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回归了星辰


    章楶的文章再次被京城百姓读到的时候, 欧阳修放弃了教训章楶。


    他也挺生气的。


    哪个朝代以极小的代价获得对外大捷,朝中大臣还会弹劾功臣的?


    曹佑被弹劾,欧阳修勉强能理解, 兰州是一块飞地, 一些人担忧打下来不好守。


    范纯祐被弹劾, 欧阳修完全不能理解。


    陛下是在我朝境内被辽人伏击,是辽人率先撕破了协约。你们不但不义愤填膺要求辽人付出代价,还在表面上责怪范纯祐, 其实暗中责备陛下?


    陛下如果不去剿匪,就不会惹怒辽人,辽人就不会派兵来伏击陛下, 是这个道理吗?


    欧阳修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脾气已经好了许多。


    现在, 他忍不下去了。


    欧阳修提起笔, 我要写文章喷死他们!


    富弼和韩琦闻言,赶紧去按住欧阳修的笔。


    别写了别写了,我们害怕!


    可惜,他们去晚了。


    欧阳修在官署里就挥笔成文,文章当即就被人传了出去。


    以欧阳修文坛领袖的身份, 他写文章的时候,官署的人就伸长脖子等着。等富弼和韩琦知晓此事的时候, 欧阳修骂人的文章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这下,没人提章楶了。


    富弼和韩琦面对面的坐着,半晌无语。


    “永叔依旧文采斐然。”


    “骂得太难听了。”


    “永叔这脾气, 仍旧半点不改。”


    “陛下很快就要回来了, 就这么短的时间, 永叔不能忍一忍吗?”


    事已至此, 他们也无可奈何。


    富弼和韩琦没有去打扰范仲淹。


    年节过后,范仲淹的身体越发不好了。群臣弹劾北京镇守范纯祐,富弼和韩琦担忧范仲淹太过焦虑,只向范仲淹报喜,没有报忧。


    为免闲言碎语,当赵暾不在京城的时候,范仲淹就搬回自己在京城的宅邸居住。


    之前是范纯礼在家中照顾范仲淹。


    范纯礼被范仲淹赶出门建功立业,在几个月之前还一脸稚气的范纯粹将总角束成单发髻,很短的时间之内骤然老成。


    范纯粹伺候父亲服用过汤药后,将父亲推到院子门口。


    范仲淹每日都眺望着北方。


    范纯粹的眼眶很红。


    他知道,父亲是憋着一口气,想等陛下回来。


    范仲淹道:“永叔又惹事了吧?”


    范纯粹压下心中的悲伤,强作顽童语气道:“父亲从何知道?难道家中有谁不听我的话了?”


    范仲淹好笑地瞥了幼子一眼,道:“永叔乃文坛翘楚,他的美文被人大声朗读,我在墙里都能听见。你们瞒着我做什么?”


    范纯粹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富公和韩公担忧父亲忧心嘛。”


    范仲淹摇头:“我不忧心。暾儿很是公正,永叔若错了,他会罚;若有人捕风捉影诬告永叔,他一眼就能看穿。只是些许口舌之争,碍不了什么事。你肯定藏了他的文章,给我看一看。”


    范纯粹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袖口抽出一卷文章,递给了父亲。


    他早知道瞒不住,所以一直带着。


    范纯粹的两位兄长都参与了北疆“剿匪”。那群庸臣的胡言乱语,令范纯粹很是生气。


    他一生气,便轮流阅读章楶和欧阳修的文章,心情就会好许多。


    章楶的文章是写给百姓看的,骂人的话不多,内容大抵是将实际情况叙述了一遍,然后启发百姓骂人。


    欧阳修的文章就是直抒胸臆,没有内容,全是感情。


    范纯粹更喜欢欧阳修的文章。


    范仲淹看后,舒了一口气:“永叔只是骂恐惧辽人的士大夫,没有指名道姓,已经很不错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欧阳修也狡猾了许多。


    范纯粹点头:“按照陛下的话,欧阳公这文章是‘石砸狗叫’。”


    范仲淹的笑容略僵:“陛下的奇怪话,不要学。”


    范纯粹道:“可是我认为很正确啊。”


    范仲淹无奈叹气道:“既然你认为正确,那就学吧。”


    范纯粹忍不住笑了起来。


    范仲淹也跟着笑了。


    他笑着咳了几声,继续看向北方。


    范纯粹的笑容略黯淡了几分,然后继续强作笑容道:“不知道陛下回京后看到欧阳公的文章,会如何想?”


    范仲淹慈祥道:“他肯定会说永叔骂得好。”


    范纯粹夸张地拉长语调道:“那我就放心了。陛下认为做得好,欧阳公就不会有事。”


    范仲淹失笑。


    ……


    赵暾在半路上得知小叔叔夺了兰州城。


    他对狄诤道:“小叔叔肯定是为了帮我减轻压力。”


    狄诤略有点心虚。


    以他对曹佑的了解,曹佑提前打兰州,确实应该是为他们减轻朝中非议的压力。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曹佑没算到耶律仁先会派人伏击他们,而自己居然敢带着赵暾打反伏击。


    自诩为曹佑最好的朋友的苏轼安慰狄诤道:“别怕。你不是要去出使辽朝大半年吗?大半年后,鹏举的气肯定已经消了。”


    狄诤摇头:“他平时很大度,但关系到陛下,那可不一定。”


    苏轼跟着摇头:“弃疾,这你就不如我了解他了。”


    狄诤:“……”虽然他并不想和苏轼比谁更了解曹佑,但他与曹佑相处的时间比苏轼多太多,苏轼哪来的自信比自己更了解曹佑?


    苏轼见狄诤不与他争辩,便宣布自己胜利。


    果然,自己才是最了解曹鹏举的友人!


    狄诤绕着苏轼走。


    有了同生共死的同袍之谊后,狄诤将现在的苏子瞻与他前世所知的苏轼分开看待了。但……果然还是性格不合呢。


    赵暾快快乐乐地回京。


    宰执沉着脸在城门口等着他。


    赵暾一见黑脸宰执团,就乐得不行。


    富弼道:“范希文病重,已经几日起不了身了。”


    赵暾骤然睁大眼睛,身体僵住。


    皇帝终于归来,群臣激动万分。


    百姓得知了边疆真相,又得知有大臣抨击在边疆立功的曹鹏举,还抱怨陛下不该剿匪得罪辽人,都义愤填膺。


    民间和朝中的声音完全不同。


    虽然满朝公卿说皇帝应该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但百姓中虽无士大夫,但有士人。


    他们纷纷撰文,让只知道一味讨好西夏和辽朝的士大夫滚下官位,别侮辱了宋朝士大夫的品德。


    此刻仿佛回到了庆历新政之时,民间士人跟随欧阳修等人,天天骂保守懦弱的士大夫。


    欧阳修再次被许多人记了许多笔账。


    又有人将欧阳修外甥女的事旧事重提,哪怕当初这件事已经证实是诬告,但因为先帝各打五十大板,欧阳修同样被贬谪,所以他们认定欧阳修一定有问题,弹劾欧阳修家宅不宁。


    先帝都厌恶欧阳修的品德,不肯让欧阳修待在京城,陛下你怎么能重用欧阳修?!


    他们日思夜盼,等着赵暾回京后上朝。


    他们已经准备了满腔的抱怨,等陛下一上朝,他们就要把自己的怨念都倾泻出来。


    就从陛下微服出京先骂起!


    他们等啊等,陛下一直没开朝会,仍旧是太后理政。


    群臣纷纷询问,得知是陛下劳累过度生病,休养一段时日之后才会处理朝政。


    群臣以为皇帝是故意拖延,不敢面对他们,便纷纷指责文彦博这个东府相公,不能给皇帝正确的谏言。


    文彦博又气又酸。


    关我什么事?陛下是给范仲淹这个没血缘的祖父尽孝呢!


    ……


    赵暾呆呆地坐在沉睡的范仲淹病床旁:“我离开的时候,夫子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了?”


    他这话自见到范仲淹后,已经重复了许多次。


    御医垂着头,没有回答。


    他知道,陛下不是在询问别人,而是自言自语。


    范仲淹不是突然病了。他已经反反复复病了好几年,身体一直不大好。每年过冬的时候,范仲淹都会缠绵病榻,到了天气转暖才会好转。


    赵暾以为,今年也是这样。


    今年的冬天过完之后,他才离开京城。


    那时天气明明已经转暖,此刻都已经快深秋了。为什么夫子的病越发严重了?


    他仿佛回到了得知叔祖父病重的时候,又变回了那个无措无力的孩童。


    范纯礼虽然也伤心,但强打着精神安慰赵暾道:“陛下,父亲已经七十二岁了。七十古来稀,父亲已经是长寿了。”


    赵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狄诤拍了拍赵暾的肩头,道:“不要让范公担忧。”


    赵暾垂下头:“嗯。”


    他想命人将范纯祐和范纯仁叫回来,范仲淹却在还清醒的时候就留下了叮嘱,不让两人回来。


    范纯祐坐镇北京。范纯仁自去了西北之后,就一直在关陇当州官。西北和北疆都刚传来捷报,范仲淹让他们以国事为重,不可擅离。在他去世之后,两人交接好工作再回来守孝。


    赵暾很听话。


    北疆暂时不会有战事了。赵暾命陈旭代替范纯祐为北京镇守,让出使过辽国的冯京替代陈旭知定州,继续在北疆屯田。


    赵暾又提拔在西北当知县的郑獬替代范纯仁知凤翔府,然后把早就盯上的王韶迁去西北当知县。


    王韶在宋神宗年间主持了熙河开边。无论他的开边政策功过后世如何评论,至少他有为边帅的本事。


    原本历史中,王韶是嘉祐二年的进士。这个时空,王韶仍旧与狄诤、苏轼、张载等人同榜。


    赵暾没有立刻重用他,先让他在地方上干个几年,有了经验后再一步一步地提拔。


    赵暾的干部后辈名单中有很多人,都在地方上轮转。


    或许老天不愿意让赵暾留下遗憾。在范纯祐和范纯仁赶回来那一日,范仲淹似有所感,睁开了眼。


    他神态慈祥,略带抱怨道:“暾儿,我说了国事为重。”


    赵暾点头:“我听话了。我安排了替代他们的人。”


    范仲淹笑着叹气。


    他对赵暾伸出手,使劲揉乱了赵暾的头发。


    “鹏举夺了兰州,一雪当年宋夏战争之耻,我很开心。”


    “嗯,夏公和韩公也很开心。”


    “你可别再念什么何其耸不足奇。”


    “哦。”


    “与辽人作战时,你可有受伤?”


    “我就手背被擦了一下,范彝叟一直追着我哭。他再哭一会儿,我手背的擦痕都要痊愈了。”


    “哈哈,他是担忧你啊。”


    “哼哼,用不着啦。他伤得比我重多了。夫子,我有保护好范彝叟哦。”


    “唉,该是他保护你!”


    “他比我弱嘛。”


    范纯礼的眼泪抹不下去了。


    他咬牙切齿道:“我没有比你弱!”


    赵暾噘嘴,已经弱冠的青年,还仿佛跟个小孩似的:“夫子,彝叟恼羞成怒,凶我。”


    范仲淹伸出手,在范纯礼的小臂上拍了一下:“好了,夫子帮你教训过他了。”


    赵暾扬起笑容:“嗯。”


    范纯礼:“……”


    众人都不由笑了起来。


    范仲淹对狄诤招了招手,然后对包括儿子和友人在内的其余人道:“我有话要与暾儿和弃疾单独说。”


    富弼明白了范仲淹要说什么,把众人带走。


    范仲淹笑着道:“暾儿可以和夫子说说未来了。夫子能听暾儿说完。”


    赵暾猛猛地拍了狄诤的肩膀一下:“来,弃疾,进行更详细的自我介绍!”


    狄诤:“……好吧。”


    狄诤硬着头皮自我介绍,赵暾在一旁补充后世对狄诤的评价。


    由于后世对辛弃疾的评价颇高,狄诤尴尬得满脸通红,连说自己没那么厉害。


    范仲淹已经得知了一些事,听闻南宋的情况,没有太生气。


    他在岳鹏举被杀的时候都只是叹息宋朝对将军防备过深,让赵暾一定不要重蹈覆辙。


    唯独在听闻韩琦曾孙韩侂胄被人刺杀后函首授边时,范仲淹气得脸上都有了血色。


    岳飞被杀皇帝还能找出冠冕堂皇的借口,表面上是依照律令行事。韩琦的曾孙再不对,那也应该以国法来处置他,而不是刺杀!


    刺杀韩琦曾孙之人不仅没有受到惩罚,还成为了权相?他还把韩琦曾孙的脑袋送给金人?韩琦曾孙还进了《奸臣传》?金人反而为韩琦曾孙修墓追封,夸赞韩琦曾孙的气节?


    荒唐,荒唐!


    赵暾连忙说起更遥远的未来,说起了他生活的时代。


    虽然范仲淹已经从赵暾透露的只言片语中猜到了,赵暾第一次直接坦白自己不是什么神仙。


    范仲淹听着赵暾以抱怨的语气说起他的前世,心情平静下来。


    “暾儿读书很努力啊。”


    “那是当然!”


    “大学就相当于太学吗?暾儿能当太学教授,很厉害。”


    “嗯,现在回想,能留校我真是厉害。”


    “暾儿多和我说说千年后的华夏。”


    “好。”


    赵暾从改革开放说起,绘声绘色地说起他生活的时代的日新月异。


    他说啊说,说啊说,说得泪流满面。


    赵暾握着范仲淹垂下的手,将脸埋在了范仲淹余温渐消的手心。


    “夫子,我们都快登月了。”


    “还发射了车子探索火星。”


    “大海已经拦不住我们了,我们下一步目标是星辰。”


    ……


    重熙四年深秋,范仲淹去世,享年七十二岁。


    第252章 继续往前走


    事情很多, 赵暾提不起劲。


    范仲淹年事已高,老病多年,赵暾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也确实只是当天哭了一场, 就没有再过于悲伤。


    只是有一种沉重的情绪笼罩在他的心头, 让他恹恹地不能集中精神干活。


    在范仲淹生病的时候, 赵暾可以装病照顾范仲淹。当范仲淹去世后,赵暾却只能按照惯例,为范仲淹废朝三日。


    如果他给予范仲淹过于优厚的待遇, 为范仲淹颓废太长时间,反而会影响范仲淹的清誉。


    皇帝亲临祭奠是高官常见荣誉。


    不过范仲淹这荣誉,还是颇高了点。百官去祭奠范仲淹的时候, 发现皇帝就坐在灵堂上发呆。


    终于逮到了“躲避”的皇帝,有刚直谏臣想在范仲淹灵堂上拉着皇帝劝谏。


    他们刚板起脸, 走到赵暾面前, 就被赵暾的眼神冻了个激灵。


    富弼见状,哭红的眼睛迸发出愤怒的火光。


    韩琦拉住富弼,不让富弼上前骂人。


    既然那人退下了,就不必挑起争端。如果那人敢大闹范希文的灵堂,我和你一起动手揍他!


    夏竦拄着拐杖, 在夏安期的搀扶下前来拜祭范仲淹。


    他见灵堂上气氛不对,眉头紧皱。


    夏竦高声道:“谁要是干扰范希文的灵堂, 就和老夫的拐杖过两招。”


    他对范纯祐道:“搬张椅子来。”


    夏竦坐到赵暾身边,轻轻拍了拍赵暾的肩头:“别怕,范希文去世了, 还有我呢。”


    正蔫哒哒的赵暾闻言, 差点被夏竦的慈祥噎住。


    虽然他与夏竦合作很默契, 但夏竦和自己私下很熟悉吗?


    富弼闻言, 更是脸色大变,满脸嫌弃地看着夏竦。你配吗?


    夏竦没觉得自己的话哪里不配。


    在不知道赵暾身份的时候,自己就对赵暾十分亲近。比起那些知道赵暾身份才与赵暾亲近的人,自己难道不是更像赵暾的长辈吗?


    夏竦的自来熟,逗笑了赵暾。


    赵暾笑了一下,心情轻松许多。


    他闷闷道:“夏公,我无事。”


    夏竦没有劝赵暾节哀:“悲伤乃人之常情,陛下想难过就难过,不要说无事。你放心,臣虽然已经致仕,如果陛下需要,臣随时都能回来辅佐陛下!”


    因富弼和韩琦跟着皇帝一同翘班,把同僚的工作也一起忙完的文彦博,匆匆的步履刚踏入灵堂,就听见夏竦在自荐。


    文彦博:“……”心情复杂,无法描述。


    赵暾再次被逗笑,点了一下头。


    他见到文彦博驻足不前,起身迎接文彦博:“文公,辛苦你了。”


    文彦博忙摇头,道:“是臣分内之事,不敢说辛苦。”


    他打量赵暾,见赵暾除了精神萎靡点,身体似乎健康着,松了一口气。


    文彦博之前酸涩范仲淹对皇帝的重要,羡慕范仲淹的好运。


    当他见到赵暾,看到赵暾仿佛亲生祖父去世般的神情时,那点羡慕换成了一声叹息。


    范仲淹和陛下是以心换心。


    如自己这样看着陛下,心里只想着陛下是皇帝的人,即使有机会,也不可能与陛下有多亲近。


    富弼等人难道与陛下结识时间不够长吗?尹洙难道不是陛下的夫子吗?


    终究还是只有一个范仲淹。


    范仲淹去世后,尹洙跟着病倒。


    他强撑着病躯来到灵堂,见夏竦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坐在赵暾身旁,眉头就是一皱。


    尹洙冷笑道:“怎么?还有人胆敢在灵堂上乱来?”


    富弼道:“有我在,没人敢乱来。”


    “那就是的确有人意动。”尹洙走到夏竦身边,作揖道,“夏相公,多谢了。”


    夏竦矜持地颔首:“你陪着陛下,我与范希文说会儿话。”


    夏竦将椅子让给尹洙,让尹洙陪着赵暾坐一会儿。


    夏安期再次扶起夏竦,让夏竦去范仲淹的棺木处瞧一瞧。


    当看到范仲淹的棺木时,夏竦与平日里无二的神情褪去。


    他看着范仲淹的棺木,神色上有着几分茫然无措。


    “范希文,我的年龄比你大,该我走在你前面。怎么你还比我先走了?”


    从来不服老的夏竦,在范仲淹面前,露出了疲态。


    年纪大了,身体哪里都不舒服,以前爱做的事现在都做不了,活着仿佛是一种煎熬。


    夏竦曾经怕过死,在老病中熬了些时日后,他发现去世也不是很可怕。


    怪不得许多老人在年老得病后都不愿意喝药。如他和范仲淹这样早早在边疆透支了身体的老人而言,勉力活着不是一件幸事。


    夏竦很嫉妒韩琦。


    韩琦年轻,身体底子还好,看着是要比自己和范仲淹活得更长、更舒坦。


    夏竦轻轻抚着棺材盖子,眼神悲伤。


    他的老朋友,老对手,比他更先躺在了里面。


    “暾儿和鹏举,真是令我等扬眉吐气。”


    “我这一生最大的怨愤,一是契丹人的杀父之仇,二是经略西夏的失败。”


    “范希文,你憋着一口气现在才离开,是不是看见暾儿和鹏举传来的好消息,终于安心了?”


    “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始,未来我们就不用担忧了。”


    “虽然活得累了些,但能活到现在,真好啊。”


    夏竦佝偻着身子,即使夏安期努力扶着他,他也直不起身体。


    眼泪不断从他浑浊的双眼中溢出,无数记忆与眼泪一同涌出。


    当年的宋夏战争,当年的西北边疆,他与范仲淹唯一一次全力配合,也是他与范仲淹分歧的起点。


    看到宋夏战场的糜烂,和百姓因宋夏战争所带来的苛捐杂税而苦不堪言,范仲淹锐意革新,而自己选择无为而治。


    他与范仲淹都出身寒门微末,身后没什么家族势力。虽然留给了儿孙荫补,但儿孙能走到什么地步,只能看儿孙自己努力,不会有名门望族那样延绵不绝的富贵。


    所以他们的政见分歧,只在他们本身,与什么家族什么亲友都无关。


    政敌,有时候比亲友纠缠得更深。


    何况他与范仲淹是真的和好了,可以在致仕之后一同谈天说地,回忆过往的政敌。


    范仲淹死后,夏竦好像人生记忆暗掉了一块。


    当自己老逝之后,自己的友人和政敌是否也有同样想法?


    ……


    停灵七日,范家四兄弟扶灵归乡。


    曹佑赶在最后一日回到京城,拜祭了范仲淹。


    文彦博担忧道:“你回京,兰州可无事?”


    曹佑道:“兰州已入我朝之手,西夏打不过狄将军。安抚兰州之事,梁公比我更擅长。”


    文彦博顺了顺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知道曹佑做事很周全,既然敢回来,兰州肯定无事。只是宋朝很久没有扩土战绩,他关心则乱,才多问了几句。


    曹佑回来时,赵暾已经搬到了宫里,加班处理积累的政务。


    狄誐肚子里的孩子很给赵暾面子,没有早产,眼见着是要足月出生,等到了赵暾回来。


    狄誐身子沉重了,精力不济。在范仲淹去世的时候,她都一直在卧床休息,每日就散一小会儿步,脚背都会浮肿。


    曹儛担心赵暾的悲伤影响狄誐的心情,又担心赵暾每日早出晚归影响狄誐的休息,便将赵暾赶去了宫里。


    赵暾很是愧疚。


    狄誐握着赵暾的手道:“东君能及时赶回来,有何愧疚?只要忙过这一段时日,我们不是日日能见面吗?现在我每日昏睡,你陪不陪我也没关系。”


    赵暾轻轻揉了揉妻子的头发,沉默不语。


    亏不亏欠,他自己心里明了,自己记在心中,无须与人争辩。


    身边有即将临盆的妻子,赵暾没有沉浸在幼时的悲伤中,很快振作起来。


    他现在也是要保护他人的一家之主了。


    “我真的难以接受,夫子为何不再坚持坚持。待看过我的孩子出生后,抱一抱我的孩子再离开。”小叔叔回来后,赵暾才能说一说心里话。


    哪怕是狄诤,虽然他对狄诤很信任,但带大自己的长辈与别人是不同的。


    赵暾抿了抿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夫子这些年熬得很苦,我怎么能勉强夫子继续煎熬?他能熬到见我最后一面,已经很是宠溺我了。待孩子出生,我带孩子去拜祭夫子,也是一样的。”


    曹佑伸出手,在已经戴冠的孩子头上重重一揉:“暾儿长大了。”


    赵暾道:“我早就长大了。”


    在叔祖父去世的时候,他已经长回了前世的模样。所以当年章翁和张翁去世的时候,他尚能很快调整好心情。


    只是登基后这几年过得太开心,夫子也自己同住之后,他更是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幼年时期,心智倒是比当皇帝前幼稚了。


    而且……夫子是不同的。


    夫子不是看着他长大,夫子也与他没有共同的秘密,但他就是可以与夫子分享一切的事。


    即使夫子的思想也有当世的局限性,夫子也总是全力理解自己,让他可以放心地对夫子袒露自己的与众不同。


    有夫子在,哪怕夫子这两年缠绵病榻,已经不再为自己出谋划策,他见到夫子点头,心里就有了底。


    哪怕是小叔叔,应对朝堂诸事也有自信不足的时候。夫子却好像无所不能,无所不会。


    曹佑静静地倾听赵暾的不安,心里却很欣慰。


    赵暾幼时拒绝这个世界。


    尤其是叔父去世之后,赵暾对这个世界的排斥就更加严重,做事仿佛有自毁的念头。


    哪怕曹佑和狄诤的前世身份让赵暾稍稍找到了一点动力,但他整个人还是与此世抽离的。曹佑和狄诤也非完全这一世的人。


    曹佑想,暾儿能对范公产生依赖,便证明暾儿在登基之后这几年,终于接受了他这一世的身份了吧。


    成家也让暾儿改变了许多。嘉善对待暾儿如同民间妻子对待丈夫,不因为暾儿是皇帝就毕恭毕敬。暾儿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终于能安心留下。


    赵暾说了许多话,后来一些话翻来覆去颠来倒去地说,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曹佑将帕子递给赵暾。


    赵暾糊了一帕子的鼻涕眼泪。


    他狼狈地吸了吸鼻子,道:“小叔叔,你可别死啊。”


    曹佑承诺道:“放心,我命硬,能陪你到你生出白发。”


    赵暾傻兮兮地笑了:“嗯。”


    赵暾恢复了些许活力。


    曹儛和曹佾见状,都惆怅地叹了口气。


    他们错过了赵暾的童年,即使这些年已经与赵暾亲近了许多,但在赵暾悲伤的时候,还是只会依靠曹佑。


    曹儛只能找借口让赵暾单独居住,以不让赵暾为了他们安心,而强颜欢笑。


    那笑比哭难看多了。


    曹佑外放州官的时候,妻儿已经与他一同赴任。


    此次他自己回来,家中无他人,便陪赵暾一同住在宫里。


    狄诤也想陪同赵暾,但赵暾把他赶回去陪夫人。


    赵暾刚经历了长辈的离世,妻子也快临盆,政务却不会等他调整好心情。


    微服出访一时爽,政务堆积成山火葬场。


    他再蔫,大宋几万万百姓还指望着他这个皇帝吃饭,与西夏和辽朝关系的边患也需要他来拍板。


    宰执已经为他处理了绝大部分的事,剩余的政务都要他自己仔细斟酌。


    而且就算是宰执已经处理的事,赵暾也要再看一遍,把握朝中情况。


    忙不完,根本忙不完。


    至于那些弹劾的奏议,赵暾翻了翻,发现全是废话,就丢到一边,懒得回复。


    上奏议的大臣气得不轻,递了辞呈。


    赵暾允了几个人的辞呈之后,就没人再上辞呈了。比起当年台谏空了一半,这次才走几个人。


    赵暾分外遗憾。看来他们是要赖在朝廷里尸位素餐了。


    唉,自己也想尸位素餐啊,可是他的道德感不允许。


    赵暾忙得两眼发黑的时候,屋漏偏逢连夜雨,富弼母丧,请三年丧假。


    三年!整整三年!


    其实原本历史中,富弼的母亲在年初就会去世。


    赵暾继位之后大力支持御医钻研医术,还让许神医开班授课,太医院的医术精进不少。但富弼的母亲还是在今年入冬的时候,受寒一场去世了。


    对体弱的老年人而言,冬季太难熬了。


    富弼刚失去了挚友,又失去了至亲,精神受到极大打击。


    看着富弼悲恸的模样,赵暾道:“富先生不想提前起复,我就不为难富先生了。但先生要回信啊。”


    富弼道:“陛下已经亲政三年,臣很放心。陛下若有急事,臣会立刻回信。”


    赵暾送别富弼。狄诤也请了假,陪伴妻子送祖母归乡。


    赵暾身边又少了一位可以信赖的长辈。


    当赵暾终于把积压的政务处理完,他的孩子也出生了。


    狄誐身体很好,很顺利就生了一个健康的儿子。


    新帝刚出孝期不久就得了皇子,皇朝后继有人。


    满朝百官欢呼雀跃,连西夏和辽朝都派使臣前来祝贺。


    赵暾黑线无比。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几日呢,麻烦事就来了。


    第253章 请陛下息怒


    西夏和辽朝的使臣到来, 赵暾就得开宴会接待他们。


    自宋太宗起,因为提倡文治,多次在清明节前后开赏花宴, 称“春气暄和, 万物畅茂, 四方无事”,召百官宴饮赋诗为乐;宋真宗尤爱此等文雅之事,年年都要开赏花宴;于是到了先帝宋安宗时, 春宴成了宫廷惯例。


    遇到灾荒年间,群臣就会奏请先帝罢宴饮。先帝虽然十分喜爱/宴饮,但他十分仁慈, 大臣奏请个十次,总会听从那么一两次。


    赵暾吝啬, 又好静。他不喜欢掏自己的腰包与百官同乐。


    自他当上监国太子之后, 就以先帝重病为由,把全年的宴饮都罢了,连新年宴饮都没放过。


    先帝死了三年,赵暾孝期已过,仍旧假装先帝还重病着, 不提恢复宴饮之事。


    有群臣见赵暾绷得太紧,便劝说赵暾, 如今太平无事,陛下偶尔宴饮轻松一些也是无事的。


    这马屁拍到了赵暾的马蹄子上。


    赵暾要是有闲暇,恨不得躺着看书躺一整日。谁愿意应酬啊?!


    赵暾还不知道西夏使臣和辽朝使臣会带来怎样的麻烦, 光是要设宴接待他们, 赵暾就很不乐意了。


    赵暾试图找借口, 随意赏些东西打发走使臣, 这次一直不与赵暾有大体上争执的宰执,都表达了强烈的反对。


    韩琦苦口婆心劝说道:“若是寻常时候使臣到来,陛下无须宴请。但陛下长子诞生,各国使臣来贺,陛下不可疏忽啊。”


    赵暾深呼吸:“那他百日的时候,我岂不是还要给他办百日宴?劳民伤财啊!”劳我伤财啊!


    众宰执的脸都扭曲了一下。


    他们以前常担忧冗费,劝先帝少宴饮。可陛下你也不能太吝啬啊!


    赵暾见宰执都反对,知道自己不能任性了,便无奈同意。


    宰执看着赵暾垮着的脸,都不知道该怎么劝慰赵暾。


    尹洙想带病上班,被赵暾赶回家休养。


    范仲淹去世,富弼守孝。京城里最了解赵暾的大臣就只剩下尹洙。


    韩琦见赵暾很不高兴,心里有些忐忑,便去拜访尹洙,希望尹洙劝说皇帝别太吝啬。


    尹洙闻言,无奈道:“他不是吝啬,只是不喜热闹。”


    尹洙向韩琦说起赵暾以前待在家里不肯动弹,被范仲淹和自己强令曹佑带他出门玩耍的事。


    “宴饮对许多人是玩乐,对他而言就是折腾。”尹洙回忆起往事,想起赵暾被曹佑扛出门时气得尖叫的模样,脸上不由浮现出慈祥的笑容,“你不用多想,你们提议的,陛下都懂得,他只是稍稍任性一下,向你们撒撒娇而已。”


    韩琦皱眉:“撒……娇?”


    尹洙点头:“陛下哪怕已经登基,心里也还是曾经那个暾儿。你们年长,他对待你们如对待亲近的长辈,所以偶尔会抱怨一下。你不必担忧暾儿有什么未说出的话。他若有话,一定会告知你们。他没有提,就不会私下记恨。”


    韩琦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尹洙摆了一下手,打断道:“我知道,你只是希望更妥帖些。韩稚圭,虽然你未与陛下相处过,但你与陛下有书信来往,他是个什么性格,你应该了解。陛下爱憎分明,一片赤子之心,真无须太多虑。”


    韩琦叹气,苦笑道:“我想起富彦国还在京城时,常追着陛下骂。陛下捂着耳朵围着他绕圈跑。我可不敢做那等事。”


    尹洙大笑:“你不敢,但欧阳永叔和包希仁都是敢的。你不必做不符合自己本性的事,让他们做就好。”


    韩琦再次叹气。


    尹洙看懂了韩琦的想法。范希文去世后,韩琦不知道陛下还会不会全力支持新政,所以试图与陛下更亲近些,以免陛下与他们这帮庆历老臣生疏。


    其实没必要的。


    陛下不是在支持谁的新政,而是在推行属于陛下自己的新政。


    不与暾儿长久接触的人,难以想象暾儿的本性。包拯和欧阳修与暾儿接触不多,却能以平常心对待暾儿,不是因为他们一眼就看穿了暾儿是怎样的人,只是因为他们性格烂漫耿直。


    韩琦素来谨慎,性格圆滑,思虑周全,所以对待已经登基的暾儿便难以放开了。


    尹洙有些想念夏竦。


    夏竦虽然是个混账,但他与陛下相处时,陛下真的很轻松。


    自己还是要养好身体啊,至少要等富弼回来。


    陛下不缺老成持重的宰执,缺少的是能不把他当皇帝的慈爱长辈。因为陛下本就不愿意来这世间,不愿意当那皇帝。


    赵暾常嚷嚷,是赵家列祖列宗求他来当的皇帝。尹洙嘴上不说,心里是信的。


    范仲淹也是信的。如果不信,范仲淹就不会病急乱投医,让曹佑带赵暾去享受繁华富贵。


    可惜,没用。


    酒色歌舞,对暾儿而言,不如安安静静窝在树下看闲书。尹洙笑着摇摇头。


    听了尹洙的话之后,韩琦试图理解尹洙,便试探地对赵暾道:“陛下,若你不喜热闹,宴会之事交由我。陛下只需露一露面,之后便可以借称身体不适,不再亲自接待使臣。”


    赵暾眼睛一亮:“韩公!真的可以吗?”


    韩琦莞尔。尹洙猜测得无错,陛下还真是不喜热闹,才一直把不悦挂在脸上。


    “可以。放心交给我。”韩琦道,“使臣本就无须陛下亲自接待,赐宴即可。”


    别看宴饮是赵暾吩咐别人来做,但宴会酒水、歌舞、座位等都需要皇帝一一过目。


    对喜欢宴饮的人而言是享受,对赵暾就纯属折磨。


    以往这些琐事都是曹儛和狄誐做了,如今狄誐养身体,曹儛只想围着孙儿转,都不帮赵暾干活了。


    见韩琦愿意帮忙,赵暾连吩咐都懒得吩咐,赵暾将赐宴的事全权委托韩琦,自己只当一个出席宴饮的吉祥物。


    韩琦见赵暾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定能当好吉祥物,深刻理解了尹洙所说的,赵暾根本没把自己当皇帝是什么意思。


    然而这样不把自己当皇帝的新帝,却颇具威严,百官畏惧之心与日俱增。


    在韩琦的帮助下,宴饮终于无须赵暾操心了。


    赵暾顺便把礼乐的事也扔了出去。


    虽然别国使臣只是来走个过场,但大宋百官全当大宋是万国来朝,要把庆典办得十分隆重。


    赵暾自然不许:“是不是万国来朝,朕自己还不清楚吗?没有万国来朝而假装万国来朝,你们不臊着慌,朕还要脸呢。”


    百官希望皇帝以长子诞生为由大赦天下。


    赵暾还是不许:“大赦天下?把罪犯放出来扰乱百姓生活?这是祈福还是罪孽,你们心里真的没数吗?若要祈福,明年春季全天下减田税一成如何?田税本就收得少,减一成也不会影响朝廷收入。”


    百官还希望皇帝能趁此机会多施恩士大夫,多赐予些恩补名额。


    赵暾讥笑道:“平日里你们天天对朕念着冗官严重,国之将亡。但有机会要恩补的时候,你们又趋之若鹜。成吧,想要额外恩补的人自己报上名单。”


    按照惯例,此次确实应该给予额外的恩补名额。赵暾没打算和满朝士大夫作对。


    那我都给你们好处了,还不准我嘲讽几句吗?


    百官噤若寒蝉,心里十分抱怨这新帝刻薄寡恩,不似人君。


    于是在后世笔记小说中,赵暾刻薄吝啬的小段子便比比皆是,常被后世人拿出来当笑话说了。


    可惜他们现在写了,只能悄悄藏起来。皇帝还活着,他们可不敢传皇帝的谣言。


    还有官员请求,让新出生的皇子参加宴会。


    赵暾都被逗笑了:“你们是没孩子吗?不知道新生儿十分脆弱,去不得人多嘈杂的地方?”


    ——总之全是这些狗屁倒灶的琐事,赵暾的脾气一日比一日坏。


    当西夏使臣趾高气扬,想来质问宋朝撕毁和平协约,夺西夏兰州之事时,看到的就是一个心情坏到了极点,不怒自威的皇帝。


    宰执本已经定好应对西夏使臣的话术。


    他们狡黠地辩解,打兰州的是熙河羌,非大宋。不信你问逃回去的西夏人,攻城的军队是不是打着熙河羌的旗帜?你们西夏人和熙河羌打来打去,和我大宋有什么关系?至于之后熙河羌邀请我们大宋军队进驻,那是因为熙河羌对大宋友善。


    这外交话术可以称得上天衣无缝,但赵暾不按照宰执的来。


    他召见西夏使臣,冷硬道:“你国反复无常,庆历年间叛宋而去,举兵来犯;皇祐年间再次撕毁庆历协约,举兵来犯;皇祐协约签订之后,你国仍旧时常犯边,一边派使臣与朕商议开放边市,一边仍旧举兵骚扰我国边疆。”


    “回去告诉李谅祚,熙河羌就是我大宋的子民,我大宋拿回大宋子民在庆历丢失的地,理所当然。这只是一个警告。朕再给他一次机会,若他再在边疆反复无常,朕就要亲披战甲了。”


    哪怕百官再不满皇帝所说的话,但皇帝当着西夏使臣的面直接开口,他们也无可奈何。


    西夏国内局势不稳定。见宋朝皇帝并不惧怕与西夏再次开战,而西夏已经输过一次,没有底气能赢下战争,西夏使臣便软了几分。


    他不再趾高气扬地让大宋还地,而是卑微地请求大宋开边市,并且保证以后不会再犯宋朝边疆。


    “陛下,当年挑衅大宋地乃是没藏讹庞,我国陛下从未想过与陛下为敌,请陛下息怒!”


    西夏使臣跪地请罪,满朝因赵暾太强硬而忧惧的官吏都瞪大了眼睛。


    西夏使臣不应该陛下侮辱了他,就怒发冲冠地威胁陛下会出兵犯境吗?


    作者有话说:


    一更。偏头疼犯了,昨晚没更新,今天会补上。等我慢慢写,写一章发一章,看能写几更_(:з」∠)_。全部写完再捉虫哈。


    第254章 居然没生气


    曹佑因小皇子诞生, 被姐姐留到过完新年才回北疆。


    自赵暾一岁起,就是曹佑在养。


    曹儛虽然有将赵暾养大到一岁的经验,但底气还是不足。宫里养不活孩子, 她不信任御医和宫女, 只信任弟弟。


    如果不是边疆离不开曹佑, 曹儛都想让曹佑回来,再养一次甥孙。


    曹佑不认为自己有多会养孩子。暾儿好养,是因为暾儿有宿慧, 明明是暾儿自己在养自己。


    看着姐姐紧张的模样,曹佑不好说实话,便装成很会养孩子的模样, 绞尽脑汁安抚姐姐。


    他对曹儛道:“我们曹家子嗣颇丰,很会养孩子。姐姐如果不信任宫里的人, 可问曹家要人。”


    曹儛便询问曹家族中哪些人孩子养活得多, 让他们推举照顾过他们家孩子的妇人入宫。


    正帮着赵暾带孩子的曹佑,迎来了一众宰执的邀请。


    盛情难却,曹儛放弟弟出门轻松一日。


    宰执共同凑份子备好了酒食,院落里摆满了时令鲜花,但无人有心赏花饮酒。


    韩琦和尹洙一人拉着曹佑一边衣袖泣不成声。


    看见西夏使臣卑躬屈膝的模样, 真是解气啊!鹏举,朝廷有你在, 真是太好了!


    曹佑哭笑不得:“我只是夺了兰州,算不上多厉害。厉害的是狄汉臣将军,若没有他一举击垮西夏入侵我朝的主力, 我也不敢贸然去夺兰州。”


    狄青不在, 但文彦博和夏清卿都在。


    韩琦和尹洙便又拉住文彦博和夏安期, 让他们详细说说狄青守边疆的事。


    没藏讹庞又在屈野河伸出试探的手脚, 听闻你二人居然亲身为饵,再次重创西夏人。你们快详细说一说当时的事!


    文彦博和夏安期都不爱炫耀。


    当时他们立下战功,都把战功推给别人,回京后更是不曾提过当时的英勇之举。


    今日看见曹佑夺了兰州,西夏使臣还要卑微请罪,两人扬眉吐气,酒未入口就先醺了几分,话便多了起来。


    两人都是好口才,将血腥的战场描写得绘声绘色。


    韩琦和尹洙都见过边塞的尸山血海,包拯和吴育却是没有见识过。


    包拯和吴育反反复复询问,不断给文彦博和夏安期倒酒。


    曹佑以要带孩子为由没有饮酒,静静地将出风头的机会让给文彦博和夏安期。无论宰执怎么劝,他都不敢喝。


    曹佑前世不擅长喝酒,一喝酒压抑的暴脾气就会露出来。


    他平日里脾气压得太狠,对谁都很和气。所以一旦无法自控,结果就很惨烈。


    虽然换了个身体,因他这一世没有喝醉过,所以无从得知自己是不是仍旧酒品不行。他可不敢在宰执堆里喝酒。


    今日宰执聚会,计相夏安期来了,副手苏洵自然也来凑了个热闹。


    苏洵与曹佾是至交,与曹佑也是好友。见曹佑悄悄退到了一旁,他也悄悄躲到了曹佑身边,不敢多喝。


    苏洵唏嘘道:“我当年写的《六国论》是对的,赂秦无用,要把秦国打痛才有用。”


    曹佑学着小侄儿的口吻开玩笑道:“六国不是不知道明允你说的道理,只是打不过。”


    苏洵失笑:“其他国家我不知道,赵国不逐廉颇,不杀李牧,可就不一定了。”


    曹佑心道,廉颇和李牧也只是拖慢秦国一统天下的步伐,但结局还是一定的。


    不过苏洵不是在和他论兵,而是在抒发心意,曹佑不与他辩论,只点头应和。


    苏洵又叹息道:“西夏人终于知礼,希望契丹人也一样,不要太咄咄逼人。”


    曹佑道:“契丹会比西夏更安静。”


    苏洵不相信。契丹可嚣张了,怎么可能比西夏更安静?


    他与曹佑打赌,如果输了,就把最爱的前朝字画送给曹佑。


    曹佑没有收集字画的爱好。他收集字画金石,只是为了合文人的群。


    曹佑道:“如果你输了,就把你收集的古籍拿出来,我让暾儿挑一挑。”


    苏洵失笑:“你什么都顾着你侄儿。行!”


    听见曹佑和苏洵打赌,其余宰执也来凑了一个热闹。


    他们都不信契丹人会懂礼貌,都用古籍和曹佑打赌。如果曹佑输了,曹佑就为他们一人写一首诗词,题材不限。


    曹佑的诗词作品不多,每一首都是精品。在曹佑前往边疆后,就更少写诗词了。物以稀为贵,即使曹佑用来应付他们的诗词不会特别好,但让一位名将写歌颂自己的诗词,有面子啊。


    曹佑一一应下。


    回家后,曹佑把好消息告诉赵暾。


    赵暾积累了整日的焦躁郁闷疲惫一扫而空。


    好耶!我一定要把他们的古籍好好搜刮一遍!


    赵暾亲了亲狄誐的额头:“等我搜刮回来,给你念。”


    狄誐刚哺完孩子,正躺着休息,闻言道:“好,我要看志怪故事。”


    贵族女眷不常亲自哺乳。但狄誐的母亲魏夫人出身不高,坚信自己生出来的孩子,要自己哺乳才健康。


    狄誐相信母亲的话,怀着孩子的时候向曹儛请求自己哺乳孩子。


    曹儛想起来,为了防着别人害赵暾,她也是自己哺乳的孩子。说不准因为这个,赵暾才健康?她便同意了。


    赵暾闻言,一拍脑袋:“啊,我忘记和你们说了,确实自己哺乳孩子更健康。”


    虽然他是男人,但一些常识还是懂的。


    女性每个阶段的乳汁成分不同,以应对不同年龄阶段的婴幼儿的营养需求。赵暾记不太清楚太具体的知识,但记得乳汁随着时间营养成分变低,水分变多。初乳最有营养,到半岁左右就要增加辅食,一岁就只能喝个水饱了。


    赵暾道:“宫里孩子难养活,说不准真的有这个原因。乳母都是从怀孕的时候开始选,孩子出生时喝到的乳汁,差不多是乳母已经生育半年甚至一年以后的乳汁,营养确实不够。何况现在迷信人乳最有营养,一些贵族的孩子两三岁还以人乳为主食,可不就会饿死?”


    养自己,赵暾是很专业的。


    他一岁多跟着小叔叔下江南,皇宫里赐下的乳母以为小叔叔年幼,找不到其他乳母,便想要挟他和小叔叔。他立刻给自己断了奶,用不太灵光的小脑瓜子琢磨辅食。


    赵暾无意间提起自己在江南的经历,虽然他不认为凄惨,曹儛和狄誐哭得不能自已。


    尤其是曹儛。她未想到孩子离开她之后,连母乳都喝不到了。如果赵暾没有宿慧,岂不是要生生饿死?


    那哪能饿死?小叔叔肯定能找到其他乳母。何况一岁多的孩子,喝羊奶和牛奶也能活,小叔叔还找不到牛羊吗?赵暾手忙脚乱,劝了好久才把母亲和妻子劝好。


    这则小插曲后,狄誐就放心地自己奶孩子了。


    狄誐亲了亲孩子的额头,道:“东君,你也多给他念书。我们的宝宝一定非常聪明。”


    赵暾笑眼弯弯:“好。”


    我和小叔叔必定会赢。他们的古籍都是我的!


    曹佑果然赢了。


    辽朝使臣到来,仿佛完全不知道赵暾剿“匪”之事似的,半句话没提过此事,更别说指责宋朝了。


    他老老实实地来朝贺,顺顺利利地做完一个使臣该做的事,虽说不上多恭敬,也没有故意惹事。


    群臣在辽朝使臣到来的时候,个个提心吊胆。


    刚直的大臣每日都在思考怎么驳斥辽朝使臣的无礼言论;胆小的大臣每晚睡觉都会做辽人打来的噩梦。


    无论是惧怕辽朝的人,还是不惧辽朝的人,都没有想到辽朝使臣是这种没有反应的反应。


    辽人居然没生气?!


    辽人不提,他们也不敢去问,免得通辽。


    他们就狐疑地看着辽朝使臣在京城走来走去,多次私下打听曹佑和狄诤的住处。


    当辽朝使臣得知曹佑陪着曹太后住,狄诤已经离开京城,他们不能见到二人时,都十分遗憾。


    辽朝使臣请求赵暾,想拜见声名赫赫的曹佑。


    百官的腰板都挺直了,那眼神就差没直言让皇帝把曹小国舅拉出来给辽朝使臣看看。


    赵暾却毫不犹豫地拒绝道:“朕的小叔叔正在帮朕带孩子,不能饮酒,没空出门。”


    辽朝使臣想过许多宋朝皇帝拒绝他的理由,带孩子这个理由他是真的没想过。


    因为理由太离谱,辽朝使臣都怀疑这不是借口,而是真事。


    他顿时遗憾不已。


    辽朝使臣故意展现出对曹佑的看重,除了真的好奇之外,也是想利用宋朝君臣对武将的忌惮行离间计。


    曹佑文武双全,声名赫赫,又是皇帝养父。他的声望太重,就算皇帝放心,百官难道不劝皇帝吗?


    就算皇帝不会拿曹佑如何,但为了避嫌,肯定也会暂时不让曹佑领兵。


    西北有狄青,无须两个名将。辽朝怀疑,曹佑将来会坐镇北疆。


    他们绝对不能让曹佑这个每次出战就打出奇迹战绩的可怕将领,威胁辽朝的南疆。


    辽朝使臣确实没打算提起宋帝御驾剿匪一事。


    他自己没提,也很不希望宋人提起。


    宋帝是在自己的疆域里剿匪,辽人怎么责备?他是责备宋帝不该剿匪,还是坦白那匪是辽人违背澶渊之盟派来刺杀皇帝的刺客?


    现在辽朝没有做好与宋朝开战的准备,若宋朝以此为借口,暂停或缩减对辽朝的岁币,那辽朝就亏大了。


    辽朝皇帝因耶律仁先的擅自行事而勃然大怒,将耶律仁先调离了南京。


    新赴任的南疆镇守不断叮嘱使臣,一定要谨慎行事,绝不能挑起宋辽争端。耶律仁先派去的刺客,就当是真正的流寇,辽朝对此事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


    二更。头疼,写得好慢。我再努力一下,看能不能三更。


    第255章 报仇先考试


    宋朝满朝文武从未遇到这么荒唐的事。


    西夏使臣怎么变恭敬了?


    辽朝使臣怎么也变哑巴了?


    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万字草稿, 等西夏使臣和辽朝使臣对我朝出言不逊,我们就要据理力争。


    草稿白写了?


    不说其他人,出使过辽朝和西夏, 以为自己很是了解辽朝和西夏的包拯都有点懵。


    老包一拍脑袋, 嘿嘿傻笑。日子好起来了呢!


    说来我输了, 陛下要来挑书了?挑,随便挑,多挑几本!


    陛下不爱琐事就不用做琐事, 我来帮着做;陛下爱看闲书就看,放松的时候看点闲书怎么了?


    哪个使臣没有憋屈过?老包双手往身后一背,嘴里就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他不爱喝酒, 今日也要多喝几盅!


    西夏使臣和辽朝使臣的识趣,让惧怕西夏和辽朝的宋朝士大夫心中生出了异样。


    他们想起了太子刚归位时, 狄青击败西夏, 富弼喝退辽朝,曹佑平定南疆。


    从那时起埋下的种子,即使地面已经冰冷荒芜太久,迟迟沉睡地底,此刻又来一场温暖的春雨, 种子终于有了萌芽的迹象。


    宋人发现,西夏和辽朝好像都没有多可怕。之前宋朝的战争失利只是一时的失败, 未来如何,并没有因为之前的战争失利就下了结论。


    尤其是坚守着宋朝拟人化道德观的士大夫,心里特别煎熬。


    现实与他们坚信的很不一样。


    宋朝没有因为道德高尚而被贼寇邻居尊敬, 反而因为不道德的霸道行为使贼寇邻居收敛。


    有的士大夫渐渐改变了思想, 有的士大夫更加迂腐执拗。


    群臣的思想改变, 赵暾暂时不知晓。


    他看着眼前的人, 深深叹了一口气,道:“没想到你亲自混进了使臣团中。你不怕你离开后,没藏家族立刻会覆灭?先说好,我可是不会收留你的。”


    近十年未见,赵暾从一脸稚气的少年太子,成长为弱冠的帝王。连他标志性的死鱼眼,都仿佛变成了帝王不苟言笑的威严象征。


    没藏讹庞却华发已生,身形也没有十年前那样魁梧了。


    他看着眼前的传奇帝王,道:“我没指望宋朝会收留我。我来见陛下,只是问一件事。陛下当年写给我的信,是预言到今日之事了吗?”


    赵暾困惑道:“你现在才问?我还以为你妹妹被情杀的时候,你就要问了呢。”


    “那时我不敢问。我担忧陛下真的能看到未来。”没藏讹庞苦涩道。


    当年没藏讹庞趁着宋朝皇帝病重,南疆生叛,领兵侵犯宋朝边境。


    赵暾写信给没藏讹庞,让他别想着为西夏谋夺土地了,好好看看自己的妹妹和儿媳妇。


    你妹妹快被情杀了,你儿媳妇与你外甥通奸要杀你全家呢!


    没藏讹庞一个字都没信。


    他妹妹都是太后了,多几个宠臣多正常?他就没听说过有哪个太后会死于宠臣的争风吃醋。


    赵暾污蔑他儿媳妇,他就更不信了。那时李谅祚还是个垂髫小孩呢,毛都没长齐。


    当没藏太后死于情杀的消息传到没藏讹庞耳中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


    这一定是巧合,对,巧合。


    没藏讹庞惧怕之后,更严厉地控制李谅祚。


    他将女儿嫁给李谅祚,杀死李谅祚身边的内吏恐吓李谅祚,并不断进攻宋朝以谋夺更多的利益。


    没藏讹庞还派人监视大儿媳梁氏。


    梁氏温柔贤惠,没有任何错处。李谅祚也还是个垂髫小孩,理应不会和梁氏有瓜葛。


    没藏讹庞以为一切在自己掌握中,赵暾信中所言确实是巧合。


    但这件事在他心中留下了痕迹,他一直警惕着李谅祚的一举一动,也在与儿子商议大事的时候避开梁氏。


    这一点谨慎救了他。


    李谅祚与大将漫咩在宫中设伏,召没藏讹庞进宫时,没藏讹庞带着族人逃回了自己的领地,躲过一劫。


    西夏的局势才从宫变演变成内乱。


    没藏讹庞对赵暾说起他发现梁氏与李谅祚私通的困惑和愤怒时,赵暾心情很古怪。


    其实……原本历史中,梁氏与李谅祚私通的事,没藏讹庞和他儿子都知道。


    没藏讹庞和儿子商议的刺杀李谅祚的计划,就是选在了梁氏寝室,等李谅祚来与梁氏私通的时候刺杀。他们商议这件事时,还没避着梁氏。


    也就是说,西夏人对自己妻子/儿媳妇私通皇帝的事十分淡然,不仅淡然,他们还仍旧对梁氏充满信任,认为梁氏会站在他们这一方。将来没藏家当了皇帝,说不定梁氏还能继续成为皇后呢。


    就很离谱。


    因为知道没藏讹庞本来该是什么反应,赵暾见没藏讹庞大骂梁氏不检点,仿佛变成宋朝迂夫子的模样,就有点想笑。


    没藏讹庞当着敌国的皇帝发泄了一通怒火和绝望。


    赵暾默默等没藏讹庞说完,没有训斥和制止他,仿佛没藏讹庞不是敌人似的。


    没藏讹庞见赵暾这样纵容他,心情更加沮丧。


    早知道他就不和宋朝对着干了。如果这十年他力主与宋朝交好,他是不是就能得到宋帝的庇佑了?


    可惜,事已至此,后悔无用。


    赵暾这么好心,没藏讹庞失去了拐弯抹角的力气。


    没藏讹庞对赵暾直言道:“我有一孙儿正在垂髫之年。我愿意以西夏各部族详细情报,换得陛下庇佑。”


    赵暾困惑:“你若要托孤,寻一忠仆即可。改头换面一番后,李谅祚应该追查不到。”


    他倒不是怀疑没藏讹庞给的情报是假的。


    没藏讹庞是奸邪小人,西夏国主要灭他全族,他肯定不会再为了西夏坑宋朝。只是何必呢?


    自己和没藏讹庞没交情,没藏讹庞为什么要来向敌国的皇帝求助?


    没藏讹庞眼露狠意道:“我肯定活不了了。让此子在陛下身边为鹰犬,陛下平西夏时,请用他为先锋!”


    赵暾这才明白没藏讹庞的用意。


    没藏讹庞没有被李谅祚打了个措手不及,确实有机会将子嗣藏起来,以免灭族之灾。但藏起来的子嗣,想报仇就几乎不可能了。


    宋朝国力日益强盛,赵暾又给了他神奇的预言,没藏讹庞相信赵暾迟早有一日能平定西夏之患,所以就将孙儿送给了赵暾。


    赵暾没问没藏讹庞,他怎么不担心自己得了情报后不善待他的孙儿。


    没藏讹庞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赵暾不遵守承诺。


    在没藏讹庞的心底,会预言的赵暾即使不是神仙下凡,也是有神仙庇佑。神仙不屑欺骗凡人。


    他了解赵暾生平后,更坚信此事。


    即使赵暾没有那些神奇的事迹,赵暾乃是范仲淹的弟子,范仲淹的弟子一定会信守承诺。


    没藏讹庞向赵暾坦白,他只将这一个最优秀的孩子送来。他会公开将部分族人送往辽朝寻求庇护,以掩盖这个孩子的踪迹。


    没藏讹庞跪下道:“请陛下收留他。”


    赵暾掂量了一下利弊,道:“好。不过我在灭西夏前,不会公开他的身份。”


    没藏讹庞立刻道:“当然!陛下,你可以让他成为狄家养子吗?”


    赵暾道:“等狄弃疾回京,我问一问。他如果不愿意,我不会强求。”


    没藏讹庞欣喜道:“陛下能问就好,臣就放心了。”


    赵暾干净利落地应下了没藏讹庞的请求,没藏讹庞心里更加肯定,这个胆大果断的帝王,将来一定能为没藏家族报仇雪恨。


    他将孙儿牵来交给赵暾:“你一定要对陛下忠诚。”


    没藏讹庞的孙儿哭着点头。


    赵暾看着没藏讹庞那面容与宋朝汉人没有差别的孙儿的脸,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见过梁氏的兄长梁乙埋。


    这几年西夏一边与宋朝边疆摩擦不断,一边每逢年节都会遣使臣前来道贺。梁乙埋出使的次数最多。赵暾记得梁乙埋的长相。


    这孩子和梁乙埋长相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梁氏之子。没藏讹庞特意选这个孩子,或许存着让这个孩子与梁氏母子相残的心思。


    不过没藏讹庞被族灭时,梁氏本就会杀了所有她为没藏家生育的孩子,要说母子相残,早早就开始了。


    权力斗争,就是如此。


    赵暾与没藏讹庞达成交易。


    他看着没藏讹庞运来了好几车文书,啧啧称奇:“他该不会把西夏皇宫封存的档案都搬来了?”


    赵暾与没藏讹庞做好交易之后,才来找宰执验收情报。已经年老致仕的前任宰执夏竦、刘沆、庞籍、王尧臣也被赵暾叫来。


    现任和前任的宰执都呆若木鸡。陛下不声不响间又完成了一件大事呢。


    没藏讹庞悄悄混进京城,我们居然一无所知!宰执大惊失色。


    曹佑安慰他们道:“没藏讹庞混进西夏人的使臣中,该是西夏人害怕。我看西夏那内乱的胜负,至少还要持续个一两年。”


    宰执根本没有被安慰到。


    赵暾可不想听他们唠叨。他带着没藏讹庞的孙儿,离开了啰嗦个不停的老头子们。


    赵暾对没藏讹庞的孙儿道:“你叫什么?”


    没藏讹庞的孙儿摇头:“我已经没有姓名了。请陛下赐名。”


    赵暾看着没藏讹庞眼中隐藏的仇恨,轻轻拍了拍小孩的肩头:“你的人生还很长。我在你弱冠前就一定能平定西夏之乱,那时你的仕途才刚开始。放轻松些,别太憋着。我会为你找老师,教你经史子集。你要努力读书,说不准将来能为你没藏家得来第一个进士呢。”


    没藏讹庞的孙儿愕然:“啊?我?读书考进士?”


    赵暾忍着笑,一脸严肃地点头:“对。在我们大宋领兵,都要先考进士。你看,狄弃疾和我小叔叔曹鹏举都是进士。曾经的范公也是进士。你想领兵打西夏报仇,就要考进士。”


    信以为真的没藏讹庞的孙儿傻掉了。


    第256章 谁也劝不动


    虽然赵暾说狄诤不同意, 他就不让狄家养没藏讹庞的孙儿,但以赵暾对狄诤的了解,他肯定会同意。


    狄诤看似冷淡, 其实是一个很容易心软, 极讲义气的人。


    赵暾便提前将没藏讹庞的孙儿交给了狄咏, 让他先养着。


    赵暾北上“剿匪”的时候,狄咏没能跟随。


    他倒是想跟随,但赵暾把狄咏交给他的至交好友章楶, 让章楶带一带狄咏,熟悉朝堂规则。


    章衡马上要回京,章楶即将外放。趁着章楶还没外放, 他们挚友二人抓紧时间相处。


    狄咏不缺战斗经验,以后更不会缺战功, 剿匪这种小事, 就不用他去了。


    狄咏有了进士的身份,再加上他出众的容颜,很快就博得同僚一致好感,连把厌恶外戚写入底层代码的士人也不能对他摆出坏脸色。


    许多人都打听狄咏的婚配,在得知狄咏早早成亲后, 都喟叹不已。


    远在西北的狄青甚至收到了不太熟悉的同僚的书信,埋怨他不该让狄咏早早成亲。许多士人都是在考得进士, 而立左右才娶正室。狄青真是不懂啊。


    狄青满头雾水。


    在范纯仁守孝后,郑獬被提拔成狄青的副手。郑獬自科举那场风波之后,与曹佑成为好友。曹佑与狄诤相熟, 他自然很快也与狄诤相熟了。


    狄青性格恭谨谦逊, 不因为郑獬年轻而轻视他, 常向郑獬请教问题。


    郑獬想, 陛下选狄家为后族,就是因为狄家人的品德吧。


    狄青不太懂那些不太熟的同僚的提点,委婉地向梁适和郑獬请教。


    梁适拈须开玩笑道:“他们少了一个可以榜下捉婿的人选,正郁闷呢。”


    郑獬没有梁适那么温和圆滑,不屑道:“不过趋炎附势而已。”


    狄青松了一口气,道:“不是咏儿得罪了人就好。”


    狄青此话一说,别说梁适,性格激烈的郑獬都有些无奈。


    狄青身为国丈,自己有赫赫军功在身,儿子是陛下微末时的好友,女儿与陛下琴瑟和鸣,他不骄傲可以说是品德好,可过于谨慎忐忑,就让人不能理解了。


    如果不是梁适曾经与赵暾有过短暂接触,知晓赵暾是一位品行高洁的“士大夫”,郑獬更是对赵暾颇为尊敬,他们还以为陛下时常敲打狄青这个老丈人,令狄青忐忑不安呢。


    赵暾也知道狄青那容易多想的性格,便没有告知他自己与没藏讹庞的交易。


    狄青如果知道他要让没藏讹庞的孙儿成为狄家的养子,肯定又要哭天抢地想要交还兵权。


    老丈人练兵本事一流,他可不能让给老丈人卸职偷懒的机会。


    赵暾叮嘱狄咏:“你可千万别和你爹说。”


    狄咏嘴角抽搐。父亲会忐忑,都是因为暾弟你是个促狭鬼!


    章楶笑得停不下来,差点呛着:“对对对,不能让狄老将军卸职……哈哈哈哈,偷懒!”


    狄咏踹了章楶一脚。暾弟就算了,他是皇帝,没人管得住他。章质夫你给我闭上嘴!


    赵暾将没藏讹庞的孙儿托付给狄咏,让狄咏好生教导他读书之后,拍了拍傻乎乎的孩子的脑袋道:“来,子雅,快给你家侄儿取个新名字。”


    狄咏怜惜地看着那个一脸阴沉,眼中满是仇恨的孩子,道:“陛下说你的人生还很长,复仇只会占据你人生很小的一段时间,你就名‘亘’如何?取连绵不绝之意,也是你的祖父对你的期望。”


    孩童点头。


    赵暾又拍了拍孩子的脑袋:“好了,以后你就叫狄亘了。你是狄咏的远房侄儿,因家中遭遇变故,所以被家人托付给狄家养育。你可记好了?”


    孩童再次点头。


    他现在满心仇恨,没有意识到这个名字的含义,也体会不到赵暾和狄咏二人对他的善意,只想着跟随狄家,将来为全家报仇雪恨。


    章楶颇为同情狄亘。


    他倒不是同情没藏家的遭遇。在他看来,没藏讹庞既要当那个皇帝之上的权臣,那本事不够被族灭也是理所当然。他只是同情狄亘现在一门心思想要亲自复仇,但绝对不能如愿。


    狄亘如今才垂髫之年,还有长个五六年才能到上战场的时候。


    五六年时间,陛下早就把西夏平定了。狄亘根本捞不到上战场打西夏的机会。


    可怜的狄亘,还是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吧。


    赵暾不仅将狄亘这个包袱甩给了狄咏,分析西夏情报的事也甩给了宰执和小叔叔。


    他当个勇猛小将还凑合,军略还是别指望他了。


    宰执不敢让他人经手西夏情报。没藏讹庞与宋朝的交易,瞒得越久,对宋朝越有利。


    宰执白天干活,晚上熬夜整理情报,一个个都熬得两眼通红。


    赵暾担忧他们的身体。


    宋朝短时间内不会与西夏全面开战,宰执完全不用这样劳累。


    但宰执不听。


    他们精神亢奋异常,赵暾反复提醒都没有用。连已经致仕的夏竦等人都迸发出猛烈的光和热,仿佛要将自己的残晖全部释放出来似的。


    夏安期常做着做着政务,就悲伤地落下泪来。


    赵暾心里也很是沉重。


    谁也劝不动这帮老人。


    当年西夏叛宋时,谁也没想过宋朝在宋夏战争中失利。那时的宋人以为,除了打不过辽朝,宋朝应该是能碾压周边蛮夷的强国。


    几十年过去,宋朝士大夫畏惧西夏,竟然与畏惧辽朝一样了。


    即使宋朝已经多次击退过西夏的入侵,但击退入侵仍旧是被动的反击,在许多宋人眼中,宋朝仍旧是势弱的那一方。


    如今的宰执,当年都是主战的一派。


    夏竦对哭着求他保重身体的儿子道:“我老弱多病,不知道哪一天就睁不开眼了,肯定活不到陛下平定西夏那一日。清卿,爹想为陛下平定西夏多做些事。爹要一雪前耻。”


    夏安期想要辞去职位照顾夏竦,被夏竦责骂了一顿。


    他有奴仆伺候,哪需要夏安期?陛下身边缺人,老一辈快退下了,年轻一辈还未成长起来,富弼又要守孝。夏安期的岁数和韩琦、富弼差不多,正是该顶上的时候。


    夏竦还希望他们夏家父子都能当宰执呢。


    夏安期无奈,只能顺从父亲。


    赵暾见劝不住后,就挑选了御医住进了几位老臣家中。


    老一辈良臣在拼命地燃烧自己,朝中还在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架。


    在看到西夏和辽朝的使臣态度不错时,百官也有扬眉吐气之感,只是一些官吏扬眉吐气之后的反应,是打肿脸充胖子。


    赵暾的案上堆满了官吏请求厚赏西夏和辽国的使臣,把对他们的赏赐在往年那本就已经非常丰厚的基础上,再加个两三成。


    他们振振有词。使臣对我们大宋态度好,我们要鼓励这样的行为,所以要重赏。


    我们不仅要重赏西夏和辽朝的使臣,还要派使臣去西夏和辽朝,对他们的皇帝夸奖这次来使的使臣,并送上丰厚的钱财,以表示我们对他们行为的满意。


    赵暾趴在桌子上,十分无力。这群大臣,真不觉得这样很丢人吗?


    如果只是一两人这样说,赵暾只认为他们脑子有病;厚赏西夏和辽朝使臣的声音,居然是朝中主流声音,就让赵暾感到分外烦恼。


    连朝中一些主战的年轻大臣,都激动地要求厚赏使臣。


    赵暾将他们一一召来,苦口婆心地希望说服他们,这样的做法不会迎来对方的尊重。


    他说破了嘴皮子,对方也只是将信将疑。


    赵暾十分欣慰,至少他们将信将疑了。


    章楶很不理解:“他们如果不能跟上陛下的脚步,就应该被陛下抛下。陛下只需要做决定即可,何必对他们费口舌?”


    赵暾叹气道:“质夫,我只能制定目标,完成目标需要你们来做。理解我思想的人,和被迫按照我的命令做事的人,完成事情的效率截然不同。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把自己这方的人变多,把敌对自己的人变少。皇帝执政也不例外。他们的思想能扭转,我就愿意花费精力说服他们。”


    哪怕是司马光和苏轼这样历史中政见与他完全不同的人,赵暾也不会立刻就放弃他们。


    虽然赵暾经常说“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但事实上能干好活的人并不多,青史留名的贤才更少,大部分士人连律令都未读通过。面对人才,赵暾能说服一个是一个。实在说服不了,赵暾再找其他地方让他们发光发热。


    听了赵暾的话之后,章楶作揖道:“我受教了。”


    赵暾和章楶聊了几句后,继续与一看就脑溢血的奏议搏斗。


    既来之,则安之。


    我不早就知道宋朝是个什么德性?我情绪十分稳定,一点都不生气。


    ……


    赵暾太过吝啬,西夏和辽朝的使臣没能得到超规格的赏赐。


    他们倒没什么抱怨的,宋朝一些大臣抱怨颇多。许多人都在自己的笔记小说里埋怨,陛下吝啬有损国格。


    赵暾在后世的吝啬名声加一,成了历史圈类似“爱民如子”“哭包天子”等同样有趣的梗。


    他在后世的表情包形象,总是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满口都是“朕的钱”,一脸穷酸模样。


    尤其是他的粉丝,最爱玩他的吝啬梗。人无完人,有黑点才接地气啊。


    只要当上老祖宗,怎么能阻止后世人玩梗呢?


    赵暾揉了揉眼睛,又驳回一个让他给西夏加钱的奏议。


    趁着西夏皇帝和没藏讹庞打仗,我们宋朝抬着赏赐去封赏西夏皇帝,以表示对西夏皇帝的皇位正当性的肯定,西夏皇帝感动之下投桃报李,我们宋夏边境就和平啦!


    好累。


    赵暾伸了个懒腰,让人把批改好的奏议送去中书省。


    今日的工作完成,下班!


    第257章 王安石入京


    皇帝不肯体面, 百官说破了嘴皮子也没用。


    新的一年到来,哪怕有了新皇子,皇帝也没有设多隆重的晚宴。


    自赵暾登基以来, 边疆偶有战事, 但一直没有发动大规模的徭役, 只靠着边疆本来就驻扎的百万兵卒就稳住了边疆。


    此等小摩擦,在京城百姓看来,就和一直和平着似的。


    汴京的百姓张灯结彩, 元宵节一年比一年热闹。


    宫里却已经持续多年没有赏灯了。


    赵暾的后宫只有一位皇后,哪怕皇后怀孕和坐月子期间,他宫里也没有再进新人, 家中人口比大多数士大夫后院都简单。


    他在过年时,就给宫里人都放了假。


    宫里人轮番值班, 无处可去的宦官宫女也可在假期出宫游玩, 只要按时回宫即可。


    太妃们早就分散入住别苑,没人愿意继续住在宫里。


    她们在京中有家人的,在正月之前就回娘家居住了。苗太妃这个有女儿的,更是一直和女儿同住,之前说什么要和老姐妹一同住, 才不挤女儿的公主府的话,早就不承认了。


    宫里的人都去赏宫外的灯, 赵暾便省了宫里自己办赏灯宴的钱。


    大臣们都很无奈。


    他们常以水旱天灾请求先帝暂停赏灯或春宴,但陛下啊,没天灾的时候, 你办一办也没关系。何况小皇子出生了, 你稍稍奢侈一点, 我们没意见啊。


    赵暾不是真的不爱奢侈。


    他当皇帝后, 皇帝能享受的他都享受着,只是不爱为了别人眼中的享受去折腾自己。


    灯展看的不仅是灯,更是热闹。他在宫里挂着无数彩灯,就几个人在那里装模作样地逛一逛,那不叫享受,叫鬼气森森大冒险。


    赵暾强迫狄誐暂时把儿子丢开,一同出门逛元宵灯展。


    曹儛想留下看孙子,赵暾就在那干嚎“娘娘你是不是有了孙儿就不陪儿子了”,曹儛哭笑不得,也只能一同跟随。


    虽然狄誐自己奶孩子,但伺候的人都是配置够了的,皇子的乳母也选了很多。


    乳母都是差不多生娃半年后上岗。半年时间,狄誐的身体也差不多恢复,正好丢开娃,继续陪赵暾干活。


    这宋朝最高夫妻二人,提起公务就头疼。


    曹儛按着额角装年老体弱,将自己曾经包揽的政务都丢给了狄誐。


    曹儛替赵祯管了多年万人后宫,早就身心俱疲。


    如果她还孤苦一人,需要有权力才安心,才会勉强自己继续处理政务。但她现在过得太舒心,如果不是看儿子太累,她早就该享福了。


    狄誐已经被她手把手地教导出来,她该是可以放松放松了。


    有的人以工作为重,有的人重视权力大过一切,也有的人如曹儛这样,能享福了谁还愿意干活?


    狄誐苦着脸道:“娘娘,我也一样啊。”


    赵暾丧着脸道:“娘娘,难道我和你不一样吗?”


    曹儛笑着揽着儿子和儿媳道:“是是,我们是一家人,当然都一样。”


    想待在宫里照顾甥孙,但也被赵暾强拉着出门的曹佑扶额。自己这一家子呢,确实不象是皇家人。


    “你叹什么气?”留了胡须,仍旧英俊貌美的曹佾兜着手,今日陪同姐姐出门。


    曹佾的妻子趁着元宵佳节,带着孩子们回娘家探亲,独留曹佾在家。


    不过这是曹佾自己和妻子商议的。


    他想多陪一陪赵暾和曹佑,但妻儿面对太后和皇帝稍显拘束,他就让妻儿去丈人家开心地玩耍,自己一个人在别苑暂住几日。


    曹佑摇头:“没什么。”二哥年纪渐长后,总喜欢端着兄长的架子啰嗦他。他可不愿意给二哥啰嗦的理由。


    曹佑说没什么,曹佾照旧啰嗦他。


    曹佾对着曹佑大谈特谈如何治家。


    曹佑的妻子是范仲淹的女儿。范仲淹去世,范夫人本也想来奔丧。但她的孩子还未满岁,无法车马劳顿,她便只能留下来照看孩子,在家中守孝。


    待孩子稍长些,她再带孩子归乡,拜祭外祖父。


    曹佾说范夫人心里一定特别难受,曹佑为了陪赵暾不能立刻回去,为了安抚夫人,要如何如何做。


    曹佑垂着头,假装自己真的是一个需要兄长教导夫妻和睦的小年轻。


    赵暾忍笑忍得很辛苦。


    “子雅,质夫,子瞻,这边!”


    赵暾出门赏灯,自然少不了帮他猜灯谜的小伙伴。


    翻年之后,章楶、苏轼都要外放,只有狄咏继续留在京城熟悉朝堂环境。


    经过了许多波折,三位童年玩伴和好如初。


    他们带着各自的妻子,来与好友夫妻相见。


    狄咏的妻子出身虽不高,但因为是狄誐的嫂子,她们相处很自在;


    章楶和苏轼的妻子都是腹有锦绣的大家闺秀,丈夫让她们将皇帝皇后夫妻二人当寻常朋友夫妻对待,她们就表现得很是落落大方。


    曹儛见着很是喜欢,拉着二人的手,让二人在章楶和苏轼外放前,多来陪狄誐。


    曹儛见着苏轼仍旧不喜欢。


    她当着苏轼的夫人的面说:“苏子瞻是个荒唐人,还好你是个稳重的,要多管他!”


    苏轼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吭声。


    在太后眼里,自己就是连累陛下坐牢的狐朋狗友。太后虽然不会禁止陛下交朋友,但估计会讨厌自己一辈子。


    王弗的情商比苏轼高多了。她闻言应和太后道:“子瞻自幼就荒唐,在我们那出了名的。只是他性格虽不羁,人心却不坏,让旁的人对他总是狠不下心。以晚辈看来,应该对他多狠几次心,好好责罚他一顿,他才会长记性。翁姑常罚他跪祠堂,他终于成熟些了。”


    曹儛失笑:“他这么大的人了,还跪祠堂?”


    王弗叹气:“子瞻就是这样,比我三四岁的迈儿还幼稚。”


    妻子在太后面前说自己“坏话”,苏轼又揉了揉鼻子,继续不敢吭声。


    章楶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苏轼:“真跪祠堂?”


    苏轼仰天长叹:“父母高寿,乃我之幸事。”


    章楶大笑。


    赵暾好奇地打量王弗。


    苏洵自结识舅父之后,苏家人生境遇就大不相同。但苏轼的妻子,竟然还是王弗。


    王弗将在三年后病逝于开封,也不知道得的是什么病。看王弗现在这模样,还蛮健康的。


    他回头提醒一下苏轼吧。


    古代的病基本很难治好,全靠预防。如今苏轼的生活条件很好,家里较为富裕,供养个家医应该养得起。


    等王弗渡过了死劫,赵暾就把“十年生死两茫茫”送给苏轼,让苏轼自己寻个借口发表,绝不会让后世学子少一首全文背诵词。


    苏轼抖了抖,敏锐地看向赵暾。


    皇帝微服在外,他仍旧用曾经的称呼:“暾弟,你的表情有点瘆人。”


    赵暾指着自己没有起伏的嘴角:“我没有表情。”


    苏轼摸着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道:“你散发出邪恶的气息,对吧,质夫,子雅?”


    章楶赞同地点头。


    狄咏竟也站在苏轼和章楶这边:“有一点。”


    赵暾满头小问号。什么邪恶气息?你们出戏了好吗?你当你们在演玄幻文吗?


    四个年轻人凑一起,你损我一句,我骂你一句,因太吵闹被女眷们赶走。


    曹佾和曹佑继续陪着女眷们,保护她们的安全。


    曹儛看着那四人的眼神仍旧是嫌弃,嘴里不断怀念着章惇:“还是惇七好,惇七多乖啊,他和暾儿就不会吵架。”


    曹佾和曹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撼。


    章惇哪里好了?暾儿和章惇相处时哪里没吵架了?


    兄弟二人至今不知道他们的姐姐对章惇的好感是从何而来,明明章惇才是最闹腾的那个。


    元宵佳节之后,赵暾回到了他忠实的工作岗位。


    啊,公务,公务,忙不完的公务。


    赵暾看着回朝的王安石泪眼汪汪。


    王安石欲言又止。赵暾这表情,他还以为赵暾受欺负了呢。


    王雱看着面容已经陌生的父母,更是泪眼汪汪。


    因他体弱,王安石十分信任赵暾,便在南下之前将王雱托付给了赵暾。


    王雱一直住在曹佾家。


    当赵暾休沐时,就把王雱接到别苑同住,美其名曰教导王雱,其实王雱多是在自学。


    赵暾才没有耐心教导别人。他都是丢给王雱一本写满了自己笔记的书,让王雱自己琢磨。过一段时间,他再来考校。


    一年、两年、三年……王雱从一个总角少年,已经十八周岁了。


    他都要准备考下一届科举了!


    看着儿子挺拔的身姿,王安石欣慰地拍了拍王雱那带着精壮肌肉的胳膊:“为父不用再担心你英年早逝了。”


    王雱的哭声噎住。父亲你一见我,就说什么英年早逝,这吉利吗!


    赵暾也觉得王雱不太可能英年早逝。


    曹佾教导儿子极严。长子曹评书法极佳,武艺也很高强,能左右手开弓,在夜间灭烛亦能百发百中。


    赵暾不会压制外戚,曹家子弟仍旧可以延续将门传统。曹评正在努力研读兵书,将来要跟随曹佑出战立功。


    王雱被曹佾当儿子养,曹评曹诱学什么,他就跟着学什么。


    他虽不能在夜间灭烛后还左右开弓百发百中,但骑马射箭已经很是熟练。


    运动有益于身体健康,情绪稳定。王雱现在就是一个体格健全、精神稳定的普通小伙子,气质像谨慎的曹家人,而不是怼天怼地的王安石。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王安石就没养他儿子!


    王安石慈祥道:“你母亲很想念你,我们一家终于团聚了。”


    王雱心里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也很想念你们,但父亲你别装出一副你是被迫丢下我的嘴脸!


    赵暾抹着眼泪道:“好感人啊。”


    王安石横了赵暾一眼:“我以为你有儿子后,就能变得成熟一些。怎么今日见你,比十年前还要幼稚?”


    赵暾停止假哭:“你对皇帝什么语气?放尊重点,你这是御前失仪!”


    王安石瞥了赵暾一眼,冷哼了一声,把御前失仪发挥到了极致。


    王雱见父亲这样不懂礼仪,叹为观止。


    王雱忙道:“陛下,父亲只是身体不适……”


    赵暾把脸往桌面上一砸:“算了,你不尊重就不尊重吧。赶紧把活分一分,能办事就成。”


    王雱的话噎在喉咙里。


    这么多年过去,老师还是那副软脾气,谁都能欺负他。


    王雱心里忧虑极了,对许久不见的父亲便有了几分不喜。


    本来王雱对王安石的记忆就比较模糊,与赵暾更亲近。


    哪怕王安石还在养育王雱时,以现在的育儿观念,王安石对王雱是严父,感情比较克制,哪有赵暾随时把王雱当玩伴来得亲近?


    相处的时间越久,王雱就越敬佩赵暾。


    他以前对赵暾的不服气,早就已经抛到脑后。甚至他想起曾经对赵暾的不服气,都唾弃那个自视甚高的自己。


    身为友人,陛下养大了自己,父亲应该对陛下感恩;


    身为臣子,陛下乃是君王,父亲更应该对陛下尊敬。


    父亲你这是什么态度!


    儿子不能在君王面前谈论父亲的过错。王雱将这件事记在心中,等回家就和母亲好好地提一提。


    对于时常有书信往来,还问要不要回京城照顾他的母亲,王雱还是很亲近的。


    王雱没有让母亲回来。


    他在曹家并无寄人篱下之感。母亲要照顾父亲,他能忍受父母不在的孤寂。


    其实……一点都没有孤寂。他过得热闹极了。大兄二兄都是极好的人。


    赵暾早就知道王安石回来不会对他有好脸色。


    王安石还想去四处为官,积攒更多的经验。富弼守孝之后,朝中又有多位用着顺手的老臣请求致仕,朝中能干活的人捉襟见肘。


    赵暾看了一眼王安石在地方上的政绩,觉得王安石没必要再在地方上积累经验,可以先熟悉熟悉朝堂运作。


    王安石要想在地方上任转运使等一路大员,也要入馆阁之后,才更名正言顺。


    赵暾没有和王安石提对王安石的仕途规划,只一味抱怨朝中缺人,让王安石滚回来帮忙,不回来就不是朋友,他就要公开和王安石绝交。


    王安石气得不行。


    明明赵暾可以正经地调他回京,但赵暾非要搞些不着调的事。


    赵暾都当皇帝了,他能不能稳重些?


    王安石想起赵暾刚当上太子,就嚣张地去“绑架”他,就更是生气。


    随着权力地位的增长,赵暾越发放飞自我,不肯好好做人了。


    王安石很感激赵暾把自己儿子养得极好,也很感动赵暾至今仍旧称他为友人,与他相处仿佛当年在望海县一样。


    但一码事归一码事,陛下我们先说说你不庄重的事!


    赵暾捂住耳朵。


    他才不耐烦听王安石念。有这个精力,你赶紧干活!


    对了,你还没有当过谏官呢。要不要去当个御史玩玩?


    王安石闻言,更加生气。


    什么叫当个御史玩玩?台谏重地,你说玩?陛下你怎么能把国家大事说得如此不庄重!


    赵暾对夏安期道:“多年不见,他还是吵得我耳朵痛。”


    夏安期哭笑不得。


    当年王安石和赵暾在江南当县令,他正好在江南当转运使,掌管江南财政大权。他算是王安石和赵暾的上司。


    王安石和赵暾在县上的政绩,离不开他的支持。夏安期和王安石当然很熟悉。


    王安石以南疆为起点,准备辗转全国为官,双脚踏遍大宋每一寸国土,去思考新政该如何推行。


    这期间,王安石多次和夏安期通信,寻求夏安期的建议。


    此次王安石还没踏遍大宋,就被赵暾叫回京城。以王安石的执拗性格,他能听从赵暾的召唤,没有上书拒绝,就是心里存着一份对陛下这个友人的义气。为了给朋友帮忙,他可以放下自己的计划。


    暾儿不会不知道王介甫的性格,否则就不会写那一封“求救信”。可暾儿啊,你为何非要故意气他?


    赵暾振振有词。他没有故意气王安石,是王安石自己小心眼。


    王安石忍不住和赵暾吵了起来。


    赵暾仍旧以“啊对对对”应付王安石,把虽然衣衫简朴,但仪容整洁的王安石气成了原本历史中的黑脸相公——脸被气青了。


    夏安期本来很高兴与友人重逢,见状还没来得及叙旧,就先拉上了架。


    唉,介甫啊,陛下已经不是曾经那个知县,你真的不能上拳头啊。


    夏安期想起当年在江南,王安石气狠了就去揍曹佑,真是怀念。


    为什么王安石要揍曹佑?因为赵暾还小,他再生赵暾的气,也不可能去揍小孩。曹佑只能替赵暾受过了。


    现在赵暾已经长大,王安石的拳头终于可以揍向赵暾自己了。


    王雱尖叫:“父亲!那是陛下!”


    什么叫暾弟长大了就可以揍了?暾弟长大了就变皇帝了,你就更不能伸拳头了啊!


    父亲在各个蛮夷之地待了几年,怎么也像个蛮夷似的了!


    王雱架住王安石,夏安期用袖子遮住赵暾那双嘲讽死鱼眼。


    旧友重逢,就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欧阳修很重视王安石,多次推举王安石。王安石也很尊敬欧阳修。


    当王安石回京,欧阳修第一时间前来恭贺王安石终于能入朝施展才华。


    哪知道,王安石一回来,就试图追打赵暾。


    欧阳修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气撅了过去。


    当年苏洵是因为拜访欧阳修,才入了曹家为夫子。


    欧阳修一直和苏洵书信往来紧密,对苏洵一双麒麟儿十分喜爱。尤其苏轼文采极佳,又是赵暾旧友,欧阳修就更加重视苏轼。


    苏轼回京科举的时候,他就写信向友人夸赞过苏轼,说苏轼有宰相之才。


    结果苏轼和赵暾旧友重逢,两人双双入了开封府大牢。


    欧阳修也知道王安石和赵暾是旧友,他也常夸赞王安石有宰相之才。


    王安石此次回京,他还与韩琦、尹洙醉了一场,说他们庆历君子后继有人。


    结果王安石和赵暾旧友重逢,如果没有夏安期拉架,他们差点打起来。


    欧阳修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我的眼睛是瞎的吗?为什么我看中的人,都这样离谱?


    欧阳修快气疯了,举着拐杖就要揍王安石。


    王安石自知理亏,站着让欧阳修揍。


    他没想到正好被欧阳修撞见。


    韩琦和尹洙一左一右拉住欧阳修。王安石刚回京,群臣正在审视他。陛下有意让王安石入中书省,你怎么能给谏臣提供弹劾的理由?


    尹洙道:“陛下自己都不在意。他故意气介甫,你为陛下不平什么?”


    尹洙一看,就知道是赵暾在故意使坏。


    苏轼是自己嘴贱引发问题,而这次,很显然是赵暾在嘴贱。


    暾儿还说苏轼,他自己那张嘴难道就不可恶吗?


    欧阳修一听,就更伤心了。


    他冲到兜着手看热闹的赵暾面前手舞足蹈:“陛下!你应该在意啊!你怎么能不在意!你是一点都不在乎皇帝的脸面吗!”


    赵暾点头,平静道:“嗯。”


    嗯……


    欧阳修拳头捏紧了。


    韩琦和尹洙忙上前,再次拉住了欧阳修。王安石没揍到陛下,你可别揍上去了。要揍孩子,你也要让太后出手啊。


    虽然太后肯定舍不得。


    唉,曹佑已经回西北了,不然可以让曹佑来揍孩子。


    王安石在角落里,悄悄眼珠子往上瞥。


    欧阳公还说我,他自己不也忍不住?谁面对陛下的挑衅能忍住?


    真是颇为可恶!


    赵暾逗完王安石逗欧阳修,用他那张标志性的嘲讽死人脸把两人都逗炸毛后,因为可恶公务积攒的压力终于消散了一些。


    他将正事交给王安石。


    赵暾交给王安石的正事,是宋朝一直没有大规模推行,但又一直静悄悄地小规模试点的均田制。


    宋太宗的时候放弃在全国试验均田制,但真宗和赵祯时期,朝廷都在试图重新推行均田制,并在地方上试点。


    这试点已经搞了几十年,搞得试点的地方天怒人怨。


    因为试点的地方很少,赵暾忙于其他大事,一时半会儿没看到,那些人也没有上报。


    到今年怨声多了,赵暾又派御史巡视天下,这件事才来到他的案前。


    这件事说来也简单,先帝的知州各自推行方田均税法,本来是在无主之地推行。


    此事与王安石在南疆所行政策一致,不动有主田地,只在新开垦的荒地上用新政策。


    遇到有能力、心系百姓的州官,此策是良策,既不会加重百姓负担,又能增加税收。但其他官员见增加税收这个政绩好处之后,效仿的行为就变了模样——他们在有主的土地强行“均税”。


    以大宋现在的田税制度,佃农租赁田地后,本就为田主缴纳田税。官员又“均田”,便是在已经收取的赋税上重新征收。


    哪怕朝廷多次强调,收新的均田税就不收老田税,但几乎没有地方官照做。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


    第258章 我失败了吗


    赵暾道:“现在试行的均税, 不是先唐的均税,而是先帝的大理寺丞郭谘用过的方田均税。介甫你应该很了解。”


    王安石点头,接过赵暾递来的奏章, 眉头死拧。


    方田均税法, 是他想要推行的新策之一, 他当然了解。


    赵暾看着王安石的难看脸色,叹了口气。


    王安石新政中的方田均税法收效甚微,扰民远大于惠民。原因和现在方田均税法面临的困境一模一样——基层吏治的糜烂。


    封建王朝的周期, 越来越收不上来税。皇祐年间有大臣进言,皇祐时比宋真宗景德时增加田地四十一万七千余倾田地。


    这些田地都不包含隐田,是官府已经统计的、可供交税的田地。


    但只计算宋朝收的最低的田税, 皇祐竟然比景德年间少七十一万八千余石。


    究其原因,不过就是税负不均, 豪富将田赋转嫁到了佃农和贫户身上。看似能交税的田地还是那么多, 但官府就算把那些佃农贫户杀了也挤不出油水,赋税根本收不上来。


    当年河北洺州肥乡县的税负不均情况十分严重,河北转运使杨偕既收不上来足额的赋税,还激起了当地民变。


    郭谘领命前往肥乡县,重新丈量土地, 免除四百家无地却被强征税的贫户的赋税,征收了一百家有地却不缴税的豪强的赋税。肥乡县完成了三司下发的赋税任务, 当地匪患也得到平息,逃走的流民纷纷归家。


    所以北宋一朝的“均税”,不是唐朝的均田制, 其重点在“方田”, 即重新丈量田地——将无主之地重新分配, 厘清田地的主权关系, 使税负平均。


    原本历史中,郭谘在肥乡县完成方田均税后,赵祯曾三次试图推行郭谘的经验。但每一次只清仗了几个州县,朝廷就因为“耗费人力太众”“百姓抵触过重”而作罢。


    赵暾算了算时间,他现在收到御史弹劾均税推行不力的文书时,正好是赵祯在原本历史中第三次中止均税时。


    当皇帝久了,赵暾逐渐明白赵祯那些游移不定的行为背后的逻辑。


    如果励精图治只会加重百姓负担,那只能作罢。许多时候封建君王“无为而治”,王朝反而会持续时间更长,百姓的负担也更小。反对新政的人并非看不到王朝的弊端,只是认为大刀阔斧的改革比安静地等死让王朝死得更快,约等于后世重病动手术和保守治疗的选择。


    只是赵祯性格游移不定,一会儿动手术一会儿保守治疗,保守治疗一会儿之后又试图动手术,才使宋英宗神宗继位时,财政几乎崩溃。


    看看方田均税法就知道了。郭谘设计出的方田均税法没有任何问题,完全是惠民强国之策,但一旦想要推广开来,执行上就会出问题。


    杀光贪官污吏?系统性的腐烂,难道还能杀光全天下的官员吗?


    赵暾又能以什么理由去杀?


    如今信息流通很慢,赵暾得知一地有问题,派御史前去探查,这来回的时间,就足够地方上藏匿罪证。赵暾只知道大致上地方上都有问题,可谁有问题,谁又无辜,轻罪重罪如何判,他都一无所知。


    他又不是在玩皇帝模拟器,点开页面瞅一眼,咦,这个知县下面有标注贪赃枉法,赶紧撸了换人。


    再者,有可能官员是好人,但封建时代执行政务的是吏,而非官。


    以县衙为例,吃朝廷俸禄的县官就一个,县衙里其余的全是吏,这些吏都出身自当地豪强家族。


    如果知县是赵暾这样自带班底的人,或者是王安石这样能力极强的人,才能掌控县衙。大部分官员都没有这个本事,即使有心当个好官,但他也仅能约束自己不去扰民,其余都无能为力。


    为什么几乎没有州官照着朝廷规定好的“均税法”做?难道州官全都贪赃枉法吗?与豪强沆瀣一气者有,但绝大部分州官是做不到在当地豪强的阻拦下完成均税的任务。


    那就将当地豪强都杀了,把全天下的豪强全部杀了!


    哈哈哈哈,赵暾被自己逗笑了。


    咳,那不全杀了,而是杀鸡儆猴呢?是不是只要杀得够多,百官和豪强就不敢动手?


    正好,历史中真的有人这样做过。明太祖的剥皮充草了解一下。


    明太祖都做到这份上了,明朝初期政治腐败程度不比其他朝代弱,地方上贪赃枉法仍旧严重,再加上明朝税制设计的问题,明太祖时期明朝的税收问题就已经凸显。


    总之,封建时代的底层代码,除非生产力发展带动生产关系变革,否则屎山代码就是屎山代码,谁来都无能为力。


    何况宋朝这屎山代码不仅特别屎,还是在王朝中期。谁敢对已经运行了一半的屎山代码大小声?


    赵暾无奈,也只能学先帝,暂停均税的推行。


    在暂停之前,他派御史巡视天下,纠正地方上故意为之的违背朝廷诏令的行为。


    御史到达的时候,当地的证据肯定已经抹平的差不多了。但朝廷至少要有个态度,来证明朝廷是在乎这件事的。


    如果遇到太过嚣张,连首尾都懒得抹去的豪强和贪官,御史就要上报朝廷抓人杀人。


    哪怕御史最后也与当地豪强勾连,多捅几杆子也能打落几颗枣子。把那些粗心大意的豪强的家产没收,全家流放至缺人的边疆开垦,也比颗粒无收好。


    赵暾让王安石回来的时候,御史已经背上行囊,巡视天下了。


    赵暾还派了兵卒保护御史,让御史有调动兵卒的能力。


    百官质疑御史权力过大的时候,赵暾直言道:“朕不派人保护御史,恐怕派出去的御史能有一半,以各种匪夷所思的缘由折在路上。朕要保住他们的命。”


    百官大骇,头皮发麻,不敢争辩。


    一些官吏心头埋怨,陛下说话太过直白,半点遮掩也没有,让他们心里很是膈应。


    唉,没有经历过帝王教育,而是被当成士大夫培养的皇帝,真真没有个皇帝模样。


    中原地区的均税法试行全部失败,赵暾暂时中止。但王安石在南疆也推行了均税法,效果很是显著。


    岭南经历侬智高之乱后,社会秩序破坏,千里无人烟,几乎回到了王朝建国时的状态。王安石相当于在一片废墟上重建,自然没有太多阻力。


    赵暾知道,王安石此次回朝,便是要着手推行方田均税法了。


    对王安石,赵暾无须过多隐瞒,王安石不在意他的惊世骇俗。方田均税法的“弊端”,他都结合如今的实例,一五一十地告知王安石,如同当年他在望海县与王安石结交时一样。


    赵暾已经很有自知之明。他比古人强的地方是信息,但以他的能力,难以将信息转化成合适的政策。


    青史留名的改革家如果获得了更多的信息,肯定比他更适合制定政策细节。他所能帮助王安石的,只有给王安石提供更多的信息,以及在王安石制定政策后,他本着上下五千年的经验给王安石挑刺。


    王安石也与还在望海县时一样,很耐心地听完赵暾的话,没有中途出声反驳。


    凡是有能力推行改革的人,性格都坚定到执拗。若是他人提起新政有哪些地方不好,王安石总会坚定地驳斥。


    哪怕弊端是真的,他也必须坚定地驳斥对方。改革艰难,容不得任何犹豫。


    只有赵暾说的话,王安石能听进去。因为王安石能察觉,在改革之路上,赵暾一定是走在他的前方。赵暾看见问题只会解决,不会动摇改革的决心。


    赵暾说起南疆和中原推行方田均税法的差别,说起地方官大多违背诏令的缘由,说起豪强对基层的控制,说起王朝中期吏治不可避免的腐烂……王安石都一一记下。


    赵暾说得口干舌燥,伺候赵暾的小黄门李宪赶紧给赵暾端来润喉的温水。


    赵暾对与他年龄差不多的小宦官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李宪看不明白的意味。


    李宪乖巧地退到角落,低着头琢磨皇帝陛下的笑容是何意思,自己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好。


    他不知道,赵暾就只是单纯因见到了一个历史名人苗子正茁壮成长,露出了农人丰收般的喜悦笑容而已。


    宦官李宪,虽然算不上什么帅才,但也能带兵打仗,比宋朝大部分武将强。他还能治理一方,兰州正是在他的治理下真正回归中原王朝的管辖。


    赵暾捧着热水想,等李宪再读些书,他就把李宪丢去兰州,让李宪去往应该去的地方发光发热。


    待赵暾说完后,王安石道:“只要设计出足够完善的制度,就能避免官吏贪赃枉法,故意毁坏均税。”


    赵暾眨了眨眼。看来王安石在地方上试点了这么多年,自己提起的推行政策的难处,他已经觉察到了。


    王安石果然早有准备。他从袖口里拿出一卷厚厚的计划书,道:“陛下请看。”


    赵暾伸手:“站那么远干什么?递上来啊。”


    王安石嘴角微抽。你现在是皇帝,应该让宦官从我手中接过奏议!


    李宪眼观鼻,鼻观心,非常知情识趣地当自己不存在,没有“越俎代庖”。


    赵暾抖了抖伸出去的手,王安石无奈,只好走上前,把奏议亲手递给赵暾。


    赵暾指了指一旁:“坐。”


    王安石又叹了口气,如很久以前那样坐在了赵暾身边,为赵暾解释自己的献策。


    约半个时辰后,赵暾完全了解了王安石精心制定的政策。


    他的神情略有些复杂。


    王安石看着赵暾的脸色,道:“陛下可有问题?”


    赵暾摇头道:“不是我有问题,是你制定的田策有问题。太复杂了。”


    他心情复杂之处在于,王安石与原本历史中人生经历有了很大不同,所拿出的方田均税法,竟和原本历史中差不多,甚至可能更复杂。


    后世记载王安石的方田均税法细节不多,只弊端记载得多了些。


    只从纸面上看,王安石的方田均税法完全没有问题。


    变法中的方田均税法完全沿袭自郭谘当年试行的政策,严格审核田地情况,给田地定等,令税赋和负担平均,并且免除了以前会收取的例如道路、荒山等不能生产的田地的赋税。


    但方田均税法的执行举措实在是太复杂,令基层官吏苦不堪言,十分疲惫。


    不是人人都和王安石这样有超高的精力和高尚的精神,让那群养尊处优的官吏亲自丈量每一寸土地,严格执行王安石制定每一项细则,根本不可能。


    最终方田均税法的清丈工作还是被官吏承包给“上户”,那结局就可想而知了。


    利益受损的官吏厌恶王安石清丈隐田,忧国忧民的官吏忧心吏民执行均税法中的不法行为。王安石刚罢相,方田均税法就被废除。


    赵暾道:“你条例制定得很细,看似面面俱到,杜绝下官敷衍了事,但你是干过基层官员的人,应当知晓越复杂的措施越难执行,仅靠一时的激情难以推行长期的政策。”


    王安石点头:“我知道。”


    赵暾无奈:“那你……唉。”


    看着赵暾无奈的神色,王安石笑了起来。


    如他所想,暾弟能看懂他的献策。即使当了皇帝,暾弟也没有改变。


    王安石道:“我思来想去,走过了许多地方,询问了许多有为的官员和高尚的吏人。他们都告诉我,天下早已经安定,想要制定出一个新的长期可行的田策不可能。”


    他说罢,又笑了笑:“所以,我放弃了。”


    赵暾眉头微皱。


    他看得出来,王安石的笑容里有理想破碎的绝望。如王安石这样聪明的人,接收的信息多了,果真得出了正确的结论。


    王安石问道:“陛下,我失败了,是吗?”


    赵暾不语。


    王安石又笑了笑,道:“可你仍旧愿意任用我。看来即使我失败了,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赵暾道:“王朝总会灭亡,就象是人总会死。不能因为人会死,就不治病。”


    他顿了顿,眼神放远:“我小时候,夫子曾说希望宋朝永世不灭。我当时说,一个永世不灭的王朝很恶心。不是这样的,希望就是希望。就象是所有人都知道生老病死不可避免,但仍旧会精心地照顾家中长辈,四处寻医问药,希冀将他的死亡延后。”


    王安石笑着叹息道:“还有这样的事?范公没有责备你?”


    赵暾摇头:“夫子总是溺爱我,即使我说过再过分的话,做过再过分的事,他从来不责备我。”


    王安石想,大概就是范公这样的溺爱,才让陛下肯为大宋尽心尽力。


    他听得出来,陛下仍旧对大宋没有多少归属感,更对皇位所带来的责任很是疲惫。


    陛下在乎的,是他这一生中见过的一个个具体的人。陛下守护大宋,是因为他在乎的人在乎大宋。我也会是其中之一吗?


    王安石道:“是啊,我放弃寻找一个可以长期执行的政策了,放弃治愈病人了。”


    赵暾眼眸一闪。


    他垂下头,再次细读王安石所写的政策,眉头拧得更紧。


    半晌,他抬起头,对那微笑似乎挂在了脸上的王安石道:“你这设计,就是只准备用一次。”


    王安石道:“如果我活得够长,陛下也活得够长,也可能不止用一次。十年……不,二十年清丈一次,足以让下一代守成之君在废掉所有新政、无为而治时,令大宋进入盛世。”


    赵暾深呼吸:“你这次制定新政,是以新政失败为目的?”


    王安石摇头,“不是目的,而是预期。陛下,我相信朝中有你,有我。在你我都活着的时候,新政绝不会失败。”


    赵暾手指轻敲桌面,皱眉沉思。


    如果以短期政策来看待王安石的方田均税法,确实可行。


    虽然执行田策的乃是地方官吏,但初次清丈田地,赵暾会从中央派出官员,监督各路方田均税法的执行。


    原本历史中,宋神宗时的方田均税法持续了十几年,最初也是成功的。


    只是后来,以封建王朝烂到极致的基层控制,复杂的阶梯收税难以长期执行,只得废除。但哪怕废除了,也有清丈隐田的效果。在王安石罢相,宋神宗实质性地废除方田均税法的时候,全国已经完成了近一半的田地清丈。


    赵暾熟知历史,知道哪些人可用,自信肯定比宋神宗做得更好。王安石、章惇等友人也会全力支持他,不在意全国跋涉的辛苦。他一定能顶住压力,完成全国主要产粮区的隐田清丈。


    知道王安石没有以长期改革为目标后,赵暾再看王安石此次新田赋,就明白了王安石政策设计的用意。


    新策中比原本历史中更复杂的部分,是清丈和定等的部分;而清丈和定等之后,收税倒是简单了,与旧税制基本持平,有些地方还更简洁。


    这样的政策,不仅耗费巨额人力,收效其实也不怎么样。


    以宋朝如今的吏治,别说什么二十年再丈量一次,恐怕不出三年,土地就会继续兼并到与之前清丈出的田地完全不同的地步。


    那要做吗?


    赵暾闭上双眼,沉思许久。


    王安石静静地等待赵暾做决定。


    赵暾睁开眼,沉吟道:“可行。”


    王安石如释重担。


    赵暾露出清浅的笑容:“过二十年,如果我还有余力,就来第二次清丈;如果没有余力,就此摆烂,这次方田均税带来的强心剂效果,也能让宋朝的财政苟延残喘很久。只要不遇到太过分的昏君,此策一定能给宋朝续命。介甫,辛苦你了。”


    王安石抿了抿嘴,赵暾夸奖他,他的笑容却越发绝望和悲哀。


    赵暾见状,轻轻拍了拍王安石的肩膀。


    他问道:“介甫,宋朝亡了,华夏就亡了吗?”


    王安石反问:“陛下何出此言?”


    赵暾指着自己:“我不是宋人,但我学过王安石变法。就象是你的变法中,汲取了先贤的经验一样。”


    王安石执拗道:“但那不是我出生的大宋了。”


    赵暾摇头:“如果所有王朝都作古,整个社会都变成了全新的模样,你成了如三皇五帝时那样的老祖宗了呢?你难道说,尧舜生活的华夏,不是你如今的华夏?终有一日,华夏不再是一家的天下,那么所有先贤生活的朝代都是我们的曾经,不再有什么先朝的说法。”


    赵暾再次重重拍了拍王安石的肩膀:“介甫,那里就是你出生的大宋。宋朝会灭亡,但华夏不会。你制定的新策,会成为下一个革新者的经验。终究有一日,它会成为一项你希冀的永恒的良药。”


    赵暾不是安慰王安石。


    其他不说,现代的土地政策何尝不算一种“方田均税”?现代的军区制度,难道不是“将兵法”吗?


    吃饱肚子的不是最后一个馒头。


    “别绝望了,看看我,我想你那么聪明,已经在和我接触中猜到了我的宿慧来历。”赵暾使劲地拍打王安石的肩膀,“夫子为什么宠溺我?他看着我,就知道无须绝望啊。其实你想想啊,老赵家的宋朝和你们这帮贤人又有多大关系?如果现在宋朝在位的是个大昏君,又有一位已经初显明君模样的人揭竿而起……嗯,你就当是汉高祖或者唐太宗吧,你是追随明君还是帮助昏君……哎哟!”


    被赵暾拍得龇牙咧嘴的王安石一愣,犯上作乱,死死捂住了赵暾的嘴,并且在桌子下面狠踹了赵暾一脚。


    王安石担忧地看向墙角处的小黄门。


    李宪的身体已经快贴在了墙上,头低得下巴都快挨着胸口了。


    你们看不见我,呜呜呜,你们看不见我。我真的不存在!


    “陛下,你是酒喝多了吗?可别说胡话!”王安石咬牙切齿道,“臣没有绝望,臣只是心情不好,用不着你用胡言乱语来劝我!你在范公面前也这样胡言乱语吗?!”


    赵暾眼珠子转了转。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我都说夫子最溺爱我了,我说什么他都会笑呵呵地点头。


    王安石骂了赵暾好几句,才放下犯上作乱的手。


    他磨着牙道:“老实点!”


    赵暾好脾气地垂着头道:“哦。”


    王安石看见赵暾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


    他忍不住训斥起来。


    赵暾耷拉着脑袋,表情放空,把王安石的话当耳边风。


    文彦博和吴育携手来给陛下送今日要批改的奏章的时候,就看见王安石正指着赵暾骂,手指头都快戳到赵暾的额头上。


    两人顿时沉默。


    他们已经知道王安石是赵暾选定的新一辈宰执领头人。


    这是不是太狂妄了?感觉不太行啊。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今天有加更,会比较晚,大家明天再看哈,晚安。


    第259章 存禅理灭欲


    “来了啊。”赵暾对东西府宰执招招手, 让他们看王安石的献策。


    郭谘创方田均税法,并“收逋赋八十万,流民乃复”时, 乃是景祐年间, 两人都已在朝为官, 自是都了解何为方田均税法。


    吴育一向谨慎,不喜劳民之事。


    他皱眉问道:“王介甫,你可知为何方田均税乃是惠民利国之策, 朝廷却刚在河北推行,就立刻废止吗?”


    “我知道啊!”王安石还来不及开口,赵暾就抢先举起手来。


    吴育按着额头看赵暾抢答, 说的话虽然都直击重点,但太过惊世骇俗, 听得吴育连连叹气。


    文彦博打量王安石。


    王安石面无异色, 显然这些理由王安石也懂。那他为何还要献这样的策?


    文彦博静下心来,仔细阅读王安石的献策。


    吴育不用读,赵暾已经噼里啪啦将他和王安石之前对话的大致意思告知了吴育。


    吴育身体不好,赵暾没有说出刺激人的话,只是告知吴育, 自己和王安石都知道新政不会持久,但趁着自己在位, 能清丈一次田地,百姓就好过几年。


    吴育问王安石道:“你还未开始做,就确定收效甚微, 那为何还要做?”


    王安石道:“收效甚微, 也有收效。不做就永远没有收效。吴相公请放心, 此策即使失败, 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吴育叹气。


    确实如此,现在民间税负不均到了何种地步,他也在地方为官多年,自然知晓。


    其实有点能力的地方官,都会自己施行部分方田均税的政策,清丈隐田,处罚当地豪强赋税假冒瞒报行为。


    吴育不是认为方田均税不好,而是深知地方官吏的能力和地方吏治的复杂,不认为此策可以正常执行。


    吴育道:“陛下是确定能派出能人,完成第一次清丈田地?”


    赵暾点头:“第一次清丈田地,地方豪强还不太熟悉,不能及时应对。只要我派去的官员品德不差,态度强硬,就能成功。”


    吴育道:“清丈后不到十年,税负仍旧不均。臣不是不信陛下能做成此事,只是陛下,你完成此事后,是否又想做更多的事?”


    赵暾兜起手,肩膀一塌:“我倒是想啊,可这大宋的现状不给我机会啊。”


    吴育嘴角下撇。我泱泱大宋还配不上你这个励精图治的皇帝了是吧?


    文彦博一边继续看王安石的献策,一边习惯性地打圆场道:“陛下一直谨慎,所有不谨慎的时候都是令自己劳累,不会过多折腾百姓。吴春卿,你可放心。陛下能说方田均税只是暂时之策,就比朝中大部分人强了。”


    吴育冷哼:“虽然陛下是范希文的弟子,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赵暾心道,吴公你直说夫子比我还天真就好,虽然我尊敬夫子,但我不会阻止夫子的友人蛐蛐夫子的坏话。


    赵暾以往的行为确实很有说服力。吴育这个“保守派”暂时安下心,与文彦博一起阅读王安石的献策。


    赵暾让人拿来蜡烛,备好食水。


    以他对文彦博和吴育的了解,他们肯定会看到日落也不肯回去。


    等等,那我岂不是也要陪着他们加班到日落?


    赵暾意识到了不对,道:“要不你们拿回去慢慢看?”


    文彦博和吴育同时抬头,用谴责的眼神看着赵暾。


    显然这两人一听就明白,陛下又想偷懒。


    明明陛下很勤政,但为什么总会在细枝末节的地方偷懒?


    文彦博和吴育看了赵暾一眼后,低下头继续看,根本不理睬赵暾。


    即使是文彦博,在此刻也会无视赵暾。


    赵暾嘟囔:“我这个皇帝没有威严吗!理一下我啊。”


    王安石又开始翻白眼。


    他以前疑惑狄诤为何老翻赵暾的白眼,现在他觉得活动眼球很好。


    赵暾见没人理他,就叹了口气,拿起宰执送来的文书,耷拉着眉头看了起来。


    如赵暾所料,文彦博和吴育看到华灯初上,也不愿意离去。


    赵暾中途催了几次,他们才肯用些食水。


    第二日,副宰执们也加入了讨论。


    王安石被赵暾安排在宰执中间答疑。


    当赵暾说这政策会被当成长期执行的新政下诏,但他和王安石都明白,人死政消的结局难以避免,一向稳重的韩琦居然掩面低泣。


    赵暾叹了口气,张开嘴想安慰韩琦。王安石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赵暾的嘴。


    韩琦惊得眼泪都憋回去了:“王安石!你在干什么!”


    王安石放下手:“陛下想安慰你,但韩公肯定不想听到他的安慰。”


    包拯疑惑:“陛下安慰韩稚圭,为何韩稚圭不想听?”


    尹洙反应过来,脸色一白:“陛下,韩稚圭不需要你安慰。请你以后谁也别安慰。”


    韩琦看了看尹洙那黑沉的脸色,不明所以道:“为何?”


    尹洙沉声道:“你还是不知道为好。若真想知道,你可向富彦国写信询问。”


    总而言之,我不想说。我连想都不愿意想!


    韩琦仍旧不明所以,但心里的悲伤好歹是被这一幕冲没了。


    一顿鸡飞狗跳后,三司也加入了讨论。


    夏安期与王安石很熟悉,王安石的献策他提前看过了,直接加入了宰执的讨论。


    苏洵和其他三司副手讨论十分激烈。


    苏洵一看推广均税制就喊好,其他三司副手按住了他,让他考虑一下实际问题。


    王安石的职务还没有安排下来,先陪着三府正副宰执开了多日的会。


    等宰执终于吵出个一致意见,王安石如赵暾所愿,被一脚踹进了御史台。


    御史台中虽然有坐镇京城,监督百官的御史,但王安石这个小年轻,当然是要干最苦最累的活,去出差的。


    于是王安石刚回京,又背着包袱出门。


    这次吴琼没有跟随他。


    王安石将在京城安家,吴琼安定下来,有时间陪陪儿子。


    当然,陪儿子是次要的,吴琼最主要的目的是张罗儿子的婚事。


    王雱都快弱冠了,该相看人家了。虽说考上进士之后更容易寻找人家,但吴琼坚信自己儿子非常优秀,肯定能考上进士,所以就提前相看了。


    王雱住在曹佾家,自认赵暾的弟子(赵暾不承认),往来的长辈不是宰执就是国舅,好的亲事不难说。吴琼很欣慰。儿子把自己养得很好,不需要她和丈夫操心呢。


    王安石离开前,赵暾给王安石找了一名副手,为嘉祐二年进士,名为吕惠卿。


    王安石与吕惠卿聊过之后,很欣赏吕惠卿的才华,很愿意多带一带他。但他看着赵暾那看似没什么表情,但仔细一看就满含恶意的眼神,提高了警惕。


    恐怕吕惠卿不是表面表现得那样好,陛下绝对是在给自己挖坑,看自己笑话。


    他想起赵暾将章惇塞给自己时的眼神,立刻觉得头大,更加谨慎。


    赵暾还给王安石派了一个下属,名为狄咏。


    赵暾拉着二舅哥的袖口道:“你可要把王介甫全首全尾地带回来啊。”


    也被赵暾塞进御史队伍的狄咏郑重地点头:“放心。”


    王安石看着狄咏那张脸,十分狐疑,狄咏究竟有几分战力。


    王安石以为狄诤的长相已经够离谱,但狄咏的脸已经超出可以描述的范畴了吧?如果人的容貌有一个标准的模范,他的脸就象是字帖一样了。


    狄咏已经能无视别人因他的脸,对他武力的轻视。


    在王安石狐疑的视线中,狄咏从怀里摸出个面具,静静地扣在脸上:“这样呢?”


    王安石看着狄咏脸上狰狞的面具,忍俊不禁:“我信你是狄汉臣将军培养出的儿子了。”


    狄咏取下面具,十分无奈。这父子关系,还能不信的?我爹长相也不差啊。


    吕惠卿见到狄咏的脸也啧啧称奇。


    狄咏叹气,只能继续忍受别人因他的容貌而对他的“轻视”。


    还好,王安石运气差,加上吕惠卿这个历史中的好搭档,气运犯冲,运气更差。


    其他御史还在暗笑陛下操心过度,给他们派的护卫没有用。王安石刚走出京城,就遇上了流寇劫道。


    王安石和吕惠卿见识到了狄咏面具溅血的模样,再不怀疑狄咏的武勇。


    嘶,还真是艳丽啊。王安石和吕惠卿不爱写笔记小说,脑海里都浮现出志怪小说的场面,发现自己可以写一些。


    赵暾和宰执将王安石派出去,是让王安石亲眼见到、亲手处置中原那些不能执行的均税法案例。


    宋朝的朝堂就是个漏子。即使赵暾是单独找宰执商议,但王安石献策在全国推行均税制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赵暾真的很好奇,为什么有时候封建时代的信息流通速度会突然变得不符合常理,军报八百里加急都没有他们传得快。


    王安石遇到一次流寇还能说啥意外,但他刚走到河北,便面临了三次流寇袭击,那就让看了许多网络小说,闲暇时在网络上键政无数的赵暾,不得不阴谋论了。


    更让赵暾那万年死人脸露出笑容的是,朝中第一时间弹劾王安石,说流民频繁袭击王安石,一定是因为王安石激起了民怨。


    赵暾笑着询问:“王安石是去暂停河北均税制执行,卿的意思是,暂停河北均税制执行是错误的?那卿赶紧上个奏议,说说如何继续推行均税制。”


    王安石入京所呈献策,乃是秘密进行。赵暾与宰执所开的小会,也是秘密会议。其他官员不应该知道王安石献了什么策。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不应该知道。


    王安石的倾向,在南疆所做的事就已经很清楚明了。赵暾召集众宰执议事,消息也难免传出去。


    可这些潜规则,官吏不能拿到明面上说吧?


    赵暾笑着看着弹劾王安石的人,期待他能说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可惜宋臣不是个个都为弹劾高手,弹劾王安石的人,仍旧说的是什么“风闻奏事”的老生常谈。


    但他还是透露了一个信息,最反对王安石的是僧道。


    虽然王安石献策的消息传了出来,但是传言越传越假,再加上赵暾越来越收紧度牒的管理,僧道的超庶民待遇也越来越少,僧道心里惶恐。


    恰巧王安石虽然是个信佛的人,但他信的是中原原教/旨主/义佛——即佛教弟子应该苦修,不应该沾染尘世污浊。


    所以他在南疆的时候,常整治占地过多的僧道,命他们安心苦修,努力种地交税服徭役,自力更生,报效宋朝。


    王安石献策,不知道怎么的就谣传为针对僧道。


    道人还好,因为总爱造反,所以被重点打击了几次,世俗化严重,交税就交税呗,以道人与皇家、官府的紧密关系,他们只交正税,没有苛捐杂税,其实小日子过得仍旧不错。


    僧人就不舒服了。


    西夏和辽朝都崇佛,僧人在西夏和辽朝过得极好。有西夏和辽朝的对比,他们对宋朝就尤其不满。


    而且比起道人,宋朝贵族更加崇尚佛教,僧人的消息也更加灵通。


    赵暾缩减僧人的福利后,度牒不再好卖,许多官员少了过手的油水,与一些完全被红尘污染的狂僧勾连在一起,都视王安石为眼中钉肉中刺。


    可怜的王安石,他真还没有来得及献上和僧人相关的策,就这么为赵暾背了锅。


    因宋朝对僧人的宽待,许多寺庙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寺庙内的面容姣好的僧尼被迫从事烟花柳巷同款工作,执掌清规戒律的僧人很可能是被“大赦”后凑够了度牒钱的前贼匪。王安石断了他们的安逸路(王安石:?),他们就要买王安石的命。


    当狄咏将僧兵的脑袋送回京城的时候,赵暾把送来得太快、还没腐烂的僧兵脑袋在大朝会上堆了起来。


    他看着群臣道:“这是哪朝的规矩,僧人可以私藏兵器,截杀御史?各位卿家崇佛,崇尚的应该是僧尼的清净自在,而不是僧人能截杀官吏的本事吧?”


    赵暾将僧兵的脑袋堆在朝堂上的行为让许多士大夫都感到不适,但更多的士大夫,对僧人的嚣张更加不适。


    宋朝有一点好,士大夫是真正的儒家士大夫。他们会钻研佛义,会相信禅理,但他们内心有比佛祖更高的存在——儒家圣人,才是他们唯一的光。


    无论最后儒家弟子本人变异到何种地步,但忠君爱民就是儒家思想的根基,警惕其他思想,为了不同见解打出狗脑子,也是儒家思想的基础代码。


    他们内部可能会经常战斗,但面对挑衅儒家思想的宗教,他们就要团结一致了。


    他们能允许禅理融入儒家思想,但绝对不能原谅僧道挑衅儒家的权威。


    无论他们对王安石感观如何,王安石是士大夫,这僧兵截杀王安石就是触犯了整个士大夫阶层的逆鳞。


    赵暾已经铺垫了好几年,逐步剪除了前几代皇帝崇佛对宋朝的影响,终于到了收割成果的时候。


    狄诤也回到了京城,主事者到位。


    赵暾道:“你熟悉北宋历史,副手随便挑。”


    狄诤专挑王安石新政时道德低下、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小人为副手。


    赵暾兴奋道:“你与小人为伍,小心进《奸臣传》哦。”


    狄诤神情冰冷道:“只要你不英年早逝,我就不会进《奸臣传》。”


    赵暾拍着胸脯道:“对,我保护你。”


    狄诤心道,他所说的,不是指赵暾会保护他,而是因为“裴矩佞于隋而忠于唐”。


    如暾弟所言,青史留名的人都极有本事。那青史留奸名的人,也肯定个个都是人才。那等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小人,时刻揣摩皇帝的喜好,他们会成为皇帝最喜爱的模样。


    会在王安石变法时当小人的大臣,现在大多都很年轻。有的是恩补入仕,有的刚考上进士不久,官位都不高。狄诤举荐并提拔他们,带他们去出使辽国,他们都很感激狄诤。


    狄诤不会为他们的感激迷惑双眼。


    这等小人,时刻都想踩着“恩人”的尸骨往上爬。


    但没关系,狄诤不在乎,只要他们能完成暾弟的目的即可。


    狄诤刚回京,就要远行。


    微服的赵暾带着狄誐将狄诤送到城门口,抱着取贱名为牛牛的儿子,把牛牛的脸凑到狄诤脸上,让他糊了狄诤一脸口水印。


    曹儛太忧心孙儿,用了民间的“偏方”,先不给孙儿取名,而是取个粗俗但有美好寓意的小名暂时叫着,等孙儿年满三岁,“魂稳了”,再取大名。


    狄诤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印,轻轻地摸了摸小外甥的脸。


    他面瘫多年,今日终于治好,对小外甥露出了当年他也曾对赵暾露出的温和笑容。


    “牛牛,好生吃饭喝奶,长得比牛犊还壮。”


    “嗯啊啊。”


    狄诤带着一群“满天星”,踏上了出使辽朝的路。


    赵暾同时宣布全面禁佛。


    他在诏令中夸赞佛教所宣扬的清静无为(道教:?)教义,大谈特谈禅理,说僧人要克制欲望才是真和尚。僧人入宫给先帝送丹药,导致先帝病情恶化;僧人还打家劫舍,伏击赴任官员。


    这些都是假僧人!他们败坏了僧人的名声!


    什么叫僧人?为了穷尽禅理,他们应该灭绝凡人的欲望。


    存天理,灭人欲!是为真佛!


    既然僧人不能断绝世俗的欲望,那么赵暾这个虔诚的禅理研究者,就要如梁武帝一样,帮一帮僧人了。


    嘉祐二年中进士,正在校订书稿的程颐:“?”


    陛下这话,有点耳熟啊。


    程颐不仅是赵暾的书法夫子苏洵的女婿,严格来说,他和范育一样,也可称得上陛下幼年时的熟人。


    程颐性格古板,不愿意宣扬此事,全当不认识赵暾。


    他也很不想赵暾想起他。在赵暾不是皇帝的时候,他曾当面和赵暾辩论,但赵暾当知县后他年年写信与赵暾辩论,没有一次赢过赵暾。


    赵暾是皇帝,以程颐忠君爱国的古板思想,他就不能与赵暾辩论了。


    也就是说,赵暾与他的辩论,永远都是赵暾全胜了。


    程颐的目标是当帝师,给陛下讲自己的经学。


    他给赵暾讲经学?赵暾会反过来考他典籍的出处是哪个注释版本的经书的第几页。


    谁看书还记页数啊!


    程颐以为自己躲在书堆里校对,就能避开赵暾。没想到赵暾不见他,也不会放过他。


    程颐终于忍无可忍,请求苏洵带自己去见赵暾。


    曹儛念旧,尤其念她没能参与的赵暾童年的旧。


    范仲淹的去世对赵暾的影响很大,曹儛便希望尹洙和苏洵能私下多陪伴赵暾。


    苏洵一身豪气,太后叮嘱他,他就去,仍旧在闲暇时教导大喊着“皇帝已经不需要练字”的赵暾练字。


    尹洙就手执戒尺,在一旁监督。


    赵暾又迎来了最“讨厌”的苏夫子。


    他看见苏夫子身后的“小厮”,一把将那“小厮”从苏洵身后拖了出来:“来得好!你和范育不是至交好友吗?禁佛的事就交给你们了。你负责理论支持,和僧人辩论;范育负责干活!”


    今日正好在陪陛下玩耍的范育:“是的,我和程中叔是竹马情谊,感情甚笃。”


    程颐骂道:“谁和你感情甚笃?我从未与你为友!”


    范育对赵暾道:“这就是陛下常说的傲娇吧?”


    赵暾板着脸道:“啊,对!”


    尹洙不由将视线撇到别处,免得生气。


    苏洵嘴角微抽。过了这么多年,他也终于明白,赵暾不是什么乖巧的好孩子了。


    程颐明明是来找赵暾寻个说法,问赵暾那诏令的话怎么和自己正在钻研的理学经义相似。


    什么相似,明明就是一模一样!这是我儒家经义,和秃驴什么关系!


    赵暾困惑:“你发布了吗?”


    程颐摇头。


    赵暾道:“那就是你模仿我!没关系,看在童年情谊的份上,你可以拜我为师!”


    程颐为赵暾的颠倒黑白倒吸一口气。


    范育激动又羡慕地抓着程颐的手道:“天啦!我真是太羡慕你了。你快点敬茶!不能让陛下反悔!从此之后你就是真正的天子门生了!”


    程颐:“……”每次他和范育说话,他都怀疑范育是在故意阴阳怪气。


    范育当然不是。他十分真挚。


    程颐刚与赵暾见面,就被赵暾弄得焦头烂额。


    经义没来得及讨论,他被赵暾赶出了清贵的校对职位,成了范育的副手。


    程颐不服:“为什么我辅佐范育?我比范育强!”


    赵暾道:“我觉得俗务上,范育比你强。”


    范育连连点头:“我也觉得。”


    程颐想拂袖辞官。


    赵暾阴森森道:“如果你不好好为我干活,你就是不忠于君王,不忠于大宋,违背了儒家忠君爱国的思想,是贱儒!”


    贱你个头啊!程颐彻底破防了。


    第260章 百儒可争鸣


    皇帝是不讲道理的, 何况赵暾的话很有道理。


    明明此时士大夫辞官不干是清高的象征,但赵暾非说他要宣扬程颐不忠君不爱国,在自己委以重任的时候嫌弃官职太小不干, 狠狠地造程颐的谣言, 程颐就不敢清高了。


    他了解赵暾, 赵暾不要脸的。


    令程颐更生气的是,赵暾在他临行前,还送给了他一本《禅理》, 里面写的都是他的词。


    程颐黑线道:“陛下,你究竟……”


    赵暾似笑非笑道:“我先帮你把糟粕挑出来,你琢磨个更好的。”


    程颐沉默, 抬起头倔强道:“陛下怎知这是糟粕?”


    赵暾反问道:“你信我吗?”


    程颐心头很是苦涩,但回答没有犹豫:“我信。”


    无论他再怎么在嘴上否认, 他都信任赵暾, 信任这个已经当上了皇帝,对待友人的态度仍旧一如往昔的神奇的天才。


    赵暾轻轻拍了一下程颐的胳膊,道:“往前走吧。”


    程朱理学能成为之后儒家主流思想,程朱二人成为新的儒家圣人,自有他们的道理。


    在后世看来, 程朱理学有再多糟粕,在多年之后会变成怎样的迂腐。程颐和朱熹在活着的时候都不受皇帝待见, 他们的思想却能被大部分士大夫认可,就说明在这个崩坏的礼乐尚未重建的时代,他们的坚守对当下就是进步。


    赵暾相信, 程颐会比以前更加进步。


    程颐点头, 对赵暾作揖后, 带着赵暾给他的《禅理》, 转身往前走去。


    他没走几步,就被赵暾拉住了衣袖:“哦,别急着走。娘娘说要见你,今日我休沐,一起吃烤羊。”


    曹儛对赵暾曾经的友人都很好奇,都想见。


    程颐满腔激昂心情瞬间冷却。


    他默默回头,道:“不会自己烤吧?”


    他还记得以前赵暾还是曹暾的时候,一伙人一同烧烤时的鸡飞狗跳。


    赵暾道:“当然是自己烤。”


    程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陛下别动手,臣来烤。”


    赵暾不满了:“我的手艺肯定比你好!”


    范育惊讶道:“你们的手艺都很好吗?那太好了,我手艺差,我就只负责吃!”


    程颐瞥了范育一眼:“……你让陛下给你烤羊?你忠君吗?”


    范育笑道:“陛下命我吃烤羊,我听从陛下的命令,就是忠君!”


    程颐被范育的诡辩噎住。他本想说,听从君王不正确的行为不算忠君,但他没说出来,就被范育拉了一个踉跄。


    程颐无奈:“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当自己是小孩吗?”


    范育只嬉笑,不回答。


    程颐跟着赵暾吃了一顿饭,之后背上行囊出发的时候,整个人意气飞扬,精神状态焕然一新。


    范育看着好笑,并不戳破。


    赵暾不仅将《禅理》送给了程颐,还送给了张载、苏轼、王安石等人。


    他还在整理更多的经义,争取将蜀学、洛学、经学、新学的首脑一网打尽。


    儒家士人的梦想是拥有更多的圣人,他就是践行儒家的学说啊。


    张载已经外放为一地转运使,接到赵暾例行书信的时候,看见那一本厚厚的经义,十分欣慰。陛下终于肯研究经义了;


    正在南下路上、此刻并无研究经义爱好的苏轼,还没被厚厚的经义追上;


    王安石收到厚重的经义时正在和山东转运使蔡挺聊天,聊得十分尽兴。


    他看着知名不具的包裹时,眉头微皱。


    蔡挺打趣道:“可是妻儿的来信?需要我回避吗?”


    王安石略一考虑,直言道:“是陛下的来信。”


    蔡挺立刻神情一肃。


    王安石心头一叹。陛下这来信,解决了他许多麻烦。


    蔡挺是个能吏,也是个老滑头。


    他是富弼第一次出使辽国时的副手,富弼原本很看好他的才华;但每当范仲淹等人交代他事宜的时候,他都会把消息卖给吕夷简;之后他也是只盯着宰执讨好,谁当宰执他就试图成为谁的心腹;新帝登基,庆历君子重回中央,蔡挺又摇身一变,成了富弼“门下故吏”。


    在推行均税制的官员中,蔡挺是推行得最好的一位,基本上做到了当年郭谘的效果,被朝廷大为褒奖。王安石最先来蔡挺这里,希望能从蔡挺口中得知其他地方均税制推行不力的真相。


    蔡挺对着王安石大谈自己的功劳,又滔滔不绝地说起他与范仲淹、富弼共事的经历,不断岔开王安石的话题,用一副前辈的语气教导王安石。


    王安石正琢磨着如何震慑蔡挺,让蔡挺别再说废话,好好和他聊政事,赵暾的信就来了。


    适逢其会。


    王安石当着蔡挺的面,打开了赵暾送来的包裹。


    包裹中有一封信,还有一本厚厚的《经义》。嗯……书封上写着“经义”二字,二字左右还有两个奇怪的符号。


    王安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先拆信。


    赵暾在信里鼓励王安石钻研经义,争取成为儒家圣人。


    王安石磨了一下后槽牙。


    没有哪位有本事的儒士不希望写出自己的经义,成为与先贤并列的贤人。但赵暾直白地鼓励王安石成为儒家圣人,王安石只觉得尴尬,甚至有种再也不想研究经义的冲动。


    除了鼓励之外,赵暾还是在信里说了点正事,比如王安石前脚刚遇袭,后脚就有人弹劾王安石激起民变,得到信息的速度比他那个皇帝还快。


    王安石讥笑了一声。就这群庸碌还想要糊弄陛下?他都不屑反击。


    正事没有多少,赵暾只是让王安石心里对朝堂情况有个数。他主要的目的,还是闲时总结的经义攒够了几大本,送来给王安石看看。


    程颐有的,王安石、张载和苏轼都要有。现在的社会环境不适合百家争鸣,但可以百儒争鸣嘛。


    王安石旁若无人地看完信,蔡挺装得很庄重,眼神不断往王安石信纸上瞟。


    他看着王安石迅速读完信,然后拆开书。


    王安石皱着眉头看了几页,然后眼睛骤然瞪大,心里没有继续与蔡挺周旋的心思,只想把书立刻看完,但责任感阻止了他,让他分外难受。


    蔡挺见王安石脸色有变,试探地问道:“陛下可有急事嘱托你?”


    王安石没有诓骗蔡挺。他要压服蔡挺,只需要表现出陛下对他的厚爱,无须编造谎言。


    王安石摇头道:“陛下新作经义,赠我阅读。”


    他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若不是公务缠身,我真想闭门苦读。”


    蔡挺惊讶地看着王安石手中那一本厚厚的书籍:“陛下还能作经义?”


    背着赵暾的时候,王安石从来不吝啬对赵暾的盛赞:“陛下自幼极有文名,诗词文章无一不凤采鸾章,对经义钻研更是当世之大家。我每每阅读陛下经义,都如痴如醉。”


    王安石知道赵暾经义绝对比自己强,因为赵暾所学,乃是后世许多儒家圣人的去芜存菁之作。他与赵暾的经义造诣都是集先贤之大成,赵暾所集先贤比他多,当然就比他强。


    后来王安石还猜到,赵暾所集的先贤甚至包括自己,就更加好奇他未来能钻研出什么。


    王安石催促赵暾,赶紧将他曾经钻研的经学总结出来,自己好直接更进一步。


    对于王安石的功利,赵暾十分震撼。不愧是功利新学的开创者,王安石为了进步真的不择手段啊。


    赵暾俗务繁忙,王安石催了许多年,赵暾第一本经义终于总结完成。王安石哪还有心思做其他事?能忍着不立刻离开,他的责任心已经很强了。


    蔡挺为景祐元年进士,自也是熟知经义的。他当即好奇道:“我可否拜读?”


    王安石将赵暾的经义递给蔡挺。


    蔡挺翻开书页,心头一叹。


    都说陛下是范仲淹的弟子,他以为那“弟子”,大概就如寻常皇子受大臣教导一般。


    蔡挺道:“都说陛下秉性如同士大夫,其言非虚啊。”


    王安石摇头,道:“说这话的人,难道是认为士大夫的秉性比皇帝的秉性强吗?”


    蔡挺一愣。


    王安石道:“范公和陛下秉性高洁,才华出众,是他们二人自己的事。天下士大夫不思规正自身,倒拿着范公和陛下的事迹夸赞自己,仿佛范公和陛下品德高尚,他们便品德高尚;范公和陛下才华横溢,他们也才华横溢。”


    王安石讥笑一声,继续道:“范公好歹还是士大夫,他们勉强能蹭一蹭范公的名声,说范公是士大夫楷模。陛下是万世难遇的明君,非士大夫。士大夫非要把君王说成士大夫,居心不良!”


    蔡挺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对王安石态度不好,非轻视王安石,而是有些嫉妒。


    蔡挺比王安石早六年为进士,同样被庆历君子看重,同样在地方上政绩斐然。王安石因正好与赵暾为县官时的任地比邻,就被赵暾重用。他心里不忿,故而态度敷衍了些。


    王安石此时露出的锋芒,令蔡挺想起了吕夷简。


    吕夷简大兴权术,气焰极高。王安石说此话时给他的压力,像极了吕夷简。仿佛王安石不是一个小小的御史,而是已经大权在握的宰执。


    蔡挺瞬间意识到一件事。如果王安石非侥幸为宠臣,而是真有本事,那王安石未来或许真的会为宰执。


    王安石先长期待在南疆,又在地方任官,后来刚入中央就被外派,或许不是陛下认为王安石没本事,而是要磨一磨王安石,好在提拔王安石的时候,堵住谏官的嘴。


    蔡挺赞同道:“介甫所言极是,将陛下比作士大夫者,确实居心不良。”


    王安石眼眸微微一颤。这蔡挺倒是能屈能伸,很有意思,怪不得他在陛下的重用名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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