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全部派出去


    赵暾看着王安石的回信, 眉头抖动了一下。


    晒得跟个黑猴似的章衡一边毫不客气地翻看赵暾桌案上的文书,一边问道:“你在暗笑什么?”


    赵暾:“我没有暗笑。”


    章衡没好气道:“你有。”


    久别之时,章衡在记忆中美化了赵暾;重逢之后, 赵暾就给章衡整了个大无语。


    赵暾为了让章衡了解他南下后朝堂的情况, 将这两年颁布的文书和近一月官员的奏议搬了过来, 让章衡自己读。


    章衡算是明白,实权皇帝能有多任性了。


    只要你不提,我不提, 这就不叫僭越是吗!


    章衡颇为无奈,修正了记忆中对赵暾美化的部分,能够正视真正的赵暾了。


    赵暾一边收拾被章衡翻乱的桌案, 一边道:“真没暗笑,只是看见介甫评价别人的品行, 有点好笑。”


    有点好笑不就是在暗笑?还有, 介甫评价别人的品行又怎么好笑了?章衡无语。


    章衡继续埋头看文书,赵暾继续暗自嘲笑王安石。


    王安石新政中一个最重要的弊端,就是他选人不看品行。


    以王安石的眼界,不会不知道选人不看品行的问题,赵暾猜测, 或许是新政能用的人少,只要支持新政, 王安石就不挑。再者他太自信,以为能压服那些宵小。


    当然,也有可能是王安石真的眼瞎, 搞不好人事管理哈哈哈。


    赵暾故意把吕惠卿、蔡挺与王安石凑一起。


    吕惠卿和蔡挺都是出了名的道德低下, 但这低下的道德只陷害同僚, 只用于争权夺利。一旦切换到工作状态, 吕惠卿和蔡挺都入能抚民,出能戍边。无论是救灾均税安抚流民,还是和西夏打仗,他们都是一把好手。


    原本历史中的蔡挺很倒霉。


    蔡挺靠着当宰执的应声虫,好不容易爬到了朝廷高位,但也正因为当宰执的应声虫,包括富弼在内的宰执一致支持黄河六塔河改道,蔡挺就成了监督六塔河工程的不二人选。


    六塔河决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君臣大骇,百官请斩蔡挺。


    虽然蔡挺没被斩,但罪贬多年,形同流放,在大赦方归朝。之后也因为六塔河决堤之事,他常年戍边,难以回朝,在神宗时终于升任枢密副使。


    蔡挺在地方上行的都是新政的事,入朝之后按照本性继续随大流,站在了旧党一边。


    原本历史中,蔡挺当六塔河背锅侠并不冤枉,但百官只请斩蔡挺,可就太冤枉了。是吧,富先生?


    不知道这一世,王安石和吕惠卿、蔡挺又能擦出怎样的火花,赵暾很期待。


    反正他们怎么斗都不耽误公务,不危害百姓,赵暾乐于看热闹。


    没有热闹看,赵暾这活干得可太难熬了。


    如今的蔡挺没有经历六塔河事件的挫折,仕途还算顺利,心气也就更高。


    他虽然决定配合王安石,但一直试图掌控这场合作的主导权。


    蔡挺性格狡诈,又博闻强识。王安石第一次应对这样的人。明明蔡挺在支持王安石,王安石却有种与蔡挺为敌的错觉。


    原本历史中的王安石与蔡挺接触,王安石已经处于高位。蔡挺虽然站在从大流的旧党一边,但会戴上完美的面具,让王安石一时觉察不出蔡挺本性,所以最初王安石和蔡挺合作还挺愉快。


    如今王安石只是一个小小的御史,哪怕因为和赵暾的关系让蔡挺高看几眼,蔡挺才是身处高位的人,那王安石面临的压力就完全不同了。


    如果不是在南疆磨炼了多年,王安石那暴躁脾气,都要压抑不住了。


    王安石每日反复琢磨蔡挺的话时,终于认可了赵暾让他早日回朝,在朝中磨砺的提议。


    赵暾多次评价王安石最缺乏的就是与同僚虚与委蛇的能力,王安石一直不以为然。他不认为与同僚虚与委蛇这个能力,对他执掌朝堂有用,所以一直拒绝回朝。


    王安石虽然听从赵暾的请求回来了,也不认为在朝堂与同僚费口舌算是磨砺。


    那明明是浪费时间!


    “介甫啊,宰执不是做事的人,而是指挥他人做事的人。你所说的浪费时间的事,就是宰执的本职工作。”


    赵暾苦口婆心,王安石仍旧不以为然。


    人教人很困难,还是得事教人啊。


    赵暾看着王安石反省的书信,重重地点头,反手就将王安石的书信分享给章衡,让章衡乐一乐。


    章衡没觉得有什么好乐的。


    他写信给王安石,让王安石在心里反省就成,别朝着赵暾反省。赵暾只会嘲笑王安石。


    王安石看信后,一笑置之。


    ……


    今年也是个风不调雨不顺的年。


    春季京畿地区久久不落雨,七月黄河在原本历史中再次决堤。


    天灾难熬,赵暾早早做了准备,但能做的事也杯水车薪。


    因旱灾而饿死的人仍旧很多,赵暾的准备只是让流民变少,让饥饿的人不引发“贼患”,让熬下来的人能活到下一次丰收。


    赵暾发现,自己逐渐变得麻木。


    天灾人祸不可避免,他习以为常,还会利用天灾人祸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时赵暾就会停下政务,给自己放假,与狄誐一同微服在京城逛一逛。


    他看着脏兮兮的街道,回忆前世,扪心自问,自己所行是否为了公义,而非私利。


    虽然保住赵宋江山和保住大宋安宁,看似目标一致,但赵暾内心知晓,不同,完全不同。


    “你想继续当赵宋的皇帝吗?”


    “滚啊!”


    “那你是为了积攒功德,下辈子投胎回家。”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赵暾三省吾身,没问题,我很好,问心无愧。好了,继续干活。


    狄誐与赵暾相处久了,与赵暾越熟悉,就越感陌生和神秘。


    赵暾并非有事瞒着她,才让她感到陌生。


    赵暾对狄誐说过宿慧,说过前世,说过自己的疲惫。他将自己的一切都展现给狄誐。


    狄誐仍旧感到赵暾越发神秘和陌生,是因为她不能想象赵暾所描绘的那个世界。


    她只能竭尽全力地陪伴赵暾,理解赵暾,努力地去支持赵暾的一切。


    每当赵暾带狄誐出门逛街时,狄誐都会大包大揽,让赵暾只需要出门,玩乐由她安排。


    她还反复地向赵暾打听赵暾描绘世界的细节。


    “说不定这真的是东君你的一场梦。在东君醒来的那个世界,说不定也有一个我呢。我要多听一听,牢牢记住,等你我梦醒,我来寻你!”


    赵暾总是会对狄誐报以好看的笑容:“嗯。”


    他心生期待,这一世的难熬减少了许多。


    旱灾度过之后,黄河没有给赵暾带来太大的麻烦。


    黄河河道经过前几次洪水的冲刷,已经稳定下来。旱灾之时,赵暾以工代赈,派人整修黄河堤坝。在水灾来临时,黄河无惊无险地渡过了洪峰,洪峰仍旧只是溢出河堤,没有决堤。


    天灾之际,有许多百姓弃田逃亡。


    赵暾趁此机会,命王安石等人前往灾情严重的地方,重新丈量土地,平均税负。


    他没有提均税法,只是说鼓励当地恢复生产,还减免了田税和徭役,厌恶均税法的官吏没有可以劝谏的理由,只能更加警惕,观察赵暾和他任命的人是否有可乘之机。


    赵暾这次派出了他的小本本上大部分人,王安石变法中的关键人物都在其中。


    连正在当县官的苏辙,都当上了最底层的御史。


    苏辙从小惧怕赵暾。


    他收到赵暾鼓励他当好御史的亲笔书信后,受宠若惊,心里更加不安。


    如果我干不好,陛下会不会让父亲母亲像揍哥哥一样揍我啊?


    苏辙父母俱在,兄长也还算靠谱,家境一直很优渥,仕途也很光明。他的心还如少年一般年轻天真,从未想过攻讦他人。


    我当御史?与人为善的苏辙满脸苦相。他坚信,陛下是不满他脾气太软和,所以故意磨砺他。


    唉,陛下好严格。继承家业并发扬光大,由哥哥来就好啊,我只是个弟弟,心无大志悠哉度日也可以吧?


    苏辙瘪着嘴背上行囊,难过地踏上了出差之路。


    不想出差,不想忙碌,不想吵架,不想做需要冥思苦想的事。


    过惯了富贵安逸日子的小衙内苏辙长吁短叹。


    ……


    “能不能躺平?躺你个鬼啊,我都没躺!”赵暾看着苏辙的回信,火冒三丈。


    看来苏辙是这辈子过得太舒服了,居然没了斗志。


    苏轼与赵暾为友,苏辙自幼的定位就是赵暾的友人的弟弟,四舍五入也是赵暾的“弟弟”。他大着胆子向赵暾求饶,用的乃是赵暾经常挂在嘴里的词。


    赵暾看见试图躺平的苏辙,比看见苏辙写出弃地论还愤怒。


    弃地论是宋朝主流思想,赵暾已经习惯,心情不会再起波澜。苏辙如果敢提,他就让苏明允揍苏辙,不仅不生气,还能解压。


    可苏辙想要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那赵暾心里就不平衡了。


    不行!绝对不可以!我都不能躺,你们都给我起来拉磨!


    赵暾咬牙切齿,决定把苏辙派去协助苏颂。


    苏颂还在经略五溪,他也姓苏,福建的苏家人和四川的苏家人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呢,苏颂正好带一带他五百年前是一家的小兄弟。


    赵暾铺开地图,在地图上打钩。


    看似他能用的人很多,但很多人还没有成长起来,他不能信任。


    年轻人当个州官还凑合,想要经略一方就很难。陈旭、唐介、赵抃都在地方上坐镇,厘清地方上的苛捐杂税。连六十多岁的曾公亮都被他派了出去。


    要等年轻一辈承担得起经略一方的重责,这一帮人才能回朝。


    第262章 六年好日子


    当天灾终于过完, 赵暾数了数财政收入。


    很好,又撑过了一年。


    接下来两年,是攒粮攒钱的关键时期, 赵暾要将全部精力用于内政上, 争取在这风雨较为和煦的两年把均税制的底子奠定好。


    两年后, 是持续两年的小打小闹的天灾;再后来,又是两年风调雨顺。


    这六年时间,就是赵暾平定西夏的窗口期。


    因为六年后, 是连续二十二年的大范围地震、水灾、旱灾轮流的、持续的灾害。


    原本历史中,这二十二年,就是从宋神宗继位, 一直持续到宋哲宗亲政前夕。


    王安石变法时,旧党所呈上来的流民图, 便是持续几年水旱灾害之后的大饥惨状。


    可惜, 在旧党口中,天下并没有灾荒,这些惨状都是新政造成的人祸。


    元祐元年、元祐二年、元祐三年、元祐四年,年年春旱,史书中反复记载着元祐旧党斗倒了新党之后又内斗, 整个朝堂为如何体面地把地送给西夏而吵作一团,整个朝廷的内政几乎因为党争停摆, 却没有流民图呈上。


    那一定是百姓都受到了元祐君子们的道德熏陶,精神升华到了辟谷的境界,不会饿肚子了吧。


    元祐大治啊!司马道德完人口中的女中尧舜治下的太平盛世啊!


    赵暾停下了笔, 看着满纸的文字发了一会儿呆。


    现在那即使有水旱地震也可称盛世的几十年, 要自己去熬了。


    赵暾两眼一闭。


    他想起前世玩游戏的时候, 最先疯的总是预言家。


    怎么能不疯?怎么能不疯?怎么能不疯!


    “六年后的事, 暾弟你暂时别想了。”章衡拿过赵暾写的《归安丘园》的稿子,帮赵暾润色,“这大宋不是暾弟你一人的大宋,我和子厚、质夫不会那么早死,三四十年还是能撑得住。”


    赵暾抱怨道:“我一点都不想当三四十年皇帝。三十而立,我最多再撑三十年,三十年后就让小崽子来扛这个天下。”


    章衡一本正经道:“行,以暾弟你的‘预言’,三十年后连续的灾年差不多结束了,太子正好接手一个太平盛世。”


    赵暾木着脸道:“他小子专门生来摘我辛辛苦苦种下的桃子,是吗?”


    章衡点头:“父母之爱子……”


    赵暾:“闭嘴。”


    章衡压住嘴角,不再刺激赵暾。


    赵暾双手放在桌上,脸埋在双臂间:“我小睡一会儿。”


    章衡一边看小说,一边道:“陛下可躺到榻上睡。”


    赵暾有气无力道:“没力气了,我已经燃尽了。”


    章衡便要唤来几个身强力壮内侍,把赵暾抬过去。


    赵暾抬起头,恶狠狠地剜了章衡一眼,然后整个上半身都耷拉着,磨磨蹭蹭去屏风后的软榻上休息。


    李宪见缝插针,赶紧端来早已经准备好的微烫的水,给赵暾敷眼睛解乏。


    章衡瞥了一眼仿佛从阴影中突然冒出来的小黄门。


    赵暾和章衡提起过李宪。


    李宪是一个很优秀的内侍,细心体贴又低调。这样的内侍,皇帝应该放在身边使唤。


    暾弟真不是个像样的皇帝。


    章衡先看了开头,又看结尾:“我看子厚和子瞻都老得快死了,《归安丘园》要完结了?”


    赵暾打着哈欠道:“祸害遗千年,他们没那么早死。我争取让他们下一本死。”


    章衡哗啦哗啦翻书:“我怎么死那么早?”


    赵暾半梦半醒道:“问你自己。都是一族的,就你不爱惜身体。”


    章衡嘴角勾了勾,不再打扰赵暾休息。


    李宪捧着搭着毛巾的水盆,双眼中全是惧意。


    他怀疑,自己听了那么多秘密,会不会死得很惨。


    我一定要伺候得更加用心用力,千万不能让陛下厌弃我。不然我离开陛下身边那日,就是灭口之时。


    李宪在内心哭泣。伴君如伴虎,内侍真是不好当。


    还有人给钱,买陛下私下说的话?多少钱,能抵得过陛下的判命?!


    李宪狠狠鄙视那些不知道陛下伟大的人。


    章衡润色后,分别给章楶和章惇写信,告知他们自己看到了《归安丘园》最新连载故事,但章衡没有把新书寄给他们。


    外放为州官,正在琢磨先修水利还是先丈量田地的章楶失笑,这个族侄辈分低,还真把自己当“小辈”,顽皮顽到自己身上了?


    章惇则是写了几页的书信怒骂章衡。


    曹佑疑惑,这点小事章惇为什么生气。愤怒的章惇把曹佑也骂了一顿。


    曹佑还是不明白章惇为什么生气。章惇这脾气,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处理公务的时候,竟然是圆滑又宽和的风格。


    难道正因为处理公务需要圆滑宽和,惇七攒了一肚子气,所以才会逮谁骂谁?曹佑试图努力地理解章惇。


    这次外放也在西北的章楶老气横秋地叹气道:“你理解他干什么?他没什么理由也会发脾气?你和陛下被他折腾得还少了?”


    “啪!”


    章惇手中毛笔脱手,砸了章楶一脸的墨。


    曹佑及时闪开,没有被波及。


    章楶摸了摸脸,对曹佑道:“我就说吧?”


    曹佑:“……”惇七揍你,可不是没有理由。


    章惇将骂章衡的信写完,章楶也洗好脸,三人继续说正事。


    没藏讹庞向辽朝寻求庇佑失败,现在几乎成了匪徒,一路烧杀抢掠,爆发出毁灭前最后的疯狂。


    疯狂会让没藏讹庞毁灭得更快,西夏的战争很快就要结束。宋夏边境短暂的安宁时期,也很快就要结束。


    李谅祚已经在平定没藏讹庞叛乱中展现出了他的狡黠和魄力。这样的君王,一定极具野心。三人都判断,李谅祚平定没藏讹庞之后,立刻就会与宋朝开战,以战争稳定国内局势。


    既然宋朝不肯送岁币、开边市,西夏就只有在与宋朝开战时掠夺宋朝的财富。


    若是能赢,宋朝恢复岁币和边市,西夏立刻就能缓过气;就算败了,李谅祚送掉了部分青壮力,又在战争中掠夺了财物,也有得赚。


    和蛮夷的战争就是这样恶心,对方怎么都赢,自己打赢也得不偿失。


    三人也赞同与西夏开战不划算的观点。但宋朝不想打,西夏非要打,那么宋朝就只能打到西夏不敢打为止。


    和平是打出来的,不是求来的。


    预料到李谅祚会攻打宋朝,三人便要提前做准备,都准备领兵。


    曹佑和章楶试图劝说章惇搞后勤,章惇指着他们鼻子骂:“曹鹏举傲气凌人就罢了,章大郎你有什么本事?你凭什么鄙夷我!”


    章楶:“我没有鄙夷……哎哟。”


    章惇追打章楶,章楶溜得飞快。


    曹佑倚着门扉,满脸无力。


    他那神色,与赵暾仿佛亲生父子一般。


    在章惇和章楶身上,他都看不到时光的痕迹,真好啊。


    曹佑将西夏一定会对宋朝开战的密报送回京城,赵暾正在别苑中和宰执们开赏花宴。


    宫里的春宴照旧不开,赵暾私下邀请长辈和好友,在家里吃吃喝喝,顺便聊一聊新出的小说。


    朋友们各奔东西,渐行渐远渐无书(抹眼泪),小说里的诗词凑不够了。赵暾让老一辈赏花看小说,帮忙填补诗词。


    让赵暾自己写?


    狄诤和曹佑这两个赵暾的左膀右臂不在,赵暾没手,写不了。


    文彦博没想到自己还能被邀请。


    他看着已经致仕的夏竦、庞籍、刘沆、王尧臣等人,身体已经弱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也不肯回家乡养老,都仍旧住在京中赵暾赐下的宅邸里,随时为赵暾出谋划策。


    唉,怎么一个个都学范仲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自己与他们性格不同,不适合在这里啊。


    嗯?什么?陛下之前的诗词文章大部分不是自己写的?谁代的笔?狄弃疾?什么!!居然还有范仲淹!!


    文彦博勃然大怒:“这是能弄虚作假的吗!范仲淹就是这样当夫子?!”


    赵暾狡辩道:“内容是我写的,夫子只是帮我润色!”


    尹洙为赵暾辩解:“确实只是润色。陛下用词太直言不讳了。”


    虽然先帝该骂,但陛下身为儿子,只能委婉地骂,隐晦地骂,不能直言辱骂啊。范希文和自己帮暾儿润色,实在是无奈之举。


    听了尹洙的辩解,韩琦表示理解。他对赵暾开玩笑道:“陛下,你怎么不寻我为你润色?”


    赵暾直言不讳道:“你和富先生写诗词的水平还不如我呢。”


    他博闻强识,典故信手拈来。如果不看内容,他引用典故强行押韵一首诗词,放到后世也是能看的。


    韩琦脸色一白。


    尹洙忙道:“所以我说,陛下的话需要润色。”


    韩琦:“……”


    唯一没当过宰执,连三司都没去过的欧阳修深呼吸了好几次,还是没忍住脾气,冲着赵暾大吼道:“陛下,你……”


    赵暾躲在了曹儛身后。


    曹儛护住儿子,瞪着欧阳修:“好了好了,为皇帝写诗词,难道不是你们的荣幸吗?怎么,还不乐意了?”


    夏竦立刻笑道:“哪可能有不乐意的?我当年可是拦宰执的马,才将所写诗词文章递给了陛下。”


    曹儛微笑地颔首。


    欧阳修的话堵在喉咙里。


    王尧臣轻轻拍了拍欧阳修的肩膀,用眼神示意欧阳修别说话了。


    太后在这,谁也不能训斥陛下。


    众人这才静下心来看赵暾新写的小说。


    文彦博心里堵得慌,却不敢说话。


    怎么能这样?范仲淹你怎么能是这样的范仲淹?早知道这个,当初我刚得知陛下身份的时候,就该写信狠狠骂你一顿!


    老一辈一边看书,一边饮花茶,时而交头接耳,很是惬意。


    章衡作为小一辈,安静地陪在赵暾身边,悄悄打量老一辈的神色。


    只有尹洙面露悲愤之色?


    欧阳修就罢了,他藏不住话,不告诉他是对的。但韩相公也知情不多吗?


    章衡看向赵暾,用眼神暗示韩琦。


    赵暾招了招手,章衡附耳过去。


    赵暾压低声音道:“他还年轻。等他六十大寿,我再告诉他。”


    章衡无语,也压低声音道:“你不应该趁着韩相公还年轻,早日告诉他吗?我想他不会愿意在六十大寿时收到那种礼物。富相公守孝,朝中需要有更坚定地支持你的人。韩相公还不够坚定,与尹相公配合不是很好。”


    赵暾悄悄道:“他们配合不好,难道不是因为当年的事吗?”


    章衡悄声道:“你如果把真相告知韩相公,他就不敢不和尹相公配合默契了。”


    赵暾声如蚊蚋:“比如他曾孙函首授边?”


    章衡一抖:“这个太刺激了……”


    赵暾颔首,对嘛。


    章衡接着道:“所以更要早说。难道你要在他六十大寿的时候说他曾孙函首授边?”


    赵暾抱着手臂低头沉思,有点被章衡说服了。


    作者有话说:


    三更,补昨天更新。衣落懒了一年,终于决定六月中旬开坑,再给她推一推预收《听说我是白月光[系统]》,起点风玄幻耽美超级大长篇,这个赛道独一无二的神仙作者。


    文案如下(虽然她的文案没什么用,也放一放吧):


    4岁的夕泠从空间裂缝里掉下来,5岁的岳枯接住了他,带他回了家。


    12岁的夕泠被人夺舍了,夺舍者说他的小竹马是大反派,特别阴郁狂暴不讲理,还说他会在3年后死去……


    夺舍者满眼期待看过来:“我会替你活下来,把岳枯养得阳光灿烂,修炼正道做好人!”


    夕泠:“……”


    他!超生气的!


    谁要阳光灿烂的大傻子啊!他就要他的小苦瓜!


    ☆土著夫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是我没搞过的cp类型,搞起来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第263章 下一本小说


    赵暾是个不动则已, 一动就行动力很强,喜爱速战速决之人。


    章衡进谏成功之后,赵暾当天就把韩琦留下来, 说有事要对韩琦说。


    其他人以为赵暾有什么需要叮嘱韩琦的军国大事, 只有尹洙一看赵暾那不甚明显的恶意神色, 就不由叹气。


    尹洙对赵暾道:“陛下,韩稚圭还年轻。等他致仕再提好吗?”


    赵暾摇头道:“正因为他还年轻,身体好。要是他致仕后身体变差, 我就不敢说了。”


    尹洙还不知道韩琦的曾孙有多凄惨,他只知道赵暾编的故事并非故事。但一听赵暾的话,尹洙就察觉不对劲, 立刻道:“你可以不说。”


    赵暾继续摇头:“不能不说。不给韩公鼓劲,他面对你还那么别扭, 影响干活效率。”


    尹洙更加无语。


    他和韩琦的相处是别扭了些, 但哪里影响办事效率了?这坏孩子,就是单纯使坏。


    尹洙继续阻止:“我和韩稚圭交情很好,陛下无须担心。”


    赵暾再次摇头:“我觉得不够好,尹夫子放心!”


    赵暾都喊夫子了,尹洙知道赵暾听不进劝了。


    尹洙只能叮嘱:“别太过分。”


    赵暾点头嗯嗯嗯。又不是他把韩侂胄函首授边, 不过分。


    尹洙离去时,本想叮嘱韩琦。韩琦却一副对他十分恭敬的模样, 让他大倒胃口。


    尹洙是个爱憎分明、很有责任感的人。当年水洛城事件,是他支持韩琦;造成恶果,该他自己承担。


    当初范仲淹与尹洙意见相悖, 尹洙对范仲淹友谊如初, 范仲淹也待尹洙如往常。


    韩琦却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当初他强烈反对修建水洛城, 承担代价的人却是尹洙。他奋力拯救, 仍旧无计可施。


    尹洙被范仲淹推举,给赵暾当夫子,从而获得了新生。可尹洙受过的折磨和早生的华发不会消失。尹洙只比韩琦大七岁,韩琦的头发还如鸦羽,尹洙和韩琦站在一起,仿佛两代人了。


    故友重逢,韩琦一直心里有愧,是以对尹洙毕恭毕敬。若政见与尹洙相悖,韩琦说话也谨慎客气,十分小心翼翼。


    韩琦小心讨好。尹洙却不高兴韩琦的疏远,又不愿明说。


    这一对挚友,相处的气氛就越来越尴尬。


    尹洙见韩琦还是那副不顺眼的恭谨模样,心里不由生出了恶意。


    或许暾儿说得对,韩稚圭需要刺激一下,才不会为多年前的旧事耿耿于怀。尹洙嘴边浮现出愉悦的微笑。


    韩琦见尹洙欲言又止的模样,神色有一瞬黯淡。


    赵暾和章衡交换眼神。


    赵暾:真别扭。


    章衡:有一点。


    韩琦用隐晦的目光送别尹洙之后,才恢复儒雅雍容的常态。


    他对赵暾拱了拱手:“陛下可有何大事与臣说?”


    赵暾让韩琦随他去书房。为了避免韩琦迁怒,章衡都没跟着去。


    赵暾素来敢于承担责任。欺负韩琦是他自己的主意!


    他先让人端来舒服的大椅子,让韩琦坐好。


    他又命人端来温蜜水,以免韩琦不小心低血糖晕倒。


    等韩琦完全放松下来,赵暾才开口道:“韩公对《归安丘园》如何看?”


    韩琦想了想,叹了口气道:“臣有些不理解。”


    随意找了个话题开头的赵暾疑惑:“通俗小说而已,还有韩公不理解的地方?”


    韩琦道:“字句很通俗,但内容越想越不能理解。”


    韩琦一直以为赵暾写《归安丘园》是影射庆历变法。赵暾问他《归安丘园》,是在委婉地询问他对当年庆历变法引起的党争的态度。


    他便没有掩饰地直言自己的醒悟。


    “小说中常引后世评价,史家评点。新党对外陷于党争,污蔑旧党,对内争夺权力,污蔑同样是新党的同僚,固然确实是品德不端。可旧党同样污蔑新党和同为旧党的同僚,同样争权夺利,为何后世对他们的评价却是道德完人?”


    韩琦思及庆历党争,眼中满是后悔。


    “风闻奏事乃是真的风闻之后,为避免百姓受苦而奏事。而不是为了打击政敌,去编造风闻。”


    “与自己口中的小人做了同样的事,还厚颜无耻自称君子。那所谓君子,比小人更奸邪!”


    韩琦重重道,声音低沉得仿佛巨石落地。


    话本子的内容似真似假,韩琦见他新党在政务上行的是庆历新党的事,私下里是庆历旧党的性格;旧党则相反。


    这性格颠倒,又比庆历新政更加夸张的叙事,令韩琦更为清楚地看到了当年他们的错误。


    不,范希文一直试图调和双方矛盾,范希文一定已经看到了问题。


    可他们却被党争和君子小人的叙事蒙住了双眼,去做了那撕裂朝堂的蠢事,去行了那他们称之为小人行径的坏事。


    悔矣,悔矣,悔矣!


    赵暾默默起身站到韩琦旁边,递帕子给韩琦擦眼泪。


    啊,韩公怎么哭起来了?我还没说什么呢?


    赵暾困惑地听韩琦哭诉,终于明白韩琦是误会自己写的《归安丘园》,是暗讽庆历新政了。


    冤枉啊!庆历君子,你们自信点!是夏竦污蔑你们通辽,你们没有污蔑夏竦通辽!你们真的是好人!


    而且庆历无论新旧党人,再如何党争也没有停下手中的事,内部吵架更只是因为政见不合,与私人立场无关。你们都是好人!好官!


    也许是一些话堵在心里太久,范仲淹去世,富弼守孝,尹洙疏远,欧阳修……还是由他安慰欧阳修吧,故友越来越少,能说心里话者更是寥寥,韩琦难免寂寥。


    赵暾开了个口子,韩琦就将情绪宣泄出来。


    他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笑容道:“让陛下见笑了。陛下放心,臣必不会再让朝中生出党争。”


    赵暾有些尴尬。韩琦这样含着泪向他保证,他都不好继续刺激韩琦了。


    赵暾挠了挠头,道:“韩公,你误会我了。我的《归安丘园》影射的不是庆历新政,而是……唉,韩公,我叫你来,只是……唉。”


    韩琦微笑:“陛下,你有何话,就对臣直说吧。臣经过了这么多年风雨,有什么事承受不住?”


    赵暾见韩琦这样自信,安下心来:“韩公先看这个。”


    赵暾将曹佑送来的密报递给韩琦。


    韩琦打开密报,皱眉道:“西夏会再次入侵?”


    赵暾点头:“夫子应该暗示过韩公,我有宿慧。”


    韩琦眼眸微闪,沉默不言。


    赵暾道:“其实我小叔叔和狄弃疾也是。韩公,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小叔叔年轻,若西夏与我朝再次开战,需要一老成持重之臣坐镇西北。尹夫子身体不好,我属意让韩公劳累。”


    韩琦问道:“非要听了故事,我才适合去?”


    赵暾点头:“等《归安丘园》写完,我下一本的故事就写这个。这故事名为……《满江红》。”


    “这是一个从第一次北伐说起,到最后一次北伐结束的故事。”


    ……


    当御医拎着针灸盒子过来,给韩琦扎了满脑袋的针时,想听结果,所以赖在别苑不回家的章衡惊恐地问道:“陛下,你说了什么?韩公怎么气成这样!”


    赵暾见章衡推脱责任,不肯为章衡承担责任了:“不是你劝我说的吗!”


    韩琦睁开眼,冷冷地瞥了赵暾和章衡一眼。


    两个年轻人立刻垂下头,不敢吱声。


    韩琦让御医拔下针:“我无事了,扶我起来。”


    御医开了降火的苦药之后离开,赵暾和章衡乖乖把韩琦扶起来,靠着软榻坐好。


    韩琦冷肃道:“此话陛下还与谁讲过?”


    赵暾垂着头,老实巴交道:“夫子知晓全貌。尹夫子、富先生和王介甫知晓我能得知没有我的未来,但没有多问。”


    韩琦看向章衡:“他呢?还有章楶和章惇呢?”


    赵暾道:“章楶和章惇也猜到我知晓未来,但没有多问。章子平……我和他商量下一本小说,就说了。”


    章衡一言不发,看着比赵暾还老实。


    韩琦要被不靠谱的年轻皇帝气笑了。


    这么重要的事,你因为要写小说,就和朋友说了?


    你不仅说了,还来折磨我?


    你怎么不去折磨尹洙,是因为尹洙身体不好吗?


    韩琦道:“你再想一想,究竟和多少人说过这些事。”


    赵暾被韩琦逼着,努力回想自己有没有说漏嘴的时候。


    他没有特意隐瞒过,想到了就说了,反正不影响他现在做的事,所以还真要思考好一阵子。


    当韩琦得知赵暾还对没藏讹庞“说漏嘴”过,差点想扬起手。


    还好他记起面前的人是皇帝陛下,不是自家孙儿,不能揍,才没有犯上忤逆。


    韩琦缓了好一阵子,才止住了暴揍熊孩子的心。


    他问道:“《归安丘园》写的不是我们?”


    赵暾使劲点头。


    韩琦指着章衡:“写的他?”


    赵暾使劲摇头:“子平一直在外放,没掺和。”


    韩琦深呼吸。他决定再把《归安丘园》重新仔仔细细再看一遍,猜一猜那些角色背后的原型人物究竟是谁。


    韩琦道:“所以自诩君子的旧党,就真的是旧党,那种既不做事也不做人的旧党?”


    赵暾忙道:“他们不坏,子瞻外放时还是有好好做实事,政绩不错的。”


    韩琦翻了个白眼:“呵,是他?难怪,难怪。你的狐朋狗友,真是恰如其分啊。你不用说了,以后也无须对我说了。真要说,等我与范希文一样,快老死的时候,你再来告诉我。”


    赵暾嘀咕:“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韩琦咬牙切齿:“你就是专门对我说那曾孙的事吗?”


    赵暾“嘿嘿”。


    韩琦再次被赵暾气得倒仰。他都不知道赵暾让他了解曹佑,好与曹佑配合默契是目的,还是专门来气自己是目的。


    赵暾劝慰韩琦道:“韩公,你担忧什么?你曾孙的问题可好解决了。你那老来子韩嘉彦还没出生呢,只要你从今天起修身养性,不近女色,你的曾孙就不会被函首授边……哎哟!”


    韩琦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抓起身边毛皮靠枕,就朝着赵暾砸去。


    赵暾转身就跑。


    韩琦跳下床,鞋子都没穿,就挥舞着衣袖追着赵暾拍打:“范希文是这样教你的吗?我现在就要替范希文教训你!”


    章衡瞪大眼睛。哇,当朝副宰执追打皇帝!朝纲不正啊!


    韩琦暴跳如雷,理智全无,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道德和律令,忘记了圣人忠君爱国的教诲。


    声音太大,曹儛都听见了。


    她正想去拯救赵暾,被狄誐抱住手臂。


    狄誐小声道:“娘娘,肯定是东君使坏使过头了。”


    曹儛脚步一顿,叹了口气,没有出门。


    她舍不得教训孩子。韩公行范公不能再行的夫子之责,她就假装没看见吧。


    第264章 再一次戍边


    韩琦抽了赵暾几袖子之后, 愤怒离去。


    赵暾摸着脸上的红印子,怀疑韩琦在袖子上绑了金属链,不然抽起来为什么这么疼?


    章衡比赵暾更惨。


    赵暾好歹是皇帝, 韩琦下手时还是留情了。韩琦对章衡可不会收住力气。


    章衡是个忠厚老实的好青年, 站着让韩琦揍。


    他脸上没伤痕, 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一动就疼。


    赵暾不敢找御医,怕传出对韩琦不利的流言蜚语。


    曹儛便寻了几个口严的宦官, 给赵暾和章衡上药酒。


    赵暾脸上的红痕过一阵子就消了,药酒没什么用。章衡身上的乌青,估计第二日才会消。


    曹儛哭笑不得:“韩相公看着动静大, 打你们的劲可真小。”


    狄誐故作老气横秋地叹气道:“东君,我还以为韩相公会给你一个教训, 让你收敛一点。看来一点用都没有。”


    曹儛吓唬赵暾:“等佑儿回来, 我让他揍你。他揍你不会留手。”


    赵暾没被吓到。小叔叔揍自己是不会留手,但自己很抗揍!


    韩琦离开别苑,没有回家。他径直去了尹洙府中。


    天色已晚,尹洙已经披着衣服在院子里走着消食,想要早睡。


    韩琦一见到尹洙, 未语泪先流,哽咽不止。


    尹洙叹了口气, 拉着韩琦的手腕,把韩琦带进门,并吩咐仆从别来打扰。


    他在藤架下点燃蜡烛和熏香, 温了一壶水, 道:“坐着缓一缓。”


    韩琦坐在石凳上, 不住地用袖子擦拭眼泪。


    尹洙好奇道:“陛下使什么坏了?”


    韩琦一张嘴,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冒了出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尹洙只好起身轻拍韩琦的背:“不气不气。陛下是这样,从小就很坏。你和他多次通信,应该知道他的本性。”


    韩琦终于缓过气,哽咽道:“陛下是好心。只是未来太令人悲愤,我难以接受。”


    尹洙好奇道:“陛下如果不来这个世上,我大宋的未来一定不会太好。这不是你已经猜到的事了吗?有什么会让你如此悲愤?”


    韩琦来寻尹洙,就是希望找人倾诉。


    他除了尹洙,寻不到其他人倾诉。尹洙迟早会知道,现在知道也一样。他便断断续续开口,一边重复赵暾的“故事”,一边骂“故事”里的人。


    包括那惨死的曾孙,也被韩琦骂了个狗血淋头。


    韩琦愤怒曾孙的下场,也愤怒曾孙的权臣行径。我韩家子孙,怎么出了个奸相!


    一定是他祖父没教好。如果韩侂胄的祖父还会出生,他一定会在剩余的时间里严格教导他!


    因为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尹洙较为冷静。


    他知道如果没有赵暾,自己早就抑郁成疾,英年早逝。


    根据《归安丘园》的记载,范希文也去世得很早。范希文去世后,韩稚圭和富彦国、欧阳永叔将在濮议事件中决裂,富彦国和韩稚圭这对亲密挚友,将老死不相往来。庆历君子分崩离析,从“新党”变成“旧党”,开启下一轮党争轮回。


    因尹洙已经将先帝划分为昏君,宋朝之后再连出昏暴之君,他一点都不意外。亡国气象,大抵如此。


    只是没想到曹佑和狄诤有这样悲伤的过往。


    尹洙叹气道:“陛下既然知道鹏举和弃疾的过往,他为何还常对鹏举和弃疾使坏?他这个坏心眼,究竟是学的谁?”


    韩琦冷笑道:“他还对我大喊你曾孙函首授边呢。你听听,‘自古和戎有大权,未闻函首可安边’,还有啊,‘朝局是非堪齿冷,千秋公论在金人’……他倒是记得多,会这么多诗,怎么不自己写!”


    尹洙听到韩琦所说的诗句,也有点镇定不起来了。


    唉,暾儿啊,你说未来的事就说未来的事,你怎么还抒发起感情了?你是故意惹韩稚圭生气吗!


    尹洙继续绞尽脑汁安慰韩琦。无事无事,陛下来了,大宋的盛世就来了,这些惨事都不会再发生。


    尹洙道:“或许就是这样的未来太悲惨,陛下才会来。”


    韩琦冷冰冰道:“他说他是我大宋列位先帝求来的。”


    尹洙:“……”我还真的相信这个。


    韩琦深呼吸,用衣袖重重擦了一下脸,然后狠狠拍了一下石桌,把手掌心都拍红了:“没错,绝对不会发生!”


    尹洙无奈:“你生气,可以去揍陛下一顿,陛下绝对不会还手。你打石桌干什么?”


    韩琦冷声道:“我已经揍了。”


    尹洙失笑:“好,很好,他就是需要教训。”


    韩琦表情变幻了一下,然后起身,对尹洙作揖道:“师鲁,再信我一次。”


    尹洙扶起韩琦:“韩稚圭啊韩稚圭,我一直信你,是你一直回避我。”


    韩琦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低声道:“是我之错。尹师鲁心胸开阔,我的恭谨,是在侮辱你的气度。”


    尹洙装作生气道:“你知道就好。”


    两人冰释前嫌……其实本来就没有什么前嫌,不过是两个老头子闹别扭。


    韩琦灌了半杯温水,悲愤心情终于平复。


    他对尹洙盛赞曹佑:“有鹏举在,平定西夏指日可待!”


    尹洙点头:“鹏举有平定西夏的本事,却不轻易出兵,很会屯田抚民,这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他不仅仅是帅才,也是相才啊。天佑我大宋。”


    韩琦道:“弃疾有狄汉臣的教导,一定也能跻身名将之列。我大宋欣欣向荣啊。”


    尹洙再次点头:“弃疾勇武谋略,一定会胜于蓝。”


    韩琦笑着叹息道:“陛下说告知我此事,就是让我相信鹏举,全力配合鹏举。哈哈,我此次经略西北,定能一雪前耻!夏竦当羡慕我!”


    尹洙却摇头:“他明明有更好的方式向你透露鹏举的本事,却故意说话气你,就是故意使坏。他从小就这样,你可不要被他蒙蔽,不然下次还会生气。”


    尹洙第一次对韩琦说起赵暾小时候的事。


    赵暾很小的时候就非常会气人,那一连串的“啊对对对”,真是让他现在想起都火冒三丈。


    给赵暾当夫子,真是折磨。


    尹洙道:“你知道富彦国为何钻研治河吗?你还记得《归安丘园》提过的回河争议和六塔河决堤吗?他追着富彦国问感想。”


    韩琦身体剧烈一抖,想起了小说里的六塔河决堤:“支持改道的人……难道是我和富彦国?!”


    尹洙同情地点了点头。


    韩琦又是一阵眼前发黑,想晕倒了。


    他总算知道富弼不肯待在中央,在黄河边待了好些年的原因。


    “等等,如果那两人是我和富彦国,那我们……”韩琦想起濮议事件,声音瞬间沙哑,仿佛从嗓子里挤出了声音,“我和富彦国难道……”


    尹洙给韩琦添水:“得知真相之后,你再多读几遍《归安丘园》吧。里面有许多我们能吸取的教训。”


    尹洙看《归安丘园》只是悲愤,没有羞愧。


    他和范仲淹早就死了。《归安丘园》里的教训经验与他和范仲淹无关。


    韩琦神思恍惚,尹洙吩咐人收拾好客房,又取来自己未穿的新衣,命人伺候韩琦睡下。


    想起韩琦不敢置信的神色,尹洙轻轻一叹。


    是啊,谁能相信呢。


    韩琦和富弼明明都是刚直不阿之人,可他们在濮议事件中的表现……唉。


    无论是支持明明已经过继给先帝的新帝不认养父,还是威胁要废掉新帝,都与忠孝之道相悖。


    尹洙自言自语道:“选什么都为难,明明是昏君的错!”


    昏君,统统是昏君!


    尹洙冷哼一声,回房睡觉。


    ……


    赵暾刺激了韩琦之后,韩琦心气真的足了起来,重新露出了锋芒,曾经的暮色一扫而空。


    见到这样的韩琦,赵暾满意地点头。看吧,我是正确的!


    韩琦没提曹佑的密报,而是将密报所言之事揽在自己身上。


    “臣断定,李谅祚狼子野心,待他平定国内叛乱,一定会骚扰我朝边境。臣请经略关陇!”


    朝臣多抗拒韩琦的提议。


    韩琦说的是西夏一定会来打宋朝,但对一些仍旧恐惧外战,无限制追求和平的宋臣而言,朝廷防备西夏来攻打宋朝,就等于宋朝主动挑起战争。


    这逻辑,大概就是我不积极应战,战争就不会到来。


    有大臣不信西夏会再次开战,还有的大臣虽然信了,但他们旧事重提,说要对西夏施恩。


    就是因为宋朝对西夏太苛刻,西夏占了一个“理”字,所以才频繁进攻宋朝啊!只要我们开边市,送岁币,再把兰州还给西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西夏蛮夷,我朝富饶。宋夏之战,胜负于我朝都没有益处。陛下,不能开战啊!”


    赵暾手撑着额头,看着满朝大臣慷慨激昂。


    等他们激昂完了,赵暾平静地问道:“韩公哪个字提了主动开战?韩公说的不是防备吗?怎么,你们说的我朝对西夏太坏了,是指西夏打进来的时候,我朝抵抗太激烈的意思吗?”


    他打了个哈欠,对总会在他开口时鸦雀无声的群臣道:“吵了半晌,连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有。朕早知道满朝有大半官吏尸位素餐,但朕竟不知道有大半官吏连人话都听不懂。诸公,就算已经当上官了,还是要多读书啊。不然句子长一点就听不懂话,实在是丢人。”


    说罢,他挨个点名之前进言的人,抨击他们的谬误。


    虽然正常皇帝应该扶持一派打一派,才叫帝王手腕,但赵暾向来喜欢亲自骂人。


    骂完之后,赵暾就直接下令,枢密副使韩琦,带职镇守关陇。


    没被骂成废物的官吏立刻忙碌起来,核算如果西夏再次大举来袭,他们要提供多少粮草,征发多少徭役。


    骂成废物的官吏羞愤不已,但没有请求辞官。


    赵暾无奈。这帮人怎么脸皮越来越厚了!这次居然一个辞官的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265章 大宋的佛宝


    西北紧锣密鼓地备战, 狄诤已经到达了辽朝上都。


    去上都之前,狄诤先去拜访了新任北京镇守。


    新任北京镇守是一个谨慎且没有野心的人。他对狄诤很热情,话里话外说的都是辽宋和平。


    狄诤看着他, 仿佛看到了朝中一些大臣的影子, 安心了一些。


    以这个人的智慧, 看不穿陛下的计谋。


    狄诤前往上都时,观察沿路情况。


    辽朝的主要领土在草原上,仍旧是游牧生活。宋朝能将辽朝逐出燕云, 但不可能灭掉辽朝。


    不是狄诤不相信有赵暾当皇帝的宋朝的国力,而是得不偿失。


    辽朝在草原上的领土仍旧已经习惯和平,不希望轻易开战。如果辽朝能保持这样的“和平”, 那大宋不介意让契丹继续在草原上当王。


    那时只要契丹向大宋称臣纳贡,如汉唐时即可。


    虽然宋朝占据不了草原, 但如果要把契丹人打疼, 宋军很可能要进入草原。


    狄诤如一个普通的文人似的,一副对游牧生活很感兴趣的态度,不断向沿路接待的辽朝官员称赞游牧生活的自由和风雅。


    牧民很苦,但大宋的文人怎么会知道了?大宋的文人只会认为牧民骑在马背上赶着牛羊的模样很优雅。


    在狄诤不断的夸赞声和信手拈来的诗词妙句中,辽朝官员热情地向狄诤介绍游牧生活。


    如何逐水草而居, 牛羊什么时候最肥美,放牧时最怕的是什么……因宋朝那拉胯的战斗力不可能打到草原上, 沿路辽朝官吏完全没想过狄诤是在打探情报。


    狄诤直到到达上都才没有继续收集情报。


    辽朝有许多能人。狄诤不会疏忽大意。


    他到了辽朝,就真的只显摆自己的诗词才华,并拜访上都的名胜。


    耶律洪基见狄诤居然屡屡拜访佛寺, 十分疑惑。


    那章楶是个儒家卫道士, 厌恶佛教。从宋帝限制佛教来看, 宋帝也不信佛。


    狄诤是宋帝的妻兄和好友, 他居然信佛?


    耶律洪基便召见了狄诤。


    狄诤听了耶律洪基的疑惑,道:“我信佛,但不信僧人。陛下也一样。当年致使先帝生病的贼人中便有僧人。陛下深深厌恶败坏僧人名号的人。”


    耶律洪基叹息道:“这就是他限制佛教的理由啊。”


    狄诤点头。


    都信佛,只是信佛的态度不同,耶律洪基对狄诤较有好感。


    他向狄诤询问佛理,狄诤娴熟得仿佛一位大德高僧。


    耶律洪基就更加喜爱狄诤,时常将狄诤带在身边。


    有谨慎之人向耶律洪基进谏:“臣听闻,当年没藏讹庞就是被狄弃疾所擒获;耶律仁先的失误,似乎狄弃疾也有出战。陛下,他并非浅薄之人。”


    耶律洪基疑惑道:“朕何时认为他是浅薄之人?朕看他就和富彦国一样,是南朝的中流砥柱啊。正因为他是个贤才,朕才对他礼遇有加。”


    劝谏的人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许多出使他们大契丹的宋臣,都成了南朝的宰执。狄诤比起那些人,还算不上多显眼的人才。


    宋臣出使辽朝也做不了什么,不过是例行公务罢了。劝谏的人便没有再深思。


    因宋朝颓势太久,哪怕最近宋朝有崛起之态,但西夏未平,辽人都知道宋朝不敢对他们开战,他们没想过宋使身上还会有其他任务。


    有耶律洪基的准许,狄诤在观察上都佛寺的时候更加自由。


    他假借传颂佛法与宋朝派来的耳目接触时,也更加容易。


    上都多了许多来自宋朝的僧尼。


    赵暾一直在限制佛道,所谓将僧尼“引渡”到辽朝,也是一直在悄悄地做。


    任何一项计谋如果来得太急太快,都会容易被人发现。但这项计谋拖长到几年,十几年,那能觉察的人就不多了。


    在上次章楶和狄咏出使辽朝的时候,章楶挑起了上都僧尼的怒火,狄咏则贿赂僧尼和贵族,煽风点火,让他们不断进言,令耶律洪基变本加厉地崇佛。


    在章楶和狄咏离开的时候,就有人向耶律洪基进谏,宋朝毁佛,将来肯定会受天谴,陛下正好接纳南朝的僧尼。


    当有僧尼跟着商队偷偷进入辽朝,向耶律洪基献上南朝佛寺的佛像和佛宝时,耶律洪基便专门叮嘱辽朝边军,要厚待从南朝逃来的僧尼。


    当时还在河北镇守的范纯祐多次张贴告示,禁止僧尼越界去辽朝。


    这让辽人更加坚信,僧尼北上没有阴谋。


    至于范纯祐张贴告示之后,宋军对僧尼北上无能为力,那很正常,宋人就是这样无能。


    普通的宋人不敢去蛮夷之地,甚至连院门都不敢出;只有在当地犯了事、不怕死的地痞流氓,才敢逃亡他国。


    以前宋辽边境的百姓活不下去了,都会向对方逃跑。现在宋朝逃向辽朝的百姓都剃了头,自称僧人。


    一些脑袋灵活的辽人发现耶律洪基厚待僧人,也假装僧人骗吃骗喝。


    宋朝不断贿赂辽朝的高僧和贵族,让他们夸赞耶律洪基的崇佛行为。


    有了宋帝这个对比,我们大契丹的皇帝付出一分崇信,就有两分收获。神佛都在天上看着呢!


    狄诤道:“契丹朝中无人觉察吗?”


    探子道:“无人觉察是我朝推波助澜,只是有朝臣希望契丹皇帝约束崇佛行为。”


    看到过度崇佛危害的贤臣很常见,狄诤不以为意。既然无人觉察,是时候了。


    狄诤让人在上都宣扬,宋朝皇帝很厌恶逃到契丹的僧人。他要求契丹将北逃的僧人送回。


    耶律洪基询问狄诤,狄诤道:“陛下确实厌恶北逃的僧人,不过臣还未听陛下提起此事,可能是误传吧。”


    宋使否认,那辽人就更加相信传言的真实了。


    又有消息传来,宋帝在守孝之后,不仅限制僧人出家,让僧人纳税服役,还拆寺庙了!


    耶律洪基又召见狄诤,狄诤回答道:“臣离开汴京时,陛下确实有意拆毁不虔诚的僧人的寺庙。先帝病中,便有妖僧作祟。陛下必须追究妖僧的责任。”


    耶律洪基叹息:“朕能理解宋帝的孝顺,但他这样会触怒佛祖啊。”


    狄诤道:“臣不敢议论君王。”


    耶律洪基见狄诤谨慎,不肯评价宋帝的行为,便自己在那长吁短叹,更加同情宋朝的僧人。


    这时,有宋朝的僧人送来真佛琉璃舍利子,据说是当年玄奘西行带回来的佛宝。


    因为宋帝灭佛,宋朝的僧人担心佛宝被毁,偷偷将佛宝带出,一路跋涉,将佛宝送给崇佛的好皇帝耶律洪基。


    那舍利子内里为莹绿色,外表是一层绚丽的琉璃。它不仅在阳光下璀璨无比,在夜晚都能发出莹莹光芒,竟然比夜明珠还璀璨,一看就非凡物。


    耶律洪基让狄诤来鉴赏佛宝。


    狄诤见了佛宝,勃然大怒,请辽朝归还佛宝。


    耶律洪基大喜,当然不同意。


    狄诤一改之前闲散姿态,不断进言,请求辽朝归还重宝,并严惩偷窃重宝的妖僧。


    狄诤还四处拜访辽朝重臣,请求他们劝说耶律洪基。


    为了南北朝的和平,请北朝归还重宝!


    “南朝的我佛至宝,到了陛下你的手中,就说明是天意啊。宋帝灭佛,陛下崇佛,上天都看着。南朝讲究天人感应,这不就是南朝国运在流失吗?陛下万万不能将我佛至宝归还南朝!”


    “不仅不能送回,陛下还应该为至宝修建宏伟的佛塔,广召僧人来侍奉至宝!”


    耶律洪基对佛宝爱不释手,命令狄诤不可提这件事。


    狄诤悲愤地要求离去,要向宋帝禀报此事。


    耶律洪基假惺惺道:“南朝的天人感应,不就是说明此宝应该归我北朝所有吗?狄卿,这是天意。”


    其余辽臣也纷纷附和。仿佛宋人丢的不是佛宝,而是玉玺或九鼎似的。


    狄诤含着泪离去,一路不肯面对前来打探消息的辽臣,一直洒泪洒到了燕京。


    狄诤再次拜访辽朝的燕京留守,哭着请求道:“公一定要劝说北朝的皇帝陛下,不可啊!”


    燕京留守敷衍地送走了狄诤,然后立刻给耶律洪基写信。


    陛下!宋朝真的很重视佛宝!


    耶律洪基狂喜。


    这就是气运到了北朝的象征啊!我北朝终于有望入主中原了吗!


    佛塔算什么?朕要为佛宝修一座天底下最为辉煌的佛寺,来供奉最珍贵的佛宝!


    狄诤跨过宋辽边境的时候,回头眺望,无声一笑。


    陛下挑了一颗最明亮的夜明珠,让工匠在夜明珠外层烧制了一层琉璃壳子,真的很唬人。


    狄诤想起赵暾在挑夜明珠时的话。


    “夜里能发光的矿物,都有放射性,别放在身边。什么叫放射性?就是有毒!”


    狄诤挥了挥马鞭,疾驰回京。


    就让辽人花费巨量人力物力,去供奉一颗有毒的石头吧!


    ……


    “收尾了啊。”


    重宝的消息传回汴京,有臣子大惊失色,前来禀报赵暾。


    赵暾矢口否认那是佛宝,并让朝廷严惩传谣的人。


    我大宋没有什么关系国运的佛宝,也没有皇家寺庙供奉的佛宝被偷去契丹。


    赵暾以传谣为理由,更加严格地限制僧尼,加快拆庙,命令僧尼还俗的进程。


    赵暾也限制了道士。但道教在民间打不过佛教,民间道观本就不多,所以影响不大。


    毕竟道教人数一多就想要造反,历朝历代都会严禁民间道教发展,不差这一回。


    朝廷更加严格地限制佛教,那不就证明有僧人偷东西了吗?


    因为宋朝还是以儒教为根基,在士大夫心中,儒教圣人的地位远高于外来的佛教。


    虽然士大夫平时心里会信一信佛教,也会觉得禅理说得很有道理,钻研得津津有味,但如果佛教试图和“国运”绑定,那士大夫就要警惕了。


    灭佛!必须灭佛!


    你一个外来的宗教,还敢说影响我大宋的国运,诅咒我大宋的皇帝!


    你们想造反吗?


    “我从未听说佛教徒还炼丹的,却有僧人入宫为先帝炼丹,我看那僧人,果真是妖僧!”


    “没错,就是想毁我宋朝根基的妖僧!”


    又有人提起当年王则叛乱自称弥勒佛降世。


    果然他们想造反!


    大相国寺的方丈跪在赵暾面前哭着道:“草民冤枉啊!自从陛下说僧人也需要服役纳税,大相国寺的僧人一直仔仔细细服役纳税,从来没有反对过朝廷的律令啊!”


    赵暾温和地安抚大相国寺的方丈:“朕知晓,只是少数不法之徒假借佛教徒的名义生事。方丈请安心,不会影响到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的方丈放心地离去。


    他知道陛下没必要说谎,所以陛下承诺大相国寺没事,那就是真的没事。


    大相国寺的方丈很聪明。他知道宋朝不可能全面禁止佛教,只会限制佛教。


    那限制之后,朝廷肯定要立个典范,让其他佛教徒学着做。


    我大相国寺一直老老实实地跟随陛下的脚步,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陛下让怎么改我们就怎么改,我们大相国寺当然是典范,是其他佛教徒的榜样。


    大相国寺的方丈得意地哼了哼,露出了仿佛精明商人般的市侩笑容。


    我大相国寺能做成汴京第一集市,聪明着呢!


    赵暾的确要让大相国寺当那个典范。


    以后僧道都是民间信仰,而非“国教”。百姓爱信就去信,只要佛道遵纪守法,当我大宋的好百姓,就不会受罚。


    但佛道的教徒都变成普通老百姓了,想出家的人就少了。


    回家至少能喝酒吃肉,当佛道教徒限制多,还被取消了不纳税和不服徭役的福利,那谁还当啊?


    真的信佛道的虔诚教徒不以外物为动,仍旧守着他们自己的佛寺道观,而有其他目的的人纷纷还俗。


    宋朝这里的佛道教徒都是还俗归家,辽朝却多了许多自称南朝的僧人。


    他们连宋朝官话都不会说,都被辽朝官员厚待。


    有人向耶律洪基进谏,自从耶律洪基要为从南朝僧人手中得到的佛教至宝修建佛寺,就多了许多自称南朝僧人的地痞流氓骗吃骗喝,必须限制。


    耶律洪基却已经沉浸在了得到了宋朝重宝的狂喜中,根本听不进去。


    当他听闻宋帝变本加厉地限制佛教,更加相信宋帝一定是在害怕佛祖会怪罪他,所以一副与佛教为敌的疯狂模样。


    宋帝赵暾就是佛敌!


    辽朝上层的崇佛早已经趋于病态。


    辽人对所谓宋朝佛宝的狂热影响到了同样崇佛的西夏。


    西夏李谅祚刚平定叛乱,就往辽朝遣使,希望能够为供奉佛宝尽一份力。


    看着李谅祚送来的大批财物,辽朝崇佛的君臣欣喜若狂。


    果然,他们得到了南朝的佛教至宝之后,天下就归心了!


    第266章 弃疾终戍边


    “回来了啊, 辛苦了。”赵暾倚在坐榻上,东倒西歪地接见狄诤。


    狄诤先恭敬地行完礼,然后没好气地走过去, 把赵暾扶直:“下次史书就要写你踞厕见我了。”


    赵暾瞥了狄诤一眼, 又和没骨头似的倒向了另一边:“难道你没有给我递过草纸吗?”


    狄诤被赵暾的话噎住。


    怎么可能没有?赵暾还给他递过草纸呢。


    在望海县的时候, 他们要踏遍县里每一寸土地,才能制定出合适的政策。道路上又没有茅房,他们不仅互相递厕纸, 还并排在树丛中方便。


    赵暾道:“其实和汉武帝并排上茅厕的人肯定也很多。汉武帝喜欢带着亲卫微服出巡,五日才归来。他只带着亲卫骑马出巡的时候,肯定也是在路边方便对吧?”


    虽然赵暾说得有道理, 但为什么我远道归来,你不问我正事, 非要和我讨论汉武帝上厕所?!


    面对狄诤的质疑, 赵暾疑惑道:“不是你先起的话头?”


    狄诤:“……”我应该反思吗?


    “你们别再说什么厕所不厕所了!老实点!”包拯忍无可忍,起身拉开狄诤和赵暾。


    尹洙以袖掩面,不想看这两位弟子。


    文彦博叹了一口气,和夏安期一起阻止包拯暴揍狄诤和赵暾。


    揍狄诤就够了,包拯你怎么能对陛下上手!


    吴育捧着淡茶, 不断默念“平心静气”。


    苏洵则在不断抹冷汗。弃疾这句话,让他想到他儿与陛下当街追打的原因。希望同僚不要因为这句话想起他那个混账儿子。


    唉, 二郎去南疆,真的没问题吗?希望他能少说话,多做事, 最好别说话, 只做事。


    一顿混乱后, 三府宰执终于听到了狄诤第一手消息。


    “真的修了?多宏伟?比起玉清昭应宫如何?”


    “恰如玉清昭应宫。”


    宰执叹息。


    宋真宗在澶渊之盟后试图封禅, 功绩不够就大造奇观,其中最大的奇观就是玉清昭应宫。


    玉清昭应宫耗费二亿贯钱,耗尽了当时宋朝两年半的财政收入。全国从关陇到广州都要进献建材和珍宝,征发民工越四万人。


    时人将玉清昭应宫比作秦之阿房、隋之西苑,难道是在夸赞玉清昭应宫雄美恢宏吗?!


    赵暾叹气。


    宋徽宗玩奇石的时候,没想过会亡国。宋真宗不是干过吗?宋真宗还被大臣们夸明君呢!


    事实是,他只玩奇石,外部没有金人打来,宋朝确实不会亡国。百姓的忍耐力实在是太强了。


    宋真宗斥巨资建造的迎接天书的玉清昭应宫,在宋仁宗刚登基就毁于雷电引起的大火。如今在玉清昭应宫的废墟上重建的道观,便是皇家仍旧常去斋醮的万寿观。


    天人感应在赵祯时达到顶峰,不是没有理由的。所有宋人亲眼看到宋真宗前脚刚死不久,老天就一道雷劈毁了玉清昭应宫。


    好雷!好劈!


    宰执提起当年天雷劈毁玉清昭应宫的事,还十分解气。


    包拯见缝插针,就要用玉清昭应宫来劝谏赵暾。


    虽然赵暾现在非常节俭,但气氛都到这里了,不劝谏一下,包拯浑身不舒服。


    赵暾道:“天人感应?如果真的有天人感应,就该在玉清昭应宫未修建完的时候一道雷劈死宋真宗。不然也该在玉清昭应宫修建后,一道雷劈死宋真宗。把好不容易建好的宫殿劈毁干什么?大宋耗费的人力物力不就白费了?何况修缮玉清昭应宫,不还要再耗费民力?所以还是别信什么老天有眼,要是老天有眼,那简直是瞎的。”


    赵暾噼里啪啦说完了一大堆话,当在场的人听清楚赵暾说的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赵暾已经说完了。


    他们已经听完了。


    皇帝说,老天有眼,就该一道雷劈死他祖父。


    呃……啊!!!!!!


    包拯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咳。


    其他人不是狂灌水,就是使劲顺胸口。


    吴育扯着包拯的袖子,咬牙切齿道:“你惹他干什么?你惹他干什么!”


    包拯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喘不过气。


    谁惹他了?我怎么惹他了!没有人惹他!


    赵暾还想再进一步阐述自己的论点,狄诤拿着水杯凑上去:“陛下,你累了,喝水。”


    “啊?咳咳咳咳!”赵暾被强灌的水呛到,说不出话了。


    狄诤去侧殿给赵暾拿帕子,擦脸上的水。


    宰执们看着狄诤那疑似谋害圣上的行为,都装眼瞎。


    弃疾干得好!陛下你活该!


    又跑了一会儿题之后,众人不敢再说其他事,免得赵暾又语出惊人。


    宰执一同扒拉算盘珠子,替辽人核算耶律洪基要建的这一座佛教宫殿群会耗费辽人多少年的赋税和岁币。


    虽然他们有宋朝给的岁币,也要至少用光辽朝两年的赋税,才能建好那一片供奉佛宝的佛宫。


    宋真宗建奇观供奉天书,辽国皇帝建奇观供奉佛宝,他们真是知己啊。


    草原缺少工匠,耶律洪基要修出美轮美奂的佛宫,就只能压榨汉地的工匠。也就是说,他将会对燕云征最繁重的徭役。


    宰执都面有喜色。


    此计一出,燕云汉人就不一定会对辽朝死心塌地了!


    狄诤给赵暾擦水,看着赵暾眼神中的愧疚和黯然,心里叹气。


    经过一日的商议,宰执们心满意足地离开。


    哪怕接下来西夏会入侵,西北要再起战火,也没有影响他们此刻的好心情。


    狄诤留在了别苑,与妹妹和赵暾小聚几日。


    几日后,狄诤就要戍边。


    他该学习的已经学习够了,该去狄青手下学习为帅的本事,继承狄青的职位了。


    狄青年纪大了,常年戍边给他留下不少病根,他也该回京享福了。


    狄诤的妻子还留在守孝的富弼身边。


    狄诤要出使,许久不回家,妻子何必枯守家中?狄诤让妻子留在了娘家,有父母兄弟陪伴,妻子也不寂寞。


    等他戍边的时候,他会去拜访富弼,再将妻子接来,一同前往边疆。


    狄咏也已经外放,家里只有狄诤一人,他就不必回去了。


    狄誐已经吩咐人做好一桌酒菜。


    宰执迟迟不肯离去,待狄诤和赵暾回到居住的小院时,月亮已经十分明亮,不挂着灯笼也能看清地面。


    狄誐抱着牛牛,让儿子把灯笼挂好。


    曹儛一边夸赞孙儿,一边点亮孙儿挂好的漂亮灯笼。


    灯火燃起,热气升腾,轮轴转动,宫灯上的画面轻轻变换。


    虽然还不会说话,但已经懂得许多事的牛牛使劲鼓掌,欢快地“啊啊啊”叫。


    “哎哟!媪媪的牛牛好乖!”曹儛接过孙儿,使劲蹭脸蛋。


    牛牛“啊”得更加洪亮,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狄诤远远就听见了外甥在大叫,不由笑道:“真和小牛犊似的,嗓门真大。他怎么还不会说话?听鹏举说,你这时候早就会说话了。”


    赵暾道:“我说话早,走路晚。他走路早,说话晚,现在已经能晃晃悠悠走路。”


    “哥哥!”狄誐听见狄诤的声音,忙转过身,踮着脚使劲挥手,仍旧如少女一般活泼。


    狄诤眼神骤然柔和。


    妹妹嫁人后,仍旧过得很开心满足,仿佛未出阁一般。


    “嘉善,礼物。”狄诤从袖子里摸出一根花钗,乃是辽朝现在流行的款式。


    狄誐立刻将花钗簪进发髻里,脑袋左摇右晃道:“哥哥,好看吗?”


    狄诤点头:“好看。”


    赵暾怪叫:“我和娘娘、牛牛没有礼物?”


    狄诤道:“都有,等会儿拿过来。”


    曹儛惊讶:“我也有?”


    赵暾笑着把儿子从母亲怀里抢过来,一边举高高一边道:“当然有。他不给母亲准备礼物,我就把他赶出去!”


    “又顽皮!”曹儛拧了一下儿子的耳垂,“别说话了,来,用膳。你们肯定都饿了。”


    几人入座,牛牛也有自己的小位置。


    他已经吃过了,现在拿着一块消过毒的牛筋棒使劲地磨牙。


    曹儛和狄誐不断询问狄诤在草原上的见闻。


    她们虽然从书里听闻过辽朝,也听过别人口中的辽朝,但亲人亲眼所见的景象,与陌生人所描述的是不同的。


    狄诤十分耐心地回答两人的问题,将所见绘声绘色描述给两人听。


    他还同意有空画一幅辽国上都的图,给狄誐和曹儛看。


    小酌几杯后,曹儛和狄誐先带着牛牛离去。


    赵暾和狄诤继续喝酒。


    他们屏退了伺候的人,说话没了顾忌。


    狄诤道:“你要是愧疚,一开始就别用毒计。毒计就是迫使契丹皇帝虐民,你还怜惜起他的百姓了?”


    赵暾蔫哒哒道:“都是我华夏的百姓,我怎么不怜惜?内蒙古赤峰市的红山文化博物馆展品真的太好看了,红山玉龙无敌了你知道吗?”


    狄诤一边品酒,一边默默地听赵暾随口乱扯。


    赵暾就象是后世中年男人侃大山似的,说起从中亚到天津的铁路,就是经过赤峰,可牛了。


    对了,你知道天津是哪吗?


    对对对,就是幽云。


    狄诤嗤笑道:“你要是生在战国,每个国家都用毒计令他国百姓流离失所,你不是要哭得晕厥过去?”


    赵暾白了狄诤一眼:“我才不会呢。你看我对辽国用计的时候犹豫了吗?我这愧疚比鳄鱼的眼泪都不如,就是心里难受了一下。”


    他拍了拍胸口:“只是一下。唉,我总觉得,我越来越像个皇帝,像个宋朝人了。这样不好。我应该多难受,不能被同化。来,喝酒!”


    狄诤给赵暾斟酒:“你不用担心,你不会。”


    要是现在过得比以前好,暾弟才可能被同化。听听暾弟说的什么?有一条名为“铁路”的驿道,可以从传说中的楼兰横跨草原,一直通向幽云的港口。


    暾弟在前世只是个普通人,但他可以足不出户吃到海洋另一边的新鲜水果。


    啊,一个“普通人”,可以吃到大宋目前还未能到达的天涯海角的新鲜美味。暾弟怎么会被宋朝同化?


    狄诤举起酒杯:“你想太多了。你不可能不怀念过去,因为你吃不到你念了好多年的智利车厘子。”


    赵暾:“……还有挪威的三文鱼。”


    狄诤:“说得近一点,你连新鲜荔枝都吃不到。只能去岭南日啖荔枝三百颗。”


    赵暾深呼吸,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酒一点都不好喝!我要喝加了冰的可乐!百事和可口混着喝!


    狄诤敷衍地“嗯嗯嗯”,陪着赵暾喝醉。


    赵暾很少喝酒,所以酒量极小。


    他很快醉倒。狄诤放下酒杯,把他背进了屋。


    狄誐悄悄探进了一个小脑袋。


    狄诤对妹妹招招手:“过来,照顾醉鬼。”


    狄誐蹦过来:“哥哥一起。我扛不动他。”


    狄诤无奈道:“多大的人了,走路还蹦蹦跳跳?”


    狄誐揽住哥哥的手臂,撒娇道:“再大我也是哥哥的妹妹。”


    狄诤也“嗯嗯嗯”地敷衍了妹妹。


    狄誐叹气道:“东君又想家了吗?”


    狄诤点头。


    狄誐捧着脸道:“听着东君描述的‘家’,我也心驰神往。”


    “嗯。”狄诤道。


    “下一辈子,哥哥,我们还要做兄妹。我还要嫁给东君!”


    “嗯。”


    “娘娘和小叔叔也一起。”


    “嗯……你怎么也叫鹏举小叔叔?”


    “跟着东君叫啊。”


    “哦。”


    兄妹二人一边照顾赵暾,一边闲聊。


    就算已经长大,同胞双生的兄妹久别重逢,还是有说不完的话。


    ……


    赵暾如自己所说,就难过了一下下。


    毒计就是奔着祸国殃民去的,他早就做好了祸害燕云的心理准备。


    辽国忙于修奇观,至少四五年不得消停,不可能再有打仗的余力。


    毕竟耶律洪基如今也算是个正常水准之上的君王,不是千古一帝隋炀帝。他知道在建奇观的同时,不能大兴兵事。


    在辽国无暇顾及其他的这几年,赵暾要将西夏解决了。


    赵暾对狄诤道:“你和小叔叔就不必分开戍守了。即使辽国嘴上说屯兵边疆,在修院子的时候也没有余力南下。南边有普通边臣守一守即可。”


    狄诤点头应下:“我和鹏举会让西夏称臣。”


    赵暾摇头:“不是你和小叔叔,是我们。给西夏最后一击,我要亲征。我要推行新政,需要战功。而且灭掉西夏的功劳太大,即使我不在意,群臣会烦你和小叔叔。”


    赵暾可以预料,如果小叔叔和弃疾灭了西夏,那群大臣会如何说他们功高盖主。


    不是曹鹏举和狄弃疾不好,但他们功劳太大;


    不是曹鹏举和狄弃疾有罪,是他们太受兵卒和百姓爱戴;


    不是我们不信任曹鹏举和狄弃疾,当年隋文帝就是功劳很大的外戚啊!


    赵暾不会听百官那些屁话,但曹佑和狄诤听着别人诋毁,心情不会好。赵暾要从源头上杜绝这种流言蜚语。


    他亲征立下的功劳,谁还敢说功高盖主?


    可怜别的皇帝都是派人出征就成,自己还得去混一混功劳,不然群臣总觉得功臣会窜自己位。


    赵暾兜着手,长吁短叹道:“还是宋朝皇帝太没用,他们才会担心这个。你说谁对汉武帝说卫青和霍去病功劳太大,功高盖主?”


    狄诤已经很习惯给赵暾接那些不着调的话了:“没有谁想被灭满门。”


    赵暾叹气:“还是我太仁善了,震慑不了百官。”


    狄诤心道,这话倒是不错。


    赵暾看着厉害,也杀了不少人,但让他因为别人几句话就杀人,他做不到。


    赵暾主动杀人,是那人一定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狄诤坚信,赵暾所杀的人,不仅罪有应得,还罪该万死,才会逼得赵暾这么善良的人都动手了。


    赵暾和狄诤闲聊一番后,送狄诤上马车:“注意身体。”


    狄诤道:“你才是。”


    狄誐把儿子抱起来,又在狄诤脸上印了个口水音:“来,和舅舅说再见。”


    牛牛招手:“啊啊啊。”


    狄诤失笑:“听得懂了吗?真聪明。”


    他也对小外甥招了招手,放下车帘离去。


    赵暾偏着头对狄誐道:“都便服出城了,今日我们不急着回去,逛一会儿?”


    狄誐将儿子放在赵暾肩头:“好。”


    牛牛抱着父亲的脑袋,在赵暾包着头巾的发包上狠狠啃了一口:“啊。”


    赵暾尖叫:“喂喂,蠢儿子,别把我发包啃散了!”


    牛牛:“嗯嗯哈!!”


    狄誐捧腹大笑:“哈哈哈哈。”


    一家三口转身回城,逛街去。


    ……


    西夏叛乱终于平定,李谅祚松了一口气。


    他没想到没藏讹庞居然早有准备,他将没藏讹庞叫进宫,试图伏击没藏讹庞的时候没有成功。没藏讹庞逃回领地,举兵反叛。


    这一场战乱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不说,李谅祚为了调集更多的军队,向其他有兵权的将军倾斜了许多资源和权力。


    现在没藏讹庞已死,他要收回已经放出的权力,却不是很容易了。


    李谅祚问梁氏道:“没藏家的人可都在这了?”


    梁氏先对李谅祚娇笑了一下,然后才去看那一堆死不瞑目的脑袋。


    她看了一会儿,皱眉拎出一个脑袋:“虽然长得像,但这绝对不是我儿子。”


    没藏讹庞为了保留血脉,寻了一个和她儿子长相极其相似的人当替身。可那是她十月怀胎,仔细呵护长大的孩子,她怎么会认不出呢?


    梁氏警惕道:“陛下,没藏讹庞肯定将人送走了。我们必须斩草除根!”


    李谅祚道:“你了解他们。你认为他们会把人送往哪里?”


    梁氏道:“要么是契丹,要么是藏于民间。”


    李谅祚问道:“为何不是宋朝?”


    梁氏嗔了李谅祚一眼,道:“你还考我吗?没藏讹庞极其厌恶宋朝,都不愿意学说宋话,写宋字。他哪可能将孙儿送去宋朝?我儿也不会说宋话,难道送去当奴隶吗?而且他送走血脉,肯定存在将来报仇雪恨的心思。宋朝那么弱,君臣都很怯懦,他把孙儿送去宋朝,宋朝君臣说不准还会毕恭毕敬给我们送回来呢。”


    李谅祚就是最喜欢梁氏的聪明。


    他颔首道:“我也这样想。他最有可能将血脉送往契丹。我派使臣去打探一二。”


    梁氏兴奋道:“让我哥哥去!听闻契丹皇帝得了宋朝的佛宝,我好想看啊。”


    梁氏比李谅祚更加崇佛。她对佛宝十分向往。可惜她已经当了皇后,不可能去契丹。


    李谅祚安抚道:“好,就让你兄长去。”


    甜蜜小两口亲亲热热了一番,一看就是浓情蜜意,十分真爱。


    ……


    “你字写得不错。”因为狄咏和狄诤都离开了京城,反正赵暾闲来无事,就把没藏家的小孩带进宫养。


    正好他儿子少个玩伴。


    没藏家的孙儿点头,轻声道:“祖父让我瞒着父亲和母亲,偷偷教我读书习字。”


    赵暾揉了揉小孩的脑袋:“你一定不要辜负你祖父的教导,好好读书,考上进士,光宗耀祖!”


    没藏家的小孙儿嘴角抽搐。


    别再说什么考进士了!我觉得这个实在是太困难了!


    王雱看着老师硬塞给他的小徒弟,不住叹气。


    他自己都还没考上科举,都要教人考科举了?要是他这次考不上怎么办?


    父亲也是,你就不能教教我吗!


    虽然曹伯父人很好,但曹伯父没考过科举啊!考过科举的曹鹏举外放了!


    赵暾见王雱十分担忧的表情,疑惑道:“你担心什么?我不也是进士吗?我来教!”


    王雱凑过来,小声道:“陛下要给我透题吗?”


    赵暾震惊地看着王雱。


    我去,小王这神情,难道是认真的?你身为读书人,一点都没觉得科举舞弊有问题吗?你还问皇帝能不能帮你科举舞弊?你能耐了!


    王雱一点都不心虚。


    反正他都能做官,陛下给他行点方便怎么了?他的学问早就够为官做宰,只是担心那群考官是庸碌,不能欣赏他的才华。


    只要自己确实有才干,那么走些捷径又如何?


    赵暾觉得很有如何。


    他当着改名为狄亘的王雱的小徒弟面,用戒尺狠狠地敲了王雱的手。


    他将此事告知了王雱他娘,吴琼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哭着对赵暾道:“明明他刚回家的时候好好的,怎么才回家几日就变坏了?一定是介甫的错!子不教父之过,因为父亲不在家中,无人管教他,他就变坏了!陛下,还是让他回曹家读书吧。”


    赵暾点头:“好。”


    他把王雱拎给了舅舅。曹佾得知王雱的蠢话之后,提着王雱的领子,把王雱拖校场狠揍了一顿。


    这次王雱被揍疼了,几日下不了床。


    狄亘嘴角抽搐。


    这人配当我老师?!


    第267章 不为扬国威


    西夏平定叛乱之后, 立刻派使臣前往汴京拜见宋帝,将西夏和宋朝的冲突都推到了没藏讹庞身上。


    赵暾看着李谅祚送来的国书,嘴角轻轻扯了两下。


    李谅祚的话说得很漂亮。他在国书中对宋朝称臣, 还希望得到宋朝的赏赐加封, 并愿意与宋朝一同维护宋夏边境稳定, 好重开宋夏边市。


    百官得知国书的内容,肯定会激动得涕泗横流,大喊宋夏的和平终于到来了吧。


    赵暾敲了敲桌面, 对宰执道:“不是看他们话说得多漂亮,要看他们做的事。这李谅祚的国书满篇空话,总结下来目的就两个, 一是开边市,二是要赏赐。”


    宰执可不容易被李谅祚骗到。


    再加上宋朝对外逐渐强势, 自赵暾归位之后一直压着西夏打, 他们比大部分官吏更先从对西夏的惧怕中醒来。


    文彦博和西夏打了多年交道,还和夏安期以自身为诱饵,大败过西夏入侵屈野河的军队,对西夏的风格极为了解:“西夏还是想要岁币。所谓赏赐,其实就是换了个名头的岁币。”


    包拯怒极反笑:“把岁币换成赏赐, 他们又可以肆无忌惮地要钱了?哪个官吏支持给西夏赏赐,当斩!”


    吴育算是最为保守, 最在意和平的宰执了,闻言也不能理解:“我朝已经多年在与西夏的战争中没有败绩,为何一些官吏还是惧怕西夏如虎?我朝赢了西夏, 应该西夏进贡, 为何是西夏问我朝要赏赐?”


    尹洙淡淡道:“以前我朝势弱, 只能以赏赐的名义获得蛮夷称臣的国书。众同僚已经习惯了。”


    尹洙此言一出, 众人接连叹气。


    赵暾讥笑道:“他们还会想,只用给点岁币或赏赐,边疆就不会有战事。比起在西北耗费的军费,什么岁币什么赏赐都是九牛一毛,对朝廷和百姓更有利。”


    宰执不会被赵暾这“九牛一毛”的话绕进去,因为他们是当事人。


    宰执都知道,宋朝年年给辽朝和西夏送岁币的时候,军费开支从来没少过。


    西夏拿着岁币,每年仍旧骚扰宋朝边境,赵祯年年在西北增兵;


    辽朝虽然没有再南下,但每次西夏有动静,他都要拉着大军在边境溜一圈,给宋朝施压。宋朝可不敢赌,辽朝是虚晃一枪还是真的要南下。何况宋朝君臣的恐辽症异常严重,年年都在边境使劲挖水塘,试图造一个水上长城,那河北的驻军也是年年增加。


    赵祯爆兵百万,军费开支与日俱增,朝中有识之士天天为冗兵发愁,谁会被给了岁币就可以减军费的说辞骗到?


    赵暾讥笑的不是宰执。


    哪怕是天真的元祐党人,他们所想的是战略收缩,将争议的土地都给西夏,这样西夏就不会再和宋朝打起来,也不是只要给西夏钱,宋朝就可以不在西北驻军。


    他讥笑的是后世一些言论。


    连宋人都骗不过的言论,现代一些人却天天拿出来吹嘘这是大宋的智慧。


    在一些地方,甚至“大宋给了岁币所以可以不打仗,岁币远比军费少,所以大宋赢”的言论甚至是主流,唬得人一愣一愣。


    这时候他们选择性地忘记,大宋还有“冗兵”这玩意儿了。


    赵暾沉声道:“用所谓赏赐换和平,实质上就是打不过,进攻的主动权在对方手上。只要主动权在对方手中,我朝就不敢裁减军费,永远不可能解决冗兵。”


    赵暾继位后,所裁军队接近半数。但他裁的都是不适合的老弱和空饷名额,说是裁军,其实是精简。


    论军费,赵暾继位前后耗费的军费差不多,只是试图用同样的钱,养更精锐的兵马而已。


    西夏虎视眈眈,辽朝还占据着燕云屏障,宋朝哪里敢真的裁军?一裁,西夏和辽朝就真的打过来了。


    哦,辽朝可能不打过来,但金国快建立了啊,完颜女真已经在和辽朝交恶了。


    西夏每年都向辽朝进贡大量骏马牛羊财帛,但对宋朝就是空口称臣索要赏赐。


    宰执对西夏对宋朝的轻视本就已经一肚子火,朝中还有官吏附和西夏,一副宋朝给西夏赏赐,就是宋朝的荣幸的嘴脸,令宰执火冒三丈。


    本来以为皇帝在开玩笑,没想到还真的有蠢货拿冗兵说事。


    还好朝臣大多是清醒的,只要反问一句“先帝给岁币后敢裁军吗”,对方就哑口无言。


    宰执见状,有点想用手上的笏板狠狠敲打支持赏赐的人的脑袋。


    既然你现在哑口无言,就证明你不是个蠢的,那你之前的上书就是纯坏!


    老夫杀你!


    宰执为赵暾整合朝中的声音,赵暾晾了西夏使臣许久,才召见了西夏使臣。


    他对西夏使臣态度冷淡地道:“西夏首鼠两端,多次签订和平协定,又多次撕毁协定。只是空口称臣,你们称了多少次了?要称臣,可,尔等如何对契丹称臣,便如何对我大宋称臣。赏赐?你们做了什么值得我大宋赏赐的事吗?先想想你为大宋做了什么,再去祈求大宋给你赏赐什么。”


    西夏使臣汗流浃背地离去,将赵暾的话转达给李谅祚。


    梁氏坐在李谅祚身侧,闻言勃然大怒:“他还想和伟大的契丹皇帝相提并论?宋也配?!”


    李谅祚叹气道:“宋帝无礼,朕却不能无礼。朕会继续派使臣前往汴京祈求和平。不过宋帝对我大夏的侮辱,也必须偿还。”


    西夏臣子纷纷歌颂皇帝的英明,继续紧锣密鼓地筹备攻打宋朝。


    李谅祚又让人送信,阐明了自己对宋帝侮辱西夏的愤怒。


    赵暾扬了扬李谅祚的信,对百官笑道:“朕让李谅祚像对契丹一样对我朝,他便说朕侮辱西夏。众卿,你们还想说他是真心称臣吗?西夏一边求和一边犯边,已经持续多少年了?为何有的人还是次次上当受骗?”


    一些人面红耳赤,不敢抬头。


    赵暾叹气:“朕知道,能站在这里的,哪有蠢人?你们不是真的相信,而是希望西夏说的是真事,希望拿钱就能买来和平。反正那钱是民脂民膏,不是你们自己口袋里的钱。损失的不是你们,但不打仗的话,享受的可就是你们了。朕明白,都明白,大部分人为官做宰都是为了安逸享乐,用国库的钱买自己的安逸,何乐不为?这是盛世气象啊。”


    赵暾当着百官开嘲讽,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总爱把百官私下的言论拿到太阳下晒,但从来不说是哪位官吏说的话。


    谏官都不知道该不该劝谏。


    他们或许应该劝谏陛下不要监视百官,但陛下又没说是官吏说的话,陛下咬死了这话是他自己想的,是他有感而发,你怎么办?陛下都没点名,你要点同僚的名吗?


    可赵暾开了很多次嘲讽,百官原本是什么样子,之后就是什么样子,没有改变。


    谁会为皇帝的嘲讽改变?没可能的。


    就象是两晋时,士大夫任州官时,如果皇帝给他的州不够富裕,他就要辞官不做,在当时是为“清高”;此刻当官就要享受荣华富贵,百民供养,官员过得滋润,才叫盛世气象。


    风气就是如此。如范仲淹那等只求温饱的士大夫追求,是在范仲淹死后一代又一代有识之士重新建立的价值观体系。


    如果不是此时追求安逸富贵的风气,司马光就不会天天吹“文正为文臣谥号之最”,二程和朱熹也不会钻研理学。


    曰民穷、曰兵弱、曰匮、曰士大夫无耻。


    赵暾知道大部分人听到这话不会有触动,他观察的是会有触动的人。


    这个世上,有操守的人是少数,但少数不等于没有。


    大部分官吏不需要有多高尚的思想,只要他们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不敢干坏自己的差事即可。赵暾会让有操守的人身居高位。


    朝廷选择官吏,在才能和品德之间往往偏向后面,便是因为以封建朝廷的行政能力,其实做不了多少事。百姓的磨难多来自官吏本身。只要当官的是个好人,百姓的苦难就少了大半。


    百官总误解赵暾选贤不选德,是因为赵暾所选的品德,与此刻主流思想不同。


    对官吏而言,只要他不虐民,不敷衍朝廷的事,不大肆往朝中塞家中的庸碌之辈,在赵暾看来就是有德之臣。


    就像在赵暾眼中,哪怕夏竦污蔑富弼通辽,多次怂恿赵祯去挖石介的坟,但夏竦就是德才兼备之臣。


    当然,这话他只敢私下对友人说,免得富弼生气。


    因赵暾既不爱富贵,也不好酒色,还能文能武,才干突出。当赵暾嘲讽百官的时候,百官总是有口难言。


    谏臣进谏的时候,都要考虑自己会不会被赵暾反呛。


    以前谏臣劝谏皇帝,多是劝谏皇帝节俭,劝谏皇帝不要在后宫和宴饮上花费太多精力和钱财。


    现在情况反过来了。


    哪家士大夫没有宴饮?没有蓄歌伎?


    你不劝谏皇帝,皇帝就假装不知道;你对皇帝的私生活胡言乱语,皇帝就劝你戒色戒酒。


    在一些士大夫心中,才华不能衡量,但个人品德可以,所以他们以个人品德为重。


    只要他们道德高尚,就可以站在道德高山上对任何人指指点点。


    赵暾现在不像皇帝,像个道德高尚的士大夫,老爱站在道德高地上对百官指指点点。


    你品德不如朕,凭什么劝谏朕?一个道德低下的人劝朕这个道德完人讲道德,脸皮比汴京的城墙还厚!


    百官被赵暾激起了叛逆心。


    他们死死地盯着赵暾的一举一动,不信皇帝真的不好酒色,就象是盯着鸡蛋的苍蝇,四处寻找蛋壳的裂缝。


    赵暾再次以一己之力吸引了不想做事只想弹劾别人的官吏的注意力,宰执能将精力花在了政务上。


    没办法,弹劾宰执是百官的传统,是清流晋身的台阶。


    哪怕是如范仲淹那样的人,当了宰执照旧被弹劾。谁当宰执,都难以避免被骂奸臣。


    宰执总是要花很多精力在自辩上。因为朝廷的潜规则是宰执被弹劾多了,就要自请退位。皇帝不一定准许宰执卸职,但宰执要拿出这样的态度,要在家关几日紧闭,等皇帝三请四请,再出来继续工作。


    朝中事务繁忙,赵暾不准宰执将精力花费在没用的事上。


    他先叮嘱文彦博等人,万不可以因为他人弹劾而自请卸任,或者闭门不上朝,以耽误朝廷大事,然后以公开诏令的方式,重申自己厌恶朝中那你推我让的虚伪行为。


    只要朕没有下旨改变官位,在这个官位上的人就给朕好好干活!朝中每一个高官手中的任何一件政务都关系国计民生,由不得你们为了所谓清高名声推诿。


    赵暾将“不允许被弹劾的人自请退位后不上朝”的要求公开后,再次开启对百官的群嘲,将百官对“权势”的叛逆吸引在自己身上,在法令和行为上给予宰执双重的保护。


    文彦博辞呈都写好了,见状赶紧烧了。


    虽然当年先帝保陈执中为相的时候也很坚决,但如今陛下比先帝疯多了。先帝只是不理睬百官,但陛下是直接为宰执挡刀子啊!


    文彦博良心不安,劝说赵暾不要因为宰执损害自身品德。


    赵暾却笑了:“是宋朝皇帝性格弱势太久,让尔等士大夫有了幻想吗?君是君,臣是臣,皇帝的评价从来不在于个人品德,而在国家强盛。就算掌管着笔杆子的士大夫骂我一万句道德败坏,只要大宋在我手中迎来强盛,我就是千百年难遇的明君。”


    文彦博更加不安了:“陛下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赵暾道:“你错了,是君王用士大夫治理天下。君王确实离不开士大夫,但上下尊卑还是要搞清楚,对吗?”


    文彦博对赵暾深深作揖,没有回答。


    但他没有辞去相位,就阐明了自己的态度。


    在赵暾的舌战群臣的努力下,大宋终于度过了开春的京畿干旱,和七月的河东暴雨。


    七月黄河汛期结束,原本今年会出现的决堤,再次被宋朝安然度过。


    黄河水再次只是溢出堤坝,没有冲毁河堤。河北河东的经济没有受到不可逆转的重创。


    接下来几年中最严重的天灾已经度过,赵暾开始准备西北战事。


    如赵暾所料,也如李谅祚在原本历史中的性格,李谅祚一边频繁向宋朝派出使臣,请求宋朝的赏赐,声称愿意向宋朝称臣,一边持续骚扰宋朝边境。


    在平定没藏讹庞叛乱半年后,李谅祚就命令西夏边军小规模骚扰宋夏边境,重启没藏讹庞当年侵耕屈野河的计划。


    李谅祚还对熙河羌人开战,借口要夺回兰州,亲率大军攻打河湟。


    与此同时,李谅祚又与青唐羌交好,约青唐羌一同进攻宋朝。


    李谅祚派出使臣对青唐羌道,宋朝对河湟伸手,就是试图以恢复汉唐故土为借口,再次对青唐羌开战。


    当年青唐羌在曹玮手中损失惨重,如今的宋帝乃是曹氏所生的太子,镇守西北边境的乃是曹玮族中晚辈曹佑,说明宋帝就是渴盼着曹玮当年的胜利,想让曹佑攻打青唐。青唐羌应该先下手为强!


    西夏使臣这话错漏百出,前因不搭后果。


    赵暾自继位后,虽然派使臣敲打过青唐羌,并在青唐羌率先入侵宋朝时击退过青唐羌,但大致上维持着与青唐的和平。


    赵暾让熙河羌人首领继续统治着他们的领地,没有派宋朝官吏指挥他们。当青唐羌和熙河羌有矛盾时,宋朝一直保持中立,让他们自行解决,顶多宋朝调停。


    宋朝和青唐羌的边市贸易也十分繁荣。赵暾设置了专门的官吏管理与青唐羌的边市贸易,比先帝时更为重视。


    因宋朝通过青唐羌的中转,恢复了对西域的贸易,河湟之地的商旅日益增多,兰州等城池逐步恢复了先唐时的繁华,人口持续增加。


    西夏说赵暾想要攻打青唐羌,完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青唐羌的赞普唃厮啰当然不信。


    他不仅不信,还写信给赵暾,把李谅祚的胡言乱语告知了赵暾,以证明自己是站在宋朝这一边。


    已经垂垂老矣的唃厮啰,对继任者董毡道:“如今的宋帝很可怕,你不要与他为敌。”


    董毡忧心忡忡道:“如果宋帝真的要复汉唐故地……”


    唃厮啰叹气道:“以宋帝这几年展现出的心机城府,若他要拿汉唐故地时,宋朝便具备了拿回汉唐故地的实力。你再忧心又如何?我看那曹佑,是如同你父亲我当年遇到过的曹玮那般的名将。我当年对曹将军以手加额,你也会对曹小将军这样。”


    打不过就打不过,难道多愁一愁就成了?


    董毡道:“如果联合西夏……”


    唃厮啰嗤笑:“如果我等与宋朝为善,宋朝顶多拿回关陇河湟的汉唐故地,青唐祖地,宋朝无力统治,我等顶多称臣,但青唐仍旧为我等所有。夏国可不一样了。他与我等皆是西域之国,他是真的能吞并我等。再者……”


    唃厮啰摇了摇头:“你读过史书。中原一旦有了英明的皇帝,几个西域小国联合起来有什么用?你要说我等联合契丹就罢了,但契丹在澶渊之盟都不能灭掉宋朝,我看之后也难。”


    唃厮啰幼年颠沛流离,总角之年被权臣带离家乡,立为傀儡皇帝。


    那时候的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部落,没有亲信,没有军队。似乎一辈子都会在别人的掌控中。


    然而这样的他,最终赢得了胜利,驱逐了权臣,创立了青唐。


    唃厮啰已经老得快死了,所以他看得十分通透。


    “如果你不甘心,就在宋朝动手的时候反抗一下。如果你打不过,就立刻称臣。”


    “唉,你肯定打不过。”


    唃厮啰看得太明白了。狄青就已经够厉害了,曹佑更是一个看不懂的名将。


    如果宋朝皇帝还是赵祯,朝中君臣会惧怕名将功劳太大,那也就罢了。可这宋朝新帝,他自己都能带兵打仗!


    唃厮啰翻遍了中原史书,唉,能领兵的中原皇帝,没有一个好惹的。


    他看着儿子,满心担忧。


    自己快死了,儿子能守好家业吗?他知道年轻人主意大,自尊心强,不像自己已经活了多少年,看透了世事,学会了能屈能伸。


    他只能希望,儿子受到的打击小一点,别把青唐的祖业全部断送了。


    儿子啊,其实为强盛的中原王朝把守西域商路不也挺好吗?


    赵暾看了唃厮啰的信,一笑置之。


    唃厮啰被宋朝打败过,所以他相信宋朝的弱势只是暂时的。只要宋朝有了崛起的苗头,他就会愿意回归宋朝藩属国。


    董毡可不一定。


    董毡的一生,跟随着父亲多次打赢西夏。西夏却打赢了宋朝。


    所以哪怕董毡很孝顺,愿意听从父亲的话,但他骨子里瞧不起宋朝。宋朝一旦危害青唐羌的利益,他就会倒向西夏。


    不过没关系,只要在董毡倒向西夏之前,他先把西夏打赢了,董毡就会明白他的父亲的话是多么有道理。


    吴育精力不济,赵暾准许吴育提前致仕。


    但吴育与夏竦等人一样,致仕之后仍旧住在京城。


    赵暾改变了宰执班子,夏安期由三司使改为枢密副使,尹洙升任枢密使;苏颂归朝,直接提拔为参知政事。


    正矜矜业业安抚五溪的苏颂瞪大眼睛。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能一步登天。


    我和陛下不是很熟悉啊!我真的不是陛下旧友!你们别传谣了!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成为参知政事!


    苏颂战战兢兢地归朝。文彦博也很战战兢兢。


    赵暾对文彦博道:“朕要去西北了。李谅祚为了夺回权力,一定会亲征宋朝。朕也会亲征。你在京中,好好辅佐太后和皇后。”


    文彦博深呼吸:“我……臣……陛下……这……”


    不是陛下不能亲征,但陛下口中的亲征一定与他所想的亲征不一样。


    陛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啊!


    赵暾道:“李谅祚不足为惧,朕此次亲征,乃是为了保住我大宋的名将。若我不亲征,当小叔叔、狄汉臣、狄弃疾等名将大胜之日,就是朝臣污蔑他们有反心之时。为了堵住他们天天拿着宋太祖也是后周忠臣的话,逼朕狡兔死,走狗烹,朕只能亲征。”


    文彦博叹息:“陛下,你的考虑不止这个。”


    赵暾点头:“嗯,最主要的原因是,宋人的脊梁断了。朕要在战场上,替宋人把脊梁接好。朕在边疆浴血奋战,大宋的百官百姓可以把背挺直了。”


    “此战,不为扬国威,而为铸国格。”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因为明天要出门,所以今天会稍稍熬一会儿,再写一更。以免明天请假。大家睡醒看哈。


    第268章 新宰执班底


    赵暾问文彦博, 撑得住吗?要递辞呈吗?


    文彦博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赵暾在文彦博身后哈哈大笑,哪还有平日里那冷淡平和的模样。


    文彦博忿忿想, 这才是陛下的本性啊!


    文彦博拜访了尹洙, 问尹洙可知陛下执意亲征一事。


    尹洙叹气:“他不是第一次亲征了。侬智高叛乱, 朝中有大臣劝谏先帝放弃岭南,才总角的太子便亲征了。陛下还去了关陇,去了河北。朝中大臣说要放弃哪里, 他就亲自去哪里,用最小的代价,保住我大宋的疆土。”


    “文宽夫啊, 陛下御驾亲征多次,所耗费的军费还不如先帝剿一次匪。这是因为陛下真的拿自己当武将使唤, 半点不惜性命。”


    “为君王者, 不应如此,但陛下必须如此。文宽夫,这是你我等陛下之臣的耻辱。”


    大宋文臣求和,武将冒进,外战势颓。


    如今陛下已经是大宋第五代皇帝, 却要做那开国先祖之事,浴血生生为大宋从与西夏、契丹三足鼎立中开辟出一条生路。


    文彦博黯然。


    尹洙对文彦博作揖:“文宽夫, 你我要护好陛下。”


    文彦博忙一同作揖:“是我分内之举。”


    东西府宰执意见一致后,新任三司使也立扛众议上位。


    苏洵被赵暾任命为三司使时,群臣哗然, 有人甚至将苏洵比作陈执中。


    苏洵本人品德才干都没问题, 但无奈他儿子连累皇帝入狱。大臣不好对皇帝旧事重提, 就天天骂苏洵子不教父之过, 从苏轼品德,就可看出苏洵品德不端。


    但苏洵还是咬牙上了,没有递交辞呈。


    苏洵对程夫人道:“陛下要御驾亲征,三司使这个位置,我必须坐。昔日曹忠恪赏识我,聘我教导陛下书法,我要遵守对曹忠恪的承诺,替曹忠恪护住陛下。”


    得知赵暾身份后,苏洵日日念着曹琮的赏识之恩。


    曹琮一直知晓赵暾的身份。


    当年他不过一介落魄书生,哪怕与曹佾为友,但哪有资格给太子授课?


    赵暾身边谁人没有一手好字?哪用得上自己。


    苏洵至今不明白曹琮为何选定自己。他思来想去,都认为自己不配。


    但曹琮信任他,他必须回报曹琮的信任。


    程夫人劝苏洵退让一步,不要为了三司使这个高官位置令同僚厌恶。不慕高位,是智慧。


    如今苏轼和苏辙都已经是进士,又被陛下看重,将来官位不会低。苏家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快要成为官宦世家了,必须步步谨慎。


    苏洵不肯退。


    “我不为高官厚禄,为赏识之恩,为友人之义,为对国对君之忠,这三司使我不能让。”


    “待陛下亲征凯旋,我再请卸职。”


    程夫人叹息:“你不为高官厚禄,我便不能劝了。”


    说罢,程夫人笑了笑。


    她韶华早已经逝去,微笑的时候眼角皱纹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却仍旧如少女般羞涩。


    “虽然你我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一直倾慕你,便是因你重义轻利。”


    程夫人仰慕苏洵,也羡慕苏洵。


    她很贤惠,将自己约束在层层壳子中,不敢挣脱,也早已经无法挣脱了。


    苏洵的自由洒脱,在程夫人娘家人看来是不务正业,但程夫人很羡慕。


    程夫人一直坚信苏洵的优秀,即使苏洵不读书的时候她也坚信,只要苏洵愿意读书,就一定比大部分人都强。


    如今苏洵真的比大部分人都优秀了,初心仍旧未改,还是那个拎着哨棒游历巴蜀的游侠儿。


    苏洵也如少年时一样,在夫人羞涩时,自己也脸红了。


    他挠了挠发热的脸颊,道:“鹏举与陛下年岁相差不大,说是长辈,不如说亦兄亦友。陛下自幼不能得到父母关爱,他身边的长辈除了曹忠恪,便是老师们了。我虽不才,侥幸看顾过陛下几年,不敢称陛下长辈,但愿意为陛下已逝的长辈看顾陛下。”


    曹忠恪,章文正,张文忠,还有……范忠武。


    范仲淹这一生,出将入相,文臣武将的谥号都不能完美地评价他的一生。


    “忠武”这个谥号为陛下所定,没有经过群臣讨论,直接下诏。


    危身奉上曰忠。


    当年范仲淹庆历新政失败,他辞去所有官职,侍奉教导还不知道自己身份的年幼的太子。先帝厌恶太子,太子经历了多少次磨难,身为太子夫子的范仲淹,就同样与多少次危险擦肩而过。


    太子若出事,范仲淹绝不可能善终,甚至连身后名都可能被剥夺。就像当年章文正和张文忠在太子继位之后,才能得到谥号一样。


    克定祸乱曰武。


    不提宋夏战争,只说先帝病重之时,范仲淹奉迎太子回朝,力排众议请还未领过兵的曹佑出山,甚至同意年少的太子御驾亲征。


    当初大宋三面受敌,范仲淹扛住了所有压力。朝廷能战胜侬智高和西夏,逼退契丹,范仲淹当居首功。


    护幼主,挽天倾。


    在陛下心目中,范夫子与诸葛武侯无异。


    “我这一生,不能对不起曹忠恪和范忠武的赏识。”


    这是苏洵给自己定下的人生目标。


    苏洵便顶着“奸臣”的骂声,佩戴了三司使的官印。


    欧阳修也劝苏洵爱惜羽毛。听了苏洵的解释后,欧阳修叹气,再说不出劝说的话。


    虽然他认为朝中能担任三司使的人很多,比如他的好友宋祁和张方平,都是有德有才之士。陛下任人,不应当只看重亲友。但苏洵都说要报答范仲淹的知遇之恩了,他就不好再劝了。


    不过欧阳修还是向赵暾举荐了宋祁和张方平。


    赵暾摇头:“宋祁和张方平哪怕当参知政事都是当得的,但入三司不成。宋祁和张方平都爱奢侈享乐,常利用自身权柄谋夺钱财。自己爱享乐,却还厚颜无耻劝先帝别享乐,令人发笑。这是士大夫常态,我不罚他们,将来也会重用他们,但三司这个大宋的钱袋子不成。”


    赵暾直视着欧阳修的双眼:“欧阳公,你比起君子小人之分,更重亲疏之分。我说宋祁和张方平,你心里肯定不乐意。但三司财政重地,德行比才干更重要。他们管不住手。”


    欧阳修再次被赵暾气伤心了。


    什么叫我更重亲疏之分?难道宋祁和张方平是什么小人吗!


    欧阳修对着韩琦哭。


    韩琦劝了半晌,但站在赵暾这一边。


    韩琦道:“陛下并非惩罚宋子京和张安道,只是认为他们过于喜爱奢侈,不适合入三司。陛下不是说,他们二人将来可入东府吗?”


    欧阳修瘪着嘴,仍旧很伤心:“他质疑我的品德。”


    这话韩琦就不好接了。其实他认为陛下评价得挺对,欧阳永叔确实常常对人不对事。


    何况欧阳修在陛下的预见中,真的因为张方平和宋祁而“重亲疏”。


    欧阳修还不知道《归安丘园》是一本预言书。韩琦日日琢磨《归安丘园》,其中人物原型他猜得差不多了。


    《归安丘园》中,张方平任三司使时低价购买犯事商人的财产,宋祁在成都日日游宴疏忽公务。包拯弹劾二人,认为二人不堪为三司使。


    欧阳修便厌恶了包拯,认为包拯弹劾他的朋友,是“蹊田夺牛”,自己想当三司使。


    欧阳修对包拯有举荐之恩。包拯很重视欧阳修的意见,推掉了三司使的任命。过了两年,包拯才接受升迁,入三司任职。


    欧阳修还是没原谅包拯,从此和包拯断了交情,还私下说包拯“学问不深,思虑不熟,处之乖当”。


    想着欧阳修在书中境遇,韩琦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不能一味安抚了。


    他问道:“永叔,陛下评价宋子京和张安道之话可是污蔑?”


    若是别人这样问,欧阳修肯定会说一大堆反驳的话。但韩琦比那两位友人,与欧阳修更为亲近。欧阳修便老实摇头。


    韩琦语重心长道:“那你不应该骂宋子京和张安道辜负陛下吗?当年你都能给范希文写信,说范希文不够好。宋子京和张安道比之当年的范希文如何?”


    欧阳修瞠目结舌。这能比吗?不一样吧?


    韩琦道:“还是说,当年你给范希文写信,是因为范希文不是你的亲友,所以你对他要求更高。宋子京和张安道与你为友,你便不在意他们的品德了?那你所作所为,与陛下所言有何差别?”


    被韩琦严厉地训斥后,欧阳修不敢再伤心。


    他郁闷了几日,去寻赵暾道歉,说自己推举人失误。


    赵暾惊讶极了。自己用欧阳修还没有做过的事骂欧阳修公私不分,欧阳修还向自己道歉?!


    赵暾想,欧阳修可以被重用了。


    于是新的宰执名单出炉。


    东府宰执为文彦博,副宰执为包拯、欧阳修、苏颂,三位前朝重臣带一位老成持重的后辈;


    西府宰执为尹洙,副宰执为韩琦、夏安期、狄青,全为皇帝亲近长辈;


    三司使为苏洵,三司副使分别是盐铁副使张载、度支副使章衡与户部副使王安石,财政大权由陛下心腹接手。


    新的三府宰执名单公布,百官心里难免犯嘀咕。


    有大臣私下感慨,虽然一朝天子一朝臣,但昭融六年元宵刚过,陛下就要组建自己的心腹班底,不肯重用前朝旧臣了,真是令人心寒。


    三府宰执齐聚赵暾已经当成家的瑞圣园。好心的赵暾给新宰执班底开团建,顺带叫上了老宰执。


    赵暾对致仕的老宰执道:“我很快就要奔赴关陇战场。请诸公暂住瑞圣园,辅佐太后和皇后。”


    夏竦、吴育、庞籍、刘沆等人纷纷应下。


    赵暾抱起已经会说短句的儿子。


    小孩长得真快啊,一转眼,牛牛都会说话了。


    “赵曧,从今日起,你就是太子了。”


    “好、好吃吗!”


    “呃,太子不是吃的。”


    庄重的气氛全无,众人莞尔。


    作者有话说:


    三更,63w营养液加更,欠账-1。73w营养液欠账+1,目前欠账12章。


    原来的国号历史中有人用过了,国号改成昭融了,出自《诗经》“昭明有融”。


    第269章 臣愿捐残躯


    昭融六年二月, 宋帝赵暾立嫡长子赵曧为太子。


    赵曧是在昭融四年十二月出生,如今一周岁两个月,走路会摇晃, 说话只能往外蹦单字, 说出的有意义的话不是叫人就是喊饿。


    大宋历史上, 还是第一次如此早立太子。


    百官心情复杂。


    “是先帝的原因吧?”


    “唉,不可说,不可说。”


    这次哪怕是一直和赵暾站在对立面的官吏, 都说不出难听的话。


    人常会在孩子身上弥补自己的童年。无论将来太子长大后,陛下会不会忌惮太子,但至少陛下现在是对太子倾注了满腔的父爱。


    非要说忧虑, 他们只担心陛下会不会因为童年过得太苦,就太宠溺太子。


    不过太子还是个吃奶的大婴儿, 他们忧虑太子被宠坏, 也太早了。


    至于有没有人在心底嗤笑,宋朝皇帝向来子嗣艰难,赵暾这么早立太子,对太子充满期许,要是太子夭折, 不知道赵暾是个什么心情,那就未可知了。


    至少这种话没人敢说出来, 只能藏在心底。


    外界都传赵暾早早立太子,是要弥补自己的童年。赵暾举着儿子颠了颠:“牛牛,你要快点长大, 早早替你父亲我干活。我五六岁就能当官, 你也能。”


    牛牛咧嘴傻笑, 口水缺牙的嘴里滴落:“啊啊。”


    赵暾板着脸道:“不同意就不给奶喝。快说好。”


    喜欢被举高高的牛牛手舞足蹈:“好!”


    赵暾满意地多举了两次儿子, 让狄誐把这件事写下来,然后让儿子按好小手印。


    很好,契约达成,你小子以后别想逃。


    狄誐为抱着牛牛的赵暾画了一张画,还上了色。


    牛牛的小巴掌是红色的,旁边的纸张上面有个小小的红手印。


    狄誐在画上注明了年月日,写明赵暾和赵曧立下了如何的约定。


    赵暾让人将画装裱好,提前做好防腐防潮的措施。


    他希望有朝一日,这画能流传到千年后,成为许多人瞻仰的国宝。


    如果牛牛没有做到承诺,就让千年后的后辈们骂他。


    狄誐乐得不行,拍手称好。


    牛牛扭头看看父亲,又扭头看看母亲,张着嘴啊啊哇哇,也傻乎乎地拍手大笑。


    一家人抓紧时间温存了几月,当牛牛已经能够学会奔跑摔跟头就地翻滚小连招的时候,西北燃起烽火——李谅祚命令西夏军队进犯秦州(今甘肃天水)、凤翔府(今陕西宝鸡),泾原也出现了敌情。


    凤翔府东临京兆府(西安),威胁宋朝整个关陇边疆。


    战事传到京城,群臣哗然,纷纷上奏皇帝,希望皇帝派使臣出使西夏,持国书训斥李谅祚。


    狄青刚回京任枢密副使,就听闻西夏犯边。他勃然大怒,请求赵暾派他为将。他定能率领大军击退西夏。


    朝中有大臣感慨,或许西夏就是因为狄青回朝,他们才胆敢犯边。


    以前他们忌惮狄青常年戍边,在边军中声望过重。如今看来,西北还是离不开狄青啊。


    文彦博等宰执纷纷上奏,希望狄青再次外出戍边。


    夏竦更是激愤,让已经当副宰执的儿子背他上朝,说要捐残躯于疆场。


    “经略西北的人从狄汉臣换成了韩稚圭,西夏人就来犯边了。他就是瞧不起韩稚圭!瞧不起当年经略西夏的我、范希文和韩稚圭!臣请再往西北边疆,一雪庆历和议前耻!”


    满朝文武纷纷侧目。


    夏竦这是沽名钓誉,还是真的被西夏气坏了,命都不要了?


    你都七十多岁,一只脚都踏进坟墓的人了,你怎么戍边?你连上朝都要儿子背。


    赵暾起身,亲自下御阶扶起夏竦:“夏公不必担忧,请在家中静候好消息。”


    夏竦哽咽道:“陛下,西夏狼子野心,再次犯边,绝不可姑息!”


    赵暾在心里叹气。


    他们早就料定西夏会攻打宋朝。边疆早就传来西夏集结军队的消息。夏竦自然也心里早就有数,此刻大部分神情是装出来的。


    但夏竦此次演戏非是沽名钓誉。


    夏竦给赵暾当宰执后,名声已经不错了。毕竟传闻中富弼都原谅了他,与他和好了。


    赵暾已经向夏竦承诺,夏竦的谥号一定是文正,谁要求改都不好使,他拍案决定了。夏竦身前身后名都很满足,无须再努力钻营。


    夏竦演戏,是料到朝臣已经习惯了和平,哪怕西夏犯边,他们也不愿意轻易大动兵戈。


    他喊着要戍边,一是将群臣的情绪架起来,二是替赵暾用“为先帝雪耻”的借口。


    赵暾知道这个借口好,但要他亲口说出来,他还要做许久心理准备。


    夏竦不让赵暾为难,自己出来喊口号。


    夏竦是宋夏庆历战争的帅臣之一,他跳出来喊雪耻,当年经历了宋夏庆历战争的老臣们也跟着喊了起来。


    何须斥责?直接打回去!


    狄青能大败西夏军队一次,就能大败西夏军队第二次。我们有狄青,不怕!


    其余大臣虽然还有说先派使臣斥责李谅祚,看李谅祚会不会醒悟退兵,如果不退兵再打的,但他们都被夏竦激起了情绪,没有说退让的。


    文彦博看着夏竦,心里叹了口气。夏竦做事不惜身,与陛下君臣正相宜。自己这个宰执,倒是弱了夏竦一头了。


    文彦博严肃道:“陛下,臣请陛下亲征!”


    夏竦都致仕了还为陛下承担压力,我这个现任宰执不能输!


    与其让陛下力排众议偷跑去边疆,我为什么不能当一回寇准?!


    文彦博此言一出,群臣震撼,都不敢置信。


    宋真宗说贬谪寇准是因为刘后,但群臣心里都犯过嘀咕,不太相信宋真宗贬死寇准不是真心的,而是轻信妇人之言。


    寇准死得那么凄惨,居然还有大臣敢怂恿陛下亲征?


    在群臣震撼文彦博的胆大妄为时,赵暾平静道:“朕正有此意。”


    群臣:“……”哦。


    他们回过神,现在这个年轻的皇帝,在总角之年就南下“亲征”过,之后还亲自率兵在西北、北疆“剿匪”,是真正的马上能杀敌、肖似太/祖的皇帝。


    他们就说文彦博素来谨慎,怎么就要效仿惨死的寇准了。原来是宰执和陛下已经私下说好的吗?


    赵暾继位已经六年,群臣终于有点习惯赵暾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作风。


    赵暾还在当监国太子的时候就固执己见,当皇帝后更是听不进群臣刚直的谏言。他要御驾亲征,群臣都默许了。


    大部分时候的皇帝亲征,就是在大军重重保护下当个吉祥物。


    如果面对辽朝,群臣还担心辽朝会不会追上皇帝,但西夏应该不至于吧?


    陛下又是能骑马的人。宋军真的大败,他应该能自己骑马逃跑。当年太宗皇帝驾着驴车都能逃回来,陛下一定很安全。


    虽然他们瞧不起西夏,认为击退西夏无须陛下御驾亲征,但陛下要雪先帝在西夏遭受的耻辱,他们就不好再劝陛下了。


    百善孝为先嘛。


    看着哪怕自己要亲征了,大部分大臣仍旧麻木不仁的模样,赵暾在心里讥讽地笑了一声。


    如果没有夏竦闹这一场,这个朝堂恐怕半点没有西夏再次全面来袭的耻辱感。


    原本历史中,李谅祚也是今年进攻宋朝。


    在另一个时空,嘉祐八年秋,李谅祚趁着宋仁宗去世,宋英宗刚继位,于秋季出兵袭击宋朝西北边境。


    从嘉祐八年(1063年)宋英宗继位,到治平四年(1067年)宋英宗去世,李谅祚年年出兵攻打宋朝,还多次亲征。


    他每次入侵都杀害、掠夺百姓上万,掠夺财物无数,然后满载而归。


    宋英宗在干什么?


    他一边派人斥责李谅祚,一边搞大濮议。满朝大臣都在为个大濮议争得面红耳赤,无人关心边疆。


    李谅祚不是自己退兵了吗?不用管!


    死了的宋将宋兵宋朝百姓?不用管!


    翻开史书,好像宋英宗时期有多和平似的,君臣都闲得无事,朝中唯一的大事就是大濮议。


    谁能看到在文字的犄角旮旯里,李谅祚年年犯边?反正宋英宗君臣看不到。


    说宋仁宗是宋朝不错的皇帝了,还真不是吹宋仁宗。


    西夏当年犯边,宋仁宗哪怕失败了,好歹也是努力准备了出兵。


    宋英宗呢?同样西夏犯边,还是年年犯边,李谅祚甚至御驾亲征犯边,他就派人斥责,让边军自己抵挡。


    谁说宋军不善战?朝廷连个经略西北的大臣都不派来,光凭着边臣各自为政,宋军也没让李谅祚打到汴京去。


    不过这可能也有李谅祚运气不好的原因。李谅祚刚想斩了宋将,试图全面占领依附宋朝的河湟时,他死了。


    他死后,梁太后继承他的遗志,继续年年犯边。不过这时宋朝已经换了君臣,年年击退了西夏军队,将西夏民生拖进崩溃边缘。如果没有宋神宗五路伐夏的骚操作,西夏自己都要生乱了。


    赵暾本以为是宋英宗不行,现在看来,君臣都不太行,正好双向奔赴。


    不过自家的韩宰执和欧阳宰执还是很行的。


    原本时空中,他们卷入了大濮议事件,也没空去思考西夏的事。现在韩琦坐镇边疆,欧阳修天天跳着脚抨击麻木不仁的同僚。


    斥责?斥责个屁!西夏人就是欠杀!欠杀!


    当年我们能擒获没藏讹庞,现在也能擒获李谅祚。把他抓来跪在朝堂上对陛下磕头认错,比任何斥责都强!


    尹洙不得不时常私下提醒欧阳修,欧阳修现在是宰执,不是台谏,别老抢台谏的工作,多干正事。


    赵暾让狄青归朝,就是想试试能不能钓出李谅祚。


    虽然原本历史中李谅祚就在今年大举犯边,但这个时空的李谅祚被没藏讹庞的反抗拖累了脚步,打了一年多的平叛战争。


    原本历史中,李谅祚先攻打青唐羌,被唃厮啰打得大败而归,才开始年年捏宋朝这个软柿子。


    赵暾不知道李谅祚会不会遵循原本历史轨迹,仍旧先去碰一碰唃厮啰这颗硬钉子。他召回狄青,给李谅祚制造“可乘之机”。


    虽然曹佑已经有了名声,但南疆离李谅祚很远,而且曹佑两次获胜都似乎只是凭借个人勇武,在统帅上没有出色的表现。如果狄青和曹佑都在西夏,西夏人自不敢轻举妄动。


    狄青一走,韩琦到来,在西夏人的惯性思维中,就是韩琦代替狄青为帅。


    至于曹佑,一个勇武小将而已,就算他能赢下一两场战斗,也不能左右大局。就像狄青当年在宋夏庆历战争中赢过许多场小战役,也不能左右胜局一样。


    西夏深知宋朝行政效率有多慢,何况韩琦地位尊贵,他不犯大错,宋帝仁厚,体恤宰执,一定会让他先干个一年半载地再派其他人去。李谅祚立刻抓住机会,进犯宋朝边疆。


    作者有话说:


    一更。刚回来,慢慢写加更。白天车上睡久了,正好睡不着。


    第270章 他顿时沉默


    百官以为朝廷至少要准备大半年, 才能备齐出征的后勤。


    按照常理而言确实如此。


    当赵暾只准备了一个月便出征时,百官才察觉,朝廷早就准备妥当——宰执班子换人时, 新任三司班底就已经在东挪西凑粮草, 如蚂蚁搬家般往西北一点一点地搬运。


    如果是寻常时候, 这些粮草搬到边疆,已经被贪得差不多了。也不知这一届三司做了什么,粮草储存至今, 竟然很充足。


    三司使苏洵顶着同僚恐惧的眼神,心里叹息不已。


    他可没做什么,只是为下属偷偷遮掩而已。


    张载、章衡和王安石三人真是了不得。有他们掌管陛下的钱袋子, 恐怕非议会如同排山倒海一般。


    在自己活着的时候,一定要护他们周全, 让他们羽翼丰满。


    儿啊!你要是有这三人一半谨慎正直, 爹爹我就不罚你跪祠堂了!


    苏洵看着自己三位年轻能干、品德高尚的下属,心头那个酸涩啊。


    其实论才干,自家二郎也是可以教的。可我儿那张嘴,他竟然在家中还敢私下称呼陛下为“暾弟”,真不怕隔墙有耳!苏洵担忧自家二郎身居高位之日, 就是祸及家人之时。


    苏洵一想到儿子就忧虑,赶紧又写了封信。


    他在信中不断赞美张载、章衡和王安石, 让儿子好好向优秀的榜样学习。


    儿啊,你在南疆一定要闭上嘴,多做事。南疆蛮夷可不会理睬你的文名, 你如果说错了话, 他们真的会上刀砍你!


    后勤准备妥当, 赵暾就要出征了。


    众所周知, 汴京就是个大军营,全国绝大部分禁军都驻扎在汴京。不说汴京的禁军本事如何,人数是极能唬得住人的。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御驾亲征,肯定会拉几十万禁军出门镇场子。


    赵暾却只点了五万精锐,并十五万后勤,对外非常诚实地声称二十万大军,前往西北支援。


    群臣看着赵暾坐在高头大马上,身穿朴素的铁质锁子甲。赵暾的锁子甲上没有漆金,只在披膊上加了狰狞兽首。


    赵暾所戴的兜鍪也是纯粹的暗沉的铁的颜色。当他扣上面甲,护颈和两颊护甲如合上的三瓣莲花,与身后乌沉沉灰蒙蒙的禁军,震慑得百官说不出话来。


    “出发。”


    赵暾直接身披铠甲领兵离京。


    没有伺候的宫女,没有如同行宫的大车,没有用于享乐的教坊歌舞团。连随行宦官披着盔甲,如同副将一般跟随在赵暾身边。


    他仿佛一位真正的大将军。


    陛下就这样亲征吗?连充当移动行宫的大车都没有,陛下住哪里?难道住简陋的帐篷?


    “这、这成何体统。”


    “是啊,有失君王威严,有失国格!”


    有恪守礼仪的大臣交头接耳。


    欧阳修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冲过去破口大骂:“太祖皇帝打仗不是这样吗?陛下这才叫有国格!难道如隋炀帝那样带着妃嫔宫女和歌伎上战场,才叫有君王尊严?那你们所谓的君王尊严,是昏君的尊严吗!”


    欧阳修不仅冲上前,还要对说赵暾坏话的大臣拳打脚踢。


    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要上战场,欧阳修心里十分煎熬,担忧得好几宿辗转难眠。


    无论是身为长辈还是身为臣子,他都听不得这话!


    陛下御驾亲征,你们还在说陛下排场不够大就是有损国格?你们学的是哪家圣贤的话?


    看拳!


    尹洙一个没看好,欧阳修的拳脚就招呼了上去。


    百官正踮着脚目送皇帝御驾离去。


    皇帝已经出发,二十万大军还在排队。


    百官战列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惨叫。众人将视线从皇帝的背影移向惨叫的地方,就见到欧阳修已经邦邦两拳,将一个比他年轻的大臣眼窝上捶出了深沉的乌青色。


    啊……嘶!


    虽然在守父丧,但陛下御驾亲征,身为陛下可能不记得脸的姐夫,晏几道还是与妻子福康公主一同来送别皇帝陛下。


    他见状,凑到妻子耳边小声道:“我父亲当年也用笏板砸过讨厌的人的脑袋。”


    福康公主瞪大眼睛:“哇!”


    曹儛:“咳咳。”


    福康公主和晏几道立刻噤声立正。


    曹儛叹了口气,问文彦博道:“欧阳相公为何大失礼仪?”


    文彦博也听见了那些人的闲言碎语,闻言立刻道:“被欧阳永叔暴揍之人,说陛下如将领般出征,不带宫女不住龙辇,有失国格。”


    曹儛静默了一瞬,反问道:“为何在百官心中,御驾亲征还奢侈享乐,才叫有国格?”


    文彦博摇头:“不是百官,只是少数宵小。臣也不明白,臣不能理解。”


    曹儛颔首道:“快去劝劝欧阳相公,别气坏了身体。那等讥讽皇帝之人,该关进乌台就关进乌台。陛下御驾亲征,后方绝不能乱。”


    曹儛吩咐之后,叹气道:“老身还不明白,为何陛下御驾亲征之时,居然有官吏在送别陛下时污蔑陛下。我大宋臣子,难道没从圣贤书中学到过忠君吗?”


    文彦博又立刻摇头:“臣也不明白,不理解。一定是那人犯了癔症。”


    曹儛又叹了口气,幽幽道:“可能是先帝太仁厚,许百官任何事都可以当面进谏的缘故吧。”


    曹儛的话是在夸先帝,但文彦博听出了一身冷汗。


    文彦博心里埋怨,大宋官场气氛轻松,哪怕是干纲独断如当今圣上,对臣子私下抱怨也不甚在意,从未因别人言语不敬而治罪。


    君王对臣子宽和,臣子就该对君王更加尊敬和谨慎。怎么还有人蹬鼻子上脸了?


    何况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文彦博不是敷衍太后,他是真的不理解!


    文彦博又想起有官吏私下向他抱怨,希望他劝说皇帝重启春夏秋冬的大型宫宴,所用理由也是陛下没有皇帝威严,不见盛世气象,有损大宋国格。


    文彦博都听糊涂了。


    这些人口中的国格,和陛下前往边疆浴血所希望铸造的国格,肯定不是一样东西。


    唉,难怪陛下要亲征。


    新帝英明果敢,大宋一片欣欣向荣。文彦博身为东府相公,大宋宰执,却突兀地生出无力和疲惫之感。


    他都懒得去劝架了,只是抬头远眺那连绵不绝的将士所聚集成的长龙。


    陛下,你一定要安全归来啊。


    虽然陛下披甲了,但韩琦和狄诤应该不会让陛下真的上战场厮杀吧?刀剑无眼啊。


    狄青站在一旁,神情迷茫。陛下领军离去了,那我呢?


    狄青无助地看着文彦博。


    文彦博只顾着看陛下的背影,不理睬他。


    狄青又去寻找老上司尹洙。


    尹洙正在拉架,也没空理睬他。


    狄青嘴唇动了动,垂下了头。


    一只手扶着老父亲的夏安期艰难地伸出另一只手,扯了扯狄青的衣袖。


    狄青感激地看向夏安期。


    夏安期压低声音道:“汉臣,陛下直爽,从无隐藏。陛下的嘱托,更是从未出错。不要把陛下的命令当成对你的安慰,更不要擅自怀疑陛下。”


    狄青神色一凛。


    夏竦没好气地瞪了狄青一眼。身为经略过西北的老臣,狄青也算是他的下属:“你连陛下都不信?”


    狄青使劲摇头。


    庞籍干咳了两声,没好气道:“你这人啊,谨慎是好事,但多疑可不是。别耽误了陛下大事!”


    狄青用力地点头,冷汗直冒。


    为什么曾经的老上司都凑过来了?为什么自己一言不发,所有人都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登临枢密高位,可称西府副宰执的狄青汗流浃背,越发觉得自己不适合在朝堂当高官。


    不过他也安心了。陛下不让他跟随,不是忌惮他啊。


    安心之后,狄青的心又提了起来。


    如果陛下不是忌惮他,而是真的预判到契丹的行动……狄青当机立断,无须等河北的消息,今夜就悄悄离开京城,前往河北。


    送别陛下后,狄青就悄悄向曹儛告别。


    曹儛执着狄青的手,郑重地道:“北疆就交给你了。”


    狄青肃穆承诺:“臣绝不会让契丹跨越边境一步!”


    当夜,狄青只带着数人护卫,悄悄离开汴京。


    中途,他绕道洛阳,于凌晨叩响守孝的富弼的门扉。


    富弼见狄青来访,惊讶道:“亲家,你来何事?朝中可有大事?”


    狄青一听富弼唤他亲家,面色就一红。


    和富弼成为亲家,他真是从未想过啊,现在还仿佛在梦中。


    狄青稳了稳心神,从袖口拿出赵暾亲笔谕令:“富公,西夏犯边,陛下御驾亲征。陛下猜测,契丹一定又会趁机出兵施压我朝,诏你我前往北疆等候契丹皇帝。”


    富弼母丧还有三个多月才过完。


    他接过狄青手中的谕令,拆开后果然是赵暾的亲笔“私人书信”,而非严肃的皇帝谕令。


    “富先生守孝中也能为国家做事啊,又不是不能做事了。富先生结庐期早就过了,只要不当官都在守孝。还有人趁着孝期游历山川呢。我不给富先生授官,只让富先生以布衣身份去边疆当说客,富先生也是在守孝嘛。”


    富弼嘴角抽搐了一下,道:“都两年多过去了,太子都能说话走路了,他怎么还和顽童一般没个正形。汉臣稍等,我与你同去。”


    富弼着粗麻素衣,头系皂色方巾,以布衣之身,轻装奔赴边疆。


    西夏、辽国、大宋三国彼此之间的消息一直传递迅速。


    耶律洪基如赵暾所料,在听闻李谅祚进犯宋朝,宋帝居然御驾亲征时,也御驾亲征,压至宋朝边境。


    耶律洪基刚到达南京析津府(今北京),就听闻富弼来访。


    他顿时沉默。


    作者有话说:


    二更。今天回家太晚,硬撑着写了两更,撑不住了,先睡了,承诺的三更明天补哈,实在是对不起m(-_-)m。


    碎碎念(三次元黑泥,别看):


    这次回的老家是老公的老家,老北川。只要能请到假,每年今天全家都是要回去祭拜的,快二十年了。


    一直放不下,也不可能放得下,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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