闪:“……嗯。”


    “那就是了。”


    贝尔自信一拍手, “她临走前,还没忘记你的圣诞礼物呢,小佩妮。即使是避难,也要拿走没织完的毛衣和毛线球。”


    小佩妮:“什——”


    她小小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明晰的惊讶。


    “刚刚那两个人,把家里翻了个乱七八糟,”小佩妮说,“也许是他们拿走的!”


    “你是说,那两个高个子男人,”贝尔比划了一下,“闯入你家,就是为了偷走你的毛衣?”


    “……呃。”


    “只可能是琼女士拿走的,佩妮小姐,”贝尔侦探安抚出言,“甚至我觉得,还能惦记着你的圣诞毛衣,证明不论你的母亲因什么而避难,她都推断不会出现很大的危险。所以,我认为她现在很安全。”


    可是这并没有安慰到佩妮。


    小女孩闻言攥紧了衣角,一张瘦削脸蛋绷紧了。


    “很安全,那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小佩妮嘀咕道。


    贝尔侦探失笑出声。


    他伸手摸了摸小佩妮的头顶:“我们找到她,问问就知道了。”


    小佩妮:“所以我妈妈在哪里?你怎么知道的?”


    对母亲的挂念淹没了一切怀疑和警惕,小佩妮稚嫩的面孔总算浮现出了几分迫切。


    贝尔侦探却不着急地往门前一指。


    不得不说,尽管单亲妈妈生活困苦,可小佩妮的母亲仍然用尽力气点缀生活。哪怕公寓再破败,她还是在入门的地方放了一块破破烂烂的毯子。而就在这毯子边,蹭着一些不易察觉的白色粉末。


    “跟我来。”


    乔治·贝尔对孩童展现出了绝对的耐心,他牵着小佩妮的手来到毯子前。侦探蹲下身,蹭了一些粉末送到小佩妮面前:“你觉得这是什么?”


    小佩妮闻了闻:“这是漂白粉!”


    贝尔侦探点了点头:“我刚好知道,最近伦敦皇家医院在进行消杀。”


    “消杀?”小佩妮重复了贝尔的用词。


    “就是……彻底将医院的地板清理干净的意思。”贝尔笑着解释。


    大概率琼·贝克特女士是躲到伦敦皇家医院中了。


    不管琼在躲避谁的追杀,也想不到她会在皇家医院中——毕竟一名火柴女工混进去是相当显眼的。


    所以,她必须打扮成不是女工的模样。


    贝尔侦探想了想,起身来到衣柜前。他拉开衣柜,闯入者将这里翻的乱七八糟,却看起来没丢什么衣服。


    “你来看看,佩妮小姐,”贝尔询问,“有少衣物吗?”


    “啊!”


    小佩妮上前,看了一眼就发现了问题,“我妈妈最漂亮的那套裙子不见了,她只有过节时才会穿的浅色裙子!教堂里的人都说,妈妈穿上那套衣服,简直就像是个开店铺的老板娘。”


    果然如此。


    “琼·贝克特女士,应该是打扮成了,嗯,老板娘,”贝尔侦探选用了小佩妮的说辞,“混进医院,所以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打扮成小有资产的普通市民,想要长久呆在医院里,要么假装成病人,要么假装成陪伴病人的人。


    不管是哪个,调查起来都会轻松很多。


    “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分析道此,小佩妮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已经完全相信这位贝尔侦探能够帮助自己了,“去医院找我妈妈么?”


    “现在……”


    贝尔侦探的脸上还挂着亲切的笑容:“你饿么,佩妮小姐?”


    她当然饿!


    克里斯丁怎么也没想到,为了描写贝尔侦探和小佩妮的友情,乔治·贝尔本人甚至还穿插了一段侦探请这位小小委托人吃饭的情节。他带小佩妮去了还算高档的餐馆,狠狠点了一顿大餐。


    这是小佩妮这辈子吃过最奢侈的“晚宴”。


    一小段剧情由佩妮的视角展开,将晚餐写的那叫一个色香味俱全。克里斯丁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简单的奶油土豆泥和烤鱼烤虾,也能通过文字描写勾起人的食欲。他看着小佩妮津津有味品尝晚饭的滋味,才反应过来,自己忙了大半天,还没吃早饭。


    克里斯丁后知后觉,喊男仆送来早餐,然后继续阅读下去。


    这顿美味的晚餐用完,天色已深。


    贝尔侦探带着小佩妮上了马车,吃饱喝足的小姑娘已经开始犯困。她打了个呵欠:“我们去哪里?去找我妈妈么?”


    “先等等。”侦探出言,而后对车夫开口,“大苏格兰场,谢谢。”


    马车也伦敦的夜色中七拐八拐。


    等到了地点时,小佩妮已经趴在乔治·贝尔的腿上睡着了。


    年幼的孩童,活到了现在,怕是从未吃过像今日一样的饱饭,更遑论在马车上沉沉入眠?看着这样的小佩妮,贝尔侦探的眼底闪过几分不忍。


    他小心翼翼起身,叮嘱车夫:“请在原地等我。”


    而后贝尔推门,独自一人走下了马车。


    夜色笼罩整个街道,乔治·贝尔默不作声走在前方,穿过马路,绕到拐角。


    他的身形迅速消失在拐角边沿。


    顿住步伐、转过身躯。


    就在身后的脚步声越发急促之时,乔治·贝尔毫不迟疑地举起了拳头。


    高挑、敏捷的侦探,一拳正中袭击者的面门!


    “咔嚓”一声响,被猝不及防袭击的男人哀嚎着捂着鼻子倒地,想来已经被彻底打断了鼻梁。


    他身后紧跟着的陌生人见势不妙,掉头就跑,贝尔侦探却是直接抬起了长长的左腿。


    “还想跑?”


    一个标准的左蹬腿,直接将对方踹了个大马趴。


    侦探旋即俯身,按住了倒地的陌生人。


    “从白教堂区跟到这里,”他很不客气道,“刚好,就在苏格兰场门口,进去交代吧!”


    看到这里,克里斯丁暗道一声好。


    原来之前带小佩妮吃饭,是因为侦探已经察觉到了有人盯梢。


    之后侦探将两名跟踪者交给了警探,简单转述了大概事项后,便匆忙离开,回到了马车上。


    小佩妮已经醒了。


    她乖乖坐在车厢里,一直到乔治·贝尔上车,紧绷的身躯才瞬间放松下来。


    “那两个人,”小佩妮问,“就是闯进我家翻东西的吗?”


    贝尔侦探赞许颔首,“是的,放心,今晚警察会好好审讯他们的。”


    可是小佩妮却依旧很是忐忑。


    她迟疑片刻,还是谨慎出言:“不然,不然我们还是别去找她了。”


    贝尔沉默不言。


    能看出来小佩妮在竭力维持冷静,作为一个八、九岁的孩童,她真的比贝尔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要勇敢懂事——面对闯入者知道躲起来不吭声、面对陌生人知晓先行怀疑和警惕。


    甚至是在察觉有人跟踪她与乔治·贝尔,目的只是为了找到母亲后,小佩妮立刻断定她不该去寻找妈妈,以防自己的母亲陷入危险。


    聪明到让人心疼。


    但——小孩子嘛!为何要这么老气横秋呢?


    乔治·贝尔并没有出言安慰,他反而狡黠眨眼,再次像变戏法一般,从口袋中抽出一盒火柴。


    “该向圣诞老人许第二个愿望了。”侦探笑着说,“就许下找到琼·贝克特女士的愿望,如何?”


    故事到此,第二期连载结束了。


    克里斯丁往后一翻,发现已到结尾,长舒口气。


    总算是没有断在剧情最关键的地方!他恶狠狠想:大概是之前总是卡在紧迫的位置,招惹了读者不快。再这么下去,按照《海滨杂志》读者对乔治·贝尔的喜爱,克里斯丁都觉得编辑要得罪大家了。


    幸好,杂志社的编辑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第二期的连载,将前半剧情小小收了尾,却依然放了一根大胡萝卜吊着读者——


    侦探打算如何找到琼·贝克特女士?


    她又为什么要躲藏起来、追踪她的人又是谁,有什么目的?


    重重困惑袭上心头,克里斯丁阖上杂志,在回味剧情的同时,也没忘记现实中的情况。


    《火柴照得亮》的情节发展和叙事风格,同现实中乔治西亚的案件截然不同,但又有极其类似的部分。


    同样是一位女士引出了更多谜团……


    克里斯丁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如果他能意识到问题,那么势必有人会比自己反应更快。


    查尔斯·克里斯丁深吸口气,拿起了今日的《泰晤士报》。


    如他预想的那般,不久之前还被乔治·贝尔认定不好出面的家暴案,今日居然登上了报纸头条。


    甚至是,连这种头号报纸,居然也用上了与八卦小报近似的标题:


    《发光的尸骨——火柴女工被谋杀,案情竟与<火柴照得亮>分外近似!》


    看来乔治·贝尔先生,又要直面一阵舆论的风浪了。克里斯丁默默想道。


    作者有话说:


    传下去,《泰晤士报》蹭凯茜热度【不


    第59章 063 停刊威胁。


    063


    乔治西亚谋杀案的报道, 果不其然还是与乔治·贝尔的《火柴照得亮》联系了起来。


    克里斯丁看着《泰晤士报》的头条,越往下读,眉心就拧得越紧。


    到底和八卦小报不同,大报社的记者用词十分严谨凝练, 清晰明确地将整个过程案件阐述的一清二楚:残忍的家暴致死, 之后受害者被丈夫抛尸。找回遗体之后又惨遭盗尸,第二次被挖掘出来时, 发现腐烂的遗骨居然在黑夜中发光。


    警方大为震撼, 将乔治西亚的遗骨送往伦敦皇家医院检查。


    看到这儿克里斯丁心中很不是滋味。


    这位火柴女工,和乔治·贝尔笔下的琼·贝克特女士的遭遇何其相似?只是现实往往比故事还要残酷,乔治西亚生前从未跨进过皇家医院的门槛——她压根看不起这里的医生, 但死后, 却被当做重要物证抬进去被专人研究。


    记者在此也点明了,不少火柴工人说这是磷中毒的表现。


    紧接着, 他笔锋一转,正式提及了乔治·贝尔正在连载的作品。


    报道中说明, 近期热议的侦探小说《火柴照得亮》中的故事脉络, 与现实中乔治西亚案件分外相似:角色琼·贝克特同样是被家暴的女性,她在剧情中下落不明。而根据记者调查得知,家暴案受害者乔治西亚的表亲,曾经向作者乔治·贝尔写过一封委托信件, 央求他调查乔治西亚之死。


    正是乔治·贝尔的“助手”明丽·法勒女士出面, 才让这件事得到了警方重视。


    头条新闻到此为止, 但看到最后, 克里斯丁心道一声不好。


    看似新闻报道只是在叙述事实,但字句将案件与《火柴照得亮》相关联,最后更是不轻不重地提及受害者家属与作者联系过。


    如此一句话, 完全模糊了视线——大众会觉得,乔治·贝尔早就知情。


    善意的人会想,也许乔治·贝尔是因为知晓乔治西亚的遭遇,才撰写了这个故事。


    心怀恶意的人则会认为,乔治·贝尔就是在搞阴谋论愚弄大众。


    而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没什么人比一名投资者更了解报刊中的春秋笔法了!克里斯丁一眼就看出来,这恐怕是有人刻意操纵的手笔。


    通常情况下,大资本想要左右舆论、引导风向,率先做的就是卡住媒体的喉舌。


    今日头条一发,他们已经抢占了先机,将乔治·贝尔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后续手段追上,贝尔先生很有可能成为一切的替罪羊。


    是大伦敦火柴厂做的吗?克里斯丁思忖道。


    肯定有参与在内,但恐怕不止一家火柴厂。克里斯丁的目光往“磷中毒”三个字一瞥,心中有了大概。


    白磷有毒,且会发光,这人尽皆知。


    但若严重到……人死后连遗骨都会发光,那就不止是大伦敦火柴厂一家的问题了。


    之后倒霉的,恐怕也不止是乔治·贝尔一人。


    克里斯丁放下报纸,肃穆起身。


    “帮我送一封信,”他对男仆吩咐道,“送到海滨杂志社。”


    不止是得通知钱伯斯先生。


    他在提笔写信期间,也不由得想道:明丽·法勒出面接下了乔治西亚案件的“委托”,而凯瑟琳小姐帮助了她。


    这件事,也必须让凯瑟琳小姐知情。


    …………


    ……


    同一时间,白教堂区的某处工厂仓库。


    凯瑟琳和安妮抵达时,刚好是下课的时间。


    自1784年起,伦敦就开设了数间学校,用以教导童工宗教教义和读写知识,每周只有周日开课,因而被称之为主日学校。


    牧师一说下课,整个仓库犹如炸开的油锅,数百名席地而坐的孩童乌压压起身,欢快地冲出临时作为教师的仓库,往街头四散玩乐去了。


    凯拉作为主日学校的义工,热情地迎了上来。


    “凯瑟琳小姐、安妮小姐!”她主动招呼,身后还跟着自己的儿子,“你们能为学校赠书,真是仁慈!牧师要求我一定要好好感谢。”


    今日凯瑟琳和安妮是来送书的。


    这年头没什么比书籍更为珍贵,而童工们压根没有接触书本的机会。安妮在见过凯拉小儿子的生活环境后,便主动提议要将罗斯金三姐妹小时候的书籍赠送给主日学校。


    凯瑟琳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等父母把那几本童话书籍寄过来后,她就陪同安妮一起来了。


    “我也应该感谢你们。”


    经历了乔治西亚的案件之后,凯拉完全将罗斯金家的姐妹当成了自己人,“凯瑟琳小姐,你看到今日的报道了吗?希望我没有给乔治·贝尔先生增添麻烦。”


    凯瑟琳苦笑几声。


    麻烦倒说不上,意外是有的。


    连凯瑟琳自己也没想到,这主动上门的案件,居然还再次和自己的小说故事发生了关联。


    但这一次,凯瑟琳并不觉得是巧合。


    她在家中时,看到了小汤姆妈妈的遭遇,因而选择将其写成故事。


    而凯拉正是看到了故事,联想到了乔治西亚的情况,才不抱希望写信给惊悚日报社。


    凯拉找到她、现实与故事关联,这并非巧合,或者有意为之,而是实实在在地向所有人表明:这些事情,取自现实,化用于现实,它就是在现实中发生的。


    没有乔治西亚,也会有其他受害者;没有乔治·贝尔,也会有其他作者、记者,或者社会活动家,将一切公之于众。


    想到这儿,凯瑟琳只觉得心中宽慰,也沉甸甸的。


    她很荣幸能承担这样的“身份”。


    “我想,贝尔先生不会介意的,”凯瑟琳笑着说,“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写出小佩妮的故事。”


    “——小佩妮?”


    “凯拉夫人,我听到了,你们在谈论乔治·贝尔先生!”


    凯拉还没回话呢,欢天喜地走出学校的孩子们,距离凯瑟琳比较近的,骤然停下脚步。


    显然凯拉在孩童之间很有地位,三两个和小佩妮年纪相仿的男孩女孩,热热闹闹地凑上前来。


    凯拉忍俊不禁,“是呀,这位凯瑟琳小姐,就是贝尔先生请来的帮手之一。”


    话音落地,几个孩子纷纷双眼一亮。


    “真的吗?她和贝尔先生什么关系呀?”


    “小姐小姐,你快告诉我,贝尔先生有没有送给佩妮圣诞礼物?”


    “我也想要贝尔先生的圣诞礼物。”


    “凯瑟琳小姐!杰克说了,他见过贝尔先生。贝尔先生是不是真的和故事里长得不一样,杰克说他真人要更高、长得也更老!”


    嗯?


    孩童七嘴八舌的问题丢过来,凯瑟琳听得头晕脑胀。倒是最后一个问题,让她猛然一愣。


    顺着打头男孩指向看过去,凯瑟琳就看到那名叫“杰克”的孩童缩了缩,眼神也不自觉地瞥向一边。


    凯瑟琳瞬间就明白了。


    她当然没见过这个叫杰克的男孩——小孩子嘛!吹嘘一下自己认识大伙都喜欢的故事角色,是很常见的事情。


    这也侧面证明乔治·贝尔很受孩子们欢迎。


    看来,不管成人读者反馈如何,贝尔侦探和小佩妮的大冒险,可是深深拉拢住了小朋友读者们的心。


    “我也没见过贝尔先生本人,”凯瑟琳笑吟吟地说,“也许杰克说的是真的,也许是假的。”


    杰克闻言,长舒口气。


    几名孩童看起来很是失望,但也不为难凯瑟琳。


    “那、那牧师说的是真的吗?”打头的孩子又追问,“贝尔先生真的早就认识凯拉夫人吗?”


    “当然没有。”


    凯拉本人做出回答,她拍了拍提问小孩的脑袋瓜,“我也没见过贝尔先生本人——抱歉,凯瑟琳小姐,因为案件,杂志社还在附近安排了《火柴照得亮》第二期的朗读会,现在大家都或多或少听了连载故事。”


    这倒是出乎凯瑟琳意料了。


    毕竟火柴厂工人可买不起杂志,他们之中有很多可能都不识字。在白教堂区安排朗读会,只可能是出于人文关怀。


    “看上去,”凯瑟琳感慨,“大家都很喜欢这个故事。”


    “帮助一名小女孩在圣诞节前找到自己的妈妈,”凯拉笑道,“这样的故事,谁不喜欢?”


    是啊。


    和《谋杀指导》相比,第二个故事堪称童话了!试问谁没幻想过卖火柴的小女孩获救、像《雾都孤儿》中的小奥利弗一样拥有一个崭新的家庭呢。


    这让因为风格发生些许变换,而略有不安的凯瑟琳,终于放下心来。


    可孩子们却不打算放过这位也许能联系上贝尔先生的凯瑟琳小姐。


    凯拉的儿子一直乖乖站在母亲身后,他生性内向,上次见面就不怎么说话。


    这次听到朋友们热烈追问,男孩终于忍不住了。


    “凯瑟琳小姐,”他怯生生出言,“如果你能联系上贝尔先生的话,能不能邀请他来当我们的文学老师?牧师说了,他一个人实在是教不过来。”


    凯瑟琳:“……我会问问他的。”


    乔治·贝尔当老师可还行,就算凯瑟琳公开马甲,她也做不来这件事啊!


    不过,孩子们的热烈喜爱,她收到了。


    送到书籍,又回答了几名孩童的追问之后,凯瑟琳和安妮才同凯拉道别,乘上马车。


    今日出来,还有第二个任务,就是将凯瑟琳刚刚赶完的第三个故事送到杂志社。


    马车离开白教堂大街,坐在车厢内,安妮踯躅片刻,终于出言:“那个,凯茜,我在想……”


    凯瑟琳:“什么?”


    刚刚在主日学校前,安妮一直若有所思。凯瑟琳察觉到了,却没主动询问,而是给了安妮做心理准备的充足时间。


    “我……”


    安妮确实很迟疑。


    可她抬起眼,迎上姐姐带着笑意的目光时,就觉得心理负担减轻了大半。


    凯茜会支持自己的,安妮心想。


    她深深吸了口气。


    “主日学校需要文学教师的话……我想试试,”安妮鼓起勇气,“凯茜,自从跟你来到白教堂区,我就想做点什么!”


    白教堂区的一切都超出了安妮的认知。


    肮脏的街道、贫困的工人,还有恶劣的生存空间。视野中的每一处画面,都是安妮做噩梦都不会想到的。


    原来在距离不过十几分钟车程的地方,还有人这么活着。


    相比之下,她不久之前还因为自己比不过姐姐们而心生嫉妒,显得多么浅薄呀!


    安妮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把罗斯金家的钱款全捐出去,也不能救济千万穷人——何况,那也不是自己的钱。


    可她想力所能及地出一份力。


    “也许我没做过这些,但,但就一天!”安妮急切地说,“我会好好准备的,你觉得我,我行吗?”


    凯瑟琳……别提有多惊喜了!


    行,当然行!


    她坐在安妮对面,看着忐忑不安的妹妹,笑颜不自觉绽开。


    看看现在的小妹,她迫切想要帮助别人的神情,和原著中阴沉、算计又斤斤计较的反派完全不同。


    这才是她的妹妹呀,罗斯金家最小的女儿。


    “你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凯瑟琳感慨说,“怎么不行?我会支持你的,安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也会力所能及帮助你。”


    “……谢谢你,凯茜!”


    安妮激动出言,她险些从车厢站起身。不过向来务实的小妹也很快冷静了下来。


    联系主日学校和牧师不在于一时,她可没忘记与姐姐的第二个目的地。


    “先去杂志社再说吧,”安妮的脸上也晕染开笑意,“我想钱伯斯先生一定等候多时了。”


    然而这次步入海滨杂志社,氛围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姐妹二人一进门,就察觉出了不对劲。凯瑟琳和安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对紧迫和压抑的气氛产生了几分困惑。


    “凯瑟琳小姐!”


    钱伯斯先生的助理早就等候多时,他更是一副大事不好的样子,“我带你去主编办公室。”


    凯瑟琳动作一顿,而后平静出言:“出什么事了?是连载的情况,还是出版那边的情况?事先说明,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助理大吃一惊:“那怎么知道是……唉!”


    也是,她可是乔治·贝尔本人,能写出明察秋毫的侦探,怎能不具备和侦探一样的观察力?看着凯瑟琳这有所觉悟的姿态,助理也不再为难了。


    “是连载的情况。”


    助理很是焦急,“今天主编接到了制造商协会的通知,说若是不停止《火柴照得亮》的连载,他们就要撤走杂志上的所有广告。”


    “什么?”安妮捂住嘴巴,“怎么能拿广告威胁杂志社?”


    凯瑟琳确实眉梢一挑。


    居然狗急跳墙了。


    看来乔治西亚的遗骨,确实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064 乔治·贝尔


    064


    比起助理大事不好的样子, 主编钱伯斯先生则要冷静的多。


    他坐在办公桌后,看向凯瑟琳和安妮,阖了阖眼。


    “看样子,我的助理已经将事情简略转述给了二位小姐, ”钱伯斯先生说, “倒是省去了我解释的时间。”


    “这是真的吗?”安妮难以置信,“他们……那什么协会, 怎么能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凯瑟琳倒是并不意外。


    众所周知, 通俗杂志是给大众看的。因而除却销售额的一部分利润,各个厂商投入的广告,也会占据杂志社相当份额的收入比例。


    尤其是《海滨杂志》广受欢迎, 销售量大, 估计不少轻工制造业品牌——例如火柴、肥皂或者其他洗护用品,乃至药品行业, 都在杂志社投了不少广告。


    这些制造业自然拥有雇主协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火柴厂利益受损, 资本家们自然团结起来,向杂志施压。


    若是所有制造业品牌撤走广告赞助,怕是杂志社要亏到血本无归。


    “如果这对杂志社有风险,”凯瑟琳整理了一下思路, 平静出言, “最终选择同意对方的要求, 我没有意见, 先生。”


    钱伯斯先生叹了口气。


    “股东确实有这个意向,”他说,“不止是停掉《火柴照得亮》的连载, 甚至连你的短篇合集出版也准备延期。”


    “但是?”凯瑟琳侧了侧头。


    她相信如果已成定局,钱伯斯先生不会是这个语气。


    果不其然,主编苦笑几声:“但是我和贝茨太太都不同意。”


    凯瑟琳微微紧绷的肩膀不自觉放松下来。


    这当然逃不过钱伯斯先生的眼睛,他继续出言:“先别高兴的太早,凯瑟琳小姐。即使我和贝茨太太能暂时为你分忧,可若事情变得严重了,我们二人也不过是编辑罢了。”


    凯瑟琳肃穆出言:“我松口气的原因是,哪怕是这样子的情况,你与贝茨太太仍然愿意站出来帮助我。”


    没什么比碰见贵人更令人欣慰的了!


    凯瑟琳一直觉得自己的事业运很好——钱伯斯先生和贝茨太太,都是有经验、且有担当,还切身实地为她着想的好人。


    事实上,就算他们不站出来反对股东的要求,凯瑟琳也不生气。


    乔治·贝尔固然赚钱,但对编辑来说,又能多拿多少呢?尤其是贝茨太太,她明明都要退休了。


    现在为她争取连载机会,只能证明二位编辑都是有原则、对文学创作有追求和底线的高尚之人。


    “谢谢你们。”


    凯瑟琳很是感动,真诚出言,“但也请务必做好心理准备,先生,事情一定会变得更为严重。”


    仔细想想,连今天早上刊登在《泰晤士报》上的报道都很有问题!


    点出了磷中毒,却又暗指乔治·贝尔早就知情。是想把责任都推脱给一名侦探小说作者,让人觉得,这都是“乔治·贝尔”为了卖小说而制造出的阴谋论吗?


    钱伯斯先生读出了凯瑟琳的潜台词。


    他注视着这位连载不保、却还保持镇定的年轻小姐:“即使如此,凯瑟琳,你也坚持继续刊登连载么?”


    这是钱伯斯先生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凯瑟琳能从这微妙的称呼转变中读出长辈的欣赏,她一勾嘴角。


    “我不能后退,”她低声说,“已经不是一个故事、两期稿酬这么简单的问题了。”


    怎么说凯瑟琳也曾经是调查记者,她对这些大公司、大品牌掩盖丑闻的手段略知一二:撤资威胁是其一,紧接着估计就要拿出法律手段了。甚至是他们也许会联合起来,动用关系,进行政策上的施压。


    这对凯瑟琳来说,其实并不算大危机。


    一场舆论风波而已!就算现在不发表,等过上一年半载,大家忘却了乔治西亚的案件,再恢复连载,她照样能拿到稿费。


    但火柴厂的工人们呢?


    发光的遗骨,无疑昭示了白磷有毒。


    而在十九世纪,这并不是一个人人皆知的事实。


    白磷易燃、有毒,安全性极低,还会对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害,可同样的,它的成本远比更为安全的黄磷低廉。为了保持利润,火柴厂自然不愿意公开这个情况,任由拿着微薄薪水的工人们生病、死亡。


    他们不在乎,是因为知道火柴工人们都与乔治西亚一样。


    如果凯拉一封信,无人在乎去向、无人在乎死亡。


    但现在,因为乔治·贝尔——因为凯瑟琳的文章,一起现实的命案走入公众视野。


    他们等不起。


    现实中,一直到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在经历了罢工、抗议和多方奔走呼吁后,火柴工人的人权才得到基本保障。对白磷的禁止令,更是到了二十世纪初才签订了国际公约。


    期间有多少火柴工人因为磷中毒而去世呢?凯瑟琳搜寻记忆,不记得自己看过任何相关的数据报道。


    而此时此刻,因为这么一个故事,当下的伦敦民众,早了二十年将目光投降家中的火柴。


    凯瑟琳从未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如此沉重……如此有价值过。


    “退一万步讲,”凯瑟琳开口,“即使乔治·贝尔身败名裂,对我而言也不过是换个名字继续创作而已。我能写出《谋杀指导》和《火柴照得亮》,就能写出其他同等水准的故事。但是,先生,火柴工人们等不起。”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没底气。


    要和整个伦敦的制造业抗衡,她行吗?


    “试试看吧,”凯瑟琳无奈道,“能拖一天是一天,能让大家多看一眼,就是一眼。”


    哪怕最后这句话听起来毫无决心,钱伯斯先生也不再掩饰眼底的赞扬。


    “就凭这句话,凯瑟琳,”他说,“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和贝茨太太都会尽力而为。”


    那再好不过了!


    但决心立下了,该怎么做呢?


    走出海滨杂志社,凯瑟琳转头,迎上安妮询问的目光。


    “嗯……”


    和小妹不用多言,她就知道安妮想问什么。凯瑟琳仔细想了想,“安妮做自己想做的就好,联系主日学校去上课,或者奔走募捐,你可以同玛格丽特一起。”


    这对未婚小姐也不是坏事!


    十九世纪的有钱人家,女儿们总是会坚持做慈善事业的。这是经营自己的好名声,日后不管是嫁人、还是工作都有帮助。


    至于她自己嘛……


    “我去找明丽谈谈,”凯瑟琳说,“她估计也被找了麻烦。”


    而凯瑟琳的预感是对的。


    和安妮分别后,凯瑟琳乘坐马车直奔惊悚日报社。


    让她没想到的是,查尔斯·克里斯丁先生也在。


    只是明丽的写字台前氛围极其凝重,记者甚至没给凯瑟琳与克里斯丁先生打招呼的时间,一见她来,几乎是立刻冲上前。


    “老天,我和克里斯丁还准备去找你呢,凯瑟琳小姐!”


    明丽犹如见到救星,“今天的《泰晤士报》,你看了吧?”


    凯瑟琳:“出什么事了?”


    “报社接到了法院传票,”她飞快出言,“大伦敦火柴厂要告我们诽谤!说之前的报道和我进行调查,是有意针对火柴厂、抹黑他们的名声。”


    好厚的脸皮!


    “乔治西亚的遗骨都挖出来了,”凯瑟琳说,“他们还不承认吗?”


    “问题就在这里,凯瑟琳小姐。”


    克里斯丁接下了话。


    高挑的青年很是严肃:“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乔治西亚的遗骨发光,是由磷中毒造成的。”


    “伦敦皇家医院在进行解剖调查了。”凯瑟琳想起《泰晤士报》的报道。


    “倘若法律程序走的够快、而调查报告出的够慢,”克里斯丁说,“至少他们能先行让惊悚日报社和明丽·法勒女士赔偿到破产。”


    话音落地,克里斯丁很是嫌恶地冷哼出声。


    “这样的手段再常见不过。”他说。


    凯瑟琳也是想到了这点。


    都能施压让背靠大出版公司的杂志社停止连载,收买几个医院工作者岂不是分分钟的事。


    看来也不能指望明丽和《惊悚日报》了。


    真不愧是雇主协会,凯瑟琳在心底感慨一声,一下子就扼住了乔治·贝尔和火柴工人们所有发声的渠道。


    要说指望不上报社的话……


    凯瑟琳的目光转向克里斯丁。


    “先生,”她说,“你来到报社,肯定也是为了帮忙。”


    “当然。”


    克里斯丁不假思索出言,“你与法勒女士在调查此事,我一直知情。就算不看你……咳嗯,你们如此辛苦奔波。”


    说到半截,克里斯丁干咳几声,不自然地回避了凯瑟琳明亮的视线。


    “我也在读完今日的《泰晤士报》后,第一时间向钱伯斯先生通信,”他说,“而海滨杂志社也给了我答复:火柴厂和其他制造商联合起来,施压要求杂志社停止连载《火柴照得亮》,这怎么能行?”


    克里斯丁简直要感谢乔治·贝尔了!


    凯瑟琳小姐知道他是忠实读者,搬出喜爱作者的名号参与其中,就不算他……多管闲事,或者别有所图。


    “制造商协会不会只向媒体施压,”克里斯丁说,“火柴工人知晓此事,肯定要进行彻底平息。”


    “你觉得他们还有手段?”凯瑟琳问。


    这方面,还真得请教克里斯丁!


    棉纺厂也是轻工业,但出产商品并不直接投入市场,因而克里斯丁认识几个火柴、肥皂等日用品的品牌方,却又不完全是一路人。


    他对他们知根知底,还不是朋友,更没直接的利益往来。


    因此,克里斯丁很是不客气。


    “只告诽谤,”他说,“已经是比较温和的结果。我担心的是,日后他们会直接指责法勒女士,甚至是乔治·贝尔煽()动罢工。”


    “……”


    煽()动罢工可还行。


    凯瑟琳倒是不介意支持罢工——这都不把人当人看了,上街呼喊怎么了!


    但在十九世纪的伦敦,这可是个相当沉重的罪名。若是走到这一步,凯瑟琳的马甲可就捂不禁了。


    不过……


    也许这也是个公开身份的好机会?


    短暂的念头转瞬即逝,凯瑟琳还是将重点放在了当下的情况上。


    “但也不是毫无机会了。”


    克里斯丁的思绪很是冷静,“你我可以抢先引起政府的注意。”


    凯瑟琳侧了侧头:“你是指?”


    “如果真是磷中毒,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公共卫生危机。”克里斯丁开口解释,“乔治·贝尔先生只是一名想要保护市民安全、避免集体中毒的好人罢了。但首先,你我需要让卫生总局重视此事。”


    说完,克里斯丁垂下蓝眼。


    他迎上凯瑟琳的目光,竭力压下加速的心跳。


    “凯瑟琳小姐,”克里斯丁说,“我认识几位非常关心公共卫生的绅士,若你不介意……也许可以换上得体的礼服,由我来引荐。”


    作者有话说:


    亲友:我这才想起来,其实克里斯丁这个身份地位,高低也是个霸总啊!


    姜花:可不是吗,终于发挥作用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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