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五姑娘问及她姐姐的事情。”
江从南恭敬垂首, 立在离商矜一步之遥的回廊下,长风过屋檐,拂动悬挂的八角宫铃。
“她姊妹二人的关系一向亲近, 薛五不会轻易放过任何线索。”商矜神色疏淡, 对薛薰风追根究底并不奇怪,“你如实回答就是。”
“属下确实如实回答了, 不过……”他唇边扯出一丝苦笑,“薛五姑娘好像不太相信。”
薛薰风在这一点上的执着远非旁人能比。
但事实上,在薛薰风说出近生香的事情来之前, 江从南根本不知道当年饥荒中救他一命的那个少女就是薛薰风的姐姐。
“……她和她姐姐倒是很像。”
应该说薛家所有人身上都有这种出如一辙的特质, 过分的执拗。
他这句话里带点轻微的叹息,令江从南不知该如何接话, 薛家的事情倘若商矜这半个薛家人还有资格谈论,那他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是没有立场议论的。
江从南只得略带僵硬地转开了话题:“京中来信, 说晋阳公主近日举荐了一个寒门出身的士子入朝为官,京中有些不怎么好听的议论。”
身份尊贵的公主与身份低微的寒门之后, 被别有用心的人编排,难免少不了旖旎荒唐的风月传闻。
这件事在越京里闹得有些大。
商矜轻轻地“嗯”了声:“此事我知道。晋阳找人拿了建熙六年前三名殿试的卷子。”
那几份答卷被商矜从礼部要过来,一直收在公主府内。晋阳要答卷, 难免得经过桑星摇这个公主府女官的手。
“原来殿下已经知道了……”江从南说着, 唇边挂着的淡淡笑意忽然几不可察一滞, 他心头后知后觉地涌起复杂的情绪,晋阳公主一向不涉足这些朝中的恩怨纠葛, 这次为了一个寒门士子出头……是晋阳公主一时心血来潮,还是面前的这位殿下不着痕迹对朝中的一次试探?
商矜对世家的心思,他们这些较为亲近的下属多少能隐约猜到一点。
他不动声色敛下目光,对商矜道:“青州府陆望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不像是知道殿下在青州的样子。”前段时日,从公主府送出来的八百里加急写明宫中那位天子竟然糊涂到要联手陆望伏击殿下,控鹤司风声鹤唳,却迟迟没有等到陆望那边的动静。
按江从南和陆望打过的交道看,此人实在不像这么能忍的。
这般反常,令人不得不担忧。
“兴许那封信并没有落到陆望手中。”商矜眼底掠过一丝深色。
青州府中不只有陆望,还有一位低调的姜夫人。
“………”江从南不解他话中的意思,只顺着他的话问:“那殿下欲如何打算?”
商矜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萧照还在兴丰郡吗?”
“这、属下不知。南梁王世子谨慎,行踪不定,近日都未察觉南梁王世子的踪迹。”
他指尖轻轻动了动。
上次与萧照的谈判无疾而终,商矜无从揣测萧照的想法与下一步动作。
他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感情会影响决断。萧照又偏偏有那么一丁点儿令人琢磨不透的心思。
人行事都有最终的目的,由此才能推断对方可能的行为。但商矜不知道萧照的目的。
他低声道:“比起陆望,萧照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才更值得我担心……一旦萧照有所动作,立刻回禀给我。”
“是。”
………
越京初夏的湖面上荷叶亭亭,绿荫白水。
商蝉衣与一个青衣士子对坐湖心亭上,四面荷风,恰称她一身浅碧衣裳。
她单手托着下巴,认真地端详着面前士子的模样,相貌端正,虽然没有京中出名的几个俊美郎君好看,但仪容清瞿,可以称一句“如玉君子”。
难怪京中都觉得他入朝是因为自己色迷心窍,连她母妃也委婉相询过。
可她并没有这些旖旎心思。
“上次给你的答卷你瞧了吗?”
“已经看完了。”士子有些拘谨,不敢对上晋阳公主的目光,只低着头回答,“三篇文章各有千秋,不愧是一甲之才。”
先帝一朝只开过建熙六年的一次科考,再往上追溯也没有这样为扶持寒门子弟而设的科考。建熙六年的一甲三名都是寒门子弟。
与他的出身相仿。
“不过这三篇文章中,有一篇文采惊华,辞藻瑰丽,又言之有物,不落俗套,在另外两篇文章之上。”他不由得叹道,“想必这篇就是李大人的状元之卷了。”
答卷由人统一誊写过,并未署名。
晋阳公主问:“答卷开头是‘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的那篇?”*
“正是。”士子微喜,“看来确实不是某一人之见,此文胜另外两篇文章颇多。另外两篇倒是可以说不分伯仲。”
他话音未落,便见面前的晋阳公主古怪地笑了一声,眼底浮现嘲弄和讽刺。
“那你可弄错了,那不是状元的答卷。是建熙六年恩科第二名的卷子。”
士子闻言,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询问:“莫不是这份答卷犯了什么忌讳,才没有拿到第一?否则……”实在是不该。
“答卷没有犯忌讳。”商蝉衣托着下巴,将目光转向湖面,“犯忌讳的是人。”
“公主此话怎讲?”士子心头一凛,恭敬垂首询问。
商蝉衣转过头来,轻快地笑起来:“你听过一句话吗?”
“——商氏与世家共治天下。”
她一字一句,咬字脆生生的,透着股难以言说的意味。
士子被这句话震一时惊讶得失言,久久说不出话来。
世家势大,倘若帝王不能挟制世家,便是主弱臣强的局面。这么多年,世家与帝王彼此制衡、彼此对抗,又彼此互为一体,几乎是心照不宣的事实,但被晋阳公主这个天家之女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呐呐道:“这、这……”
晋阳公主盯着他的脸,好像透过这张青涩的脸看到了更多东西。
先帝,也就是她的父皇在登基之初亦非常有野心,想要拔除世家,不过先帝一生仿佛都在事与愿违。
他娶了世家出身的皇后妃嫔,艰难地在建熙六年开了科举,选出寒门士子入朝为官,却又不得不屈服于世家的威势,致使他选出来的这些臣子,除了最先依附世家而起的李枕书外皆郁郁不得志。
人尽皆知,李枕书是建熙六年恩科的状元,但身居宫中的晋阳公主却比寻常人知道的要多些。
当年的状元本来不该是李枕书。
以才华论,该是另外一个姓周的寒门士子。
此人在殿试之前就声名鹊起,才华引来不少世家官员递出橄榄枝——只要依附与他们,这些自持光风霁月的世家子们也愿意施舍寒门子弟一个晋升的机会。
但他心高气傲,对世家欺压寒门,以利相诱、以势相逼,使不依附世家的寒门子弟仕途无望,不愿与世家一道,在姜氏举办的宴席上提前离去,因而得罪了姜氏在内的许多世家官员。
殿试之时,即使他的才气远远压过另外的考生,可当时主持科考的姜家官员——也是如今吏部尚书姜回庭的父亲,以及薛晚鹤的次子,和另一位世家出身的考官皆认为周姓士子不堪状元之位。
朝臣相逼,先帝无法,只能退让一步。
但这一退,也代表着皇权对世家的再次妥协。
本该春风得意、冠盖京华的状元之才只拿到第二名的位置。对心高气傲的年轻士子来说,这反倒比叫人落榜还要羞辱,世家的举动,代表着“科举”也不过就是一场笑话。
这也是建熙六年之后,再也没有开过恩科的缘故之一。
此后宦海几经浮沉,李枕书官拜尚书,而原本的状元之才却蜷缩在翰林院修书,不得重用,后来又被贬谪出京,一去万里。
一念之差,云泥之别。
商蝉衣回想这段往事,叹息的同时又不可避免地疑问,那位周姓士子如果料到今日的结局,可会后悔昔年的决定?
青衣士子听罢一时不知道该露出何种神色。
他怔怔的,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所以你想入朝为官,我可以举荐你——这对我来说不用费什么心思。但这条路怎么走,取决于你自己。”
商蝉衣说。
“……多谢公主指点,某明白了。”
青衣士子拱手,低头回答。
她突然回过头来:“原来大彻大悟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吗?”
不带恶意的轻嘲。
“你可以多去和大理寺的林大人交流感情。”商蝉衣眼睛里划过一丝狡黠,“想必他与你更有共同话题。”
“……多谢公主提醒。”
*
*
“薛五姑娘不见了。”仆役跑进来,神情难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可都找过了?”周归梦“蹭”地站起身来,意识到商矜还在身侧,焦急的情绪缓和了些许。
“府衙上下都没有见着人。”仆役答道,“房间内倒是干净整齐,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周归梦将目光转向商矜,商矜正垂首凝视着茶盏上的芙蓉花纹,色彩艳丽,栩栩如生。
“……郎君怎么看?”
商矜指腹稍动,茶盏在他指尖转过半周,露出另一面的素白瓷胚来。
“周大人仿佛格外紧张,是在担心薛五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吗?”
周归梦动了动唇:“下官不过是担心五姑娘再碰上歹人罢了。”
“周大人的豁达倒是超过我的想象。”
“……薛氏是薛氏,薛五姑娘无辜,我担心她的安危也是人之常情。”
商矜放下杯盏:“以周大人的本事,这么多年来应该将昌河县治理得服服帖帖,任何风吹草动瞒不过你的眼睛。就算薛五一时跑出去,也不至于出什么事——就像你及时救了薛五一样。周大人这么担心,难道昌河县还有什么周大人无法应对的威胁么?”
他似笑非笑望过来,眸色幽深——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手指疼昨天实在受不了没有更。考虑了一下大纲,掉马还要走完昌河的一段剧情,会尽快写,等会儿会有一章补更。反正这周就两天了,肯定会掉哒x】
*明代状元卷的句子。
第72章 绛都迢。
“就是这里。”
薛薰风抬了抬下颌, 指着面前的陡坡说。
今日一早她与江从南说话时谈及周归梦及时出现救了她的事情,江从南就忍不住问了些细节,末了道:“周大人好歹也是昌河县的县令, 怎么会出现在荒郊野岭?”
“……我也觉得奇怪。”薛薰风耸了耸肩, “但是他救了我是事实。”
薛薰风承这份恩情,又加上薛宁璧对她提及周归梦因世家仕途不顺——这其中还有薛氏的“功劳”, 她到底没好意思再问。
江从南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之后,才缓缓对薛薰风道:“你能不能带我过去他救你的地方?”
薛薰风眨眨眼睛:“ 就在我们一起遇险的地方呀。你不是知道它在哪里吗?而且……你关心这个干嘛?”
“但我不确定具体的位置。”江从南对后一个问题模糊过去,“你想知道你姐姐的消息, 我也如实告诉你了。如今要你帮我这个忙, 应当也不算太为难吧,五姑娘?”
当日江从南和薛薰风在一起遇到了陆望派来的死士, 但两人又分开,江从南拿不准薛薰风获救的具体位置。
薛薰风想了想, 点点头答应。
不过这一次她老老实实先将自己的踪迹告诉了商矜,才与江从南离开。
至于商矜说要她身边跟上暗中保护的人, 薛薰风也没有拒绝——经历一遭生死,她觉得一点点不自在倒也算不了什么。
也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江从南冷眼打量过去,发现这是一个隐匿在树林间、分成好几段的陡坡, 密匝匝地种着乔木灌木, 薛薰风失足滚落时还好有个草丛缓冲, 否则便径直滚落到底,摔个粉身碎骨。
薛薰风往下瞄了一眼, 下意识攥紧了江从南的衣袖,往人身边靠了靠。
“竟然这么高……我还以为只是个矮坡。”
她说着又不由得感到一阵庆幸,自己能保住性命,果真多亏了周归梦。
“我下去瞧瞧。”江从南说完犹豫地看了她一眼, “五姑娘伤势未愈,还是先回去吧。”
“你这个时候倒是想起我伤还没好。”薛薰风轻哼了一声,早前江从南拉她出门的时候可不记得她伤还没有好完全。
江从南歉意地一笑:“事急从权。五姑娘不要见怪。”
这话一点也不真心。
薛薰风想道。
“你这么费劲心思,让我也好奇这下面藏着什么秘密了。”薛薰风想了想,“我和你一起下去。”
“五姑娘,在下这三脚猫的功夫你也见识过了,保全自身已是勉强。倘若下面有什么危险,恐怕我无法顾及你的安危。”
江从南苦笑摇了摇头。
薛薰风定定地看着他。
“那天在章家外面的人,我知道是你。”
虽然江从南今日没有穿一身打扮得和孔雀花里胡哨的衣裳,宝石璎珞的装饰也褪下,但不妨碍薛薰风把他和出现在章家外面的那个身影对上号。
“章家家徒四壁,除了章家那老妇人丈夫失足落水的谜案,应该也没有其他值得你关注的事。”
薛薰风有条不紊地说着。
“所以你一定要来这里……和章家的事情有关,对吗?”
薛家教导出来的子女,很少有完全不成器的蠢货。薛薰风大多时候不需要像她的兄弟一样将聪明显露人前,但这并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
“五姑娘。”江从南轻轻喊她,清俊眉目透着点无奈,“不相干的事情最好不要多问。”
“我答应了要为章家找到一个真相,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薛薰风说,“这件事和我有关。”
“可万一有危险……”江从南再度无奈地开口。
“我这会带足了见血封喉的毒药和迷药。”薛薰风扬起下颌,“走吧。”
“走。”他轻叹,跟上薛薰风的脚步。
………
“殿下实在是太抬举下官了。”
仆役被挥退,周归梦才颓然地叹了一口气,对着商矜说道。
“下官微末之身,哪里能如殿下一般将天下拨弄于鼓掌间。”
“是周大人太过谦虚。”商矜不动声色接过他的话头,慢条斯理地说,“周大人当年从越京全身而退,已非常人可及。区区一个昌河县,焉能不在周大人掌握之中?”
世家对寒门出身的学子疯狂打压,罗织诬陷亦不在话下。周归梦贬谪千里,看似被迫入绝境,实际上……能还安然无恙活在波诡云谲的官场上,周归梦心性在那一批考生里已是顶尖。
相较仕途一帆风顺的李枕书,这位屈居在穷乡僻壤的昌河县令实在担得起一句“明珠蒙尘”。
商矜私心觉得他颇为可惜。
倘若有薛宁璧那样的出身,位极人臣不在话下。
可惜,非世家子弟。
也幸好不是世家子弟。
“下官身为昌河县的县令,对百姓风物自然有所了解,但远远谈不上尽在掌握。”周归梦低垂着头颅,两须白发从鬓角垂下,青袍简朴,袖口边缘磨损褪色,显尽窘迫。
“殿下从容,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五姑娘的下落,想必心中已然有所计较。方才反倒是我这个外人失态了。”
他很快冷静下来,意识到商矜的从容不迫本身就代表了某种微妙的信号。
“薛五身侧有暗卫保护,倘若还需要我时刻分心关注的话,暗卫岂不是全然无用?”
商矜似笑非笑。
“周大人想来也是知道这一点的,薛家哪里会让自己的女儿陷入同一个危险境地两次。”
“我知道殿下的意思。”周归梦说道,“殿下如此从容,恐怕也是因为没有那么在意薛五姑娘罢了,否则殿下断不会用薛五姑娘来试探下官。”
他的话着实刻薄,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触及到了某些真相。
商矜大部分时候远远谈不上是个好人。血脉至亲,旁人眼中千钧之重,于他轻若鸿毛。
他睨过去,目光沉静:“既然周大人都知道我在试探于你,咱们便也不用再拐弯抹角——请周大人如实告知。您也知道,已经到了这一步,即使您再瞒着,也不过是多费些时日的问题。”
“………”
周归梦苦笑。
“殿下倒是坦然。其实从殿下出现在这儿开始,下官便知道这个秘密瞒不了多久。”
“昌河县出城十里,断崖下有一处秘密据地,凡靠近者就会被斩杀。”
“下官也是这几年才逐渐察觉的——每年刺史大人下令征召民夫修筑河堤水坝,但每年去的人数比回来的人都要少上两成,那些人应当都在断崖下的据地中训练,昌河县内平日也偶尔会有人失踪……在断崖下,应当有不少白骨。”
那些人也许只是误闯,甚至什么都没有发现,就为了以防万一被残忍杀害。
周归梦也没有办法做更多的事情,只能提醒县内的百姓不要靠近断崖。当日他收到一起家中少年采药时失踪的报案,他心下了然,匆匆赶往断崖,果然只见一具尚有余热的尸体。
人已经死了。
他来迟一步。
也就是在那时候,他恰好撞上命悬一线的薛薰风,误以为她也是不小心撞见练兵的秘密才遭人追杀,他想着那个没来得及救下的死去的少年,一时心软,也顾不上薛薰风身份存疑,将人救下。
果然。
商矜羽睫垂落,遮住漆黑眼底的冷意。
陆望这些年暗地里的动作不少,只是青州一向安稳,朝中也没有把注意放在这边,以至于多年来都没有人发现陆望这个“地头蛇”在青州做的种种事情。
甚至是私征民夫组建军队。
——尽管周归梦说的不甚明朗,可意思谁都听得出来。断崖之下,是秘密练兵的地方,练兵,自然是为了造反。
他屈指轻轻敲着桌案。
为了让薛宁璧足够有震慑力,从青州旁边的燕州调过来一支驻军,眼下,这只驻军还在兴丰郡。
他抬眼重新看向周归梦。
“周大人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断崖底下有一支军队吧?”
“……下官确实不是第一天知道。”
“但周大人没有阻止。”
“青州境内刺史大人一手遮天,下官……有心而无力。”
他眼睁睁地看着陆望每年征召民夫,每年县内的百姓都为自己猝不及防失踪的父亲、丈夫痛哭流涕。
而这样的情况,远不只出现在昌河县一个地方。
若是早年……周归梦晃了晃神,也许还会像江采那样为苍生、为百姓奔走千里,可锐气与棱角都被磨平,夜深人静之时也只能戚戚一句“朝廷负我”,醒来如行尸走肉日复一日蹉跎。
他终究还是畏惧了。
那是世家子,即使他上奏又能如何?皇权尚要避其锋芒,他上奏……还能再贬谪到何处去?
周归梦选择了作壁上观。
此身老朽,如何还能再报天下苍生?
少年金銮殿前奏对,洒洒洋洋,自视甚高,想凭一己之力扫除江山沉疴。
再回首入仕二十余年,纵使文章惊海内,纸上苍生而已。*
“有心无力……”商矜轻笑了声,很淡的嗤笑,“我没有怪周大人的意思,明哲保身,也是人之常情。何况周大人在世家手上吃过亏。”
周归梦微默,拱手道:“……殿下既然已经知道,打算怎么做?”
是隐而不发,谋定后动?还是瓮中捉鳖,直接置陆望于死地?
“这该是周大人的事情。”商矜声线轻而冷,“昌河县内有穷凶极恶的匪徒,周大人身为县令,既然发现了这伙歹人的行踪,便该借调驻守兴丰郡的军队剿匪。”
周归梦微微一惊,没想到商矜这么强硬,直接将这件事定论为“贼匪作乱”。
片刻后,他领略到商矜的意思。
对那些无辜的百姓来说,“叛军”和山匪绑的“人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即使他们中绝大多数人不过是懵懵懂懂被骗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一旦与“逆贼叛军”扯上关系,以越京朝臣的秉性,肯定要拿来大做文章。
他们并不在乎百姓民夫性命如何,他们在乎的是,这可以成为与商矜谈判的筹码。
反贼当诛,商矜要保这群反贼,总该付出些代价。
“……那陆望?”
周归梦忍不住问。
这等于放过陆望一马。
商矜冷笑:“我若非要他死,难不成还要费尽心思找理由?周大人,早日扫平匪贼,还昌河县一个安宁。”
他说罢起身离开。
周归梦立在原地良久,久到屋外回廊下又飘起细细的雨丝。
他轻轻地闭了闭眼。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而今听雨……
鬓已星星也。*
鬓已星星也啊。
他苦苦等待这么多年的明主,……来得太迟了。
悲欢离合总无情——
作者有话说:【手指的事情感谢各位小伙伴的建议和关心。没有大问题。啾咪。另外昨天没有补更是因为当时手指太疼了,抱歉QAQ。】
*龚自珍《金缕曲》
*蒋捷《虞美人》
第73章 点点梅梢残雪
最后周归梦是亲自把薛薰风和江从南拎回来的。
行动再迟几分, 薛五姑娘就要芳魂葬荒郊了。
这两个人的胆子也真够大。
周归梦叹气。
断崖下是练兵的地方,他们两个都知有危险,还敢擅闯, 真是无知无畏!
薛薰风和江从南面面相觑。
薛薰风:“果然有问题!”
江从南微微一笑, 心下大概猜到商矜已经借周归梦之手达成目的。虽然唾手可得的功劳飞了,但有周归梦接手此事, 也省去了一大桩后续的麻烦事。
不过……他看了薛薰风紧紧绷住的侧脸一眼。半张脸沉浸在阴影中,鸦羽青丝从两侧虚虚拢下来,安静娴雅的一张脸。
他有些恍惚, 依稀将她和多年前遇见的有一粥之恩的薛家大小姐重叠在一起。
……其实是有些相似的。
薛薰风说:“怎么这么巧我们刚到, 后脚周县令就来剿匪。”
“……五姑娘,咱们可不是刚到。”江从南扶额, “你别忘了,咱们已经在这崖底下蹲了足足两日。”
因为上一次差点被陆望死士弄死的事情, 这回两人都分外慎重,不敢打草惊蛇。
用五姑娘的话来说叫“谋定后动”。
——主要是断崖之下两人迟迟没有发现人影, 江从南到底是做探子出身,在附近寻到了有人生活的痕迹,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暗自等待时机。
薛薰风撇了撇嘴角。
“你别故意打马虎眼, 你分明知道我的意思。这姓周的县令果然早就知道这崖底有问题, 否则怎么那么巧,先是恰恰好救了我, 又在我与你接近这里时,时机刚好地赶到。”
她说着轻哼了一声。
“……你这个态度,想必肯定也早就知道这儿有问题。”
她上下打量江从南。
“我记得你是个商人,怎么干的都是探子的活?”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盈满鲜明的疑惑和探究。
江从南食指抵在唇边, 要笑不笑地勾起一抹弧度:“五姑娘,有些东西你我心知肚明,何必探寻这么多?晓得太多未必就是好事。”
“……你在威胁我吗?”薛薰风盯着他。
“没……五姑娘……”
他对上薛薰风忽变的脸色,有些无奈,想要开口解释,被薛薰风“噗嗤”一笑打断:“我知道你是想劝告我。我不知道断崖下究竟有什么秘密,但看你的态度,根本不是什么匪徒吧?我就知道哪有山匪不藏在深山老林,藏在断崖底下的?”
“既然你不想我多问,那我就不问好喽!”她歪歪头,“但是你能不能帮我关注一下章家的事情?”
“我答应了总要和人有个交代才行。”
江从南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谢谢你。”
薛薰风认真地看着他,轻声开口说。
“谢谢你当时保护我,也谢谢你告知我阿姐的事情……虽然最后还是没有找到阿姐的线索。”
江从南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她的话:“我……没保护好五姑娘,五姑娘谢我,受之有愧。”
“我当时真的很害怕。”薛薰风轻声说,“现在想起来也还是很害怕。……谢谢你没有一个人逃走,假如你放弃了我这个累赘,我恐怕……也会直接放弃我自己。”
江从南当时没有必要保护她的,他可以直接离开。
可如果江从南一个人逃走,薛薰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撑到周归梦救她的那一刻。
“……我去看一下江采。”
他狼狈地转开对着薛薰风的视线,几乎是逃一般离开薛薰风的视野。
薛薰风握着胸前的长命锁,冰凉的长命锁落在手中已经被捂热。
她唇边扯出一丝细细的笑,昙花一现。
“笨蛋。”
当年阿姐有恩的人,兜兜转转,最后救了她一命。
*
*
夜阑风静。
萧照下榻的居所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位身披斗篷,面容严严实实遮掩,宛如做贼的客人到访,令萧照好笑地挑了下眉梢。
“陆刺史大人。”
来人正是偷偷摸摸,避开自家病重的夫人前来的青州刺史陆望。
“老夫扫榻相迎,世子却不辞而别,不免叫老夫寒心啊。”
“孤不是说从长计议?”萧照并不接话,反而似笑非笑地说,“陆大人和孤商议的事情事关重大,孤自然要慎重考虑,方才能做出决断。”
“不知道世子这么长时间,可考虑好了?”
陆望兀自按捺着心头的情绪,好声好气地问。
“不是孤考虑不考虑的问题,而是这么长的时间,从青州府到兴丰郡,孤一直没有见着陆大人表露出来的手段,实在很难叫人信服。”
萧照目光沉沉地打量过陆望,心头也在掂量这位青州刺史的份量。他先前可是好不容易才确保小皇帝“共谋大计”的密信送进刺史府,但陆望迟迟没有动作。
陆望应该咬勾的。
可除了薛宁璧和江采相继出事,真正应该成为陆望心腹大患的商矜一直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是陆望没有动手?
这让萧照难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对陆望的了解出了错。
“不过都是些小事,那薛宁璧好歹也是我世侄,给个警告罢了,若要斩尽杀绝总是不太好听。”
陆望道。
见他振振有词,理直气壮,萧照听得不由得哂笑。
“哦?”
“世子不该将目光放在这些小事上,而应该看得长远一些。”陆望对萧照循循善诱,“世子用兵如神,而老夫在世家中颇有声望,你我二人联手,何愁不一呼百应?”
“孤也想与陆大人合作,但陆大人一直都对该动手的人轻轻放过、置若罔闻,这很难不让孤觉得陆大人心慈手软、难堪重任。”
“我何时置若罔闻……”陆望起初不解,随即反应过来萧照言辞中的戏谑,他顿时恼羞成怒,指着萧照鼻子。
“我诚心诚意,与你合作,可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以各种理由推脱,戏耍于我!”
他不知道商矜在青州。
那封信没有送到他手里。
萧照马上意识到自己还忽略了一个人——那位病得马上要死的青州刺史夫人姜仙蕙。
看来她截下了这封信。
萧照皱眉。听闻姜仙蕙与薛皇后生前有故交,如果她有心庇护一二,似乎并没有不可能。
也难怪陆望不知道。
他定神重新看向陆望:“诚心诚意?陆大人想要与孤合作,只拿得出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声,却要孤出人出力,最后坐享其成。陆大人不觉得想得太好了一些吗?”
神情锋利如刀,竟然让陆望隐约感到了一丝压迫与危险,忍不住瑟缩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该忘记萧照的名声,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
但他咽不下被萧照戏耍的这口气——官场浸淫多年,陆望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哪里还醒悟不过来萧照根本没有想要和他合作的意思。
陆望恨得牙痒痒。
“本官此前竟然不知道堂堂南梁王世子眼界如此之浅,还是——”陆望冷笑,“世子和清河公主有了婚约,就成了商矜身边一条好狗。”
“真是英雄气短。”
说罢,果然见萧照脸色倏然冷下来,陆望只觉得心头闷气舒出,正要再说几句讽刺的话,却忽然见眼前刀光一闪。
不知从何处抽出的刀,如水清亮,架在陆望脖颈上。
那位被他嘲讽的南梁王世子手中握着刀柄,居高临下般打量着他,眼神冰冷幽深。
刀刃没入皮肤的刺痛感传来,陆望隐约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他脖颈流下。袍子下,他双腿发颤,神情惊恐地望着萧照,一动不敢动。
他意识到,萧照是真的敢杀了他!
比起清河公主杀人不喜用刀的文雅方式,面前的人直接粗暴,根本毫无顾忌。
世家高门?
封疆大吏?
不也就是一刀的事情?
从萧照眼底读出这意思的陆望被一阵绝望笼罩。
疯子!简直是疯子!
萧照轻蔑地看着他,像在思考从哪里割下头颅最省力,刀锋没入更深一层。
“算了。”
半晌他轻叹一声,眉峰间凛利杀意散开。
人还是留给商矜杀吧。陆望要是提前死了,青州局势必然生变,商矜那边的行动也就会有变数。
他必须要确保带走薛山月的计划不容出一丝差错。
萧照不在乎陆望的死活,却在乎计划的变数。
他微微一笑,竟然能从中品出几分柔情蜜意。
“陆刺史记得感谢我家薛郎,倘若没有他你岂能多活这两日?啧。就当是为孤和他的姻缘行善积德。”
杀人的业障,还是丢给商矜好了。
陆望根本听不清楚萧照说了什么,在萧照撤下刀刃的一瞬间,他就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萧照眼前,弄得守在外面的亲卫看到他这副见鬼的尊容,摸不着头脑。
他们世子长得也不是青面獠牙吧?
萧照握着刀伫立在原地,寒意逼人的银白刀尖淌着点点暗红血迹。
他目光淡淡扫过,忽地扯了下嘴角。
陆望有句话倒是没有说错,可不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他还真是彻底栽在薛山月身上了——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下章就能写到剧情了,看我今天晚上能不能写完,写得完的话就今天晚上更新,不行的话就明天啦……虽然肯定都要过十二点x】
第74章 似东风。
“你说什么?”
陆望睚眦欲裂, 抓住密探的领子失控地咆哮。
密探战战兢兢把消息又说了一遍,陆望这下才冷静了一点,松开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会呢?”
他不停地在房间内走来走去, 来回踱步, 神情惊惶。
一个让他不可置信的消息。
——藏在昌河县内的,他最大的倚仗与底牌被一网打尽。那个他一直不以为意的区区七品县令, 给了他无从预料的一刀。
“周、归、梦。”
他咬牙切齿。
那支他从八年前就开始小心翼翼筹划的军队,为了避免怀疑,他只敢每年增加少部分的人, 花费无数的财力才组建起来的“勤王之师”。
他不敢让自己的夫人知道分毫。因为他清楚地知道, 一旦姜仙蕙发现他并没有按照她的设想那样去做一个清廉的、恪尽职守的好官,她一定会翻脸。
但现在却没有办法继续瞒下去了。
对方直接将刀不加遮掩地架在了他脖颈上。
明晃晃的威慑。
造反不成, 不说是他,整个陆氏都没有好果子吃。
密探等他的神情平静了些许, 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之后方才敢说出今日得到的第二条消息。
“从薛使君那边得到的消息,清河公主的鸾驾不日抵达青州——”
“什么?!”
陆望这下是真的没有办法控制脸上的表情, 脸部肌肉的纹理颤动,他惊愕之下吐出这一声尖锐的喊叫,旋即整个人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重重跌倒在身后的太师椅里, 然后, 密探看着他用全身力气一跃而起, 顾不上脚上没穿好的木屐,一路狂奔, 穿过重叠的庭院回廊,顾不上婢女仆役们异样的眼光,直奔姜仙蕙的院子。
姜仙蕙就着灯火在读府上的账册。
忽然听见婢女一声惊呼,下一刻, 她的好夫君满面狼狈地跪倒在她面前,痛哭流涕:
“夫人救我!”
姜仙蕙缓缓低头,用账册拨开了陆望抱着她小腿的手。
…………
“你想在昌河县多待一些时日?”商矜单手支着下颌,锦缎衣袖滑落一截,露出雪白小臂流畅的弧线。
他的目光有种轻易看透人心的洞察敏锐,令薛薰风略不自然地转开了眸光,她垂着脑袋,珠翠微摇,将准备好的理由再说了一遍。
“我、我伤势还没有好,不想舟车劳顿。等你和二哥处理完陆望的事情,再来接我回京城吧。而且江采伤的很重,反正我是大夫,正好可以照顾他。”
当然,后者这个理由薛薰风自己都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薛五小姐千金闺秀,根本不是会细心照顾伤患的料子。
商矜轻声笑了一下。
薛薰风顿时紧张起来——她还是非常害怕商矜。理智上,她知道清河公主和晋阳一样,都是她的表亲,有着实打实的血缘关系,但情感上,她始终没有办法将清河公主看做如晋阳这样亲近的姊妹密友。
在她的心中,清河公主和薛家其他人不一样。薛薰风总觉得商矜与薛家所有人都隔了一层。
那是很微妙的感受。
商矜大约也察觉到她的紧张,将目光从她身上错开:“你想留下来可以直接说,倒也不用费心思找理由。”
“………”薛薰风张张口。
商矜余光瞥见她神色的不自在,意识到自己语气似乎过于疏淡苛刻,稍缓神情,难得解释了一句:“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没有必要非得对我、对你二哥解释什么。”
薛薰风怔了怔:“可是……没有理由,你们会担心的啊。”将自己的决定告知家人,只是为了让他们不要那么担忧。
她说完忽然意识到,商矜其实不包含在会担心的“你们”之内。
但出人预料,商矜并没有反驳她说的这句话。意识到这一点,不知道为何薛薰风心神轻松了许多。
商矜微怔片刻:“……你的决定,我会告诉你二哥的。”
“嗯。”她点点头,想了想最终还是问出口,“那、那江从南也会留在昌河县吗?”
隐秘的心思在柔软的嗓音里百转千回。
商矜看她一眼,点点头。
江从南会留下来处理昌河县的后续事宜,断崖下的那支军队,没有好几年光景养不起来,那些士兵来自青州各地,需要一一核验户籍才能放归家乡。一如商矜所料,他们中绝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反正有人每天给他们一日两餐,不叫他们饿死,何必还要去想那些他们无能为力的事情。
而能够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要么默默忍耐,要么因为反抗化作断崖下的白骨。
他们并没有被训练成一支行为有素的军队,但他们的数目,确实能够在越京疏于防守的情况下,用血肉为陆望铺出一条坦途。
商矜微微失神,薛薰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福了福身离开。
厅堂内又只剩下商矜一个人。
他安静坐在那里,长袍如流水倾泻,滑落在地面上,袍角一簇碧桃灼灼。
像一株兀自盛开的花。
沉静、冷淡、不可攀折。
*
*
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两侧林木葱茏,月光在枝梢如水堆积。
“殿下,过了这段路,我们就到青州府了。”控鹤司暗卫的声音隔着帘栊从外传来。
“嗯。”
马车内回声冷淡。
商矜全身笼罩在素白冪篱下,修长指尖探出,闪过刀片的冷芒。这是他从萧照身上吃过一回亏之后便随身携带的武器。
锋利轻薄,是杀人不见血的好利器。
吃过苦头,总该要长几分教训的。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刀锋收回指腹之下,也就在这时,他耳尖忽动,一阵细微地响动随着冷夜晚风吹开马车帘栊一角,传到商矜耳中。
马蹄、兵戈、还有铁甲碰撞的声音。
商矜神情倏然一冷。
是伏击。
是早有预料的布局。
他脑海中迅速划过一个人选。
——萧照。
从兴丰郡之后行踪不定的南梁王世子。商矜眼底肃杀冷意划过。
果然,对萧照,不能有分毫的掉以轻心。
还真是要时时刻刻盯着才行。
片刻后,马车外传来侍从极低又带着惊恐的声音:“殿下……”
商矜没有回应这一声,甚至没有掀开帘栊看外面的局势,屈指点在膝盖上,敲出符合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声响。
车驾被迫停下。
溶溶月色下银甲反射着刺眼的冷芒,萧照为首,与他一同策马而来的铁骑不待吩咐便井然有序的将清河公主的车驾围住。
控鹤司的人拔刀,分散在马车四周,将车驾护得密不透风。
火光映出两方冷硬的面孔。
两相对峙,剑拔弩张。
萧照拉着缰绳,眯起眼睛打量面前符合清河公主身份的车驾,车驾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面的情景。
倒是沉得住气。
但南梁精锐三百铁骑,化整为零潜入青州境内,萧照手中所向披靡的刀,不是沉得住气就有用的。
起码商矜身边这些人对上三百铁骑,只有死路一条。
萧照嗤笑。
他轻慢地开口:“清河殿下,别来无恙否?”
没有回应。
只有晚风抚过山林枝叶的细碎响动,万籁俱寂。
萧照挑了挑眉。
从昌河县进入青州府的车驾只有这一辆,皇家规制,挂着清河公主的令牌,他无比确定这马车里坐着的人就是清河公主,当然,也十之八.九还有他朝思暮想的另一个人。
薛山月的名字在舌尖滚过,卷出十二分旖旎风流。
萧照也懒得管商矜有什么反应。
他今夜的目的并不是商矜。
“清河殿下既然不愿意说话,不妨请薛郎出来与孤相见。”
沉默片刻,隔着帘栊传出薛山月稍嫌冷淡的声音:“世子这么大张旗鼓,不知意欲何为?”
“孤的目的,薛郎应当再清楚不过才是。”萧照话音中含着浅淡的笑意,夜色极深,隔得太远,他并没有看见马车前控鹤司的人古怪的面色。
他实在没有听懂这一段莫名其妙的对话,怎么看南梁王世子说话的意思,倒像是车上还有其他人?可……他看得分明,车内只有殿下一人。
“……我愚钝,实在不懂世子的意思。”
很轻很淡的声音。
透过这道声音,萧照几乎可以想见他轻轻皱起眉头的模样。
还有覆在这声线之下的杀意。
萧照听出来,倒也没有恼。
他的薛郎,本就不是受制于人的性格,会有这种想法实在正常不过。
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面容,下颌弧线冷硬如刀锋,隔着帘栊遥望。
他一字一句。
“薛郎当然懂孤的意思。”
“——和孤回南梁,做孤的世子妃。”
他低沉的声线如刀破开夜色,带着势在必得,一同传递给车驾之上的人。
掠夺是萧氏刻在骨子的天性,能忍耐到这个时候,并不是因为萧照的耐心有多好,而是为了万无一失。
在达成目的之前,萧照可以无止境的忍耐。
但这些忍耐并非没有代价,日后都要一点一点地从薛山月的身上讨回。
“………”
商矜听着帘外萧照的话,眼底掠过极轻的杀意,指尖把玩着锋利的刀片,比匕首更加薄,也更加隐蔽的武器。
他弯了弯眼睛。
“世子想要我和你回南梁?我倒是可以答应世子,只恐怕世子会为今天晚上轻率的决定后悔——”
只怕萧照今天晚上就会后悔。
“不会。薛郎这么信不过孤吗?”
“那便请世子上车详谈吧。”商矜唇角一勾,指尖刀片锋芒隐没。
他在请萧照赴局。
商矜微微垂眼,忽然有些期待萧照看见他时的表情。
片刻之后,帘栊被挑起一角。
商矜抬眼,清楚地看见南梁王世子唇边的笑意在对上他那一刻时僵住,顷刻之后化为恍然、震惊、错愕,不可置信。
种种神色在他脸上变换,近乎山崩地裂。
最后沉淀为一种复杂晦涩的神采。
车内点着幽微的灯火,照见萧照漆黑的眼睛。
萧照定定地望着面前笼罩在冪篱中的人。
马车上只有一个人。
并不是他设想的清河公主与薛山月两个人。
而面前这一身打扮,又的的确确是萧照当初见清河公主时,“她”的模样。
被有意无意忽略掉或是缠绕在心间的疑惑,这一刻犹如烈火烧起来,从心头席卷脑海,将脑海涤荡得无比清明。
薛薰风口误提及的“婚约”,整个青州境内一直遍寻不得的清河公主行踪……
其他种种碎片,此刻串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萧照指尖挑开覆在商矜面容前的轻纱,一张熟悉的清艳俊逸的容貌充斥萧照的视野。
他指尖一动,掐住了商矜的下颌,迫使商矜不得不抬眼。他整个人如同夜色般笼罩下来,将商矜覆在怀下,极具压迫意味。
萧照端详着这张无可挑剔的脸。
冷若冰霜,清丽绝尘。
一张熟悉的、属于“薛山月”的脸。
萧照对着这张脸,忽地轻声冷笑,手指下移,动作温柔却又狠绝,猝不及防扼住了商矜的咽喉。
致命的要害落入他手中。
宛如一只纯白的鸟落入捕猎人手中,脆弱伶仃,只能任人宰割。
萧照目光意味不明。
商矜依旧不动声色与他对视。
“清河殿下。”
这个称呼自萧照唇齿间吐出,前所未有的旖旎多情。
萧照又轻声喊了一句:“薛、郎。”
似笑非笑。
“我说世子今夜恐怕会后悔……”商矜话音未落,冰冷的唇忽然覆上来,唇齿间顷刻被淡淡的血腥味占满,最后的尾音被迫仓皇吞落。
暴烈、强势的一个吻。
不容抗拒。
那只扼住他喉咙的手不知何时松开,改为紧紧捉住他一只手的手腕。
宛如捉住了白鸟的羽翼——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75章 吹恨难消
商矜闭了闭眼。
……登徒子。
无耻。
垂落的羽睫掩住凛冽杀机。
伶仃削瘦的腕骨被按在地面上, 动弹不得。一盏烛火幽微的琉璃灯搁置在马车的角落,光影摇摇晃晃,映着泛白的指尖。
覆着手腕、属于另一个人的手强硬地从指缝间穿过, 被迫交扣在一起。
指尖微微颤动。
他似乎想用力挣脱开, 却只换来更进一步的压制。
商矜睁着眼睛,血锈味在唇齿之间蔓延, 陌生的呼吸掠过他的感官,擦过皮肤时带起轻微的战栗。
萧照垂眼凝视着他,四目相对。
他眼睛里仿若摇曳着破碎星河, 被春风细雨洗涤过, 剩下纯粹明净的冷然。
……和杀意。
空闲的另一只手无声无息抵上萧照脖颈,薄薄的刀片, 贴上他的皮肤。
没有人料到他的左手用起这些伤人的利器来也如鱼得水。
刀刃划过皮肤,带出一道血痕。
再深一分, 就会割破血管。
不动声色的威胁。
萧照却对这份痛楚没有知觉般,无声笑了下, 粗糙指腹轻轻抚过商矜眼尾,留下一道淡红痕迹。
“………”
灯花爆裂开的声音在万籁俱寂中响起,惊破一地沉默。晚风卷起帘栊一角, 月色依稀照出衣摆交叠在一起的人影, 留心着马车内一举一动的控鹤司近卫不由得屏住呼吸, 一时间竟然以为自己看错了——
亲密更胜情人耳鬓厮磨的姿态,实在不该出现在这剑拔弩张的一晚中。
静默的气氛在蔓延, 甚至连兵戈银甲碰撞的声音都消弭。
马车之内的气氛却远没有外面那般祥和。刀刃划破脖颈,商矜的刀毫不留情抵在萧照脆弱的咽喉,他抬起下颌,轻慢地打量过这位性命落入自己手中的南梁王世子。
而衣袖下, 萧照始终没有松开商矜的手,亲密交握在一起。
甚至将商矜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烛火映出萧照锋利的眉眼,一开始的震惊与不可置信沉淀下来,化作一种诡谲的神采,隐约透出奇异的疯狂。
旖旎又诡异的一幕。
萧照再度开口,轻怜蜜意:“商、矜。”
商矜眼睛一瞬不瞬地与他对视,他半伏下.身,与萧照咫尺之距。半帘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似冻结的冰。
刀刃死死抵在萧照脖颈上,未放松分毫。
再深一分,便是血溅当场。
他注视着萧照的脸。
几次对峙,这是唯一一次萧照的性命完全落在他手中的主动局势。
——这也是萧照第一次准确叫出他的名字。
他原本以为青州的事情尘埃落定后,也许某个细雨绵绵的夜晚,萧照才会恍然回过神意识到世上并没有“薛山月”这个人,萧照也许会怒火中烧,但这些情绪都不会直面他。
人前再见的时候,也还依旧是言笑晏晏,仿佛从未有过一段不显露于人前的交集。
绝不会是这么直截了当、避无可避的场景。
他想着忽然轻轻地笑起来,长而密的眼睫随之轻颤,宛如振翅欲飞的蝶翼。
“世子是在恼怒本宫骗了你吗?”
这个自称,无形中揭开了最后一层阻隔的面纱,搅碎萧照心底最后一丝微薄的侥幸。
清河公主商矜。
再无半分疑虑。
“骗?”萧照笑了起来,“孤以为殿下会说‘愿者上钩’?”
从一开始就是他一厢情愿,商矜的拒绝向来不留余地。对这桩事,他冷静下来后心中反倒没有多少对商矜的怒意。
从来就是——愿者上钩。
“世子倒是很坦率。”
商矜眼底神色不明。
他笑容中带着淡淡的轻嘲:“世子的气度,让我叹服。”
萧照的反应确实出乎他的意料——或许从今天晚上开始的每一步,都该说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晦涩的眸光落在萧照沁出血痕的脖颈上,刀刃再往里推一分,这位多年来一直如阴翳盘旋在他心间的南梁王世子便会命丧当场。
性命在他股掌之间,如此脆弱。
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在心头隐约要破土而出。
一滴血淌过锋利刀尖,滚落到商矜手指上。
滚烫炽热的一滴血。
鲜红夺目。
足以激起埋藏在心底深处、不为外人道的隐秘欲.望。
杀意交织着难言的隐秘心绪,在眼底沸腾。
“殿下这是……打算杀孤?”
“有何不可?”
一句又轻又淡的反问。
话音破出唇齿的片刻,从远处山林拂来的夏夜微风顺着帘栊的缝隙钻进来,卷着四周渺远的蝉鸣鸟啼。
灯火被惊,将交织在马车壁上的一双人影拉长扭曲,若是只看影子猜测,十之八.九会误认为这是月夜下私会的一对情人。
暧.昧多情。
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其中的暗潮涌动。
萧照定定地望着商矜,朗声笑起来,声线低沉:“既然是殿下,自然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只是——”
话锋至此倏忽一转,萧照唇边笑意更深:“殿下今夜杀我,可想好了从三百铁骑中全身而退的后路?”
他声线愈发地低,语调旖旎轻柔:“倘若殿下愿意以身相殉,与孤同赴黄泉,那孤纵死也甘之如饴。”
他眼底含着几缕笑意,一字一句,全然不似玩笑。
商矜心头恍然漫上一种认知——以萧照这股疯劲,他当真做的出来。不是玩笑,不是威胁,而是他当真这么想。
真是……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用什么词来描述眼下的心绪。
他轻描淡写揭过了萧照的话。
“以世子的野心,恐怕不会愿意平淡地死在这荒郊野岭。”
“今夜如果换了其他人,孤自然不愿意。可如果死在殿下手上,孤也算‘死得其所’了,唯独担忧的是殿下不愿陪孤同赴黄泉。”
他语调有种刻意的亲昵。
“说来殿下想要孤死,是因为孤知道了殿下的秘密吗?”
萧照唇边笑容缓缓扩大,目光在商矜脸上逡巡而过。这是一张绮艳绝俗但完全没有半分女相的脸,只要不是瞎子都不会将他错认成女子。
也难怪清河公主每每显露于人前时,都要用冪篱遮掩。
他心想。他可真是蠢啊。
这么明显的疑点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
“谁能想到清河长公主殿下天姿国色,光艳动天下,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
他看着商矜眼底漫上杀意,搁在他颈侧的刀锋似要收紧。
他缓缓吐出下一句话:“殿下今夜,是想杀人灭口吗?”
话音甫一落下,萧照俯身往前倾,丝毫不顾刺破他血肉的锋利刀片!商矜也没有料到他疯到这个地步,连自己的性命都能半点不顾惜,但他却不能让萧照死在这里——恰如萧照所言,一旦萧照身死,外面的三百铁骑再无顾忌。
他匆忙撤手,尽管如此,刀刃还是没入萧照的血肉之下半寸,鲜血顺着刀口滚落,粘腻的液体染红商矜的指尖处。
他盯着萧照的伤口,蹙了蹙眉梢。
——是再深一分,刀锋割破要害处,萧照便能当场命丧黄泉的程度。
简直是疯子。
他冷冷地想着。
萧照指腹搭上被刀刃割破的地方,由深入浅的一道伤痕,温热血液顺着脖颈淌入衣领,他眼前掠过一分昏沉,片刻后缓缓恢复清明。
他漆黑的眼睛里清楚倒映出商矜的模样,这张似冰封冷淡的脸上因他而出现了鲜活的色彩。
他微微地笑着:“殿下果然还是舍不得孤死。”
商矜紧紧地蹙着眉。
平日里萧照行事还像个正常人,今夜他的疯劲却好像全部被逼了出来,令人无法猜测到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来。
——连生死都能拿来赌。
他冷声回答:“世子想求死,不要死在我眼前。”
萧照凝视着他弧线被稀疏月光柔化的半张脸,声线异样地轻柔:“殿下不像孤死,孤自然不愿死。毕竟孤还等着红烛喜宴,千里相迎,请殿下下嫁。”
那场被厌恶的婚约,在弄人的命运间也显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
商矜冷淡地扫视过来,没有开口说话。
染血的刀片顺着指尖滑落,隐没在暗处伺机而动。
“殿下是不是以为孤知晓了殿下的秘密,会愤怒于自己被愚弄?”萧照凑近他耳畔低声说,“殿下不必害怕,孤很高兴能够和殿下共同保守一个秘密。”
商矜看不见他的眼睛里跳跃着诡谲奇异的冷光。
“殿下的秘密,孤一定会为殿下尽心竭力保守。”
清河公主是个男子。
传出去能够震惊朝野,改变朝堂局势的一个惊天秘闻,但是眼下能够和商矜共享这个秘密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他终究会了解商矜的全部,蚕食他的血肉,彻底地占据。
这个秘密只是一个开端。
至于商矜的身份是清河公主还是“薛山月”,并没有那么重要。
甚至商矜是清河公主,未必全然是一件坏事。起码棋逢对手,无论如何他们都注定会紧密纠缠在一起,再也没有其他人物能够越过彼此去。
萧照愉悦地想。
“我当然相信世子会为我保守秘密。”
商矜轻轻地说。
——死人自然一定能保守秘密。
隐秘的杀意藏匿于轻描淡写的口吻中。
萧照像是没有听出来,笑着开口:“孤也相信。孤也同样相信,有殿下千金一诺,日后你我定然长长久久,恩爱白首。”
商矜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萧照指的是他当时那句答应“与他回南梁”的话。
萧照沉沉地望着他。
“殿下一诺千金,答应了回南梁做孤的世子妃,想必一定会践诺。”
“世子妃?”商矜念了一遍这个称呼,忽地伸手抓住萧照的衣领,将人往后一推压在马车车壁上,手指拢在萧照的咽喉处,这一晚上语调头一回含了点笑。
“驸马说这话前还是要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嗯?”——
作者有话说:【昨天写到一半手抖把复制按成了删除还不能回档,所以这章干脆重写了一遍。看到大家在等更新,是我的失误,真的很抱歉,给大家发小红包做补偿,啾咪。】
以及浅浅地推一下我的狗血文预收,蠢蠢欲动想写一个真正的三角恋。
《为救白月光和仙尊前任复合了》
江楼月少年天才,春风剑法绝艳天下,却为一人堕入魔道。
叛出师门、火烧天昼城、剜人根骨、屠杀仙魔两道弟子无数。
桩桩件件,罊竹难书。
声名狼藉,万人唾弃。
甚至为了传闻中能起死回生的仙尊心头血,故意接近光风霁月的长曦君裴夙。
以情意相诱,以自身性命为饵。
他终于骗得裴夙的心头血,假死远遁。
但那滴心头血并未救回他想救之人的性命,反而因为血中灼烈灵力,导致他心上之人离魂飞魄散只一步之遥。
*
*
裴夙再见江楼月是一个春寒料峭的雨夜。
他苦求不得的天上月为另一人跪倒在他面前,求他相救。长发披散,春风长剑弃于泥沼,姿态伏入尘埃。
他终于意识到这抹月色并非遥不可及,只是从未落在他身上而已。
如果你得不到天上的月亮,应该怎么办?
那就不择手段抢过来。
裴夙俯下身,掐住江楼月的下颌,声线如春夜温柔又残忍。
“我可以救他。”
“——你嫁给我。”
*
*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第76章 悄山村渔火
“殿下这是承认你我间的婚约?”萧照语气难得愉悦, 盯着商矜的眼睛问。
商矜的指腹搭在他咽喉间,滚落着鲜血的脖颈处喉结微动,略有些急促的呼吸暴露他并不是那么无动于衷。
指腹轻轻擦过喉结, 商矜声线如帘外夜色沉静而冷淡, 这时候萧照其实不太看得清楚他的神色。
“既然是事实,有什么不可承认的?”
天子赐婚清河公主与南梁王世子, 是天下皆知的事实。
没有必要欲盖弥彰。
因为商矜从未真正将这段姻缘放在心上。
萧照唇边笑意一点一点冷凝,他当然听出了商矜这轻描淡写言辞下的不在意。他忽然记起他从薛薰风口中听到这段婚约时,商矜的反应。
那时候的他何曾料到商矜弃之如敝屣的婚约对象, 居然就是他。
他放缓了嗓音:“殿下愿意承认就好。”
商矜想要摆脱他, 没有婚约的时候都不可能,更遑论有了这段名正言顺的婚约。
商矜忽然轻笑:“我当然愿意承认。”
他语调忽然泛起一股难言的甜腻, 带着似有若无的诱哄:“我可是非常乐意世子留在越京,做本宫的驸马。”
——以一段婚约为代价, 将萧照这只盘踞在他心头的猛虎囚困在越京的囚笼中。这样百利无一害的条件,商矜十分动心。
反正不过一段可有可无的婚约和无用的驸马名分罢了。
“可孤不仅想要殿下驸马的名分, 还想要殿下的真心。”
萧照一字一句道。
“真心?”商矜闻言轻哂,他再度逼近萧照,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彼此的脸颊, 无声夜里心跳隔着衣裳漫入耳膜中, 两人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分不清楚彼此,“世子记得吗?”
他嗓音含笑, 却比不笑的时候要更冷。
“七年之前的春夜,世子千里追杀,害我差点命丧南梁。月余之前世子联手陆氏谋算我姓名。再时至今日,世子以三百铁骑围杀于我。桩桩件件, 便是世子博取我真心的方式吗?”
“如此——”他声线轻而冷,“可真是不敢恭维。”
“……从前确实是我的错。”萧照脸色在他的话音中惨白一瞬,商矜如今一桩一件提及从前,那些记忆也便一点一点浮现在脑海中,伤害无可否认——更因为其中桩桩件件都经由他之手,他更知道这些事对商矜有多少伤害。
恨不能感同身受。
他轻轻地闭了闭眼睛。
纵然从前他与商矜立场相悖,站在萧照的角度来说,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无可厚非。但今夜,他却说不出口辩驳的理由。
“………”商矜因着他的态度顿了片刻,方才缓缓道,“世子与我立场不同,算不上是谁的错。世子没有必要将过错揽于己身——毕竟,倘若换了是我,也不会对世子手下留情。”
他并不觉得是萧照的错。
不过是立场不同,各有私心而已。
同样,他也不会因为萧照这一句认错,就将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昔年切肤之痛,他势必要从萧照身上讨回来,才能平息这么多年来他胸膛里剧烈燃烧的一把火。
清河公主商矜,确实如传言中一般,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孤并不是要祈求殿下的原谅。”萧照忽然轻笑,“即使是眼下,殿下与孤也算不上冰释前嫌。”
恩怨纠缠,天家与南梁萧氏世代纠葛,岂是只言片语能够解释清楚的。
萧照从来都心知肚明。
“孤错的是……没能早点认出你来。”
错的是没能早点认清楚自己的心意。
分明是当初南梁初见,心头便已经悸动,偏偏爱憎糊涂,没有认清楚自己的心意。
以至一步一步,行至无可转圜的深渊。
萧照又道:“但孤确实想博取殿下的真心——”
商矜神情微微一凛,扼在他咽喉处的指尖轻动,仿佛随时能够收紧。
他似是玩味:“那世子打算如何博取我的真心?用外面的三百铁骑吗?”
萧照微微垂眼:“只要殿下想,三百铁骑随时可以撤走,不会伤及殿下分毫。”
“世子在我手上,有世子为人质,外头的三百铁骑也不敢动我分毫。世子拿我本来就能做到的事情来哄我,天底下哪有来得这么容易的真心?是不是?”
他尾音卷起细微的气流,颤动的声线惹得耳膜发痒,又低又轻的嗓音,噙着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情人间的呢喃戏谑。
“萧照,我虽不是十分了解你这个人,可也知道,你今时今日的退让,只是因为性命落在我手中。倘若局势倒转,我受制于你,你不会因丁点愧疚而屈服退让,只会想方设法将我带回南梁。就像一开始你想做的那样。”
并不会因为“薛山月”变成清河公主而有所改变。
南梁王世子不是个慈悲的好人。
猛兽也从不会心软放过猎物。除非他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
萧照极轻地叹了口气。
“天下间果然殿下最知我,倘若孤因为愧疚便要处处退让,殿下也看不上孤吧。”棋逢对手。如果对手因为无关的缘由袖手认输,弈棋者只会因为棋局被毁而恼怒。
“可惜局势已定,如今只端看殿下想要怎么样?”
“让外面的三百铁骑暂时撤走。”他一扬眉梢,看向萧照,“至于世子,作为我的驸马——”
“自然要与我一同去青州府。”
简单点说,威胁要撤,人质也要留下。
“既然是殿下的要求,萧某自然无有不应。”
萧照一口答应。
他果断地让商矜多看了他一眼。不过想想萧照素来的行事,又不觉得出人意料。
………
没有人知道狭小密闭的空间内,流过多少涌动暗潮。一触即发的局势在两方主帅“和睦”的气氛中迎刃而解。
三百铁骑如潮水没入山林中,如长风无声退去。
商矜掀开帘栊一角,看着训练有素的铁骑整齐有序的撤退。这是越京和各州地方驻军达不到的程度。
在军纪严明、令行禁止这方面,少有人能够做的比萧照手中的这一支铁骑更好。
历代帝王的忌惮、猜疑乃至打压,都不是空穴来风。
“世子训练出来的铁骑应该不止三百之数?”
“出现在青州的,只有这三百。”萧照并没有正面回答,他似笑非笑,“如果殿下感兴趣,他日可以亲自去南梁看一看到底有多少铁骑。”
“他日有机会,我一定会去雍州瞧一瞧。”商矜唇角微扬起,“希望那时雍州刺史与世子能够尽主人之谊。”
“到那时雍州刺史如何孤不知道,但孤可以代表南梁王府欢迎殿下下榻。”
话语中暗藏的锋芒交汇只一瞬间。
商矜勾了勾嘴角。
“那就拭目以待。”
*
*
抵达青州府城是破晓时分,巍峨城门次第开启,鸡鸣声中万物复苏。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不起眼马车停在城门一角,车夫眼睛滴溜溜地转,不停扫视城门口的动作。
不多时,挂着清河公主身份令牌的马车缓缓驶来,停住。
车夫收回目光,朝帘子后低声说了几句话,很快下来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是姜仙蕙身侧随身侍奉的婢女。
她走过去,在马车外行了一个礼:“见过清河长公主殿下。我家夫人说与您今日有约,可惜我家夫人身体实在不适,不能亲自前来相迎,便让我前来请殿下到前面的马车上一叙。还请殿下见谅。”
不卑不亢,有理有节。
婢女犹豫片刻,又添一句,“我家夫人还说,倘若南梁王世子在殿下身侧,可以一同前来一叙。”
………
“姜夫人果然算无遗策。”
商矜看着面前比之前相见又要憔悴枯槁不少的姜仙蕙,缓声开口。
一照面便用一幅画试探出他真正的身份,天底下也没有第二个。
“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罢了。”姜仙蕙靠着软枕,她大抵也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灯枯,说话时省着力气,声音细弱飘忽不定。
她说着笑了笑。
“颂如当年也很喜欢那幅《岭南霜雪卷》。”
她提到薛皇后的名字时,眼神徒然变得柔软。
“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大概猜到了你身份。颂如养出来的孩子……果然和她如出一辙,想叫人错认都难。”
姜仙蕙说了几句话,就开始感到困倦乏力,她揉了揉眉心,“人快死了,总容易想起从前的很多东西。”
她轻嘲。
“人一想起从前,就格外容易后悔。我这么多年来其实一直很后悔没有见到颂如最后一面。”
“其实您本可以去见她。”
商矜接话。
选择不回越京的是姜仙蕙自己。
姜仙蕙盯着商矜的脸,微微出神。
薛颂如死的那一年,正逢青州兵变,自称“天神降世”的道士煽动流民起义。以陆望的手段,处理这些事情焦头烂额也拿不出对策,只能寄希望于姜仙蕙。
她那时每日忙到三更天,如何镇压叛军首领、安抚百姓,夺回失守的城池和调遣官员,桩桩件件都需要由她来拿主意。一日能合眼的时间不过一两个时辰。忙乱中,她错过了那封从越京随姜氏家书一起寄来的信。
少年情谊,分隔两地,而后至死再不曾见面。终成平生憾事。
只是这些没有对外人言说的必要。
“……可惜没能相见。”
轻描淡写至极一句。
姜仙蕙又说:“其实这幅《岭南霜雪卷》正是颂如死之前托人转送到我手上的。如今我再转送给你,也算全了一段缘分。”
商矜错愕抬眼,蹙眉。
“她曾说《岭南霜雪卷》的真迹不在她手中。”
“很难理解么?”姜仙蕙轻轻说,“既然真迹不在她手中,这幅画也不过是以假乱真的赝品罢了。她画技卓绝,能将画作仿得一模一样也实在正常。你的鉴画是她亲自教导的,她若有心,你认不出来这幅画的真伪也很正常——毕竟你又没有见过真正的画。”
她说完这么长的一段话,猛烈咳嗽起来。
“夫人这么肯定?”
问话的是萧照。
“因为真迹……当年已经被我烧掉了。”姜仙蕙眼底掠过几分恶劣,难得的鲜活。
“………”商矜微默。
姜仙蕙将死,这位素来聪敏的姜夫人对他特意提及这幅画的来历,自然别有用意。
但他一时间却想不通,薛皇后藏于这画中的秘密。
姜仙蕙虚弱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这一生的遗憾其实很多,没能见颂如最后一面是一件,这幅画的真迹是一件。过了今日,恐怕还要有一件。”
“什么?”
商矜下意识接话。
“无缘瞧见你们大婚,也勉强算一件。”她弯了弯没有血色的唇,“那一定极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77章 风鬓立春宵
“………”
这多少是个带着点恶劣私心的玩笑。
商矜神情几经变换, 最后在姜仙蕙的戏谑笑容中定格成为一种奇异的沉静。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句话的反应太过敏感。
倒是萧照笑吟吟接过姜仙蕙的话:“夫人不必如此惋惜,兴许能看见孤与殿下大婚,也未可知。”
他说这话时, 活脱脱一个接受长辈祝福的即将成婚的后生。
姜仙蕙被他们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逗得微微笑起来。以她的敏锐, 自然看出来这对被婚约强行绑在一起的未婚夫妻彼此间没有那么亲密无间。不过从眼下看,起码南梁王世子得知了商矜的真实身份。
看来, 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有什么很有趣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姜仙蕙目光从萧照脸上无声掠过,淡淡道:“我这副身体我自己也知道, 没有缘分见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过他日你二人大婚, 倒也可以祭我一樽酒。”
商矜蹙了蹙眉梢,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转开话题:“夫人得的是什么病?”
“积郁成疾,心神劳损。”她说得避重就轻。实际上, 单是心神抑郁不足以让陆望请遍天下名医都毫无作用,在场几个人都心知肚明。
但姜仙蕙自己避而不谈, 商矜也就点了点头,默认她的说法。
姜仙蕙轻声笑了笑,衣袖下探出毫无血色的指尖, 她盯着自己的指尖出神。
她的病从很多年前春日宴集上忽然晕倒就已经有征兆, 她的母亲也死于这种病症, 死的时候不过三十余岁。从发觉自己患病的那一天开始,姜仙蕙就觉得此后多活的每一天都是意外之喜。
不是没有过不甘。
她的才学心智, 远压同辈的世家子女,她傲然地觉得,当世能够与她相提并论的只有后来的薛皇后薛颂如。
然而病症打碎了她全部傲骨。
为什么要在一群世家子弟中选中除了脸一无是处的陆望?不过是无可奈何。
——支离病骨令她一腔拨弄风云的野心徒然冷却,只得仓皇逃避。
她此后多年, 再没有对人提起过自己身上的病症,就连同床共枕的陆望也不知道。
至亲至疏夫妻。
她与陆望,这么多年还真是应了这句古话。
恍然只在一瞬间,姜仙蕙再度看向商矜:“我没有很多时间与精力再与殿下周旋,因而有些话便也就直说了。”
她唇边绽出一分轻嘲。
“陆望前两日求到我面前了。”
“陆刺史求夫人什么?”
商矜顺着她的话头往下问,目光极轻极淡地瞥过萧照的脸,南梁王世子知情识趣地退出马车。
——商矜本就烦他,能够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讨好商矜,萧照何乐而不为?
瘦弱的手托住侧脸,姜仙蕙漫不经心地说:“他能求我什么?不过是疾病乱投医,求有没有哪个好心的神佛路过救他一命。”
她声线极轻,刻薄藏在轻柔的语调中。
商矜微默。
他现在毫不怀疑姜仙蕙和薛皇后的关系好。这份微妙的刻薄,简直神似。
良久,他道:“姜夫人说这话未免妄自菲薄,青州境内倘若还有人能左右陆望的生死,当属夫人无疑。”
“殿下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姜仙蕙咳嗽了两声,帕子上鲜血如红梅绽开,“陆望的生死,岂是我能掌握的?不全在殿下的一念之间吗?”
“夫人将陆望一路扶持到青州刺史的位置,这么多年来借陆望之手掌握青州局势,平叛乱、息水患、除地方豪强乡绅,运筹帷幄,如今想要保住陆望的性命,也不过是夫人翻覆一念。”
商矜淡声说着,冷眼瞧着姜仙蕙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散开,倘若有旁人在场,恐怕要为他话中提及的事情惊愕不已。
因为这些桩桩件件,明面上都是陆望的功绩。
姜仙蕙这一次没有否认。
“殿下是何时察觉的呢?”
“从我第一次见到陆望的时候,我便觉得他不是那个可以掌控青州局势这么多年的人物——他太平庸了。直到我见到了夫人。”
商矜说。
“恰好昌河县的县令也告诉过我一桩旧闻,当初调遣他为昌河县令的官文上一笔簪花小楷,不是陆刺史大人的字迹,而是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原来是这里。”姜仙蕙想了想,记起来有这么一桩旧事,当时水患后昌河县令私加赋税,被愤怒的百姓冲进府衙扒了官服。陆望一味镇压,反而激得民怨沸腾。事态紧急之下,姜仙蕙直接下令罢免当时的昌河县令,由副手周归梦接任。本朝的一地长官有资格在紧急情况下决断郡守以下官职的去留,只是需要事后给朝廷写陈情书,阐明事情缘由——这亦是一州刺史往往被人称为“封疆大吏”的缘故。
只是这项权力倒很少有人动用,不是没有人前脚罢免县令,后脚就被皇帝以滥用职权削官。
但这件事,从情理上来说都无懈可击,陆望自然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反而因为决策果断在吏部的考评中拿了一个甲上。
姜仙蕙记得那份官文甚至等不及待陆望回来重新手抄一份,就盖上章送出去。她并没有在意,官员文书起草由人代笔,也是常有的事情,寻常人不会留意字迹。
这只是一桩很小的旧闻。
但多年之后落在商矜眼里,却成了某种有利的佐证。
实际上还不仅如此。有了怀疑后,商矜命人将陆望这些年下过的政令文书,皆翻找出来,再以人用上面的东西去试探陆望,陆望一知半解。
商矜便肯定,陆望不过是被推到台面上的那个。
姜仙蕙从回忆中抽身:“我确实帮陆望处理过一些事情。”
应该说陆望这些年做过的所有政令,皆出自姜仙蕙之手——在姜仙蕙病重之前。
商矜想。
“不过我可没有掌握着青州的局势,倘若我当真对青州了如指掌,也不会被陆望瞒这么多年。蓄养私兵、贪匿河款,意图谋反——”
她每说一样,就忍不住冷笑一声。
过了片刻,商矜开口:
“其实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心甘情愿替陆望谋算这么多。倘若是为了情爱,可以夫人的态度,并不像对陆望情根深种。”
倒是陆望看起来更在乎姜仙蕙一些。
——这也难怪,毕竟姜仙蕙一病,青州到他手中就接连出事。姜仙蕙一死,陆望是个草包的事情也瞒不过去。陆望哪里敢不在乎。
“真是个好问题。”
姜仙蕙唇角笑意加深。
“我做这么多,当然不是为了陆望,而是为了成全我自己。”
她笑盈盈地看着商矜。
商矜半晌恍然,低声说:“姜夫人这么做,其实只是为了愚弄世人吧?”
“真不愧是颂如一手养大的孩子。”姜仙蕙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将陆望送上高位,令他声名动天下,使人为他著书立传,死后配享太庙,然后有一天,世人发现他们赞美称颂的其实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草包,一定很有趣吧?”
她话语中带着不含恶意的嘲弄。
这个恶意的念头只是源于一身不能支持她野心的病骨,源于多年之前的不甘心。家中父兄宁可扶持素来不睦的草包同族堂兄,也不愿意支持她,只因为她是个终究要外嫁的女儿。
姜氏享受着姜太后临朝称制带来的余荫,又害怕出第二个姜太后影响姜氏的名声。
他们匆忙将姜仙蕙选取门当户对的男子嫁出,远离越京的权力中枢,期望她成为安分守己的后宅主母。
姜仙蕙回想起多年之前父兄忌惮又可惜的眼神,指尖抚上心脏处。
原来这么多年的不甘与愤怒从来没有烧尽。
她本来可以完成这个愿望,偏偏赶上商矜打压世家,令陆望走到刺史之位后便无法更进一步。偏偏陆望又自作聪明,引来商矜的追查。
“可惜人有私欲,哪里能完全为我所掌控?”姜仙蕙轻声说道。但她太自负,太迟才意识到陆望不是由她摆弄的傀儡。
所以才说,她这一生的憾事太多,终落得空空如也。
“那夫人今日约见我,是为了陆望的性命吗?”
商矜问。
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姜仙蕙特意见他一面的理由。
“不。”姜仙蕙却摇头否认了,“是因为颂如。”
她打量着商矜,眼神冰消雪融。
她用陆望愚弄世人,颂如又何尝不是?
“我其实考虑过要不要做颂如孩子的干娘,但是想了想觉得其实没有这个必要,毕竟颂如与你,本就是不同的人。”
姜仙蕙缓声说。
“倘若有朝一日,你不再需要那幅岭南霜雪卷,便将它烧给我吧。”
商矜等着她往下说,却只见姜仙蕙揉着眉心,良久才道:“我有几句话想和南梁王世子说。”
商矜颔首。
………
“不知夫人有什么话要特意对孤说?”萧照眼角余光始终落在半掩的帘栊之外,可以窥见商矜袖口上盛放的扶桑花。
姜仙蕙示意他看向马车壁。萧照皱眉,抬手在车壁上轻敲了几下,随即抽出一个暗格,暗格中只有一封信。
他取出信,扫了一眼——是那封本该落到陆望手中的小皇帝亲笔。
他不动声色敛下眼睫。
“夫人给孤看这封信做什么?是要大义灭亲么?”
攥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毕露。
“世子不认识这封信吗?要不要请清河殿下一同进来听一听这封信是如何经历千难万险,才被送入刺史府?”
姜仙蕙微微一笑。
“对了,世子手中这封信是我抄录的,真正的信件被我妥善存放着。”
“姜夫人不必担心,孤没有打算毁掉这封信。”萧照将信件放上桌案,“你给孤看这封信,是为了让孤保全陆望的性命?”
他倒也没有否认这封信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能威胁到他。
他与商矜关系本来就糟糕,再来这样一封信,更是雪上加霜。
“仿佛你们都觉得陆望的命对我很重要。”姜仙蕙叹气,似是不解,“你们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呢?”
“夫人说笑了。”
萧照依旧不动声色。
姜仙蕙敛容,笑意顿收,显出一种冷冰冰的疏离。
“我给你这封信,是为了商矜。如果有一天他决定对世家动手,必要的时候,你要为他除掉薛氏——”
“姜夫人这句话,孤不明白?”
“薛家是世家之首,世家有的弊病薛氏一样不少。难道你认为薛氏是个好东西?”姜仙蕙轻嘲,薛氏子弟光风霁月,但那些被薛氏压迫的寒门与穷苦百姓可不会这么觉得。
——哪有不建立在血肉与性命之上的门阀世家?
颂如。
她心中低低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可真是抛了一个难题给我。
“如果姜夫人的要求只是这个,不用您提条件,无论是陆氏姜氏还是薛氏,一旦危及到他,孤必定会将世家的獠牙拔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如果不是这样,这封信也威胁不到你。”
姜仙蕙垂眼。
“我的意思是,不要让他为薛氏心软,不要让薛氏有利用他一丝心软的可能——否则薛氏会将他撕咬得连骨头都不剩。”
薛家,在王朝风云中始终屹立不倒的庞然大物,怎么会是善类。
“姜夫人为何这么说?”
萧照缓缓皱起眉头。
“因为商矜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姜仙蕙轻嘲,“就像颂如一样。旁人总觉得他们这样的人薄情,实则寻常人可能需要十分的真心才愿意为人赴死,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只要五分就足够。”
只是旁人得不到他们十分的真心,连五分都得不到,便觉得他们薄情寡义。
第78章 绕寒潮。
真心可贵。
尤其对行差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的人而言。
倒不如担了薄情的虚名, 好过真心错付。
萧照闻言眼底掠过深思,片刻后拱手向姜仙蕙一施礼:“多谢夫人提点。但孤想求的,非十分真心不可。”
“你要他的真心说给我听做什么呢?”姜仙蕙拿起桌案上的信笺就着稀薄的日光瞧了瞧, 言辞背后透出小皇帝的昭昭杀意。
天家父子兄弟姊妹, 是至亲手足,亦是生仇死敌。
如何能不薄情寡义?
她漫不经心地说完, 又睨过去打量萧照:“你喜欢商矜。”
这是一句笃定的陈述。
“也是,像他那样的人,谁能不喜欢?”姜仙蕙微微出神。
——像薛颂如那样的人物, 有谁能不喜欢?
萧照总觉得她想说的其实不是商矜, 不过他也不在乎姜仙蕙的想法:“孤与清河佳偶天成、姻缘天定。孤的世子妃,孤自然喜欢。”
喜欢到分明知他真心难求, 前路险阻,也不愿意放手。
“至于世家——”他眼底掠过极淡的杀意, 转瞬即逝,“姜夫人实在不必担心。”
他不会容忍任何威胁到商矜性命的存在。棋局之上, 只有他和商矜是对弈者,也只能是他和商矜。
“孤护着商矜,不是因为所谓的威胁和把柄。”萧照点了点桌案上的信笺, “这封信, 倘若姜夫人想将它交给商矜, 孤也不会阻拦。”
“我与他之间本就矛盾重重,误会颇深, 我不愿再为这样的事情欺瞒于他。”萧照轻嘲,但口吻斩钉截铁,“本就是孤做下的事情,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姜仙蕙闻言却微微地笑起来, 她眼睛里摇曳着明灭不定的光彩,似风中星火。
“这封信是真的。”
语气平淡的一句话,背后却蕴含着几许幽深的意味。
萧照脸色微变,皱眉,抬眼看向姜仙蕙。
半晌,他道:“姜夫人的话,让孤实在分不清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我不过是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罢了。”姜仙蕙轻描淡写,但她眼底神情却很认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世子。”
“你待清河是真心不假,我不怀疑。那么你的父王母妃呢?你身后的南梁王府呢?他们做何想法?倘若有一日,你的想法与你身后的南梁王府立场背道而驰,你又要如何抉择。南梁王世子?”
轻柔的嗓音,却也可以咄咄逼人。
“孤的立场就是南梁王府的立场。”萧照挑了挑嘴角,“孤的父王母妃,不会干涉孤的决定。”
如果说前几年南梁王还能左右萧照,迫使他当年挥师直指越京的计划搁浅,那么如今萧照羽翼已丰,他决心要做的事情,即使是南梁王也不能阻止。
而且……萧照觉得他母妃应该挺喜欢商矜的。上京聘迎清河公主的聘礼是南梁王妃亲自备下,远超历代南梁王世子娶妃的规制。昔年萧照是在他母妃的院子里见到的商矜,现如今回想起来,他母妃应当那时就对商矜的身份有所察觉,不然她不会对一位陌生的、完全没有见过面的公主生出好感。
而他母妃喜欢的人,他父王自然也会喜欢。
“真是意气风发。”
姜仙蕙看着他,评价了一句。
不过恰恰是这种对掌控局势的绝对自信才是令姜仙蕙放心的理由。
姜仙蕙指尖轻拨过淡褐色的茶水,被蘸湿些许。
她低声道:“如果有朝一日,走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
她指尖点在桌案上,写了两个名字。
“到那个时候,我想你和清河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姜仙蕙叹了一口气,她神情之间溢满萧照看不懂的忧愁。
萧照看着她写出来的两个名字,皱起眉头。
这完全是个哑迷。
“姜夫人能否说的再明白一些?”
姜仙蕙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也不能完全确定,只是基于我了解的东西做出的一个猜测。如若我的猜测成真了,我想这条线索会帮你们更快地找到答案。”
“如果猜测没有成真,萧世子,就当你从来没有从我这里得到过任何消息。”
“我不能明白地告诉你,是因为这本也是别人的秘密。”
姜仙蕙说。
萧照懂了她的意思。如果没有走到非那样不可的地步,姜仙蕙并不希望有人去窥探这个属于“别人”的秘密。
“既然是这样,我尊重姜夫人的意愿。”
“在那个猜测没有成真之前,我希望你在商矜面前保守这个秘密。”姜仙蕙又说,“虚假的揣测会伤到人。”
她说着目光转向另一侧,那里除了一条悬挂的流苏之外什么也没有,流苏被缝隙中的微风吹得飘荡,夜色下染着橙黄的灯火,根根分明,似鸿鸟的羽毛。
她坐在那里,却和这世上所有人都泾渭分明。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姜仙蕙再次在心底念了一遍多年前越京杨柳春色边回眸微笑的少女的名字。
颂如。
多年后世人喊她“薛皇后”,只有在姜仙蕙心中,她永远都是“颂如”。
她想,你是不是预料到了早有一天我会见到那孩子,也察觉到你在他身上埋藏的秘密。
一个真正愚弄了皇帝、世家乃至天下的谎言。
——清河、长公主。
她低声笑了下。
………
萧照拿着一封信走下马车,递给商矜。
“宫中那位陛下写给陆望的信。”
商矜扬了扬眉头,略有些诧异,抬手欲接过,又被萧照手腕轻抬掠过,只来得及碰到信纸不平的边缘。
他抬眼望过去。
南梁王世子的脸上难得浮现犹豫的神色,他放缓了声音开口:“小皇帝被李枕书教导,心性一时偏颇也是正常,说到底不过是个成不了事的小孩子,你不必把这封信往心里去。”
信笺落入商矜手中,这一次萧照没有再阻拦。商矜捏着信纸的边缘,顿了顿,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萧照……这是以为他很在乎小皇帝,在安慰他?
想到这一点后,他的神情不由得变得更为古怪。
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安慰,顿时觉得有些稀奇。
他顿了顿,缓声开口:“世子想多了。”
小皇帝这么多年又不是第一次干出蠢事来,商矜要是桩桩件件都记在心上,能把自己活活气死。
而且,商矜从不介意小皇帝想杀他这件事,商浔如果有这个本事,那也没什么不甘心的。成王败寇,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
“比起这个,我倒是更想知道这封信为何会在南梁王世子你的手中?”商矜眼尾掠过淡淡的笑意,果然在这句话之后,萧照的脸色出现了一分不自然。
“……是姜夫人给孤的。”
萧照口吻微顿,神色间掠过片刻的犹疑,终是道:“当初这封信从越京被送出,没有被控鹤司截获,而是落在孤手里。……孤命人把这封信送到陆望手中去。”
而之后这封信并没有递到陆望手中,反而阴差阳错被姜仙蕙先一步截获,则是两人都已经知道的事实。
“………”
商矜此前确实不知道这封信还经历过这么多的波折。他眼睛里倒映出萧照五官分明的脸和脸上不断微妙变换着的神情。
忐忑不安,宛如等待审判结果的死囚。
他心尖一瞬间似乎被蝴蝶的翅膀拂过,奇异的、难言的、又带点晦涩的心绪千丝万缕,交缠在一起,颤巍巍地被拨动。
他眼睫低垂,不敢再细看萧照的脸,匆忙拆出小皇帝的信,在小皇帝的措辞中缓缓平复泛起微澜的心绪。
“他如果真按这封信上写的东西去做,那他这个皇帝也做到头了。”
商矜看罢哂笑。
世家都是狼豺虎豹,兔子与虎谋皮,只会落得个被人连皮带骨吃拆入腹的下场。
看来小皇帝这个学生做的实在不如何,商矜想,即使他学到李枕书的五分,也不会写出这封荒唐至极的信。
因为早从越京收到消息,商矜的神情还算平静。
然而这种平静让萧照更难以判断他此刻的想法。
他问:“你只在乎小皇帝写的这封信吗?”
“那世子觉得我该在意什么?”商矜勾起嘴角,笑容意味深长,“是该在乎世子想借刀杀人的事吗?”
萧照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商矜指尖捏着薄薄的信纸一角,纸张被风吹拂的声响清脆,映衬着他隐约噙笑的声音:“世子对我做过的事情,又不止这一桩,多一件少一件又什么区别?”
“反而是世子这么问,莫非是在为从前旧事感到后悔么?”他笑起来,冰雪消融后露出雪下攒动的明艳花枝,云破月出天地清辉一瞬,是个少见的、带着点戏谑又不只是戏谑的笑。
“——那我可真是荣幸之至。”
“………”
萧照半晌没有说话,怔怔别开眼,最后一片夜色在将出未出的黎明中隐没,日月交替。
他眼睛里落进遥远天际最后一丝月色,片刻后,曦光吞没月色。
天际大白。
……是月色太多情。
他想——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二更夭折了,只来得及写了个开头被我妈强硬地塞去睡觉了呜呜呜,她说我每天睡那么晚所以身体一点都不好。偷偷摸摸先把这一章发上来,我明天早点更新看看。对不起宝贝们。
PS:另外我真的不是未成年的小学生x】
*《梦微之》
第79章 飞蓬两鬓
薛宁璧见到商矜和萧照在一起时, 神情不免讶异。
“……南梁王世子。”
他开口向萧照打招呼,同时隐晦地瞥了一眼商矜的神色。
商矜轻轻颔首。
薛宁璧脸色虽仍有些许异样,但有了商矜的肯定, 心还是略略落回去几分。虽然按照常理南梁王世子不该出现在青州, 但商矜既然事先知道的话,想必二人应当事先通过气了。
他心中微叹。
这段姻缘倒是阴差阳错, 歪打正着了。
萧照回礼:“小薛大人这些时日处理青州的事情辛苦了。还要多谢你为清河分忧。”
“为生民效命,本就是我等官吏之责,在其位谋其政。世子不必如此言重。”薛宁璧敛容正色, 隐约流露出对萧照这句话的不赞同。不过他素来不喜欢让人难堪, 话语也迂回婉转,不带什么尖锐的攻击性。
当真是脾气极好。
萧照从容应答:“是孤失言了。”
薛宁璧脸色缓和了些, 后知后觉意识到萧照说这句话的立场着实有些微妙,他不由得看了商矜一眼, 却见商矜神色疏淡如常,对南梁王世子的话并无特别反应——像是认可萧照的说辞般。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隐约觉得面前这两人间幽浮着几许似有若无的亲密,又像是在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说不出来的古怪。
难不成是闹矛盾了?
念头一出就马上被薛宁璧否决,他实在难以想象商矜能够做出和人吵架这样的事情。清河公主怒极的时候绝不会破口大骂, 只会冷冷地吩咐控鹤司把人处理掉。
商矜素来冷静, 不会在人前失控。
商矜冷淡的嗓音打断他的思绪:“青州各郡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薛宁璧先是看了萧照一眼, 方才开口道:“兴丰郡的时疫已经平息,除去最开始因时疫的死的一批百姓, 其他人都已经痊愈。这批百姓的尸体与生前所有的器具集中焚毁……”
“他们的亲人没有意见?”萧照皱了下眉头。时人信奉“入土为安”,很少有人愿意自己亲人的尸体被烧成灰烬。这对大多数人都是忌讳。
“有意见如何?”商矜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冷酷,“感染时疫而死的人不能土葬,至于彻底断绝传染源才能阻止时疫继续扩散。倘若舍不得亲人, 那便干脆送他们一家团聚。”*
他秾丽的眉眼在这时候显出一种冰冷的、不近人情的残忍来。
令人望而生畏。
——即使明知道他做的决定是正确的。这种事情一旦迟疑心软,反而会使得更多无辜百姓丧命。
或许正因为绝对的正确,才显得格外残忍。
慈悲又冷酷。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杂糅于他一身。
萧照看着商矜,心道。
他并不觉得商矜的做法有问题,有时候百姓并不能意识到背后的危险,他们的仁慈和重感情当然都是好的品质,可上位者却不能只有仁慈。
必须足够的冷酷、足够的理智,足够的不近人情。
如果换了是他,他也会像商矜这么做。只是放在商矜身上,萧照却不可避免地多出几分无用的担忧来。
薛宁璧适时开口说:“世子不用担心,此事有殿下指点授意,已经处理妥当。”
商矜当然不会只一味用强权镇压,辅以怀柔手段,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刚柔并济,平稳地解决了这件事。
何况,那支调遣来兴丰郡的驻军,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商矜下决策时的果断与敏锐,令薛宁璧自愧不如。
“那便好。”萧照点头,“孤先前是担心如若似陆望这等别有用心之辈借此煽风点火,恐怕会节外生枝。”
“多谢世子关怀,所幸事情得以顺利解决。至于治疗时疫的药方……我问过薰风,她愿意将药方无偿分享给所有大夫,凡是愿意的医者,皆可以抄录药方。”他温润的眉眼一松,提及幼妹眼底浮现几分骄傲。
薛氏枝繁叶茂、树大根深,几百年来出过的王侯将相、帝后王妃数不胜数,薛薰风比起他们来不是最出色的,可薛宁璧还是打心底为她感到一丝欣喜。
——仿佛从前还满腹骄矜的少女一夕间已经能够独挡一面。
“嗯。”商矜点头,“回去后礼部对她的功绩论功行赏。”
“她知道了大约能得意一段时日。”薛宁璧摇摇头,想到妹妹,眉眼浮现一丝无奈,片刻后他将话题引回正轨:“各郡水患的事情已经处理妥当,有一部分官员的任免还需要回京后吏部补上相应的文书。”
他是天子使臣,如君亲临,任免青州的官员不必先禀告给吏部,有权自行决断。但该有的一些文书事后还是得补上。
“除了兴丰郡附近的两个郡,其他各郡的水患情况不算太严重。”薛宁璧道,“我按殿下所言调了各郡修缮河堤水坝的账册还有征夫的名录,确实有一些问题。”
他审问过涉案的部分官员,他们都不约而同指认贪匿历年修缮河堤款项的事情,与青州刺史陆望脱不了干系。即使他们没有这份心思,可上司和同僚都有,为了自己的仕途,只能上贼船——也因为这样,这些人中多少有心存不满的,见陆望大势已去,更没有必要为他保守秘密,不如将功折罪,兴许还能保住自己。
出于这样的心思,薛宁璧问话颇为顺利。
他也是第一次从这些人身上意识到利益联系的纽带有多么不可靠。
人情似纸。
这些因为利益而志同道合的人,最终也因为利益而分道扬镳。
“账册和名录我都已经整理好,相应的奏折也已经写好。看殿下何时需要?”薛宁璧眼下有淡淡的乌青,正是为这件事忙了几个日夜。
商矜的回应却有些出乎薛宁璧的意料:“这件事你来处理。”
“可殿下……”
他低声询问。
“我来青州,不过是为了游历风光。你是天子使臣,代天子行决断之权,无需特意过问我。”
商矜缓声开口。
薛宁璧有将事情处理好的能力,商矜在昌河县的时候,薛宁璧就将各地的水患处理得很得宜。
然而,在商矜面前,他太恪守一个做臣子的本分。
这不能说全然是一件坏事,但较之商矜所期望的,也算不上一件很好的事情。
——这并非是商矜第一次在这件事上提点薛宁璧。
薛宁璧神色怔忪,对上商矜态度坚定的眼眸,像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似的,半晌才开口:“臣知道了,定不负殿下的信任。”
他说着微顿。
“只是……征夫名录的事情,我想殿下还是过望一眼,名录上的人数与昌河县那边提供的互为补充,但还是有一些对不上,少的多是一些十几岁的少年孩子。我翻看过各郡的卷宗,发现除此之外,许多人家都禀告过孩子失踪的案件,但都匆匆判决。”
“我本以为是拐子猖狂,与官府勾结,但问过涉案官员……这些孩子失踪匆匆结案背后似乎有陆氏的授意。”
——如果要对陆氏一族动手,即使有“天子使臣”的名头也不够用。
甚至薛氏嫡长子的身份,也未必能够保住他。
也难怪他要过问商矜。
萧照无声嗤笑。
这念头只一闪,萧照自然知道以薛宁璧的性格并非是为了推卸责任,而是他确实难以抉择。生性温柔,难免会失之优柔寡断。
萧照这念头,完全是一些对于薛宁璧无能,要让商矜烦心的迁怒。
实在有失理智。
他想了想开口:“这些失踪的孩子有什么特征吗?”
“除了都年岁较小,这些孩子有贫有富,甚至有孤儿,并没有什么共同的特点。”这也是薛宁璧想不通的地方。
薛宁璧道:“卷宗我带过来了,就在书房内,殿下与世子可要瞧一瞧?”他说着苦笑,“发现此事是意外,如果不是碰巧遇见了来府衙击鼓鸣冤的父母,恐怕我也没有发现青州这些年意外失踪的孩子竟然这么多。这件事困扰了我好几日,实在毫无头绪。陆氏那边……我托人打听过,并没有什么异样,又怕多问打草惊蛇。”
如果那些孩子还活着,他多问反而会害了他们。
“也好。”
商矜沉默片刻后点点头。
如薛宁璧所言,青州境内这些年孩子失踪的卷宗足有数百,这还不是全部——还有许多无人关心的街头孤儿和慈幼堂的孩子,以及一些丢了孩子父母没有报案的。
商矜垂着眼,指尖掠过卷宗。
良久他低声开口:“……是死士。”
陆氏带走这些孩子,是为了训练一批死士。
薛宁璧一时没有听清楚,不由得问:“什么?”
商矜却没有再开口。
他能够这么快判断陆氏挑选小孩子是为了训练死士,是因为皇家也有一套这样的选拔机制,由专人搜罗,挑选各地孤儿中根骨优秀和容貌突出的的带回来培养,训练成对帝王忠心不二的暗卫和细作。
这批皇家暗卫只掌握在历代天子手里,但及小皇帝登基时情况特殊,皇家暗卫为商矜掌控。商矜干脆解散了这批先帝精心挑选的暗卫。
——这些失踪的孩子的共同之处薛宁璧没有接触过暗卫不知道,但商矜却不需要多少时间就能轻易看出来。
陆氏的做法,则比天家更加残忍。
硬生生将骨肉分离,只为了得到一柄为了主人能够出生入死的刀。
不是活人,而是一件器物。
陆氏。
商矜握紧写满失踪孩子姓名的纸张,手背上筋脉暴起,兀自按捺着什么。
忽然,属于另外一个人的手覆上来。萧照没有说话,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
【关于今天被迫去参加了一些大人的社交活动但是坐小孩桌然后喝到一瓶很难喝的橙汁这件事。】
【所以回来晚了更新来不及写很多x(一些强加的因果关系)】
*古代鼠疫的话是要烧毁尸体乃至生前住过的屋子的,因为鼠疫杆菌能在尸体上存活很久。
第80章 容易雪霜欺
皮肤相贴处, 能够感知到萧照手掌心灼热的温度。并非似越京红粉纤柔曼妙的手,因为常年握刀握剑掌心留着粗糙的茧,即使动作轻柔地覆上来, 也能让人感到这只手有力强劲。
带着安抚意味。
毫无预兆地交握, 令商矜神色微怔。
他浓密又根根分明的羽睫似细密绒羽颤了颤,掩住眸底晦涩的情绪。
指尖动了动, 指腹贴着萧照的手掌边缘慢慢划过。商矜盯着两人指尖交握的地方片刻,还是没有挣脱萧照的手。
他的怒意在萧照的动作中缓慢消弭,心绪像是被梳理过的羽毛, 轻易地顺服下来。
萧照嗓音轻描淡写, 勾出无限的杀意:“何必同几个将死之辈多计较。”
无形中敲定一个屹立在王朝根基上的世家的命运走向,并不顾忌薛宁璧这个世家子弟在场分毫。
薛宁璧手中捧着卷宗, 几滴冷汗顺着鬓角留下来。杀意与压迫感都做不得假,商矜动怒的时候, 他这个见惯帝王将相模样的人还是忍不住产生了几许畏惧。
他其实能够理解商矜动怒的缘故,陆氏多年来作威作福, 罪行累累,而掳掠孩童训练成死士已经超出了为人的底线,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萧照转过眼来, 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薛宁璧身上:“小薛大人, 可还有其他证据?”
薛宁璧蹙眉回想片刻:“还有几位县令和郡守的供词, 放在我房中。我这就拿过来。”
没有人阻拦他的脚步。
直到薛宁璧的身影在门廊外再也看不到,萧照才一挑眉梢问:“世家中, 豢养死士的应该不止陆氏一家,怎么这位世家出身的薛大公子像是一点不了解似的?”
他和商矜看到这一套流程,都知道卷宗背后做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而薛宁璧冥思苦想始终没有头绪, 可见他对这一套确实不甚熟悉。
“薛家的死士不掌握在他手中。”
商矜轻声开口。薛宁璧和薛薰风身边当然也有类似“死士”的人物暗中跟随保护,只是薛家的死士往往和寻常护卫光明正大混在一起,若不是特意留心,很难分辨其中还有死士。
薛宁璧难以想到,是因为他学的是圣贤之道,而不够了解人心鬼蜮、黎民命如尘荠。
“薛氏……”
萧照听他这么说,不由得哂笑。
半晌,他语带试探:“孤看这些世家中,殿下待薛氏还是颇为亲近,到底有薛皇后留下的情分在。”
似乎只是简单的一句感慨。
商矜并未回应这一句试探。
“论世代簪缨,底蕴深厚,地位坚不可摧,恐怕要薛陆姜三氏加起来才抵得过南梁王府。”
这是一句对世家来说颇不中听的实话,朝廷百官之首中书令之位在各大世家之间交替轮换,世家们兴衰荣辱周而复始,只有南梁萧氏始终不可动摇——因为自建国来,边关之患始终未曾平息过,也始终没有出过比萧氏更战功彪炳的武将世家。萧氏是朝廷在雍州一道坚硬如铁的城墙,世家倒下去还有世家,萧氏没了却没有可以替代的人。
——曾经的陈氏也许勉强能算一个。但可惜陈氏太倒霉,陈氏父子先后战败、战死,然后因为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不剩。
而于王朝安定举足轻重的萧氏,并不恪守为臣的本分,如猛虎在卧榻之侧窥伺,令九重阙中的天子不得不用的同时又要提防被背刺一刀。
“萧氏人丁单薄,比不上几大世家枝繁叶茂。殿下实在谬赞了。”
萧照回答得不动声色。
商矜抽回自己的手,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单世子一人可抵百万之师,岂是寻常千百凡夫俗子能比的?”
他声音平淡,辨不分明其中的意味,叫人不知道是讽刺还是真心实意的夸赞。
“孤在殿下心中,原来是千人万人都不能比的。”萧照顺势接下他的话,眼尾噙着淡淡的笑,看向商矜的目光里满是戏谑,姿态宛如轻佻的登徒子。
“旁人当然不能和世子比。”
商矜不闪不避地迎上萧照的眼睛,正面答道。
他咬字轻而柔:“世子于我,当然是与旁人不同的。”
这似春风莺语,山间泉水的声线无端旖旎多情,暗藏的杀机隐匿在迂回字句间。
“………”听出他言下之意的萧照哑然失笑,半晌忽而问:“殿下素来喜欢万无一失,那么当初计划对孤动手的时候,应该也准备好了接手雍州边境局面的人选,孤猜,那个人一定不是陆兰泽——”
商矜绝不会让萧照死后雍州局势陷入被动,他欲要杀萧照,必定留好了后手,应对没有萧照的雍州的局面。
萧照想到这里,忽然有点轻微地不快。他意识到于商矜而言,他与那些世家一样并没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商矜十分在意、留心。商矜想的话可以找出能够完全替代他作用的人。
商矜眸色微沉,仿佛没有星子的夜空,漆黑一片。他锋利的目光扫过萧照似笑非笑的脸,淡淡的杀意自心头掠过,又伴随着冷却下来的心绪很快如雾霭散开。
“天下之中能掌控雍州边境局势的不止萧氏一家,又什么值得世子奇怪的地方么?”
“不。”萧照一笑,“只是遗憾于孤在殿下心中并非无可取代而已。”
商矜轻轻垂眼,目光掠过堆积在桌案上的卷宗,青松墨洇开的字迹在卷纸上散出淡淡的香气。
他再一次轻声否认:“世子于我,当然是无可替代的。”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能够找到的人来取代萧照也只能是强差人意。萧照作为平衡雍州边境局势的人,在身份上本来就有天然的优势。当时若非不想这柄刀伤及自身,商矜也不愿完全毁掉这柄锋利的刀。
这般令商矜欲杀却不能杀的人,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他想。
…………
薛宁璧看着站在庭前的萧照愣了愣,总觉得南梁王世子身上仿佛弥漫着一股喜意。
喜形于色,委实不太像薛宁璧平常里见到过的南梁王世子。
他一时有些奇怪,顿住脚步看向萧照:“世子为何不在屋内?”
“孤有个问题想要问一问小薛大人。”
“世子有什么问题大可直言。”
“小薛大人之前在礼部供职,可知道历来公主成婚需要的流程,可有哪些需要特别注意的事宜?”
“这、”薛宁璧被问得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世子是想问……你与清河成婚的流程吗?”——
作者有话说:短短一章,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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