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能似旧


    “清河的身份与寻常的公主不同, 南梁王府又在朝中地位特殊,其实这事已经在礼部拖了很久,底下的官员们都不敢擅自决断。”


    薛宁璧整理了一番措辞, 挑拣着话说。


    “婚事的章程世子还是应当要与清河商议妥当, 再由宫中和礼部共同决议。宫中事务向来由惠太妃娘娘打理……如果世子有意着手婚事,回京后应当早日和惠太妃娘娘说一声, 好着手准备。”


    其实礼部迟迟没有开始准备婚事还有另外一个缘故,很多人都认为这桩婚事不可能那么顺利,实在没有必要急着准备。


    “孤明白了。多谢小薛大人。”


    萧照眉梢向上挑起, 勾出几分莫名的意味。引得薛宁璧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只是薛宁璧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了,对着萧照点点头, 侧身避开他走进房间里面去。


    萧照在庭前伫立片刻,良久嘴角往上扬了扬, 挑出两分笑。


    ………


    月色溶着烛影,亲卫的影子拉长映在墙壁上, 对着萧照面沉如水的脸。


    薄薄的信纸透过烛光,力道遒劲的字迹在信纸上晕开,尾端收笔圆润, 锋芒暗藏。这是一封来自南梁的信, 出自他父王之手。


    信件分为两部分, 开头是闲话家常,问及萧照在京城如何。至此信笺中忽然插入几行笔迹截然不同的行楷, 是南梁王妃的字迹,比起南梁王,南梁王妃问得就要细致许多,问萧照在京中与清河公主相处如何?两人准备何时成婚?婚事是在南梁办还是在越京办?婚后是萧照留在越京, 还是清河公主远赴南梁?诸如此类,言辞间隐约透露出她对这门婚事的担忧。


    不过这些尚好,萧照提笔回信。


    “……父王母妃无需担心,照与清河殿下相处甚欢,一见如故,此姻缘实乃天定。……越京多事之秋,一时难以脱身,婚期亦未议定……照归期不定,望父王母妃无需担忧。”


    他想了想又还是添了几句,问他父王当年是如何软化他母妃态度最后抱得美人归。萧照身边实在没有例子可以参考,这才迫不得已向他父王询问,只是他母妃和父王当年也没有落到似他与商矜这般寸步不让的地步。


    当然,事后南梁王世子拿到他父王信誓旦旦“本王与王妃两情相悦,未曾有争端”的回答后,面无表情地撕掉了回信。


    信笺的第二页却从脉脉温情忽转——这是一封关于雍州边境的情报。草原之上的几个部族发生了动乱,最大的一个部落柔然内部权力交迭,老柔然王从马背上摔死,他最小、也是最为骁勇的一个儿子迅速控制了柔然内部的局势,杀死了同他争夺的几个兄弟,成为柔然的新王。


    这位新王野心勃勃,继位之后不断向周边的几个部族发起进攻,几个小的部族已经臣服在新王的铁骑之下。可他仍不满足,铁骑不仅指向草原的部落,更瞄准了繁华富饶的中原。


    萧照曾经与这位新王打过交道。此人名为斛律阿那狄,确实如传闻一般骁勇善战,而且颇为不凡——他能够驯养号令狼群。传闻他的母亲是被狼养大的狼女,因此他自幼就有和狼沟通的能力,一些人把他私下称为“狼王”。


    昔年陈氏守城落败的那一战,敌方首领就是初出茅庐的斛律阿那狄。他本该一战成名,可惜后来碰上了临危受命的萧照,被比他更年少的萧照逼得节节败退,最后仓皇率领铁骑放弃了攻占的城池。为了报复萧照这个让他落败的对手,他撤退前烧杀抢掠,掳走了许多中原人做奴隶,而老弱妇孺则惨死在铁骑下。


    萧照入城的时候,说城内一句“十室九空”毫不为过。


    骁勇善战,睚眦必报,又手段残忍。


    这样的一个人坐上草原最大部族的新王位置,对中原朝廷、对百姓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萧照的目光始终凝在信纸上,眉梢紧缩。如果只是一个柔然部族,还不足以构成威胁,但是如果这位新王打的是先一统草原,再挥师南下的主意,那可就麻烦了。


    他这时候不由控制地想起商矜,极轻地叹了口气。内有世家之患,外有蛮夷虎视眈眈,这可真是内忧外患不断。


    萧照神思微微回拢,忽然注意到这封信的最底下还有一句被匆匆添上去的话,是他母亲的字迹,萧照不动声色看过去,发现写的是与柔然新王有关的一件事。


    这位新王即位后,立了一个中原女子为次妃。


    萧照对这些草原部族的风俗略有了解,身为柔然王,按照约定俗成的规则可以娶一位大妃,三位次妃,这些按照中原的法理来说,等同于柔然王有名有份的妻子。历代柔然王的大妃与次妃皆出自草原部族的贵族或王族女子,以草原部族与中原的互相敌视程度,绝不会纳一个中原女子为妃。


    这着实是件蹊跷的事情。


    然而南梁王妃只是匆匆提及一笔,此外再没有更多的信息,不知那女子的样貌,更不知那女子的姓名、来路。


    萧照的目光顿在那一行字上。


    他目光微深,半晌终于移开视线去,将半透明的信纸抵上烛焰,信纸很快焦灼,很快化作灰烬。


    ………


    风声飒飒,竹叶抚过窗牗,萧萧肃肃。


    月色落在商矜的脸上,莹白的月光映着他的肤色,似瓷器一样的白,纹理细腻。


    稍不注意就会打碎的名贵珍宝。


    他一手搭在窗牗上,轻轻地闭了闭眼睛。陆望的事情他已经与薛宁璧商定完成,一应的证据和证词也已经准备好,姜仙蕙也没有要继续保住陆望的意思,只要等薛宁璧正式捉拿住陆望,青州的事情就尘埃落定。


    但他心中泛起隐约的不安。


    但这种不安在理论上来说没有必要——哪怕是陆望想要逃跑,那候在青州城外的三百铁骑不是等闲之辈,陆望在青州城内,犹如笼中之鸟。


    天边乌云渐渐地笼罩住那一轮明月,商矜抬眼望向遥远的夜空。


    “砰——”


    门来不及敲就被推开,露出薛宁璧风尘仆仆的身影,他的脸色极为难看,兀自按捺着几分恼意。


    早有预料的商矜越过他,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婢女身上。


    那是姜仙蕙的陪嫁婢女,她眼睛红肿,但仪态还算镇定。


    “陆望事先逃跑了,姜夫人今夜死了。”薛宁璧说完这短短的一句话,忽然望见商矜转过来时一瞬间的神色,顿时噤声。


    ——他赶到的时候陆望不见踪影,府内的仆从婢女们一切如常,只有姜夫人院子里传出低低的哭声。


    姜仙蕙死了。


    这是一场所有人都早有预料的死亡,因此一切从容不迫,井然有序,没有任何忙乱。


    好像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


    于天下之大,姜仙蕙的生死实在无关轻重。


    商矜怔了怔。


    凄冷的月色落进他眼睛,像是葬礼的颜色。


    生死无常,毫无征兆,只在一念之间。


    微不足道。


    第82章 青青否


    商矜见过很多死亡。


    幼时那位深受先帝宠爱的宸贵妃一朝身死, 整个宫内郁郁不安,连皇宫上方的云都压低了几分。


    他悄悄地一个人去见过这位据说是他母后最大敌人的宠妃,她死的时候面容依然娇美, 但眉目之间仿佛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人人都说天子情深, 说她不过平民之女却能做天子宠妃实在是福泽深厚,各种恶名美誉加诸于她一身, 流言蜚语下她的影子苍白柔弱,困死在碧瓦红墙中。


    明眸皓齿,红颜枯骨。


    然后是薛皇后。


    薛皇后的死亡毫无征兆, 似乎是前一夜她还指点商矜的课业, 为狸奴梳理着猫毛,与它做游戏, 第二日清早的第一缕阳光洒进巍峨宫阙时,狸奴哀哀地叫唤着, 睁着一双猫眼看着往来宫人惊慌失措,手中铜盆、食盘各种东西倾倒一地, 声音沉闷犹如丧钟。


    人群从它身侧掠过,它并不懂得人类的生离死别,却是陪最后伴在薛皇后身侧的生灵。它穿过慌乱的人群, 跃入踏进宫殿的商矜的怀中, 回头往殿内看了一眼。


    纷乱的影子中, 它看不见自己已经溘然长眠的主人。


    没有多久,这只狸奴也死去。商矜将它埋葬在薛皇后的宫殿后, 握着染血的刀走向腥风血雨的落花春夜,先帝驾崩的丧钟响彻越京。


    他看着先帝咽的气。


    原来天子与普通人在生老病死面前,也没有什么不同,权势也无法挽救生命的衰败。


    时隔多年, 他还能想起那个冷风吹雨的夜里,先帝愤怒地瞪着眼睛,颤巍巍抬起手指指着他的模样。


    他并不肖似先帝,与薛皇后一模一样的脾性素来让先帝极为憎恶。先帝总认为宸贵妃的早亡和薛皇后脱不了关系,同时他又深深地忌惮着世家,对于薛皇后这个世家女恨屋及屋,两看相厌。


    或许是因为有姜太后鸩杀皇帝的先例在前,先帝总害怕自己会死于世家之手,然而他又无法彻底与世家割席。商矜记事开始,便觉得他这位父皇是个矛盾的人——他太软弱了。


    商矜冷酷地想。


    他没有办法保住帝王的权势,只能以宠爱平民出身的宸贵妃作为一种隐秘的抵抗,但是他又没有保护好只能依附他而活的宸贵妃,他无法怪自己,只能找尽理由责怪薛皇后。


    冰冷的宫闱里,每一个光鲜亮丽的人脚底下的影子都畸形而扭曲。


    商矜看着先帝的影子在帷幕上颤巍巍地扭动,行将就木,散发出枯朽的衰颓气息。新帝即位的圣旨已经写好,宣纸的太监就等候在门外,只等着皇帝彻底变为先帝就宣旨。


    先帝混浊的眼睛里倒映出来商矜冷硬的面容,他张口,声音嘶哑:“你、皇后……是朕……”


    然而剩下的音节被吞噬在喉咙深处,再也没有吐出来的机会,商矜冷漠地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先帝临死前未曾说出口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呢?然而一切都不重要了。


    一句话,没有办法将先帝变成不世明君,也没有办法将先帝变为一位慈父。


    那一夜死的不仅是先帝,鲜血流过紫宸殿前的长阶,垂丝海棠新结出花苞,满树艳色似被鲜血染过,刺眼得叫人心惊。


    商矜站在台阶上,中书令薛晚鹤领着百官从此赶来,在台阶下第一个拜伏,百官随后跪拜下去,天际破晓的第一缕金色曙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恍若神魔。


    新旧政权的交迭在鲜血的威慑下平稳完成,此后暗流涌动、王朝风云变幻,都翻开崭新的一页。


    此后他杀过许许多多的人,细作、官吏、庶民、宫女、宦官、宗室,生死之重只在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之中。他从不去回想自己做出的决定——那些未必完全正确,那些死去的人未必每一个都该死,他必须足够地果断、足够地正确、足够地让人信服。


    他不能走错一步,否则就会万劫不复。


    他所牵系的,不仅是他一个人的性命。


    他也渐渐有了一副不为外物所动的冷酷心肠,清河公主弄权、手段残忍的传闻也渐渐在越京里传开,所有人都认定清河公主商矜冷酷无情、生杀予夺。


    ——但谁生来就是如此?


    太多的生死让他对这些人间寻常事无动于衷,纵使听到姜仙蕙的死讯,商矜也只是惊讶了一瞬,并没有太多的表情。


    只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好奇,像姜仙蕙那样的人死之前会想什么事情?如果有朝一日他将死的时候,又会想什么?可惜他最临近死亡的一次,意识微弱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


    商矜听得见自己冷淡镇静的声音:“她什么时候死的?”


    “夫人死在午时,她说要等殿下来后再收敛尸骨。”侍女的声音透着一股悲伤,因为哭了很长时间,她嗓音格外地低,“夫人让我告诉您,是她放走了陆望。”


    这是这个为人奴仆的女子第一次直呼高高在上的主人家名讳。


    薛宁璧轻叹了一声。


    他与姜仙蕙并不熟悉,只是觉得妻子救丈夫一命实在是人之常情。


    “姜夫人还说了什么?”


    “夫人说陆望不是个东西,但是这么多年夫妻,没有什么特别对不起她的地方。她不能不记着他的恩情。”陆望这么多年几乎对姜仙蕙言听计从,尽管多年无子也不纳妾不蓄歌姬,病中悉心照料、衣不解带,于时人的要求来说,陆望确实算个不可多得的好丈夫。


    侍女抬起眼睛。


    “夫人还说她反正死了,也管不了陆望的事情,殿下想要杀陆望就杀,反正陆望也跑不出青州。”


    “我知道了。”


    商矜声音很淡。


    姜仙蕙记的是陆望的恩情,而非夫妻之情。


    恩情还完了,便能一刀两断。


    “夫人死后的留下的东西分为三份。”侍女又道,“一份给陆望买口好点的棺材,一份捐给青州境内的慈幼堂,一份留给殿下,算作对殿下与南梁王世子将来的新婚贺礼。东西夫人生前已经命人清点完毕,待丧事结束后,就会送到殿下这儿来。”


    侍女说完,福了福身告退。


    薛宁璧等了小半刻钟才终于缓声开口说:“陆望那边……”


    “早在我们入城之前,姜夫人就把陆望送走了。”商矜轻声说,“我们的人盯着的,只是个替身。”


    姜仙蕙在城门口见他那一面流露的态度让他误以为陆望还在城中,没有考虑过姜仙蕙早将人送走的可能。


    要保住陆望的性命,也只可能让他离开青州府隐姓埋名了。


    但陆望心高气傲,肯定不愿意在荒山野岭了此一生,人走到绝境往往就容易做出一些糊涂事情来——


    “或许不该同意让薰风留在昌河的。”商矜蹙眉,忽然低声开口。


    “什么?”薛宁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张了张口,“……陆望是想拿薰风来威胁我?”


    薛薰风是他亲妹妹,如果陆望这么做,薛宁璧还真不保证自己不会犹豫。


    “陆望不会伤害她的性命。”陆望想要用薛薰风做条件保全自己,就不会有胆量伤害到薛薰风,因为那是他唯一的筹码。


    商矜看了薛宁璧一眼。


    “控鹤司的人在她身边,不会有问题。”如果控鹤司保不住薛薰风,那么即使薛薰风在薛宁璧身侧也是一样的。


    让他真正有所忧虑的,并不是薛薰风。


    薛宁璧眉宇间还是溢满忧色:“我想接她回来……不亲眼看着她我不放心,她已经出过一回事了。”


    他看着商矜沉静的姿态,恍惚意识到商矜并不是那么在乎薰风的安危。这其实无可指摘——毕竟只有薛宁璧才算得上她的亲兄长。


    商矜不置可否。


    “如果你想去就去。”


    实际上,从现在赶过去昌河的作用不大。而他不可能将所有重心放在薛薰风一个人身上。


    薛宁璧恭敬地拱手行礼告退,步履匆匆。商矜负手立在原地,良久扯了扯嘴角,轻轻地,勾出一点嗤笑。


    薛家兄妹情深,和他一个想着利用人家的卑鄙小人有什么关系?


    ………


    睡梦惺忪间,传来一阵响动。商矜睁开眼睛,抬眼看见萧照正坐在窗前,他手中提着两个染血的头颅,眼睛瞪大,死不瞑目的模样——仿佛他们还没有意识到杀他们的人存在时,就已经被割下头颅。


    两人四目相接。


    萧照先一步开口:“这两个人鬼鬼祟祟出现在你房门外准备杀人,孤便干脆给你解决了这么麻烦。”


    是陆望派来的死士。


    商矜了然。


    陆望都准备去抓薛薰风破罐子破摔了,怎么会放过商矜?既然八成会死,不如拉个陪葬的。


    商矜看了一眼面目狰狞的头颅,萧照似乎意识到这玩意对寻常人来说有点罕见,将头颅往身后藏了藏。


    商矜轻轻挑眉:“他们出现在我房间外,是为了杀我,那世子出现在这儿,是为了什么?”


    “………”


    这不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


    萧照杀完人本来没有打算惊醒商矜,奈何他睡眠太浅,轻微地响动就把他惊醒了。


    商矜也没有想从萧照口中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他看着萧照。


    他和萧照的关系理应算不上好,彼此算计、彼此提防,在彼此的身上何止是错过一步。可反而因为这样,在面对萧照的时候,他却似乎难得的有了一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弯了下嘴角,眼底的沉郁散开些许去,声音又轻又低,不细听就会错过的程度。


    “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晚安。】


    这几天三次事情比较多,实在抱歉。过两天还要陪家人去医院和忙培训的事情,更新不一定准时,提前说一下,但还是会尽量更新。大家晚上不要等。啾咪。


    第83章 一丝丝


    “………”


    这声谢让萧照愣了半晌, 舌尖抵住下颚处动了动,在脸上化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


    “殿下是谢我么?”


    他向来惯会得寸进尺:“常言道恩情无以为报,便以身相许, 殿下意下如何?”


    “不如何。”商矜冷冷扫他一眼。那一点覆在心头的怅惘似浮尘被轻轻地扫开了, 仍旧是高不可攀的冷淡姿态。


    萧照见他神色一如往昔,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新鲜未干的血迹顺着指腹黏黏糊糊地淌下一星半点儿,腥气似有若无,悄无声息地死亡给夜色里这一段短促的对白做了陪衬。


    萧照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商矜这才披着外衣走到了窗边, 窗下边的过梁上一抹尚留着余温的血迹在昏沉的光影里格外刺眼,属于某个不知性命的死士, 又或者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血痕。


    商矜的指尖搭上那道过梁,血印上他的指腹, 残温尚余,粘腻在指尖。


    他在窗边静默伫立了半晌, 晴蓝色的广袖在被风卷起,似风中扇动的蝶翼。月色和烛光从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落在他袖间,交构成一道道奇异的暗纹, 这华美的广袖夺去太多光彩, 以至于他的半张脸只沉浸在漆黑的夜色里, 像一尊巧夺天工却没有感情的冰冷神像。


    “殿下这是在赏月还是在等人?”


    离开的人去而复返,商矜抬起眼将萧照的身量纳入眼底, 他换了身衣裳,先前淡淡的血腥气已经彻底冲散,从微湿的发间大约可以猜到他离开的片刻去沐浴了。


    干净整洁,看不出他片刻前在商矜的房间外扭断了两个刺客的头颅。


    萧照嗓音里笑意淡薄, 明明灭灭,并不清晰,那些令人不舒服的掠夺与侵占的野心被小心翼翼收拢,不泄露分毫。


    在商矜面前,他总更倾向于展露没有危险的一面。


    商矜在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着商矜。


    青年衣裳单薄,宽松的晴蓝外衫披在他身上,更衬得他身形削瘦,他立在窗前,像一支挺拔萧肃的青竹。


    也只有这一支。


    承袭自先人的眉眼浓淡得宜,恰到好处,似水墨的疏淡冲散了他眼尾挑出的锋利。也难怪萧照从未将“薛山月”这个身份与清河公主联想到一处,谁会想到这样锋芒暗藏的人在世人眼中的身份居然是一位姑娘。


    中宫嫡子,可承帝业。


    这样无可争议的身份却被薛皇后用一道“公主”的迷雾掩盖了起来,萧照忍不住想,以薛氏的权势需要薛皇后这么小心翼翼的隐藏,其中或许有更深的不可告人的原因。


    世家之上,还有帝王。


    他不可避免地对小皇帝登基前那个隐没在越京风雨中、朱紫宫楼里形单影只的商矜产生了好奇与窥探——那个时候商矜又是什么模样的呢?如果更早一步相遇——假若是先帝赐婚,是否会琴瑟和鸣?片刻后萧照就将这想法摒弃出脑海外,无论相遇再早,他们的身份和所背负的东西注定了相遇不可能春风细雨。


    即使是眼下,他与商矜也谈不上两情相悦。


    命运的开端一早就被书写好,却在半道分出无数枝桠,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会变成什么样。


    兵戈相见抑或耳鬓厮磨。


    他望着商矜的侧脸,目光略略落在他冷淡的薄唇上,疏淡的粉,宛如海棠的花苞将开未开时。


    萧照心头几不可察略过一丝说不出的遗憾。


    ——


    这样安静的、可以暂时忽略那些立场、野心、身份的夜晚实在太罕见了。


    商矜转过脸来,他身体半撑在窗边,极少见的懒洋洋姿态,漫不经心,眼睛里罩了层纱雾,唇角要笑不笑地勾起半分弧度,睨着萧照,殊艳风流。不像一言一行都被精心丈量过的王孙贵胄。


    月色照进他迷蒙的眼睛,连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我在等一个人。”


    萧照的心跳在他未落的尾音中瞬间加快,他按捺住那一点复杂的心绪,低声问:“殿下在等谁?”


    这问句中含着隐约的期盼。


    商矜手虚虚搭在窗牗上:“当然在等一个——”他说到这里却不往下说了,只似笑非笑地撩起薄薄的眼皮,看着萧照。


    在等什么人,或许他自己都说不清。


    只是他等的,何止是这一夜?


    萧照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晦涩幽深:“那孤就斗胆姑且认为,殿下等的人便是孤了。”


    商矜不置可否,“我又不能阻止世子想什么。”


    “你……”萧照口吻稍顿,“你今日的心情仿佛不太好。”虽然说商矜平日也没有见到有多欢喜,可今夜他的心情却格外糟。


    “有世子这个不速之客打搅,自然心情称不上一句好。”商矜嗓音轻慢,更多的隐秘心绪掩在漫不经心的音调下。


    萧照眉眼略染上两分错愕,随即无奈地笑了下,商矜似这般蛮不讲道理的时候极少。


    果然是心情极不好。


    “殿下是在怪孤搅了你的清梦吗?”


    他放缓了声调,问。


    商矜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摇了摇头。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过分了,毕竟萧照才为他清理掉了一批刺客。


    他想了想,有意缓和气氛,便开口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有些好奇大半夜的世子为何会出现在我窗边。”


    “孤听人说姜夫人把陆望放跑了……孤担心陆望对你下杀手所以过来瞧一瞧。”萧照斟酌着措辞,其实他心中未必不清楚商矜不需要他照看,今夜也未必就一定有刺客。


    但他还是来了。


    仿佛非要看这一眼才安心。


    商矜听完缓缓地笑起来,念出他的名字:“萧照。”


    他喊这一声好像只是单纯地想要喊一句面前这个人的姓名,如此才能牢记于心般。片刻后他又唤了第二声:“萧照,你在担心我?”


    “对。”


    没有犹豫分毫的回答。


    肯定的答案令商矜脸部线条轻轻动了动,好似这是个对他极为重要的答案,得到想要的回答后他袖下紧握的手缓慢地松开些许,绷直的躯干也放松了一点,在萧照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84章 不须悲


    昌河县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刚结束一天政务的周归梦顿住步伐, 看着面前的“客人”。周归梦和面前的人只有一面之缘,是他当初上任时按照官场的规则登门前去拜访过这位主事一方的青州刺史。


    那个时候周归梦失意被放逐,而陆望春风得意、前程似锦, 谁知流年暗转, 两人境遇又是一番天翻地覆。


    “周大人。”陆望阴恻恻地喊他,混浊的眼睛骨碌碌转过几圈, 闪着狡诈的光。


    周归梦不动声色:“陆刺史怎么会纡尊降贵出现在昌河这样的穷僻之地?”他话音平静,可落入陆望的耳中却不是滋味,宛如嘲讽。于是陆望原本就阴恻恻的眼神瞬间更为冰冷, 如暗中嘶嘶吐信的毒蛇, 视线冰冷粘腻。


    “还要托周大人的福气,听说周大人最近剿灭了一群山匪, 可真是大功劳一件,好不风光。”说到这个, 陆望忍不住心头冒火,要不是该死的周归梦, 那他的军队现在还应该好端端的,听他的命令挥师起义勤王。


    都是周归梦坏了他的大事。


    怎么当年就把他贬到青州了呢,就应该将他削官夺职, 赶回老家去!


    “保护一方百姓不受山匪侵扰不过是份内之责, 陆刺史客气了。”周归梦回答, 暗自估量着陆望来此的目的。


    “份内之责?”陆望古怪地冷笑了声,对他的说辞嗤之以鼻, “没想到你经过了那些事情之后还能这么……”


    后面几个字被及时打住,像是说话人也意识到那是个不合时宜的词汇。


    周归梦只是置若罔闻地捋了捋自己灰白的胡须。再难听的评价二十年前也已经听遍了,并不缺少陆望这一句。


    陆望负手,将一早准备好的说辞道来:“周大人这么多年来仕途不济——如果当初殿试的时候薛家人愿意为周大人美言两句, 说不定周大人现在就和刑部的李大人一样官运亨通、飞黄腾达了。”


    谁都知道,当初的关键在于薛氏,有一位中书令和数位高官,后宫还有一位皇后的薛氏在世家中也不可撼动。如果不是薛氏的人出面将他应得的名次与李枕书置换,局面一槌定音,即使周归梦与姜氏有嫌隙在前,那他在官场中也不至于落到如此下场。


    坏就坏在薛氏为了世家的利益,拿他杀鸡儆猴。


    薛氏当时这一手委实是陆望都要说一句歹毒,轻而易举分化了先帝想要拉拢的寒门阵营,令先帝看好的两位未来栋梁之材反目成仇,也令寒门学子意识到世家的煌煌威势,连帝王亦不能抗衡。


    “周大人心中,真的就一点怨气都没有吗?”


    “………”


    怎么可能一丝怨恨也无。又不是天生圣人。


    挑灯苦读,志在天下,亦曾渴望圣贤之君,畅想在青史上留下一席之地——但这一切都在建熙六年金銮殿上的汹涌暗潮里化为乌有。比起已经成为众矢之的周归梦,当时的帝王选择了更稳妥的李枕书。


    帝王的勇气和决心不足以让他拿住这柄原本能够破开世家门阀的刀。多年弃置,再好的刀也生了锈。


    二十一年,才名空负。


    直到再度见到商矜的时候,周归梦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心中的愤懑不平从未消失过。恨世家门阀高高在上,恨君王软弱,恨自己……蹉跎年华,功业未成,此身已老。


    他的沉默落在陆望的眼中像是某种信号,他按捺不住自己的目的,急不可耐地对周归梦继续说:“难道你不想报复薛氏吗?”


    周归梦眼神如箭矢射出,不复少年清明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畏惧的寒光。


    “你是说……”


    陆望看他像被自己打动了,不由得一边在心中摇头薛氏恐怕也没有想到斩草不除根的危害,一边迫不及待在周归梦眼神注视下吐出那个名字:“薛家第五女,薛薰风。”


    ………


    夜色格外漫长,也格外宁静,繁茂的枝叶间偶尔有两声细微的蝉鸣声,商矜仰起头望向远处的月色,他未束的长发浸透在月光中,尾端泛着一点半透明的晶莹光彩。


    萧照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酒水清冽,杯壁漾开月色,倒映出对坐的两人。


    商矜接过经由萧照的手倒出来的酒,眼神仿佛覆着一层薄纱般迷离。他半垂着眼打量着这杯酒,只是最粗糙的手法酿出来的酒液,远不及宫廷贡酒醇厚浓香。


    他很少喝经由别人手的东西,但是今夜他仿佛并不想思考那么多,抬手一饮而尽。入口的酒液泛着浓重的苦和辣,烧过喉咙,剧烈灼热。


    他无视喉咙间因剧烈的灼烧感而产生的痛,再度问了那个已经问过一遍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来见我?”


    问出口后商矜轻嗤了一声,“不要拿那种愚蠢的答案来敷衍我,你既然猜到陆望会派人对我动手,如果你真的想要保护我的安危,那么——”说到这里,商矜浓墨重彩的眉眼浮现几分嘲弄的意味,“那些死士根本没法或者到我房间外。”


    “孤想保护殿下安危的心当然是真的。”他一点不意外商矜会猜到这件事,说着放低了声音,是罕见的柔和,宛如私会情人间的呢喃,却又有种无端的冰冷,“可是孤向来不愿意做没有回报的事情,所以才要让殿下知道我做了什么。否则,做好事不留名如何打动殿下的心呢?”


    ——可还是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刀锋割破骨头的时候力道都足够轻柔,生怕惊醒了屋内沉睡的人。倘若只是非要商矜承救命之恩,他本不应该顾及这么多。


    萧照望进他的眼睛,同时也凑近了他脸,两张神色截然不同的脸在彼此眼中放大,神态纤毫毕现。


    “殿下不是一开始就清楚,孤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毫不吝惜于将自己不堪的、卑劣的一面展露给商矜看,反正从当年第一次交手的时候,商矜就知道了他不是个光明正大的好人。


    渴求别人最为珍贵的真心的时候,也不择手段,或抢夺或欺骗或逼迫,用尽一切卑劣的心机手段。


    商矜再饮了一口酒,月色下懒散神色显出几分妖异,唇边噙着莫名的笑,似鬼神精魅惑人心智。


    他抬手挑起萧照的下颌,眼尾上挑,一个带点轻佻浪荡的动作,但落在他身上却是浑然天成的写意风流。


    “你的意思是,为了打动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吗?”商矜尾音放的极轻极柔,换了神智不坚定的恐怕早在这份刻意营造出来的旖旎中晕头转向,迫不及待地点头答应了。


    但是美人刀,杀人不见血,哪里能真正掉以轻心?萧照叹了口气,“如果孤说是,恐怕殿下会吸髓敲骨,榨干孤最后一滴利用价值,然后弃之如敝屣吧?”


    商矜放开他的下颌,懒洋洋抽回手:“既然世子做不到,那谈论这个有什么意义?”


    萧照不会为了一点所谓的感情,放弃南梁王府世代经营,更不可能为此就对商矜俯首称臣。反而这点感情会点燃更激烈的野心,非要迫使对方臣服于自己,从身到心,彻底落入股掌之中。


    他们这样的人,即使难得有一点真心,也要用利益反复衡量、对比、算计。


    是街头巷尾的乞丐见了都要叹一句可怜的地步。


    “自然是有的。”萧照缓缓地笑起来,“殿下可千万别错估了自己的价值。只要殿下愿意给出一点恰当的好处——”


    他在刻意引诱商矜。


    “孤也未尝不能做一回供殿下驱使的掌中刀。”——


    作者有话说:【鬼话连篇.JPG】


    【最近三次很忙导致更新不及时,和大家说一声抱歉啦,明天应该会恢复正常更新,啾咪。】


    第85章 草木无情物


    萧照刻意将自己摆在弱势, 仿佛能为人掌控的态度实在很难令人不心动。特别是对本就掌控欲浓重的上位者来说。


    但是,商矜轻轻地扇了扇眼睫,眸底一片冷静。


    ——


    有些刀是会反噬其主的。


    流水般的笑意从他唇角化开去, 月夜下变得朦胧不清起来:“恐怕我身无长物, 实在付不起世子想要的好处。”


    他拒绝了萧照的提议,过分镇静的声线也惊破被刻意营造出来的暧昧柔旎。


    萧照看着他, 目光中闪过几许遗憾。对太理智的人来说,不适合谈感情,即使是萧照也会有被感情影响判断的时候, 就例如今日两人易地而处, 他纵使知道前方是陷阱,也会义无反顾地去博取那一丝可能。但商矜仿佛完全不会。


    商矜太清楚自己要什么, 太谨慎,而这显然不是萧照所期望的。


    ——他想要商矜失控, 为他一人。


    可惜郎心如铁。


    萧照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混浊的酒液在杯中漾开, 气息苦涩辛辣。


    “殿下不必急着拒绝孤,也许有一天殿下会改变主意也未可知,到那个时候——”他朝商矜举杯, 酒水映出他唇边意味不明的笑, “只要殿下愿意, 随时可以来找孤。”


    一种笃定的,让商矜隐约察觉到了某种奇异危险的姿态。商矜搭在膝盖上的指尖下意识动了动, 极轻极快地蹙起眉梢又平复,他将萧照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都纳入眼眶中,却找不出萧照这么肯定来日自己会有求于他的理由。


    他敛下心头那一点缭乱心绪,声音稳定如常:“来日的事情, 谁说的清楚。如果真到了那一日——”他弯了弯唇角,“那就真到那一日再说吧。”


    他不会走到那一步。


    萧照轻笑了声以作回答,片刻后又道:“青州局势尽在殿下掌控中,以殿下的本事,自然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不过殿下既然决定以薛家五小姐为饵,可想好了如何应对薛宁璧?毕竟兄妹情深,想来让殿下也有些为难吧?”


    他猜到这些并不奇怪。商矜握住酒杯的手收紧又松开,波动不过一瞬间的事情。


    陆望的心思昭然若揭,他已经是丧家之犬,势必会去拿捏最像软柿子的薛薰风,以此换取保全他自己的性命。以薛薰风为饵,势必能够钓出陆望这尾鱼。


    但是薛宁璧未必愿意将自己的亲妹妹置于险境。


    商矜当日同意薛薰风留在昌河,未尝不存了一分留作后手的念头。控鹤司的人手分出去保护毫无关系的薛薰风,也是为了她的价值。


    不过萧照并不知道,他要用薛薰风来试探的,并不是陆望,而是另外一个人。


    商矜屈指虚虚地点着桌面,“兄妹情深,这样的事情岂是你我能够左右的?”他没有应萧照的话,尽管他已经做出了决断,但是没有必要告诉萧照。


    “其实殿下想要除去陆氏,又不伤筋动骨,最好的办法已经送到了眼前。”萧照眼底的笑意混着几许冷光,“倘若殿下顾念与薛氏的情谊下不了手,那么由孤代劳,孤也很是乐意。”


    “反正,这些世家也留不了多久。”


    冰冷的眸光扫过来,尽管萧照说的并不明朗,可对商矜来说已经足够。他完全能够领略到萧照的意思,陆氏虽然已经走到穷途末路的地步,但这样一个家族想要反扑,也会给商矜造成麻烦。尤其是世家兔死狐悲,未免不会联手抵抗。


    那么让陆氏和这些世家出现裂痕,彼此攻讦,届时再除去陆氏就不费吹灰之力。


    倘若薛氏的一双儿女因陆氏出事,那么这道裂痕便也自然而然地产生了。眼下更是送上门的时机,陆望已经昏了头,甚至不需要精心谋划,只要冷眼旁观加上一点推波助澜,那么薛、陆二家结仇成定局。


    ——天下皆知薛家的孩子死于陆氏之手,就算到那个时候薛氏不想,也不得不对陆氏动手以表明自己不容冒犯的尊严。


    薛氏打压陆氏,世家内部倾轧,自然会为了利益各自为阵。陆氏倾塌,薛氏也会元气大伤,一箭双雕的计策。


    只需要牺牲两个薛家人。


    但商矜却没有对这个提议做出什么反应,他只是看着萧照,半晌冷冷道:“你在试探我对薛家的态度?”


    “孤知道殿下的野心与筹划,你和那些世家终有一天会走到非生即死的地步,孤的提议,只不过是提前戳破平和的假象罢了。”萧照挑眉,但他也没有否认试探商矜对薛家态度的事情——姜仙蕙见他那面时留下的话,令萧照无端在意。


    商矜冷笑:“如果我这么做,回京后听到的消息就该是薛氏联手南梁王府出兵勤王了。”皇室和世家的矛盾不可调和,针锋相对,但这不止是两方势力的角逐,倘若忘记了萧照这头蛰伏的猛虎,到时候不过是为人做嫁衣。


    以薛皇后为纽带,商矜掌权后和世家的关系维持在一种脆弱的平衡上,但只要稍一用猛力,平衡就会碎裂。


    现在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虽然终有一天要撕破温情假面,但并不是现在。


    还差了一点。


    他要是听了萧照的鬼话,鬼迷心窍,就是死路一条。


    萧照笑起来:“有时候孤真的觉得,殿下倘若糊涂一点就好了。”


    可若真糊涂了一点,那便不足以让他魂牵梦萦。


    他说着的同时暗叹了一句姜夫人看人确实准确,商矜不愿意这么做的缘故,确实是因为时机未到,但又何尝不是因为有一分心软呢?


    他想,这也是件好事。至少证明了商矜不是铁石心肠,只有有一丝裂痕,就总有被打开的可能。


    ………


    绣棚上最后一朵白梅花在惠太妃手底下成形,她慢慢整理丝线,听女官回禀宫中近来的诸项事宜。


    听到一半,她抬起眼睛。


    “许太后这个月第三回请太医了。去太医署把她的脉案调出来,再把替她诊脉的太医喊过来。”


    “是。”女官转头吩咐小宫女去请人,又继续有条不紊地禀告其他事项。


    “陛下最近同李大人闹了矛盾,李大人告病不朝有一段时日了。紫宸殿的宫女说陛下身边那位陪玩的许家公子最近出宫出的勤,听人说是和礼部几个官员走的近。到底是朝堂的事情,奴婢不敢擅自打听。不知娘娘的意思……要不要继续留心?”


    惠太妃听罢放下绣棚,轻嗤:“成天折腾这些幺蛾子,咱们这位陛下就算是每天多花两个时辰读读历代帝王的起居注,都不至于听许家那小子的鬼话。打听倒不必了,他还能有什么深谋远虑?不过是想督促着礼部尽早把清河的婚事办下来罢了。”


    可他也不想想,没有商矜点头,礼部那些官员哪里敢擅自做主?不过是拿官场那一套惯用说辞糊弄根本没有经过事的小皇帝罢了。


    惠太妃又道:“既然他那么喜欢操心婚事,干脆给他选个皇后。许家那么殷勤,他也亲近许家那小子,正好省了功夫,叫咱们陛下立许家那小子做皇后。记到史书上,也是青梅竹马帝后琴瑟和鸣,全了他想要做个青史留名的皇帝的心思。”


    女官站在一侧,听得眼皮直跳。


    ——这是在嘲讽小皇帝也只能靠这些艳闻轶事在史书上留下一席之地了。


    要是叫紫宸殿里头那位陛下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发脾气打砸东西拿人出气呢?女官想着,一时间拿不准惠太妃这话是气话还是当真动了心思。


    以她跟随这位主子多年的了解,这事惠太妃还真干的出来——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86章 催换叶


    心字香袅袅燃尽, 殿内的香气悠远而慵懒,混着滴漏滴答滴答的细微声响。


    宝石护甲在桌案上敲了下,惠太妃睁开半阖的眼, 扫向立在地下回禀的太医:“没有一丝错漏的可能?”


    “没有……”太医颤巍巍地伏倒在地, 不敢多喘一口气,“老臣行医三十余年, 绝不可能诊错太后娘娘的脉象,那分明就是滑脉……”


    三十余年,历经三朝帝王, 太医当然知道这光鲜明亮的宫闱里多的是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他一贯信奉明哲保身,谨小慎微在太医院供职到今天, 却还是在许太后身上栽了跟头。


    太后孀居多年,突然怀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天家为了保全名声, 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太医在三十年里见过太多。他诊出这脉象后差点当场变了脸色,匆匆告退, 准备告老还乡,结果折子还没有来得及递上去,宫里这些人精就起了疑心。


    哪里瞒得过执掌宫闱的惠太妃?


    “许太后那边知道了吗?”


    半晌, 惠太妃问。


    “还、还不知道。”太医打了个哆嗦, “太后娘娘怀胎月份尚浅, 尚无明显的迹象,只是太后娘娘以为自己身体不适连着请了几次太医。”


    都是请的他一个。


    这是天家的规矩, 宫中嫔妃看病素来有专职的太医,既是为了更好地体察病情,也是为了届时出事能准确追责。


    他诊出脉象后哪里敢告诉旁人,自作主张隐瞒了下来, 回去后当天就计划不惹人怀疑地告老还乡。


    还没有谋划好,就被恭恭敬敬请到了惠太妃面前。


    惠太妃揉了揉额心。


    先帝去世正当盛年,留下的妃嫔也多还青春貌美,有这些心思实在正常。因而她们动了和侍卫情郎勾搭的心思,惠太妃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这些先帝妃嫔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轻易不闹出事端。


    小皇帝年幼,太妃们寡居赏花遛鸟,这几年是宫中最为平和的日子。


    但想要将这份平和保持下去的前提里,绝不包括小皇帝的生母,许太后怀上一个非皇帝血脉的孩子。


    ——尽管惠太妃觉得皇帝都死了那么多年,许太后找个新欢也情理之中,但是文臣言官口诛笔伐,天子家事亦是国事,不闹得满城风雨,好叫后世皆知他们在这么一桩皇家丑闻上多么苦心孤诣、拼死直谏,不能更衷心了不肯善罢甘休。


    不过比起前朝的那些波诡云谲,许太后的事情实在算不上什么。惠太妃一颗心落定下来,“请太后娘娘过来叙话。”


    她快言快语直接将许太后怀了身孕的事情和盘托出,不给许太后思考的时间,又继续道:


    “我知道你身边素来有个相好的侍卫,常日里他出入你宫中我也睁只眼闭只眼,但闹出这回事来,终究是太不谨慎了。我给你两条路,一条是杀了你那情郎和这腹中孩子,继续做你高枕无忧、金尊玉贵的太后;另一条么,太后病重,前往南州行宫养病。带着你的情郎去,在行宫把孩子生下来,再找个合适的名义当作养女养在身边,只不过出了京就不能再回来。”


    许太后手搭在小腹上,她姣好的面容上震惊之色尚未消退,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腹中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


    她自然无法狠下心来选第一条路,但是要选第二条,也让她露出明显的犹豫:“可是浔儿他年纪还小,如果母亲不在身边……”


    商浔也是她骨血中诞育的孩子。


    “如果你真担心陛下,就会谨言慎行,不会给他惹出这种麻烦。”惠太妃冷笑了一声,假如许太后那么在乎小皇帝这个儿子,就会意识到帝王之母与人私通对年幼的皇帝产生多大的不利影响,甚至可能会叫那些官员们对小皇帝的血脉生出怀疑。


    不论是许太后对商浔根本不上心还是她见识太少想不到一国太后名誉对王朝的影响,都证明了她没有能力做好一位天子的母亲。


    她在这京中里待下去,这事儿能瞒得过谁?只有死路一条。或许到了南州行宫还能保住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惠太妃没有急,她知道许太后会做出在这个节骨眼上最为合适的选择。


    果不其然,许太后双手护住自己的小腹,咬了咬牙:“妾身离开越京后,陛下就有劳娘娘多加看顾了,万一、万一……也请清河殿下和娘娘饶过他的性命。”


    “没有人想要他的性命。”惠太妃向下挑了挑嘴角,冷冰冰的笑意,“只要他不自作聪明。太后娘娘,你恐怕还不知道你的好儿子联合你的兄长侄儿做了不少事情。”


    许太后心下一惊,就见惠太妃转过头去,从桌案下抽出两份加盖印玺的旨意,“太后娘娘,请你将这两份旨意带回去给许家,我也给他们两条路,宫中能够随侍帝王的只有两种人,内侍或后妃——要么按照宫中的规矩将许公子阉了再伺候陛下,要么亲上加亲,让许公子入宫做陛下的妃嫔。”


    她声线柔和,但每一个字吐出都似诛心的刀刃。


    “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清河的婚事,也轮得到区区一个许氏来置喙?太后娘娘,您是个明白人,该知道怎么做最好。”


    惠太妃的杀意顺着唇边轻笑滑落,仍旧是温柔慈和的长辈模样,她将两道旨意放在许太后手中,动作轻柔地拍了拍许太后的手背。


    许太后四肢发软,惊出一身冷汗,看她的目光犹如看恶鬼罗刹,她不清楚立男妃代表什么,但也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旨意,但她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就连她自己的性命把柄都落在惠太妃手中。


    她似乎意识到了一点点先帝生前那么忌惮薛家所出的后妃的原因。


    惠太妃依旧是温婉慈和的姿态,她唤来女官:“太后娘娘今日身体不适,送她早些回去歇息。”


    ………


    一封信铺开在桌面上。


    笔锋婉转写意,又暗自藏锋芒,商矜将这封密信来来回回看了数遍,没有错过其中的任何一个字。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幅描摹下来的地图,描摹之人极擅工笔,寥寥数笔就将这幅地图勾勒得栩栩如生。如果萧照在这里,大约能从依约的熟悉感中认出这是柔然王庭的地图。


    重点简明扼要,没有一分冗余的信息,是拿着这份地图的人能长驱直入柔然王庭的地步。


    但这样的柔然部族机密,却出现在与它毫不相干的商矜手中。


    商矜指腹按在信纸边缘,垂眼思索。信中写了柔然局势动荡,新旧王权交替,因为过过渡的太快以至于中原这边还没有收到消息就已经结束。


    权势更迭,新王想要确立自己的地位最快最好的办法就是攻城掠夺资源。


    写信的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字里行间透出几分担忧。


    边境不平。


    他又要腾出手来清扫世家,这时候就必须要有一个足够有威慑的将领替他坐镇雍州,抵抗蛮夷南下。


    而能坐镇整个雍州局势,不输分毫的换一个新将领做不到,即使是经营了多年的陆兰泽也不行,唯一能够有十分把握控制雍州全局的,放言朝堂上下,只有一个萧照。


    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杀了。


    相反,按照常理还要示好、拉拢。


    难怪萧照那么笃定自己会有需要他的一日。商矜垂眼摩挲着信纸的一角,青州和陆氏的事情不能再拖下去,快刀斩乱麻。


    萧照。


    再度想到这个名字,他一向清明的脑海中竟然一时间只冒出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惠太妃:包办婚姻x】


    【手感找回来一点了,今天稍微早一丢丢。晚安。】


    第87章 清秋节


    薛薰风没有想到陆望居然还敢对她动手第二次。


    这是她一帆风顺的人生里不可预想的事情。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周归梦, 她今日是和周归梦一块儿出来的。周归梦去村子里处理一桩案件,正好她也想要去看看被她医治过的老妇人的情况。


    兄长对周归梦的语焉不详反而激起她更深的好奇心,况且周归梦救过她, 她又怀疑过对方的用心而生出愧疚, 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导致她对周归梦反而有种莫名的信赖在。


    但陆望也和她一同看向了周归梦, 扫过薛薰风的那一眼里充满了嘲弄的恶意,令她感到一阵不舒服。


    她握紧藏在衣袖下的一柄匕首,抿了抿嘴角:“周大人……”


    她的话还没有说出口, 就被陆望打断。


    “薛五姑娘, 你看周大人也没有用,毕竟——”他得意地笑起来, “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我恐怕还要费一番功夫解决你身边的护卫。”


    她的护卫今日确实不在身侧。


    薛薰风紧紧皱着眉头, 看着周归梦缓缓地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抱歉,五姑娘。”


    “为什么?”


    “怎么?五姑娘难道不知道周大人才华横溢, 却只能窝在这小小的昌河县,仕途不济,都要托你们薛家的福啊。”回答她的是陆望。


    “………”


    薛薰风没有说话, 她并不清楚在周归梦身上发生的往事, 但从陆望恶意满满的话中便可以得知那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将视线从周归梦的脸上挪开, 缓慢地平静下来,但脸部紧绷的弧线和僵硬的姿态还是泄露出她并没有那么冷静。


    “所以你们、想对我怎么样?”


    陆望笑容阴狠:“这就要看薛大人对五姑娘这个亲妹妹的在意程度了——想必薛大人舍不得让自己如花似玉的妹妹下场凄惨吧?”


    “罪证确凿, 就算我哥哥放过你,其他官员也不可能放过你。”


    “那就不劳五姑娘操心了。”陆望也没有打算再在官场上混下去,只要青州这边薛宁璧放他一马,陆望立即收拾细软北上, 隐姓埋名,等朝中其他官员反应过来,他早就逃之夭夭了。


    薛薰风握紧了手,不着痕迹微微松了口气,至少陆望看起来没有打算要她的性命。但周归梦……


    她出神的一瞬间,陆望挥手,他身后的死士瞬间拔刀,映衬着他狠辣的话语:“周大人,今日的计划还要多谢你的配合,作为报酬,本官就先送你上路——”


    死士抽刀出鞘,刀锋映着他隐忍平静的脸。


    伴随着陆望再度响起的话语。


    “周大人还在等你的人来救你吗?你想请君入瓮,却不想本官不过将计就计罢了。”


    他言辞之间颇为得意,陆望提出和周归梦合作的时候就留了一手,人的秉性不会轻易改变,即使陆望并不喜欢周归梦这种人,却也不得不承认,以周归梦的傲气,不至于去报复一个小姑娘,更不会和他这种人同流合污。


    “周大人就到黄泉底下慢慢等吧!”


    ………


    “陆氏那边怎么样?”


    商矜轻声问。


    探子立在地下,如实禀告:“已经按照殿下的意思将薛家一双儿女为陆望所害的消息传给了陆氏。不出殿下所料,陆氏得知这个消息后果然有所动作,看情况似乎是想联系雍州刺史陆兰泽。”


    陆家有三位刺史,陆望已经倒台,另一位虽然是刺史,但并没有实际权利,反而为当地的驻军统领所钳制,现在陆家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陆兰泽。尽管陆氏此前才和陆兰泽闹出诸多不愉快,但陆氏的人觉得陆兰泽既然是陆氏的家主,就有责任承担起陆氏的生死存亡。


    “哦?”商矜很快地挑了下眉头,并不意外陆氏这么没脸没皮,先前排挤陆兰泽现在又想将陆兰泽绑死在陆氏这艘破船上,但他还是有几分好奇,陆氏究竟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探子继续往下说:“……陆氏的意思是,让陆兰泽交出雍州布防图,他们派出了探子,似乎想要和草原部族那边联系。”


    陆氏是真的急昏了头,也没有人想到要先去验证薛氏子弟出事的真假。


    商矜唇角挑开个极冷的笑,“陆氏。”


    想要和塞外取得联系并非一朝一夕之功,陆氏昏头之下想走出这一步,只能说明他们早有筹算。


    “雍州布防图是什么东西,陆氏也敢肖想。”商矜支着下颌,唇角往下压,意味森然,“还是小瞧了这些世家的胆量。”


    ——甚至还想献出雍州布防图给塞外蛮夷。


    一旦雍州失守,蛮夷南下,整个中原大地民不聊生,血流成河。


    生灵涂炭,世家却还是高高在上的世家。


    何其可笑。


    不过这样也好,罪名越大,才越好连根拔起。


    商矜慢条斯理地说:“既然陆氏想要雍州布防图,那就让陆兰泽给他们。”


    正好,没有陆氏的陆兰泽,才是符合他心意的雍州刺史。


    “雍州刺史毕竟是陆氏子弟,殿下……”探子略有些迟疑,他知晓自己不该质疑主子的决定,但是陆兰泽的身份还是叫他生出隐约的担忧。


    “如果他的心向着陆氏,换个雍州刺史未尝不可。”商矜轻描淡写,掩住凌厉杀机。雍州乃边塞重地,倘若将家族私利置于百姓之前,这样的刺史不如早换了。


    不过他相信陆兰泽,不会做出这么蠢的事情——即使他给了布防图,也挽救不了陆氏的颓势。


    一个早已腐烂的家族,粉饰得再光鲜亮丽,也是空中楼阁。


    *


    *


    竹叶萧萧肃肃。


    江采披着单薄的外衫细细翻看着昌河县这些年来的县志、卷宗等记载,心中又是叹服又是可惜。


    这么穷山恶水、民风彪悍的地方在他手中短短数年就颇有盈余,家家户户路不拾遗,可见他能力一斑。以周归梦的才能,只屈居在这小小的一县之地实在是太可惜了。倘若他当年没有遭遇贬谪,也该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但偏偏得罪了世家。


    江采是知道当年那段往事的,作为实际的受益者李枕书的学生,他其实没什么立场来评判这段往事。李枕书仕途顺畅后,对当年殿试的事情也讳莫如深,偶尔几次提及“周归梦”这个名字又欲言又止。


    或许是因为拿了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东西,李枕书这么多年来始终心存芥蒂,回避着周归梦。


    同出寒门,又有着相似的志向的两人终究走向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分道扬镳。


    江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端来今日药膳的侍女:“多谢姑娘。”


    他身边从护卫到照料起居的婢女,都是陆兰泽派来的人。江采对此没有什么异议,只是接过碗来时垂了垂眼。


    “你们家郎君……近日可还好?”


    婢女一愣,旋即抿唇不露端倪地笑道:“江郎君放心,我们家郎君在雍州一切都好。”


    “哦。”


    他平静地应了声。


    “姑娘不必守着我,先去忙吧。”


    他知道,陆兰泽不在雍州。


    倘若当时伤势未愈合时昏昏沉沉尚且没有察觉,但后来夜深人静时常出现在他床榻边的那道人影,他再认不出来就是傻子。


    何况,陆兰泽并不谨慎。


    世家的郎君们素来爱风雅,喜好在衣裳上熏香。陆兰泽独爱冷荷的香气。


    早晨醒来时那一缕未散尽的冷荷香便是最好的作证。


    不过陆兰泽觉得这样也好,他也没有必要拆穿。


    刺史无诏擅离,本就是大罪。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相见不如不见。


    他指尖不自觉地捏上陆兰泽当初赠予他的这块玉佩,玉质冰凉,细腻华美。


    复而松开。


    流苏结在空气中飘荡散开。


    他想,要是陆兰泽当真在雍州就好了,他可以少承他一分情。


    不过他欠陆兰泽的太多了,无论是当年从飞扬跋扈的世家公子马蹄下将他救起,还是给他取名,教导他读书识字,又或者是多年后危难之中相救,桩桩件件,本就是还不清的。


    多一分少一分仿佛也没有区别。


    采,取也。


    陆兰泽给他取了这个名,也教他破开蒙昧,将他从泥泞中拉出来,从任人打骂玩弄的奴隶开始学会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人,去取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后来陆兰泽在他叔父府上小住时,那位婶夫人听说他们两人的名字,戏谑地说了一句:“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看来你们二人是天生有缘分。”


    他当时并未懂那引得陆兰泽恼怒的玩笑背后诗句的意义,只觉得如果能够把他的名字和陆兰泽放在一起也很好。


    但那并不是一首好诗。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


    *


    “世子让属下找的人已经找到了。”亲卫一边禀告一边暗自嘀咕。


    他实在想不通世子突发奇想要找一个铁匠做什么。打造武器南梁军中有专人负责,而且朝廷也会拨下武器来,一个老铁匠也顶不了什么用。


    “人带过来了?”


    “带过来了,就在后面的院子里等着。世子是要打造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萧照似乎心情不错,短促地笑了下。


    “确实是重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每个人一个频道】


    【晚安。】


    第88章 芳未歇。


    “殿下, 陆望和余党已经抓到,不过昌河县那边出了一些问题。”


    商矜神色淡淡,并没有因为陆望落网而生出喜意。比起他想要试探的东西, 陆望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只鱼饵。


    附在陆氏这只庞然大物上的一只虫子罢了。


    倘若他有姜仙蕙的聪敏, 还值得商矜高看一眼,但是他做出来的种种行径, 只能证明他是个无需被放在心上的又蠢又自大的家伙。


    商矜:“怎么说?”


    “昌河县的周县令和薛家五姑娘在陆望死士地围攻下应当受了些伤,不过陆望并没有抓到他们,薛大人和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 只抓到了陆望和他的死士, 并没有发现周县令和薛五姑娘的行踪。薛大人已经派人去搜查两人的下落。”


    他眼眸动了动,神色并无变化。


    下属又补充了一句。


    “江从南也在昌河县。”


    商矜闻言“嗯”了声, 联想到当日薛薰风的情态也不足为奇。


    这两个人……倒真的是巧合了。


    不过只怕难如薛薰风的意。


    这想法转瞬即过,商矜敛眸, 继续问:“南梁那边,有与萧照的书信往来吗?”


    “南梁境内犹如铁桶一般, 控鹤司之人接触不到南梁王府的核心……”


    下属犹豫着道,被商矜打断,“我知道了。”


    往南梁安插探子并不容易, 尤其是还要深入南梁的权力中枢, 更别说南梁境内还有一位顶尖密探出身的人物。控鹤司虽然恶名在外, 但终究都是些普通人,哪里可能无所不能。


    这些年安插在南梁的暗桩被拔起的不少, 就像京中同样也会抓到许多来路不明的密探——南地世家、南梁王府、辽西王府,甚至是被塞外蛮夷买通的细作。


    商矜并没有怪他们的意思——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的属下终于松了口气。


    “就算南梁那边插不进手,信笺也不会凭空飞到萧照手上。”商矜支颌看着面前悬挂的堪舆图,目光定在某一处, “自雍州南下的路中,琬城到嘉云关这段路是必经之路。南梁王府的手还没有伸出雍州,不要再让我失望第二次了。”


    “从即日起,凡是从南梁王府传出来的信笺一封不漏地给我截下来。”


    “是。”


    属下神情一凛。


    分明商矜的口吻并非冷漠到不近人情,但就是叫人打心底里生出一股畏惧。


    属下冷汗淋漓地退出屋子,撞上一个步伐稳健端着茶水的婢女。


    婢女换了商矜面前的茶,同时笑盈盈地低声禀告商矜:“那位南梁王世子今日召见了一个铁匠,将人留下来了。暂时还没有打听出来南梁王世子和那铁匠的对话,不过看样子,南梁王世子是想托人打造什么东西。”


    商矜神情微凝。


    婢女又道:“奴婢差人打听过,那铁匠只是青州府内普通的一个铁匠,平时就打造一些菜刀、杀猪刀,并无出奇之处。”


    “………”商矜这下是真的弄不懂萧照在想写什么,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算了,这件事随他去。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自然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地摆上来。”


    像这样大张旗鼓,巴不得商矜不知道的模样,商矜大约能猜到两分萧照的意图——必然与他有关,而且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婢女会意,撤下杯盏盈盈一福身告退。


    ………


    薛宁璧和江从南找到薛薰风是在山下的猎户家中,彼时已经是第三日。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时,薛薰风正皱着眉头给周归梦灌下一碗药。顾忌着要拿她去威胁薛宁璧,陆望的人没敢真正对她下手,薛薰风没受什么伤,不过周归梦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他伤了一条腿,背部挨了两刀,一刀从肋骨下方穿过。


    他是个文官,也不再是二十出头的青年,若不是薛薰风找人换了一支野山参给他吊上一口气,恐怕周归梦就命丧黄泉了。


    眼中撞入熟悉的人影。


    薛薰风脸上不由得浮现不自知的喜色,药碗被搁置在侧,她提起裙摆朝人奔去。


    被薛薰风搂得差点透不过气来,又被薛宁璧紧紧皱起眉头宛如看贼一样盯着的江从南苦笑了声,安抚地拍了拍薛薰风。


    “五姑娘,你哥哥在那儿呢。”


    薛薰风这才回过神来似的,匆忙松开江从南,低着头,也不敢看薛宁璧。


    薛宁璧见她除了衣裳划破几道外,身上并没有什么伤,不着痕迹松了口气,将她往身边拉了拉,隔开江从南。


    江从南只装作自己没有发现薛宁璧的心思,适时打了个圆场。


    “薛大人找了五姑娘三天,可算找到人了,兄妹相见肯定有很多话说,不如到外面的马车上去说。正好我将周大人带回去。”


    这不是假话,薛宁璧心急如焚不眠不休找人找了许久,将昌河和周边都翻遍,最后才在昌河县下游的一个村子里找到薛薰风的踪迹。算算离昌河县有八.九十里的路程。


    也不知道他们一个弱质闺秀、一个弱不禁风的文官怎么跑了这么远。


    薛宁璧定定地看他片刻,在江从南逐渐僵硬的笑意中将人带了出去。江从南得以喘息,但薛宁璧的眼神仍旧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不由得扶额叹气,走到周归梦身边。


    “周大人。”


    周归梦上下扫视过他,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这一次周归梦像是在看一个什么罕见的奇异东西般,将江从南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


    “你和薛家那小姑娘……”


    江从南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他很快地打断了周归梦的话。


    “周大人看起来似乎伤得很重?”


    “是。”周归梦坦然承认,“还要麻烦江公子转告清河公主,下官年老力衰,如今又抱伤在身,实在不值得殿下寄予厚望。”


    ——昔年一腔碧血丹心,已经在年复一年的磋磨中老朽。少年凌云志,今时已不复矣。


    他不是清河公主想要的臣子。


    起码如今不再是。


    “难怪周大人会受伤。”江从南微微沉默片刻,“不过既然是周大人的意思,我会转告给殿下。”


    他并没有否认和清河公主的联系。


    周归梦用决绝的方式回绝了商矜的试探。


    周归梦看着床头盛着褐色药汁的碗,薛薰风会救他实属意料之外,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死在陆望刀下的准备,但硬生生被薛薰风从阎王殿前拉回一条性命。


    他模糊记得那少女含泪哽咽的声音。


    “你救我一条命,我现在还你一条,反正我不欠你了,至于薛家欠你的……”


    后面半句或许是他没有听清楚,或许是薛薰风没有说。


    周归梦闭了闭眼睛,鬓边白发垂下来一缕。


    他这一生有太多不甘藏于胸膛中,但真正到了能再选择一次的时候,他却觉得没有什么意义。无论是名列青史还是籍籍无名,都不过身后空名,任人评述。


    刀锋已锈。


    薛薰风说错了一句话,薛氏并没有什么欠他的。官场本来就是不见血的残酷战场,薛氏和他立场不同,假如当年殿试座上是如商矜这样的帝王,那他与薛氏的地位恐怕就要倒转。


    终究是二十一年,尽在歧路,空负曲江花。


    ………


    定宁七年的夏天,继工部尚书倒台后的再一桩震惊朝野的大案,青州刺史陆望贪匿河款、结党营私一案经钦差薛宁璧彻查属实,同时还牵涉出另一桩比之严重十倍的大案——陆氏里通外敌,府上搜出与塞外部族来往的书信数封,更有陆氏盗窃而来的雍州布防图为证,谋逆叛国之罪坐实。


    朝野上下莫不为之震动。


    越京百官尚且没有反应过来,青州那边就传来清河公主代行天子之权,将陆氏满门抄斩的旨意。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商矜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越京众人的视野中了,或许是晋阳公主分走了太多的注意力,以至于没有什么人发现商矜竟然神不知鬼不觉抵达了青州。


    迟钝些的人意识到突然活跃的晋阳公主是被故意推到人前的一步棋,而更敏锐的人则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这绝不是结束。


    整个陆氏唯一幸免于难的是陆氏家主陆兰泽。他以“大义灭亲,功过相抵”的被保全雍州刺史的职位,明眼人都知道商矜不动他的原因是需要有人在雍州牵制萧照。


    或许是因为陆氏还有一脉得以幸存,这件事在世家中并没有激起太多的风雨和反抗。


    陆望出事是当时江采登堂状告便可以预见的结局,只是没有想到陆氏这么一艘大船居然说沉就沉——但叛国谋逆是谁都救不了的罪名,从情理上来说,陆氏落到这个下场实在咎由自取。


    世家风向一向以薛、姜二姓马首是瞻。


    但出奇的,薛氏这次保持了沉默,而姜家以准备姜五郎的婚事无暇关心他事为由,也没有表态。


    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


    “姜家送了请帖过来,邀您参加姜家五郎和盛远伯府大姑娘的婚事。”


    “放着吧。”商矜还记得这么桩事情,毕竟说来这桩婚事也是借他的手促成的。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拿过请帖随意扫了眼,片刻后,他玩味地挑起唇角。


    这封请柬请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还有南梁王世子萧照——


    作者有话说:【还要走两章剧情可能,不感兴趣的宝贝们可以养养。】


    【我要去见证历史了,宝贝们晚安。】


    第89章 寒先彻


    “要回家了。”


    薛宁璧挑开帘栊坐上马车, 却见早早坐在车厢里的薛薰风一脸心神不宁,她抬手摸了摸脖颈处,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薛薰风愣了愣, 半晌怔怔地放下手,低垂着头, 兴致不高。


    “是忘了什么东西吗?”薛宁璧目光里隐约透出担忧,“马车还没有出发,现在回去也来得及。”


    “………”薛薰风扬头, 抿了抿嘴角, 若无其事地开口说:“不,没什么。”


    薛宁璧收回复杂的视线, 恰到好处掩盖住眼底的忧虑:“你在等那个盐商?”


    “没有啊。”


    薛薰风失口否认。


    “………”薛宁璧摸了摸她的脑袋,还是没有忍心戳穿她那一点年少慕艾的心思。总归回了越京后, 山长水阔,这点心思自然也就淡了, 没有必要太苛责她。


    在青州的这段日子,她着实受了不少苦。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听外头婢女婉转的声线响起:“五姑娘, 有个人等在外面, 说有东西要交给你。”


    不等薛宁璧说什么, 她已经掀开帘栊先一步跳下马车,薛宁璧反应过来后只来得及在视野余光中捕捉到她绣着芙蓉花纹的艳丽裙摆。


    薛宁璧愕然地笑了笑, 随即无奈摇头。


    来找薛薰风的正是江从南。


    江从南衣饰华丽,周身璎珞猫眼累累,华光溢彩,她一眼就在人群中锁定江从难的位置。


    江从南客客气气地见了一个礼, 才将东西转交给薛薰风。


    是长命锁。


    她拿着打开的盒子,手上动作忽然僵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我的……它不是被我拿去换给那户人家了吗?”


    当时为了让猎户收留她和周归梦和药材的问题,身无他物的薛薰风用这枚长命锁和对方做了交换。


    ——当时她身上如果有任何别的贵重之物,她都不会把这枚长命锁给出去。


    猎户到手后迫不及待当掉了这枚长命锁,抵来的银钱一部分买了治伤的药材。后来薛薰风想要赎回这枚长命锁的时候,却已经辗转不知去向。


    这是薛薰风亲手给出去的东西,没道理再用权势强行索要回来,况且也并不好找,转了几道手,根本不知道落在何方。


    没想到兜兜转转,被周归梦送了回来。


    “你怎么找到它的?”


    薛薰风握紧了长命锁,欣喜地低声询问。


    “托人帮忙找了找,正好商会的一位商人家中办满月酒,有人送了块长命锁。”他说来云淡风轻,好像只是机缘巧合,但薛薰风知道并不如此。


    薛氏一时都找不到的东西,江从南虽然是青州本地的盐商,但也只是商人,找到这枚长命锁肯定费了不少功夫。


    ——事实上,江从南翻遍了半个青州。


    他自己是控鹤司麾下,出了名的暗探,又有盐商的身份做掩护,才堪堪赶在薛薰风回京前把东西找到。


    她小心翼翼将长命锁收好。


    “谢谢……这是阿姐留给我的,能找到真是太好了。”


    薛薰风一直放心不下,直到回京前也拖了在青州的薛氏同族打听,但她心中并没有抱什么希望,从她给出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可能会失去它的准备。


    “既然这么重要,当初为什么要拿出去救个不相干的人?”江从南轻声询问。


    薛薰风原本可以不救周归梦。


    区区一个昌河县令,还是对薛氏有怨的官员,薛薰风这样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完全可以不把周归梦的生死当回事。


    世家大抵都如此。


    但就像薛净秋当年从死人堆里救他一命,薛氏这对姐妹的心思总让人想不明白。


    倘若是居高临下的善意反而不必苛求原因,却又偏偏不是。


    他好像头一次执着于一个并不重要的问题的答案。他看着薛薰风的脸,瓷白如玉,娇俏明丽,像枝头开得正好的海棠花。


    薛薰风却对他这个问题很诧异似的,指腹不停摩挲着长命锁上镌刻的字迹,已经烂熟于心,闭着眼都可以清晰描摹出来的样子。


    拂过屋檐瓦角的风拨开城内重重叠叠的梧桐枝叶,吹动长命锁上坠着的铃铛,响声低渺。


    “我是个大夫啊,救人本来就是大夫的职责。”


    生死面前,怎么能先分立场对错?


    他看着她的眼睛,宛如山间飞漱的泉水清澈明透,照见他幽浮的心思,纤毫毕现。


    “五姑娘,是个好大夫。”


    薛薰风不太自然地抿了抿嘴角,柔软纤细的脖颈半垂下来。


    “嗯……对了,你会来越京吗?我家中的庭院前种了一颗朱砂丹桂,中秋前后,正是赏花期。”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有些话本来也不用说的太明显,这样反而还能留足回旋余地。


    江从南与她目光相接,低声地轻轻笑了笑:“固所愿尔,不敢请耳。”


    ………


    青州一事了结,一州刺史主位空缺,朝中众人要么翘首以盼商矜的下一步动作,要么已经暗中行动起来,想在动荡未平息之前在紧要空缺位置上安插自己的人手。


    陆氏倒了,可不得空出不少位置来,就算拿不到青州刺史的位置,拿个实权官职也好啊。


    但是商矜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陆氏子弟倒下去留出来的位置要么是平调,要么是底下的副使直接升任,挑不出错,剩下几个空缺的略有油水的闲职叫人打得头皮血流,好不容易争出个胜负来,转头发现真正紧要的职位早被商矜的人攥在了手里。


    果然诡诈!


    忙忙碌碌一场空的世家们气得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转头见商矜“论功行赏”,将薛宁璧升调至翰林院做学士,领都察院御史的职位,比起先前礼部左侍郎这个名头好听但在六部中职权不高的位置,可以算是高升了。


    他们一时羡慕薛氏这棵大树有多出一根强劲有力的枝桠,又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像是某种信号——


    商矜还愿意用世家的人,让因为陆氏之事而生出兔死狐悲之感的一些人暂时安下心来。


    在薛宁璧的风头下,倒没有什么人注意江采升任兴丰郡郡守的事情,以及商矜新任命的这些人,不少都并非世家出身,只有几个显眼的位置上的官员,倒是出身于落魄世家,而且还是远的不能再远的旁支,但不留神打听,还真注意不到这些人身上的文章。


    “青州的事情结束了,大哥要我等待的时机,就是这个吗?”姜五郎最近听到了许多传言,难辨真假,“陆氏出事,虽然一些紧要的位置上清河公主安排了人手接任,不过确实还有一些次要的位置空缺。大哥是觉得,清河公主会拿这些职位来做文章?”


    姜五郎慢慢梳理着思路,但仍旧觉得青州的事情一团迷雾——似乎在满城风雨欲来的时候,一切就突然尘埃落定了。


    姜回庭瞥了自己这个弟弟一眼,不难猜到他的想法。


    “结束?青州、陆氏的事情只是一个引子罢了。”


    远远谈不上结束。


    无论是青州刺史,还是整个陆氏,都只能算一个开端。


    结束的风平浪静,并不是因为真正结束了,而是因为真正的风雨还没有来临。


    姜五郎不解他的意思:“陆氏倒台,难道对清河公主来说还不足以满足吗?”更重要的是,陆氏倒台的过程没有来得及生出一点反抗,就轰然崩塌。


    不费吹灰之力的获胜。


    姜回庭半晌没有说话。


    在一片寂静中,姜五郎讪讪地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相当愚蠢的问题。天下间怎么会有人嫌自己手中的权力太多?


    他握着一柄象牙檀香小扇,像是极力辩驳自己并非蠢货般找理由来作证:“清河公主权势已经到达顶峰,即使是拿当初的姜太后来比较,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再进一步对她未必有多少好处……”


    反而操之过急,会引起世家派系官员们的反弹。


    这道声音在姜回庭沉静的、似乎含着淡淡讥诮的目光里渐渐弱下去。


    姜五郎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但他并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垂着头等待姜回庭的教训。


    但姜回庭并没有多说什么。


    “你近日虽然要成婚,但也不可为此荒废读书的心思。”


    姜五郎神色微微一凛。


    “必然不负兄长重望,倘若清河公主重开科举,我必定能一举夺魁。”


    姜回庭淡淡的视线从这个志得意满的兄弟身上挪开:“不用你一鸣惊人,只要有所名次就行。”


    他并不对姜五郎拿到魁首一事抱有多少希望,一来姜五郎的文章虽然辞藻华丽,却向来有个大毛病——言之无物,二来于商矜而言,世家子弟太锋芒毕露也未必见得是好事。


    就如薛宁璧。


    薛氏鲜花着锦,又焉知不是烈火烹油?


    姜五郎并不能立刻领会姜回庭话里的意思,不过他已经习惯听从姜回庭的命令,对此当下并无异议。


    “兄长放心,我必然勉力而为。”


    姜回庭颔首,月色落在他玄色深衣上,如流水慢开,这位世家出身的郎君、年轻的吏部尚书垂眸,盯着自己盈满月光的衣袖良久,抬手扫开一袖月光。


    “婚事备得如何了?”


    “一切顺利。”提及婚事,姜五郎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这门婚事和两情相悦根本不沾边,只是无论如何亲事是他自己求来的,他也不会临时反悔。


    “盛远伯府出过一位深得先帝宠爱的宸贵妃,你未过门的妻子既然和宸贵妃同出一族,想必也是位美人。既然娶亲,那便好好待她。”


    “虽然名义上同出一族,单不过是先帝遮掩耳目,给宸贵妃寻个体面的出身。”姜五郎不由得嗤笑,谁能想到盛远伯府上一个寻常歌姬却得了帝王亲眼,将整个盛远伯府带得鸡犬升天。


    自恃门楣高贵的姜五郎心中其实有些看不起盛远伯府,但毕竟是未来妻子的母族,姜五郎还留了些余地。


    “不过兄长放心,我既然应允了婚事,便不会因为门第之别轻视于她。”


    姜回庭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


    “你自己心中有数便好。”


    姜五郎一点头:“请柬也已经送到了各家,按兄长的意思,给南梁王世子和清河公主都分别递了请柬。但清河公主素来不参加京中的宴席,这次恐怕也不例外。至于南梁王世子么……”姜五郎也摸不准,“总之我命人先留着他的席位,以防万一。”


    他絮絮地说着自己的安排,姜回庭听得漫不经心,只偶尔出声提点两句错漏之处。


    姜五郎说完半晌,见姜回庭撑着半张脸,似乎在出神,他一时不知怎么的,竟然脱口而出一句戏谑:“我竟然都已成家,不知兄长打算何时成婚?是否已经有了倾慕的女郎?”


    姜回庭疏淡的目光扫过来。


    “我的婚事,用不着你操心。”


    姜五郎电光石火忽然想起京中一些喧嚣尘上的流言,下意识道:“兄长果然是放不下清河公主吗?其实倘若兄长愿意与皇室联姻,于姜氏也有益处,想必族老们并不会反对。”——


    作者有话说:【先给大家道个歉,最近一段时间整个三次状态都非常差,加上发生了很多让我难受的事情,让我一度崩溃,只想摆烂逃避,包括写作。有些时候比起面对批评我更难面对的是期待,总觉得写出来的东西好像配不上大家的期待,导致我在三次崩溃的时候也一度不能面对二次的故事写作。最近也一直在调整状态,平静了很多,不管怎么样,故事都会好好写完的。】


    第90章 底禁持


    姜五郎睿智的发言并没有得到姜回庭的赞许, 反而换来冷冷的一瞥。


    “………”


    姜五郎缩了缩肩膀,若无其事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不过兄长你没有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考量,不然怎么轮得到南梁王世子……给柔娘的聘礼礼单还要我过目, 我先去账房那边瞧一瞧……”


    姜五郎一边说着, 一边不着痕迹往院子外面退。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多年来看眼色的本事让他极为明智地选择了先一步离开。


    先帝在世时, 因为格外忌惮薛氏,又扶不起寒门,便动了培植其他世家作为薛氏对手的心思, 少年成名的姜回庭也自然落入先帝眼中, 得到他的赏识。


    姜回庭因此得以时常出入宫廷,也和年少的清河公主结下缘分。


    姜五郎记得, 他兄长确实曾经有一段时间和清河公主走的很近,当时先帝仿佛还动过赐婚的念头。不过之后薛皇后出事, 赐婚也就不了了之,到后来两人渐行渐远, 更没有人敢提起当年往事。


    他一边跨过门槛,一边忍不住想,莫不是他兄长当年真的动过心思, 被人戳穿才恼羞成怒的吧?


    这个念头闪过时, 姜五郎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差点绊倒自己。


    随即他马上否定了这个猜测。


    ——假如他兄长真的有这个心思,那么不可能当初李枕书算计清河公主的婚事时无动于衷。更不可能还特意嘱咐他在送过去的请柬上将清河公主和南梁王世子的名讳写在同一份上。


    而且他兄长的性格……姜五郎想了想, 想不出来姜回庭喜欢一个人的样子。


    姜回庭性情疏淡,接任姜家更多也是推脱不掉的责任,比起其他世家子弟,姜回庭的权欲并不重, 在姜五郎眼中反而到了一种“淡泊名利”的境地。


    甚至他隐约地觉得,姜回庭对姜氏好像没有那么看重。


    但这是个不能细想的猜测。


    姜五郎把那一丝疑虑按捺下去,若无其事地走向布满花嫁红绸的厅堂。


    姜回庭仍旧坐在庭院里,手指抵着额头,半晌,他唇边牵扯出一抹似嘲非嘲的笑。


    何曾是他不愿意?一直都是商矜宁愿选择南梁王世子也不愿意选他。


    ………


    被惠太妃派来的人商量给小皇帝纳妃的事情时,商矜难得迟疑了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问题所在。


    “惠太妃……”


    他想了想,又叹口气道:“算了,我亲自进宫一趟。”


    天子年幼,理论上这个时候纳一位妃嫔,而且是个男子这事并不合适。但惠太妃的本意也不是要为少帝挑选一位合适的贤内助。


    而且好脾气的惠太妃娘娘忍够了,见机敲打小皇帝。


    商矜猜最近宫里发生的事情恐怕很热闹。


    他到时惠太妃正在和薛薰风说话,惠太妃温柔慈和,薛薰风很喜欢这个小姑姑,在一众长辈中与惠太妃关系最好,同辈中又和惠太妃所出的晋阳最为亲密。她个性活泼,其实和谁都处得来——商矜除外。


    薛薰风一见商矜,立刻不自然地站起身,简单见了个礼,惠太妃便让女官送她出宫去了。


    “这丫头狡诈的很。”惠太妃好笑地摇了摇头。


    “怎么说?”


    商矜其实并不太感兴趣,只是随口问一句。


    “这丫头有了心上人。”惠太妃慢悠悠地用茶盖拨开茶水上漂浮的茶沫,“不过我听她的说法,大抵是门第不甚匹配,想借我的手去试探她父母的想法。”


    薛薰风藏不住事,惠太妃三两句就套了出来。


    商矜眼神动了动。


    “怎么?”惠太妃若有所思,“瞧这样子,她那心上人你认识?”


    商矜对此避而不谈,只是道:“倘若您赐婚,薛氏上下想必也不会拒绝。”


    “那可未必。”


    惠太妃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淡淡地带过了这话题。


    “陆氏一案留下的麻烦解决了?今日有空到宫中来?”


    “基本已处理妥当。”


    商矜答道。


    这些事情当然用不着他一件一件过目,他只需要统筹全局,剩余的事情自然有底下人去安排。何况大部分事务都是薛宁璧在青州便已经解决。


    除了陆氏驯养的死士。


    在陆氏抄没后,商矜才从陆氏的口供中找到陆氏驯养死士的地点——这批死士不仅仅是为陆氏所豢养,还有相当的一部分被送给其他世家。


    但这件事办的极为隐秘,没有证据留存,不好再追根究底,只能暂时转入大理寺封存卷宗,待有朝一日为那些因一己私利而死的孩子昭雪。


    不过,再也不会有陆氏的死士了。


    ……


    “真是世事无常。”惠太妃轻叹,“昨日还是一门三刺史的煊赫世族,今日满门就剩了一个陆兰泽。不过我本来以为你不会留他的。”


    她素来温婉的眸光带出星星点点的冷意。


    “斩草不除根,不像你一贯的行事作风。”


    “雍州的局势暂时不能乱。”


    “怎么?”惠太妃脸上有些真切的意外浮上来,“萧照特意去青州寻你了,你们又是一起回京,我还以为你们的关系有所缓和。”


    倘若南梁王世子可信,雍州也用不着别人。


    但看来,这两人之间还是老样子。


    顾及到商矜的脸色,惠太妃并没有细问。她慢慢地饮完了一盏茶,方缓缓道:“你今日进宫来是为了小皇帝的事情吧?这事先不提,我有一桩事情要告诉你。”


    “许太后怀孕了,我准备把她送行宫里去。事关天子生母,宫中上下我都瞒得严实,连陛下本人都还不知道。”


    这确实是桩出乎意料的事情。


    商矜很快皱了下眉头。


    “人我还没有送走,便是等你回来问问你的意思。倘若麻烦,让许太后‘病逝’也不是不行。”


    “宫中的事情您自行安排便是。”商矜淡声道。许太后怎么样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只是小皇帝,恐怕要为此闹腾一番。


    惠太妃点点头,叹声气:“这样就好。不过陛下如果得知此事,恐怕又要以为是你存心见不得他好过——咱们这位陛下虽然没有亲政,但若是折腾起来也麻烦。”


    “所以您想给他纳妃?”


    商矜扯了扯嘴角。


    如果真把许家的小儿子纳作小皇帝的嫔妃,小皇帝和许家大约能恨死他。


    不过也不多这一件。


    “给他们找点事情做,由得他们折腾一阵子去。省得每日就会盯着你那桩婚事,着实令人心烦。”


    惠太妃挑了挑嘴角。


    “也不知道谁把李枕书教导过你的事情告诉小皇帝,小皇帝正和李枕书闹。”


    商矜微默。


    以小皇帝的处境,和李枕书争执百害而无一利。


    唯独对许氏有好处。


    惠太妃也知道这一点。


    “当年宸贵妃的母家盛远伯府都没有许家这么能折腾。”


    那好歹还是先帝心尖上实打实的宠妃,为她不惜与世家抗争。


    至于小皇帝。


    傀儡天子怎么能算天子?


    商矜轻哂,对她这句话不置可否。


    “既然要给陛下纳妃,那就干脆多纳几位。”


    惠太妃想了想,失笑。


    “你啊。”


    这下保皇党内部也没法拧成一条绳了,保皇保皇,挣得不就是从龙之功,还有什么比少年情谊更深的存在?


    倘若只有许氏那一个,这伙人还会联手反对,但还有其他可争取的名额,这些人就未必愿意反对了——毕竟小皇帝赐予许氏的富贵,可让不少人眼红。


    “那便如此吧。”惠太妃说完,忽然提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再过段时日,乞巧节也到了,京中又能热闹一阵。”


    商矜回以淡淡的微笑。


    他知道惠太妃想说的,并不是乞巧节。


    而是与之相近的,薛皇后的祭辰。


    惠太妃摩挲着手腕上的翡翠珠串,与商矜对坐,一时间无言。


    薛皇后的祭辰并不是什么能够被高高兴兴提起的话题。一是她的死亡蹊跷,先帝却不愿意彻查,匆匆下葬,二是薛颂如活着的时候,无论是惠太妃还是商矜都没有真正懂过这位薛氏所出皇后的心思。


    她就像一团谜,死了留下来的还是一团谜。


    惠太妃正要若无其事揭过这件事,女官忽然进殿来禀告:“娘娘,殿下,南梁王世子在外面等候。”


    “他怎么会入宫?”惠太妃讶异地说完瞥向一旁坐着的商矜。


    “这回可不是我宣进宫的。”


    这话里带了些微的戏谑。


    商矜按了按额头,沉声开口:


    “外臣无诏不得入宫,他是怎么进来的?”


    “好像是紫宸殿那边召见了南梁王世子。”女官留意着他的脸色,滴水不漏地回复。


    商矜一挑嘴角,是个冷笑。


    “紫宸殿的诏,他来这儿做什么?”


    惠太妃瞧着他的模样,觉得着实有趣。这世上能让商矜爱极的物或人少之又之,但能叫商矜讨厌到这种地步的,更是万中无一。


    ……其实倒也不像是全然的讨厌。


    她柔声对女官吩咐:“去问问南梁王世子可有什么要紧事情?”


    片刻后女官去而复返,脸色极为古怪。


    “回禀娘娘、殿下,南梁王世子说殿下一直不愿意见他,他在公主府等不到人,听说今日殿下进宫,只好来这儿等殿下。”——


    作者有话说:萧某:上门堵人。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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