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几十年没有在京城见到腥风血雨。
谏官还没有构思出劝谏的文章, 被抄家的人已经哭喊着离开了京城。
京城的百姓惊了一惊之后行事如常。
街上有宅邸和铺子被封,买东西的地方少了几个,对没有被抄家的百姓而言, 确实事不关己, 就不算大事。
能成为京城豪右的人, 即使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许多人身上都有荫补——毕竟这荫补实在是滥发严重,主人甚至能为门客求得荫补。
大大小小一连串萝卜拔起来扔出去, 朝廷账面上少了百来个荫补小官。
赵暾算盘一晃,噼里啪啦拨动算珠,又省下一笔小钱——他未曾想过, 以前他嘲笑班里有钱同学上什么开发智力的珠算课外班,还能回旋镖。算盘这玩意儿, 竟然是宋人学算术的必学课程。
“官员的廉租房可以多建一片。就建这里。”赵暾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还是按照我之前的要求建。”
负责督建官员宿舍的官吏神色复杂地应下。
陛下究竟是宽仁还是暴虐,是慷慨还是吝啬,他已经分不清了。
赵暾转头,对皇城司目前的大领导张茂则道:“统计京城官员的家境、收支和居住情况,拟定一个居住名单, 张榜公示。在廉租房修好之前,若有人对榜上名单有异议者, 可向皇城司匿名上书。”
皇城司监视百官,只要皇帝希望,皇城司可以对百官了如指掌。
刚娶了妻, 为了养家, 本想一直在太上皇后宫中当个管事, 一直懒散到致仕的张茂则接了皇城司的活。赵暾毫不客气地压榨他。
张茂则问道:“陛下, 若是有大臣自请辞去廉租房名额,是否同意?”
赵暾道:“可以,也必须在公示时间内,好有时间选替补。具体细则,东府会商议好。到时你直接询问东府相公。”
张茂则躬身道:“是。”
曹儛听完赵暾的命令后,问道:“就叫廉租房?名字实在难听了些。”
赵暾道:“名字就是应该难听。”
曹儛想了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她笑着问狄誐道:“嘉善可明白?”
狄誐想了想,道:“或许和施粥的道理一样?”
说罢,她见在场官吏脸色难看,忙解释道:“我不是说廉租房是和施粥一样……”
哎哟,我这张嘴,怎么越解释越不对!
赵暾点头:“就是和施粥一样。这是给家境困难的官吏的补助,不是官员地位的象征。劳苦功高的官吏,我自会赐宅。所以,廉租房的名字要难听,面积要狭小,规格要一致。”
赵暾所造的廉租房,就一间小瓦房,门口连个院落都没有,顶多两个小花坛。
不是联排别墅,是联排大平房。
廉租房肯定比清贫官吏自己租的房子好。但如果官吏想多娶几门妾室,多雇几个仆从,就住不下了。
赵暾先用难听的名字卡一卡想要好脸面的官吏,又用廉租房的规格限制想占便宜的官吏,剩下还愿意租廉租房的官吏,肯定是生活确实清贫了。
赵暾还准备把官吏摇号几年都排不上,几乎等于高官福利的宽敞廉租房拆了,全部建成大平房。
学校宿舍能塞几千住宿生,官吏宿舍为什么不可以?
官吏租房的钱,就给宫里裁减不掉的宫人当“物业费”,雇他们去为官吏打扫卫生。
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廉租房一定会是一个虽然简朴,但很宜居的地方。
至于自己死后……谁还能管到自己死后?
“从城里招工,工钱给足,我会派人监督,今年内建好。”赵暾道,“今年是难得的安稳年,让诸卿先高兴一下。”
今年这开头就不安稳啊。官吏一头雾水,但不敢询问,应声退下。
赵暾一一吩咐好政务,偶尔抽空点拨狄誐几句。
狄誐听得头皮发麻。
还好她在边疆混入吏人中,为父兄办过一些事,否则连听都听不明白。
有了在边疆为吏的经历,狄誐勉强能跟上赵暾教导。
她在婚前就与丈夫住在一起,即使不在一个房间,狄誐本也十分羞涩。
可一见到赵暾,她还来不及有多余的小儿女心思,就被赵暾拽着一头扎入仿佛乱麻的政务中。
即使只是学习,她都被那无穷无尽的麻烦事吓到。
狄誐恍惚间察觉,赵暾仿佛一直在奔跑,脚步不停地奔跑,好像停下来,身后就会有野兽将他吞吃。
虽然赵暾大部分时候都按时回家,还给自己定了休沐日,但狄誐总觉得,赵暾哪怕是在休息,也似乎并没有脱离奔跑。
那种紧绷感,令她很是疑惑,记在心中。
又迅速吩咐完一项工作,赵暾开始准备下一项大型工作。
赵暾登基后,以为太上皇帝祈福的名义,禁止地方再献“羡余”。
所谓“羡余”,就是官员在完成三司规定的税额任务后,格外向百姓征收,奉献给皇帝的杂税。
“羡余”最初是为了应对宋辽战争庞大的军费;后来,“羡余”在宋夏战争中发挥了作用。
但没有战争的时候,“羡余”照收不误,以应对冗费的庞大开销。
在宋仁宗执政晚年,终于下旨禁止地方官员上供“羡余”,以后上供“羡余”不再是官员的政绩。
不过换了个皇帝,各种名目的“羡余”照收不误。
庞大的军费开支,还有宋徽宗的花石纲,地方官不搜刮“羡余”,哪够朝廷花销?
另外,“羡余”还是地方官府潜规则之内的小金库。宋朝名义上财政都归中央,地方官府便会搜刮“羡余”,留作地方财政支出。
不说其他人,赵暾自己当知县的时候,都通过各种手段截留了类似羡余的小金库,才能办成那么多事。
赵暾明白,朝廷禁止“羡余”,地方官搜刮“羡余”的手不会停。但至少地方官上供“羡余”不再是政绩,反而是被台谏弹劾的虐民行为,地方官或多或少会有所收敛,手段会更隐蔽。
做了比不做好。
宋仁宗晚年停了“羡余”后,本就赤字财政状况更加雪上加霜,宋英宗在给宋仁宗修陵墓的时候都缺钱。
虽然宋英宗对宋仁宗有点私人恩怨,但在帝王陵墓这等大事上,他不可能惹人口舌。朝廷没钱修帝陵,就是真的没钱。
接下来几年,是宋朝天灾频繁的几年。
封建朝代的税赋,赵暾不敢乱改。
一国的税赋大策,要经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缓慢改善,才不会动摇国本。赵暾只是有未来视,不是什么政治天才。就算是政治天才,也要有庞大的智囊团。
赵暾只能在未来几年灾荒来临前,先限制对国家限制最小的“羡余”,以便百姓家里多囤点粮食。但他又不能让朝廷财政落到宋仁宗死后那程度,否则什么事都做不了。
抄了富户的家,赵暾将富户的家拆了,材料用作官吏廉租房建设。
底层官吏欢呼雀跃,许多想要劝谏的官吏撕了自己写了一半的上书。
“陛下已经三番五次给了那些人机会,陛下难道还不够宽仁吗!”
“是啊,若要上书,该让陛下追究幕后之人的责任!陛下还是太仁慈了!”
“陛下自己都不修缮宫殿,而把建材省下来给官吏修房子,尔等还有何不满!”……
有那个本事和胆量染指皇家牧场的人是少数,大部分官吏的利益没有受损。
以他们的眼光,也看不到赵暾此行背后的真意,更看不到开了这条口子后的长远未来。
他们只看现在,皇帝不过是处置了一些京中富户。那些富户虽然有官身,但不过是凭借姻亲或者门客的关系获得的荫补之官,哪算得上士人?
一群贪婪小人,连皇家牧场都敢侵占,皇帝给了他们自首的机会他们都不自首,该杀!
大宋的祖宗家法是不杀士大夫,他们算个屁的士大夫!
还有官吏看到了往上爬的机会。
寄禄官多,差遣官少,高官的萝卜坑更加少。
高官要在七十年后才致仕,如果被皇帝信任,如夏竦这样不要脸的人,到了七十岁都不肯致仕。他们如何爬上去?
那就只要把人从高台上扯下来了。
如雪的文书飞入中书,将劝谏皇帝更加仁慈的声音压下。
扩大!扩大!我们要求扩大牵连!
必须严惩幕后之人!把幕后之人都从位置上扯下来!
比如如今的东西府宰执,难道不该引咎辞职吗?!
哪一位馆阁不是进士?
哪一位京官没有熬了多年资历?
哪一位读书人在入仕时没有期盼过宰执之位?
老东西,都给我下去!
赵暾已经在拉着宰执应对明年的黄河汛情,并考虑把台谏放出去巡视地方,今年一定把“羡余”压住。
台谏巡游地方的效果,或许用不了几次就会失效。
用一次少一次,一定要用在刀刃上。
“明后年黄河都有大汛,黄河水甚至会冲进京城。”
“我们只有今年一年的时间准备,没有空回头看。”
“富彦国。”
难得被赵暾称呼一次名字的富弼拱手起身:“臣在。”
赵暾道:“你今年好生锻炼身体,不要生病。明年五月起,我要你以东府副相的身份巡视黄河下游,督促和教导河北诸州提前准备应对饥荒。”
富弼嘴角扯了扯。陛下,下严肃的命令时不要开你那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臣笑不出来!
富弼深呼吸,沉声应下:“臣一定全力以赴。”
赵暾扫了一眼众位宰执:“我已将题目提前泄露给你们,若你们还做不好,就是大宋的罪人了。”
众位宰执皆起身下拜。
朝中大部分大臣还在争吵之前皇家马场被侵占一案。
赵暾已经拉着宰执,马不停蹄地奔向下一个目的地。
作者有话说:
作息差不多调整好了。再日三一天,明天恢复日六和还账。
昨天复查指标转好,果然1点之前睡觉是有用的!再接再厉!我燃起来了!
第222章 将出兮东方
宰执都当过地方官, 都有丰富的救荒经验。
不只富弼的青州救灾成了后世封建王朝教科书般的范例,夏竦等人在史书中的记载中皆有“救荒”“活人无数”的名声。
赵暾只需要将事情安排下去,如何应对接下来的荒年, 宰执自会执行。赵暾所需要做的, 就是全力支持他们, 不让他们在干完活之前被朝臣斗下去。
只是将群臣的弹劾上书按下不表不够,群臣给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赵暾采取了影视剧中昏君的做法。
他在朝臣时,将弹劾文书搬出来, 命人念诵一遍,然后语重心长地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牧监之地被侵占, 几十年来皆如此。宰执发现了问题,并愿意解决问题, 乃是宰执之功, 怎么能是宰执之错?若是朕处置宰执,那将来众卿还敢发现朝中顽疾吗?”
“地方上亦是如此。众州官只敢往上报送国泰民安,不敢全力救灾。天灾总会发生,有了天灾竭力救灾,就是明君贤臣。如大禹治水, 难道大禹有错?”
“朕希望,朕的臣子都敢于做事。”
赵暾抬手, 让宦官抬来一个火盆,将弹劾宰执的文书都丢了进去。
朝堂鸦雀无声,只有火焰噼啪的声音。
夏竦哽咽道:“陛下英明!”
他这一声哽咽, 唤醒了震撼中的群臣。
宰执们纷纷红着眼眶, 哽咽拜谢皇恩。
群臣也跟随宰执, 高呼“陛下英明”“陛下万岁”。
赵暾待他们拜完了, 挤出一个和群臣一同感动的表情:“众卿平身。”
下了朝,赵暾脸色一沉,将台谏的首长叫来开小会:“皇家牧场侵占案背后的牵连,难道朕不知道?朕若深究,朝堂能空一半。若朕不能深究,只选其中一二人,那就要选与此事关系紧密者杀鸡儆猴,而不是从更远处顺着弹劾的人挑人,满足弹劾者的私欲!”
赵暾将几封弹劾文书丢在桌子上:“弹劾的文书中,有几封是按照罪责轻重依次弹劾的?台谏如果做不到公正,而是成为党同伐异的工具,那不如废了吧!”
台谏的首长皆下拜请求皇帝息怒。
他们心里苦涩。
新帝执政方式与太上皇帝截然不同,心性十分坚定。对于台谏的弹劾,新帝似乎有一种自己独特的鉴别方式,并坚信自己的正确。一旦台谏的言论与新帝的心意相悖,新帝便视台谏于无物。
新帝很自傲。但群臣也自傲。
新帝究竟为何坚信自己是正确?他们就认为不对!
如果群臣不敢忤逆皇帝,那何谈台谏?新帝越是不信任台谏官,台谏官的言辞就越激烈,希望皇帝改变态度。
但台谏的首长,与其他台谏官不同。
他们的官职更高,更接近皇帝和宰执,看得更透彻。
以前的台谏虽然确实很有权力,能左右许多官员的升迁,但一些台谏官确实是宰执或其他高官争权夺利的喉舌。
这一届宰执大多非首次执政。他们以前执政的时候,也在台谏中有自己的喉舌。
庆历新政,两派台谏互相厮杀的腥风血雨,他们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如今宰执却仿佛与新帝一样忽视了台谏。
台谏官既被新帝训斥,又不被宰执重视,他们就更加惶恐——自己晋升之路在何方?
台谏的首长却看出另一个讯息——宰执深深信任新帝。
宰执信任新帝,信任到无须用舆论为自己保驾护航。这种信任,是不是新帝才是正确的?
台谏首长问道:“陛下,你希望台谏走向何方?”
赵暾道:“朕希望御史台和谏院回归它本来的位置。台谏要监督百官,首先要持身以正。自己不正,何以衡量他人是否正直?”
赵暾停顿了一下,常年对外人面瘫的脸上露出一丝讥笑:“你们谁有我俭朴?我自登基后就再无宴饮,你们一个个笙歌通宵达旦,还好意思来上书劝谏我?不害臊吗?”
台谏首长好歹还是要脸的,被新帝讥讽了几句,脸上有了羞愧之色。
赵暾让他们羞愧了一会儿,敲了敲桌子,道:“朕会将台谏合一,按照天下各路重新划分官职。朕看台谏官留在京城也没什么用,去为朕监督地方官有没有鱼肉百姓,才是台谏官该做的事。”
台谏首长神色大变。
赵暾道:“朕不是将台谏官外放,而是轮流去监督地方,如王副枢密使带职监督西北军事一样。以后没有在地方上有过实绩的官员不可为台谏,没在台谏历练过的官员不可入东府和三司。朕希望朝堂上的高官,都是会做实事的人。同样,没在戍过边领过兵的官员不可入西府。”
台谏首长大变的脸色定格在了欣喜。
赵暾挥袖,命他们退下。
他说非台谏不能入东府和三司,可没说入东府和三司当什么官,更没说一定是执掌过台谏的才能当宰执。
不过没在地方有实绩者不能入三府不是谎话。这件事必须以下诏的方式落实。
在朝堂上烧了一堆文书,又对台谏敲打了一番,朝中对皇家马场侵占案的声音终于减弱。
到了春天,每年官员升降考核,有的上升了,有的下降了。
无人发现,曾经所有提议不养马而是买马的官员,都调离了核心处。
甚至连那些官员自己都没想过自己迁官的原因,以为是惯例调动。
积累了几十年的奏章,谁知道新帝竟然从故纸堆里找出来看?
他们上过的文书说过的屁话,他们自己都忘记了。
赵暾将上书献过马政可行政策,只是因为宋朝“守内虚外”的国策被无视的官员,不动声色地聚集在了西府之中。
这些官员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被选中。
他们非同一个派系,政见也各不相同,近年来的上书也没有相似的地方。
可能是例行调迁?
除了宰执,最了解赵暾此番行事逻辑的,就是记录赵暾言行的修起居注王珪了。
王珪很惊讶。
皇帝召宰执议事,议事细节肯定会被告知群臣。否则群臣哪里知道皇帝和宰执的决策,及时进谏?这样悄悄行事,似乎不太合理?
王珪十分谨慎,又惯常顺从圣意。他只是心存狐疑,但守口如瓶,不妄加揣测,只做好记录的本职工作。
赵暾无所谓这件事是否传出去。
传出去也行。群臣知道朝堂的风向,自有人会聚集过来为他所用。宰执和王珪将此事守口如瓶,倒是令他挺意外的。
赵暾见王珪处事谨慎,有一日问道:“你想被重用吗?”
王珪满头雾水。这当官的还有不想被重用的?陛下的提问颇奇怪了些。
他委婉答道:“每一位臣子,都渴望能为君王效更大的力。”
赵暾:“嗯。你想外放哪一处贫苦之地?”
王珪瞪大眼睛:“臣可是说错了什么?”
赵暾:“没有。君王居于庙堂之上,难以体恤民苦。臣子为君王左膀右臂,自是要见过民生最艰难之处,才能补足君王不足。”
王珪瞠目结舌。这……这意思是,要被重用的大臣首先得“流放”?
皇帝问话,大臣发呆,本是失礼的事。
赵暾向来不在意大臣这点小失礼。王珪发呆,他就继续低头批改文书,等王珪缓过神。
王珪在历史中,也是个早早进入中央,没有多少地方经历,在朝堂也没有多少建树的宰执。
但没有建树,不代表王珪无能。
在皇帝自有主意的时候,能弥合朝堂裂缝的“好好先生”,反而是一种大本事。
而且王珪与司马光不同。司马光是完全没有地方任长官的经历,第一次主事就遇到边境摩擦心神崩溃。王珪虽然只在地方上当了三年通判,表现比司马光强势和亮眼得多。
王珪任扬州通判的时候,正逢淮南王伦起义。
因元朝修史照搬宋人自己写的国史,元祐之后又将宋仁宗捧为千古第一仁君,淡化仁宗一朝的社会矛盾,后世对仁宗朝的社会矛盾尖锐的现状不太了解。
其实庆历新政的迫切并非来自西夏,而是“庆历民变”。
庆历年间连年天灾,山东河北等地百姓流离失所,宋夏战争带来的军费和岁币开销更是令百姓雪上加霜。
山东贫苦流民王伦率领流民起义,拉开了庆历民变的序幕。
庆历民变在《宋史》中被淡化,但从范仲淹、欧阳修等人的奏章中可以窥见一二。
王伦一路南下,一直打到淮南、江南。沿路官员多弃城逃跑,直到朝廷派禁军围剿。这一点,在范仲淹和富弼对知军晁仲约的讨论,便可窥见一二。
王伦只是“群盗”中影响较大的一支。在庆历年间大臣的奏章中可以看出,庆历民变到了十分危险的地步,“群盗”已经在京畿游荡。
王珪就任扬州通判时,正好撞上了王伦起义军南下。
王珪在任,能严厉处置对他轻视的吏民,在王伦起义军攻打扬州城时严阵以待,提议开城出兵袭击,吓跑了起义军,可见他处事手腕还是有的,至少比当时当部分弃城逃跑的官吏强。
如果王珪能在地方上历练出来,赵暾不会吝啬给他机会,就当是看在他外孙女李清照和孙女婿秦桧的脸面上。
赵暾笔一顿。咦,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一闪而过?
嗯,这个笑话挺不错。小叔叔的军报该到了,这个笑话夹在文书中,给小叔叔送过去。
……
正在写报捷军报的曹佑突然感到了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庆幸地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春雨绵绵。
还好他赶在这一场春雨之前结束了平叛,否则入山之路可不好走了,后勤压力会增大。
曹佑拢了拢外套,将写好的军报放到一旁,拿起夹杂在朝廷谕令中的家书。
新婚妻子说自己过得很好,太上皇后和新入宫的未来皇后都很好相处;
姐姐夸完妻子夸狄誐,剩下长长的一大篇都在写赵暾的琐事;
赵暾说司马光和王珪把狄诤吓了个半死;
狄诤说没有被吓到,只是被赵暾那“秦桧是王珪外孙女婿,你要不要打他王珪一顿”玩笑话很无语,斥责曹佑不会养孩子,把赵暾养成这副鬼样子……
曹佑按了按额角。
暾儿怂恿弃疾去打秦桧祖父一顿,他都能理解暾儿那不好笑的笑话。打王珪做什么?
唉。
不过曹佑从信中可以看出,小侄儿近日十分忙碌,忙碌到压力极大,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解压。
将来自己和狄诤离开京城,希望皇后能让小侄儿放下心防,倾听小侄儿的“胡言乱语”。
一定可以的。
曹佑想起赵暾在提起狄嘉善时的神情,轻轻笑了一声。
此事已了,顶多明年,他就可回京了。
不急不急,他至少要陪暾儿到弱冠,正式成年,才会放心离开。
曹佑拢了拢外袍,提笔写家书。
苏颂带着一身酒气,推开半掩的书房门,道:“五溪蛮的首领四处问你为何不赴宴,你倒是装病躲了个悠闲。”
曹佑放下笔,用镇纸压住写了一半的家书。
苏颂凑上来看。
经过几月的相处,苏颂已经将曹佑视作至交好友,行事不再谨慎。曹佑写给太上皇后和皇帝的家书,他也敢大大方方地看。
曹佑起身去为苏颂倒温水醒酒。苏颂洒脱地坐在曹佑的椅子上,翻看曹佑的书信。
曹佑谨慎,若有信不能给人看,就会妥帖守好。曹佑放在书案上没有收起来的书信,他都是能看得的。
京城的家书,除了赵暾和狄诤写的,曹佑都可以给苏颂看。
苏颂看完后,笑道:“陛下在太上皇后和你这里,就只是可爱稚童。”
曹佑摸了摸水壶。
水已经有些凉了。他点燃木炭,将水壶放上去。
曹佑一边等着凉掉的水回暖,一边道:“陛下确实可爱。”
苏颂戏谑道:“你这话敢被谏臣听到?”
曹佑笑道:“敢。会为此事弹劾我的谏臣,不需要在意。”
“也是。”苏颂转动了一下脖子,伸了个懒腰,嗤笑道,“寻不到正事监督,不如自请辞去谏官之职,以免污了谏官之名。”
凉白开冒起了小泡,曹佑将水壶提起,把火苗压下,给苏颂倒了一杯微烫的温水:“哪里都有害群之马。陛下和宰执能明辨是非,你我不必为那等小人自扰。”
苏颂冷哼了一声,接过水杯,抿了一口。
不愧是带过陛下的人,曹佑递来的水刚好能入口,安抚了苏颂因饮酒过度有些难受的肠胃。
苏颂喝了半杯水,长舒一口气。
随军在山区平叛,苏颂才了解了将军的不易。
朝臣似乎觉得他们赢得太容易,应该吹毛求疵,一会儿弹劾他们打得太慢,一会儿弹劾他们将缴获的战利品分给兵卒形如劫掠,一会儿弹劾他们对五溪蛮太残忍会让其他蛮夷寒心,一会儿弹劾郭逵和曹佑治军过严滥用肉刑手段暴烈……
郭逵忙着打仗,曹佑忙着统筹一切。应付朝中舆论这点“小事”,负责后勤的苏颂一力揽之。
虽然皇帝让他们安心,朝中傻叉的声音不必听。
苏颂还是如寻常官吏一样,老老实实地打探朝中声音,老老实实上书自辩。
辩来辩去,辩得他一肚子的火。
如陛下在看书时嘀咕的,这朝堂,要做正事可太难了。倒是那群不干实事的人,一天天地吹毛求疵,真是活得很容易。
曹佑早就习惯朝中非议。郭逵经历过宋夏战争,也早已历练出来。
苏颂“初出茅庐”,气得嘴上冒泡。
郭逵出征,还四处搜寻当地降火偏方,给苏颂降火。
苏颂感动好友的关心,对朝中弹劾更加愤怒。
曹佑拖了一把椅子坐在苏颂身边,听苏颂抱怨了许久,又给他斟满温水,道:“等我回京,声音就会小许多。”
苏颂瞥了曹佑一眼:“都冲着你去了?”
曹佑摇头:“应该不会。他们见我再次卸去职位,没了靶子,就不会射箭了。”
苏颂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你劳苦功高,高官厚禄是你应得的!他们弹劾你,都是嫉妒你!”
曹佑一笑置之。他无须立功也有高官厚禄,别人的嫉妒,理所当然。
这一世的路会很平坦,别人一点酸言酸语,何妨?
赵暾不觉得何妨。
曹佑的捷报已经到达,赵暾新的地狱笑话家书已经递出。
曹佑还要在两湖至少待一年,把当地官场和新的民族政策全部理顺之后,才会回来。
一晃眼,金明池又要对百姓开放。
赵暾照旧以太上皇帝重病为由停止了皇家游园活动。
无须禁军表演水戏,赏赐照给,吏民无人不满。
他照常在书房小憩时,发现桌上多了一盆花。
抬起头,狄誐期盼地看着他。
赵暾失笑:“你想与我一同赏花,不必委婉。”
狄誐红着脸摇摇头:“不是让陛下陪我赏花,是陛下无心赏花,我便把花搬到陛下能看到的地方。”
赵暾碰了碰花瓣,道:“怎么是一大盆?折一两枝就够了。”
狄誐道:“只是赏插在花瓶的花,就不是赏春景了。”
赵暾深觉有道理。
他近日太忙,休憩时便躺着不想动,或许让嘉善担忧了。
赵暾问道:“金明池开放时,虽然不宴请,但你我可以扮作百姓游园。一同去?”
狄誐雀跃道:“好!”
帮狄誐搬花盆的狄诤在一旁插嘴:“你就说好?你不该谦虚一下‘陛下劳累,不去也可,无须勉强’,和陛下来个三推三让?”
赵暾鄙夷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虚伪吗?”
狄誐点头赞同道:“就是就是。哥哥,你别学那些虚头巴脑。”
狄诤:“……”你们小两口是一伙的,惹不起惹不起。
狄诤不仅要被小两口怼,还要陪着上街。
皇帝皇后就算小夫妻出游,护卫也得安排。狄诤不想去也得去。
不仅他要去,同样备考的范纯祐也必须去。
范仲淹听闻赵暾要出门,和当年赵暾还年幼的时候一样,欣慰极了,叮嘱赵暾好好玩耍,痛快玩耍。
赵暾撒娇道:“夫子,你还没为我想好字吗?他们出门怎么称呼我?”
范仲淹笑道:“早就想好了,只是忘记给你。”
范仲淹当幕僚,也是很忙的。平日里赵暾用不上字,他就忘记了。
赵暾缠着范仲淹留下墨宝,范仲淹毛笔一挥,写下“东君”二字,并题上了一句诗。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楚辞·九歌·东君》
曹儛看着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赵暾的名字是赵祯所定。
当初赵祯对曹儛所生的这个儿子还是有过爱护和期盼。他定下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念出了这句《楚辞》。
所以,曹儛心存侥幸了许多年。
曹儛将复杂情绪压在心底。
她永远不会告诉赵暾这件事。她希望在赵暾心里,“东君”只和夫子范仲淹有关;这句包含期盼的《楚辞》,也只和范仲淹有关。
赵暾得意道:“夫子真厉害!这个字非常适合我!”
范仲淹失笑:“这有什么厉害?不过陛下确实非常适合这个字。”
即使赵暾的执政风格与范仲淹心中明君不完全相符合,但范仲淹仍旧坚信,赵暾就是大宋初升的东君。
狄诤在心底默默点头。
赵暾领了“东君”这个饱含着范仲淹沉重希冀的字,带着友人和扮作男装的狄誐一同出门。
他先去曹佾家中接死活不肯住宫苑的小可怜王雱。
王安石夫妻一同南下,将体弱的王雱托付给赵暾。王安石预判了赵暾会将王雱带去宫中,叮嘱王雱一定不要同意。
在王雱的坚持下,赵暾只能将王雱托付给舅舅。
听说王雱整日闭门苦读,这可不行,小孩子还是要多出门玩耍,这是夫子说的。
大喊着“我不要出门”的王雱被赵暾强拖出了门,声音凄厉极了。
曹佾倚在门口,对妻子说:“暾儿当年就是这样哭闹着不肯出门。”
妻子莞尔。
强迫了王雱后,赵暾又去富弼府中,强迫富弼让女儿同样扮作男装出门玩耍。
富弼拿着扫帚要赶走赵暾,晏夫人趁着富弼和赵暾吵架,悄悄把女儿放了出门。
“别理睬你父亲。忠孝忠在前,听陛下的。”
“是,母亲。”
赵暾见晏夫人出来对他颔首,才松开抱着富弼的手臂,逃窜出门。
富弼扫帚一扔,破口大骂:“他是匪徒吗!弃疾竟然跟随他胡来!”
晏夫人忍着笑意道:“弃疾可什么都没做,他连门都没进。”
富弼瞪着妻子:“他难道不是在门外接应你?”
晏夫人忍不住了,笑如银铃。
赵暾得意地扮作纨绔,带着一群被迫扮成纨绔的“狐朋狗友”,先寻了个酒楼享受奢侈的午膳。
他刚踏进酒楼的门,就听见有人提到他。
“陛下重用狄汉臣,狄汉臣真是大宋的卫青啊。”
“我看狄汉臣非大宋的卫青,曹佑曹国舅,更象是卫青。”
“不错不错。”
“哼,青虽富贵,不改奴仆之姿。若青奴才,雅宜舐痔,踞厕见之,正其宜也。”
赵暾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转身。
明年开春会试。今年籍贯为京畿的考生,已经聚在京城等候秋试。
若来得晚了,就无处住了。
考生等候考试时总是很无聊,喜欢聚在一起谈天说地,顺便大放厥词以扬名声,好得朝中高官青睐。
赵暾纳闷。
在上一次会试,他处置了一批说小叔叔坏话的人。怎么这一次会试,还有人想踩着小叔叔博出位?
还有啊,这污言秽语挺耳熟,他似乎在哪听到过?
赵暾一转身,视线对上一张醉醺醺的方额窄颚脸。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今天只有二更,我再睡早一点,稳定作息了就三更哈。
第223章 入狱第一人
狄诤拉住了赵暾。
范纯祐拉住了狄诤。
两女一人扯住了一个人的袖口, 担心拳头都捏紧了的赵暾和狄诤上前揍人。
那方额窄颚脸的书生话一出口,正热闹着的酒桌鸦雀无声,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
后世再多的文人嗤笑卫青, 在卫青活着的时候, 他们不会在长安城大放厥词。
甚至不说卫青活着的时候, 就是汉武帝已经发癫,卫家惨遭牵连的时候,如果有人为了讨好汉武帝, 在发癫的汉武帝面前搓着手手,堆着满脸谄笑,说卫青就是个奴仆, 恐怕汉武帝也要赏他一丈红。
所以无论士人对曹家和狄家有诸多不屑,在汴京这地盘, 他们也是谨言慎行的。
四年前有人质疑曹佑的成绩, 皇帝就将所有殿试文章张榜公开,让那一届的考生闹了好大一个没脸。
自那以后,士人看到了曹佑的才华,也深刻地体会到了新帝对这位如父如兄的长辈的看重。只要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公开说曹佑的闲言碎语。
何况, 刚刚挑起话头的人,本就对曹佑和狄青没有恶意。
他们敬佩曹佑和狄青的战功, 是在以西汉时的卫青作比夸赞两人。怎么会有一个愣头青,突然口吐污言秽语?
这污言秽语也颇脏了。难道狄家和曹家与他有杀父杀母之仇?
另一位面容和那醉醺醺书生有五六分相似的年轻书生脸色大变,忙晃了晃醉醺醺书生的肩膀:“兄长, 别胡说!”
那醉醺醺书生似乎发现了酒桌气氛的变化, 打了个哈欠:“别误会, 我说的是卫青, 没说曹鹏举。曹鹏举乃是勋贵之家,进士之身,你们不要用卫青侮辱他。”
酒桌众人松了一口气。
有人戏谑道:“那你瞧不起的是自称宋之狄青的狄汉臣?”
醉醺醺书生打了一个哈欠,道:“也不是说他,我就是骂卫青。只是狄汉臣以武功入仕,本是清白之人,却偏偏要走裙带攀附的捷径,还以卫青自比,自甘下贱,实在是可惜。”
狄誐攥着赵暾袖口的手轻轻颤抖,眼底涌出泪意。
只因为自己被选为皇后,爹爹就要被他人侮辱吗?
狄誐的攥紧的手被温暖覆上。
狄誐抬起头,对上赵暾平静的双目。
赵暾握了握覆住狄誐握成拳头的手:“别担心,交给我。”
狄誐嘴唇动了动。
自幼受到的教育和太上皇后的叮嘱,让她条件反射地想劝赵暾息事宁人,不要为她惹出麻烦。
可看到赵暾那双澄澈的双眼,狄誐松开了赵暾的袖口。
狄誐吸了吸鼻子,道:“好。”
她相信赵暾,就象是在大相国寺初次所见一样。
赵暾道:“天成,带嘉善和富兄上楼。弃疾,你也上去。”
宋时女子不能抛头露面,比唐时约束更甚。民间讨生活的女子要以布罗遮蔽半身;官宦女子只在年节戴幂离或帷帽出门;若是家规森严的家庭,女子出嫁前都不允许出门。
虽然狄誐和富娘子的扮相很逼真,但被人细看也可能出纰漏。赵暾和狄诤无所谓别人的闲言碎语,但狄誐和富娘子生在此世,若不是她们自愿承受,赵暾就该做好万全应对,避免意外发生。
范纯祐立刻意会。
他护着富娘子和狄誐上楼,入了被屏风围住的雅座,避开众人目光。
狄诤皱眉,不愿意上楼。
赵暾道:“你难道还担忧我的安全吗?这酒楼所有人都加起来,也打不过我。”
狄诤嗤笑:“说什么大话?哪怕是不会习武之人,人多了也能堆死你。他骂我父亲,我应该和你一起。”
赵暾拍了拍狄诤的肩膀,道:“你的战场在宋夏和宋辽的边疆,不在文人的口舌场。”
他看向还在侃侃而谈的醉汉。
“不说你的才华不输给他,即使不通文墨又如何?后世人从他的文集中看到他骂卫青这句话,即使是将他视作比父母还重要的偶像的人,有人辩解他所说的话是对司马迁的话的解读,非他恶毒;有人辩解他只是历史局限性,看不起外戚是文人通性,非他本性。”
“但无人敢说,苏轼这个大文豪骂卫青怎么了?是卫青活该被骂。”
这污言秽语太耳熟,即使十年未见,容貌变了些许,赵暾也想起此人是谁。
苏轼啊苏轼,十年不见,你的嘴还是很贱。我们短短的相遇,似乎没有影响你的本性?
赵暾的眼中带了些许笑意:“弃疾,别担心,我来自一千年后,我说的就是盖棺论定的真理。上去吧,交给我。放心,我不会暴露身份。只是要对不起嘉善和富娘子,今日我可能不能陪她们游玩呢。”
狄诤见赵暾十分冷静,犹豫了一番后,答应道:“好。我在上面等你。你骂几句就成,别太生气。好不容易有了空闲,你一定要陪嘉善逛园子。”
他说罢,脸上有了一丝无奈的苦笑:“我与他最后一次通信时,他说要潜心备考,不能再给我写信。在信中,他还恭贺了嘉善与你的婚约,祝愿嘉善和你百年好合。”
狄诤最初是对苏轼苏辙兄弟二人有偏见。后来与苏轼相处久了,他还是逐渐接受了苏轼这个友人。
听见苏轼对父亲的评价,狄诤难免愕然,也难免黯然。
赵暾将双手兜在袖中,道:“惇七平五溪时,苏二写诗夸赞惇七;元祐时,苏二上书骂惇七平五溪是结怨交蛮,兵连祸结。他本来就善变。你与他为友,当接受这一点,不然算什么好朋友?你看惇七就很大度,死了都把苏二写给他的信藏得好好的,千年后的人都能看。”
狄诤深吸一口气:“什么?什么信?什么千年?”
赵暾偏着头,戏谑道:“《归安丘园》。”
赵暾目送恍恍惚惚的狄诤上楼。他以为弃疾知道《归安丘园》,原来不知道啊?
也对,《归安丘园》是苏轼写给章惇的私人信件。弃疾活着的时候,那封信还好好地藏在章家。
狄诤得知苏轼写给章惇的最后一封信被章惇仔细收藏,千年后的人还能围在信纸旁对他们二人的友谊指指点点,真是惊呆了。
没想到章惇居然是这样的人!
狄诤想,他还是别和苏轼做朋友了。苏轼的朋友,只有惇七配当。
将狄诤劝上楼后,赵暾踱步走到苏轼的背后,兜着手幽幽地盯着苏轼的后背。
突然有个人不声不响地站在了桌旁,正在高谈阔论的书生都停下了嘴,惊恐地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人。
这……像个鬼似的,颇吓人!
因为赵暾站在苏轼背后,只有苏轼没看见赵暾,所以只有他还在滔滔不绝。
苏辙张嘴欲喊。
赵暾轻轻地瞥过苏辙。不知道为何,苏辙感到一阵熟悉的心悸,话堵在喉咙中,竟不能发出声音。
苏轼趁着酒意侃了个尽兴,突然发现同桌人都不说话,一边往嘴里倒酒,一边笑道:“怎么都不说话?被我的真知灼见震撼,说不出话来?”
赵暾:“狄嘉善是太上皇和当今皇帝选中的皇后,非狄青主动攀附。我曾经问过你,皇帝是什么臭不可闻的东西吗?只要和皇帝联姻,就算有再好的家世再高的功绩,都会被人嗤笑贬低?”
赵暾此话一出,在座众人大惊失色。
苏轼之前的污言秽语还能说只是骂卫青,可以理解为他认为卫青不配与狄青、曹佑相提并论。
这不认识的冷面郎君的话,可就是真真直言辱骂当今圣上,完完全全的诛心之语了!
苏轼晃晃悠悠地回头,面带狡黠道:“你谁啊?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说的,别污蔑我。骂一个作古的人,和当今圣上有何关系?”
赵暾没有与苏轼辩论。
他将手从袖口里抽出,道:“我是曹家子曹东君。你辱我长辈,我给你一剑,都是符合儒家道义。”
说罢,赵暾扣住苏轼的后脑勺,将他的头“哐当”按在桌面上。
同桌书生吓得尖叫。
苏辙忙上前保护哥哥。但他也喝了许多酒,身形不稳。赵暾一脚踹到他的膝盖上,他立刻扑在了地上。
“你,你别乱来!”有书生恐吓道,“就算你是曹家子,如果闹到了开封府,你也会入狱,失了荫补官!”
赵暾死死将苏轼的脑袋扣住,扬起灿烂的笑容:“我不仅有荫补官,我还有进士功名。你们看这样如何?我与他斗殴同进开封府狱,都被剥夺功名?”
说罢,他松开手,一把拽住苏轼的领子。
苏轼的酒醒了大半。
虽然面前的面容已经十分陌生,但苏轼一对上面前人动手揍人也平静无波的双眼,一个称呼脱口而出:“暾弟?!”
赵暾歪头笑道:“我还和你说过,你再嘴贱,我一定揍你。”
他扬起拳头,狠狠捶向苏轼的眼窝。
苏轼双手护住脸:“啊啊啊你误会了!我没有骂鹏举!”
他外袍一脱,往桌子底下一滑,连滚带爬地逃走:“你听我解释!我怎么可能骂鹏举!”
赵暾追了出去:“你骂狄汉臣,我也要揍你!”
苏轼抱头鼠窜:“我也没骂狄汉臣!”
赵暾紧追不放:“你那还不叫骂?什么叫自甘下贱?难道你骂的是当今皇帝?皇帝就是下贱?”
苏轼尖叫着夺门而出:“你、你别胡乱发散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暾挽起袖子,追出门去:“你就是这个意思!你就是说皇帝很下贱,所以谁家女儿嫁给皇帝就是自甘下贱!”
两人一逃一追跑出了大街。
酒楼大堂的人都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外看。
酒楼二楼的人也将脑袋伸出窗外,伸长脖子往外看。
大街上比肩接踵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小贩也停下了吆喝,都伸长脖子看向追打的两人。
“不是不是,你听我解释!唉,我就是喝醉了!”
“你喝醉了就敢说皇帝下贱!”
“我没有啊!冤枉啊!我、我承认,我在说气话!谁让弃疾当外戚后,就不再给我家写信。”
“屁!不是你说别写信?而且谁说没给你家写了?明允上旬才来了信,让舅舅别管你和苏三,你和苏三自己会找地方住。”
“怎么可能?父亲明明说,不准攀附富贵!”
“明允没有攀附富贵,他只是和好友通信。”
“啊?多久一次?”
“一月两三次?”
“可恶啊!父亲骗我!啊啊啊,真的别打了,我知错了!”
“你知错个屁!看拳!”……
两人拉拉扯扯,因当街斗殴,被抓进了开封府狱。
狄诤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眼眶通红。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根本不能相信他!”
暾弟!这就是你说的你心里有数?!
范纯祐狠狠一巴掌拍到额头,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该怎么办?”
狄诤已经灵魂出窍,脑海里一片空白。
狄誐很想笑,狠狠拧了手背一下,才没有给哥哥的灵魂出窍火上浇油。
富娘子第一次单独和同龄男子出门,就遇到这样的大事,真是震撼得整个人都恍惚了。
陛下、陛下是这样的人吗?
她想起父亲提起陛下,常夸了又骂、骂完又夸的复杂表现,略有些理解父亲的心情了。
富娘子看向忍笑的狄誐。
狄誐眼中荡漾着的情意,令她很是羡慕。
虽然是荒唐了些,但如果良人对自己这样,她也会和狄娘子一样吧?
范纯祐把狄诤从地上拉起来,道:“这下‘皇帝是什么下贱的玩意儿,和皇帝结亲就叫自甘下贱’的话,要传遍京城了。”
狄诤摇摇晃晃站起来,神思恍惚道:“何止京城?是传遍天下。”
“呜呜呜呜。”苏辙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痛哭流涕。
哥哥啊,离家之前,父亲一直叮嘱你一定要管住嘴。虽然新帝宽容,不会兴文字狱,但祸从口出,得罪了权贵,就算是陛下也不会纵容你。
你不仅不管住嘴,那嘴怎么还直接冲着陛下去了?
这下好了,陛下当街追打你,你还要仕途吗?
呜呜呜,都怪我,我就不该喝那口酒。我不喝那口酒,就不会在哥哥口无遮拦的时候愣神。
就算哥哥还是口无遮拦,我如果清醒着,也能为哥哥辩解,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陛下一拳揍在哥哥眼窝。
扑哧……
咳,不能笑不能笑。呜呜呜,怎么办?
范纯祐按着额角道:“先、先回去找父亲。弃疾,你和富娘子去寻富先生。一定要在群臣得知陛下身份之前,将……”
范纯祐又深呼吸了一下,道:“将陛下和苏二从开封府狱赎出来!”
狄诤心中悲观极了。
都当街追打了,暾弟的身份怎么可能遮掩得住?
暾弟,你说的绝不会暴露身份,指的只是不主动说出身份吗?
你当读书人没读过《东君》,不知道《东君》第一句就有个“暾”字吗!
范纯祐揉了揉垂头丧气的狄诤的脑袋,就象是十年前刚见到病恹恹的狄诤时一样:“快去吧,做了总比等着好。”
狄诤点头,悲伤地对富娘子道:“抱歉,让你为难了。”
富娘子看着狄诤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头不知道怎么猛地一跳。
她垂下头,红着脸道:“不为难,我们赶紧回家找父亲。”
范纯祐轻踹了地上蹲着的苏辙一脚:“你别哭了,和我一同回去。”
苏辙哭着道:“父亲不让我和哥哥来寻你们。”
范纯祐道:“明允一定说的是不准去曹家。你现在去的是我家,范家。”
苏辙顿觉有道理,跟了上去。
马车停下后,他仰头看着迎面走来的宫装女子,面露绝望。
曹儛指着苏辙,尖声道:“就是他哥让我儿子进了监狱?!”
范纯祐不顾男女之别,拦住太上皇后戳苏辙额头的手,道:“殿下息怒,息怒,先赶紧解决此事。”
曹儛愤怒道:“解决?怎么解决?让我这个当太上皇后的母亲,去开封府监狱里赎我当皇帝的儿子?”
范纯祐看向一旁忍笑的父亲。
父亲,你这时候难道不该惊慌失措吗?你怎么还笑起来了!
范仲淹看着儿子悲愤的表情,干咳一声,道:“殿下息怒,臣去。”
曹儛咬牙切齿道:“我记得苏洵不是曹佾的友人吗?曹佾老对我说苏洵的儿子诗词文章写得好,我还挺喜欢他们的。苏洵怎么教的儿子?他是不是私下也在说我家佑儿和暾儿的坏话?!把曹佾叫来!”
太上皇后对弟弟直呼其名了,身边宦官宫女都抖了两抖。宦官赶紧骑马入宫,寻在宫里当值的曹佾去。
曹国舅这次肯定惨了。
开封府狱中,因为当街斗殴被抓走的赵暾和苏轼乖乖跪坐在稻草垫上。
包拯双手放在膝盖,屏退了其他吏人,坐在两人面前的大椅子上冷笑:“当街斗殴?”
赵暾和苏轼双手放在并着的双膝上,脑袋低垂,乖巧极了。
包拯继续冷笑:“还大喊同归于尽,不要功名?”
赵暾咬了咬嘴唇,不敢在包拯面前笑出来。
苏轼面无血色,想辩解又不敢出声。
包拯狠狠拍了两下膝盖:“好,真好啊。曹东君,你说鹏举如果听闻此事,他会如何?”
赵暾小声道:“会晕过去。”
“扑哧。”双眼青黑的苏轼捂住嘴。
包拯从椅子上站起来,半跪在地上,手攥住赵暾的衣领。
赵暾双手捂脸,挡住包拯即将喷来的唾沫。
“你还知道啊!”
“我理解你听见有人侮辱曹鹏举和狄汉臣,你十分愤怒。你再愤怒,私下拉着他骂几句就够了,你还当街斗殴?啊?当街斗殴?我在开封府这么多年,从来没听闻哪个曹家子有你这么跋扈!你真是丢了曹家家风的脸!”
赵暾捂着脸道:“我姓赵。”
包拯拽着赵暾的衣领晃悠:“你不是姓曹吗?此案当然只能以曹家子和贡生斗殴结案,难道还以皇帝和狐朋狗友当街斗殴结案吗?”
苏轼指着自己。狐朋狗友,我吗?
包拯松开赵暾的衣领,反手一巴掌砸在苏轼的天灵盖上。
苏轼抱着脑袋,背弓得像煮熟了的虾。
包拯冷笑道:“你也是好能耐啊,当街辱骂国舅和国丈,说皇帝是脏东西。”
苏轼委屈极了:“我真的没有说啊,我只是骂卫青。”
包拯破口大骂:“卫青你就骂得了?太史公都没有在《史记》中骂卫青。”
苏轼辩解道:“太史公说汉武帝在厕所接待卫青,还不是骂……”
包拯怒骂道:“你是这么读史书的?你读史书是只看几行字,前言后语都不看吗?太史公说的是卫青当时是侍中,所以一直随侍身边。你知道什么是侍中吗?侍中就是皇帝在哪他都必须在那里站着!皇帝拉屎他都得在旁边站着!你将来当了侍中,皇帝拉屎,你也要在一旁递纸!”
苏轼:“……”宋朝应该没有侍中吧?
赵暾:“……”为什么我要让苏轼给我递厕纸!
包拯骂了苏轼骂赵暾,骂完赵暾转头骂苏轼。
赵暾的手背上全是唾沫。
苏轼不敢遮脸,脸上全是唾沫。
两小只支支吾吾,不敢狡辩。
范仲淹和富弼匆匆赶来。包拯起身捶了捶蹲麻的腿,一手扯住一人领口,对着两老破口大骂。
“你们还当帝师?你们当的什么帝师?就教得皇帝当街斗殴!还骂自己是脏东西!”
范仲淹:“这……唉,我的错我的错。包希仁,暾儿还小,你多说说就是,不该真的让他下狱啊。”
富弼:“关我什么事?谁还能管得住他了?我朝皇帝入狱第一人,他真是能耐了。”
包拯放开范仲淹,指着富弼大骂:“你怎么没有错了?难道你不是陛下的师长?子不教父之过,陛下从小没有父亲教导,他若有错,都是师长的错!还是说,你要把陛下的教育问题推给同样年少的曹鹏举?”
富弼:“……那就是范希文的错。”
包拯冷笑:“你连错误都不肯承认,怪不得会把陛下教成那样!”
富弼和包拯争吵起来。范仲淹悄悄走到赵暾身边,揉了揉赵暾的脑袋:“起来吧,我们快走。”
赵暾赶紧抓住夫子的手,准备溜走。
范仲淹对苏轼招招手:“你也来。唉,明允与曹公伯情谊极深,他听闻此事,一定十分伤心。”
苏轼耷拉着脑袋,不敢辩解自己只是喝多了胡说八道。
他明明是听父亲说不要攀附富贵,才与曹家断了联系。
可恶的父亲却与曹国舅高山流水,一月通信两三回。
子不教,难道不该是父亲的错吗?!
第224章 朕非常宽仁
包拯想竭力隐藏真相, 可熊孩子在大街上闹了一路才被抓进开封府狱,早就闹得全京城无人不知。
即使赵暾做了些伪装,若是不细看, 可能不会有人认出他, 但苏轼那大嘴巴喊了一路的“暾弟”, 赵暾又敢大喊“皇帝是什么低贱东西”,赵暾的身份就很难隐藏了。
苏洵外放近十年,最初只是一个知县。
十年了, 他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往上攀登,在赵暾回宫后也不借助赵暾的力量,从知县攀登到知州, 今年终于攀登进馆阁了。
苏洵虽两鬓已经斑白,胸中壮志鼎沸。
他可以拍着胸脯说, 自己有这样的官位, 全靠的是自身本事!无愧陛下的书法夫子之名!
虽然将来还可能会外放,但苏洵知道自己的家肯定要安在京城了。
当初苏洵从蜀地搬到京城,就在曹佾的帮助下,让全家在京城入了户——曹家不在朝中当高官,但多年人脉, 帮已经考上进士的苏洵入个籍还是很容易。
苏洵难得求一次友人帮忙,为的是苏轼和苏辙。
京城贡举比地方更容易, 也更省事。许多考生都悄悄来京城考试,而不在原籍贯考试。朝廷屡禁不止。
其实原本历史中,苏轼和苏辙也是“科举移民”。苏洵既然有了人脉, 那就让儿子们正式成为京城户口, 不再提心吊胆地在灰色地带行走。
苏洵虽然对两个儿子的性格颇有微词, 但对他们的才华还算信任。
就算他们这次会试稍稍有欠缺, 省试还是很容易。根据苏洵自身的经验,就算落第,多一次考试经验也是好事。两个儿子比自己读书早,这一次考不上,下一次也一定能行。
苏家现在也是上头有人了。他虽然升官靠自身本事,但也是上面有人注视着他,他只要施展本事,就不怕不能施展抱负。
两个儿子也一样。只要他们凭借自身本事入了殿试,那进士身份就稳了。
如今他也入了朝。两个儿子先在地方上干一干,如果有真本事,苏家就能在京城站稳脚跟了。
女儿已经得了长子,程家将母子二人照顾得十分妥贴。女儿觉得身体好得差不多了,想要恢复晨昏定省,程家老父母都不准许。程家母亲还训斥女儿,让女儿必须按照礼仪,该养多久身体就养多久身体,不准坏了程家的名声。女儿在信中颇为哭笑不得。
苏洵和程夫人看见女儿的书信,终于对女儿的婚事彻底放下心了。
因苏洵常年在外地做官,两个儿子还没有定下婚事。男子若有功名傍身,弱冠甚至而立娶正室都不晚。
苏轼和苏辙在苏洵的教导下,现在还没有表现出对女色的看重。两人房中都没有置通房妾室。
苏洵已经和曹佾商议好了,等苏家重回京城,立刻就为苏轼和苏辙相看人家。曹佾要帮苏洵掌眼。
他这次将以皇帝潜邸旧臣的身份入朝,朝中想攀附他的人一定很多。再待儿子们考得功名,那是什么好儿媳都能挑得。
老家已经有乡绅在打探此事,试图在苏轼苏辙二子登科之前,就先抢定这两个乘龙快婿。
苏洵脾气很直。
当初他为曹家夫子,家乡的人看不上他,嘲笑他为了前程攀附外戚,实在是士人之耻,老丈人家还因此与他退亲。
虽然他不想与妻子娘家撕破脸,退婚时找了其他借口,但纸包不住火,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
苏洵便懒得遮掩。
他与曹佾、曹佑是友人。曹家当时处境再艰难,也比自己这个屡试不第的落魄士子强。曹佾和曹佑不嫌弃他,他凭什么嫌弃比自己才华更出众的人?
苏洵离开时,就广而告之,对,我就是去给曹家当夫子,曹家人非常好,曹佾是我友人,曹佑是我忘年交。你们不能接受,那我们的交情就断了吧!
当时苏洵一度成为眉州士绅的笑话。
没多久,苏洵考上进士的消息传到眉州。
有的人不笑了;有的人酸言酸语,说苏洵是攀附外戚才能考上进士。
前面不笑的人是家中有进士的人;后者则是屡试不第,甚至连进士都不敢去考的人。
不过议论声再多,苏洵一考上进士,家乡的人再不敢在明面上嘲讽他,只是在背后酸言酸语罢了。
程夫人的娘家也立刻寄出书信,厚着脸皮想要反悔。表兄妹的情谊深厚,因为长辈一些误会而分开。程之才整日郁郁不安,心中十分思念表妹。而且苏家和程家长期同气连枝,一直是世交,实在是不应该因为一点小误会而生出间隙。我们还是重新定亲吧。
程夫人从未见过自家哥嫂言辞那样友善。
苏洵看着自家夫人感动得热泪盈眶,嗤笑道:“还好我已经在京城为八娘寻了新的亲事,否则你父母兄嫂一顿念叨,八娘就要回火坑了。”
程夫人一听,与家中和好的泪水变成了被丈夫气出的泪水。
听听,这什么话呢!我家是火坑吗!
就算是,既然兄嫂已经厌恶了我的女儿,我怎么会厚颜无耻将女儿送回去?
就算妻子被气哭了,苏洵仍旧冷哼:“是他们厚颜无耻。”
程夫人气得把苏洵赶出门睡。
赶出门时,程夫人还不断叮嘱苏洵,万不可泄露娘家还想恢复婚约一事,以免误了女儿的好姻缘。
唉,同样姓程,看看人家礼仪规矩多周正,哪像自家!
苏洵性格激烈,好恶分明。
家乡士绅在他落魄的时候嘲讽他,他哪能给人好脸色?
家乡士绅当时见状,便歇了与苏洵交好的心思。
不过是个进士而已。苏洵的兄长也是进士。眉州的进士不少,能出人头地者也没见几个。
因张贵妃喜欢蜀锦,她在蜀地的名声也很响亮。蜀地士绅无人不知道张贵妃才是皇帝的心尖好,帝妃二人就是宋朝的唐玄宗和杨贵妃,宋朝的《长恨歌》。苏洵与皇后之弟为友,将来恐怕没什么前程。
当曹暾差点被火烧死,京城贡生敲响登闻鼓的时候,有志之士在喟叹我大宋还真的要《长恨歌》了吗,与苏洵有隙的人则弹冠相庆。曹家这么惨,苏洵未来肯定会更惨。
程夫人的娘家见苏洵得罪了张贵妃,又不回程夫人的信了,担心牵连自身。
程夫人又哭了一场。
苏洵让夫人别哭了,看看可怜的被逐出京城的暾儿。暾儿那么可怜,他都没哭,夫人你也要坚强。
程夫人气得差点把苏洵的耳朵拧下来。
我哭我的,你说我还不如稚童?他不哭,我就不能哭吗!
骂了苏洵一顿之后,程夫人倒是真的能吃能睡了,也没得病。可能比惨是真的有效果吧。
程夫人也再也不提什么外戚不外戚,常让苏洵多给曹暾写信。她也常常做些小东西,让苏洵一并寄给曹暾。
当苏洵为官久了,家中积蓄多了,程夫人给家中孩子做衣服的时候,都要估摸着曹暾的身段,给曹暾也寄一身过去。
程夫人对苏洵感慨,曹暾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同样年少的小叔叔照顾。以前在京城还有长辈照顾,现在远远地被赶去了江南,苏洵是曹暾的书法夫子,师长如父,她这个当师母的也要好生照顾孩子。
程夫人还反省,当年在京城的时候,她因女儿刚解除了婚约,又对外戚的名声恐惧,一直闭门不出,没有照顾过曹暾。
曹暾年龄虽小,却很懂事。因他的年龄,还不到男女之别的时候,他常代表曹家来照看她和女儿,常常给苏八娘送些解闷的话本。
丈夫有了本事,女儿婚姻美满,儿子们也算聪慧懂事。程夫人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有底气,朝中那些风风雨雨,不能使她善良的心性偏移。曹家在自家最低谷的时候帮助自己,程夫人支持丈夫继续与曹家交好。
尤其是暾儿,实在是太可怜啊,抹眼泪。
苏洵便又被家乡士绅放弃了三年。
三年后,曹暾太子归位。
苏洵傻了。
眉州士绅傻了。
程夫人的娘家傻透了。
苏洵一拍脑袋。咦?暾儿是帝后之子,皇帝独子?这合理吗?
我以为皇帝和张贵妃只是《长恨歌》,结果两人都要上演一出“飞燕啄皇孙”了吗?
苏洵还没喜,先气病了。
他卧在病榻上,不顾骂皇帝可能让他掉脑袋,给所有好友写信嘲讽皇帝。
杨贵妃算什么真爱?赵飞燕才是皇帝的真爱啊!
苏洵病好时,家乡的书信堆积成了小山。
这时候蜀地好似不闭塞了,人人都知道京城曹家太子回宫的事。
他们虽然不知道苏洵是给谁当夫子,但总归是与曹家交好。
皇帝的小舅子不值得看重,但将皇帝带大的舅舅就完全不一样了。
苏洵,是要发达了啊。
苏洵还有两个没有考得功名的儿子,还不快抢!
苏洵一边为友人和太子欣喜,一边忧愁自己儿子的教育。
苏轼和苏辙逐渐显示出自己在文学上天才的一面。
天才总是主意很多,更何况青春期的天才。
年幼的苏轼和苏辙还算懂事,等他们渐渐到了束发之年,对苏洵的教导就多有不从了。
他们自己会看书,自己会思考。
父亲说的就是对的吗?他们就认为不对!
父亲在知县上待了这么多年,看上去也没什么本事嘛。我们一定更强!
人之常情。
苏洵当年也是这样叛逆过来。他甚至比苏轼和苏辙更叛逆,二十七岁之前都不肯读书,一直在外面当游侠。
在宋朝当游侠。
听听苏洵曾经做的事,就知道苏洵是个多叛逆的人。
只有自己当了父亲,才知道父亲的苦。
只有自己面对了青春期的儿子,才知道青春期的自己有多么混账。
苏洵十分担忧自家身份骤变,本来就倨傲的儿子会被周围人宠坏。
尤其是苏轼。
苏轼的才华远高于苏辙,苏辙更是唯哥哥马首是瞻。
苏轼走到哪,都有无数人吹捧他的才华,惯得他十分爱高谈阔论,口无遮拦。
偏偏苏轼性格豁达幽默,每当他得罪了人,都能用幽默的话把话题圆过去,再加上苏洵在当地方官,所以还无人说苏轼的不是。
才子嘛,有点脾气正常。
你看看当年的庆历君子,哪个没有脾气?哪个骂人不难听?
苏洵觉得不成。
苏轼这狗脾气,如果入了朝堂,惹了朝中权贵,难道让暾儿去给他擦屁股吗?
应该臣子为皇帝分忧!
苏洵与程夫人商议后,便瞒着儿子们曹家的事,不断向儿子灌输不要攀附富贵,要自食其力的思想。
正好苏轼和苏辙有意参加下一届科举,苏洵便以备考为名,断了苏轼和苏辙与外界的书信。
他政务繁忙,不能再指导苏轼和苏辙读书,还寻了一处书院,把两个儿子塞了进去。
苏洵想,等儿子们考上进士时,他差不多也该回京城帮陛下了。
那时儿子们再与曹佑、狄诤等旧友平等相处,应该不会被富贵冲昏头脑,误了自身。
儿子们先回京城适应环境,顺带租个院子安置家人。
这是苏洵给儿子们的任务。死读书是不成的,俗务也要熟悉。安置家人,就是苏洵给儿子们第一次任务,就和后世人让孩子第一次出门跑腿一样。
苏洵一直叮嘱苏轼,嘴巴一定放干净了。
尤其不准喝酒。
苏轼一喝酒,那嘴就把不住门,最爱借古讽今,写许多讽刺打油诗。苏洵担心苏轼去了京城,可别一糊涂就和人起了冲突,让暾儿去监狱里捞人。
苏洵回到了京城。
欧阳修在城门口等他。
南疆的事稍稍理顺了些,欧阳修见两位小辈已经得心应手,便将重担交给了王安石,自己回京了。
富彦国独木难支,他要回朝帮富彦国对抗夏竦。
夏竦那老匹夫都七十了,为什么还不致仕!
欧阳修在路上就写好了弹劾的文书,等回京就向夏竦发出猛烈攻击。
老匹夫!你还要脸,就赶紧自请致仕!老而不死是为贼,你这个老贼该回家等死了!
等他攒足气势,刚上岸,还没进城,就听见百姓在说新皇帝。
咦?百姓怎么还敢称呼皇帝为暾儿?
欧阳修竖起耳朵。
然后,他撕了弹劾夏竦的文书。
弹劾夏竦是小事,他先弹劾苏洵。
苏洵最先是他推举,身为苏洵的举主,他要为苏洵的错误担负责任。
比如让苏洵滚出京城!
欧阳修背着双手,在城门口等到了苏洵。
苏洵早就得知欧阳修要来等自己。他还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只以为欧阳修要与自己叙旧。
他笑着对欧阳修作揖。
欧阳修侧身避开了苏洵的作揖,阴阳怪气道:“苏明允,你教的好儿子啊,居然当街追打陛下,还说陛下是下贱的东西,狄家和陛下结亲是自甘下贱?”
苏洵的表情僵住:“啊?”
欧阳修微笑,笑意未达眼底:“你还不知道?”
苏洵:“什么?”我耳朵出问题了吗?
欧阳修脸上笑容一收:“我听闻你不是与曹公伯为友吗?原来你是这样表里不一之人,我真是错看了你!”
苏洵:“啊?!”欧阳公你听我解释!啊,不对,欧阳公你先为我解释,我儿究竟做了什么?
片刻后,苏洵知道苏轼干了什么。
他蹲在了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面容仿佛老了二十岁。
本来在知道赵暾登基后,他仿佛年轻了十岁,现在倒欠了十岁出去。
哈,哈哈。
苏洵一直教导苏轼不要攀附富贵,担忧暾儿去狱里捞口无遮拦的苏轼。
他万万没想到,苏轼干脆直接把暾儿牵连进了开封府狱。
和皇帝当街斗殴?
行啊。我这辈子没听过如此荒唐的事。
苏洵能理解暾儿的愤怒。
苏子瞻!你既然都认出暾儿了,就赶紧认罚啊!你跑什么!
苏轼跑什么?他怕被赵暾打死。
十年前的记忆,不仔细回想,苏轼以为已经十分模糊了。
等对上赵暾那双眼睛,苏轼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一个矮小孩童的样貌。
(“再说我小叔叔坏话,我打死你!”)
苏轼那被酒精麻木了的脑子一个猛跳,条件反射就跑了。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与赵暾已经双双入狱
哈……哈哈。父亲一定气死了,母亲也要哭了。
苏轼抽了一下嘴,又抽了一下嘴。
让你喝,让你胡说八道。
你怎么就管不住你这张嘴呢!
“弃疾,那个,抱歉……”苏轼才知道,狄诤和狄誐兄妹二人当时都在场,都听见了他对狄家的胡言乱语。
他与狄咏、狄诤兄弟二人为友。当年狄誐还年幼,他也与狄誐说过话。
年少时的友谊,他以为在赵暾当上皇帝,苏家和皇亲国戚已经不可能再接触,已经是完全的陌生人。
父亲,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家和曹家、狄家的关系没断啊?
“陛下已经进宫,他会处理好。你无须担忧苏伯父会因此遭贬。”狄诤没有追究,也阻止了兄长追究,公事公办道,“陛下亲自出面揍你,就是将此事按在少年人不懂事的口角上,不想影响苏伯父。”
范纯祐进一步解释道:“酒楼人来人往,处处是耳目。你当日之话,就算陛下不在场,第二日就会出现在陛下的龙案上。明允即将入朝,许多眼睛都盯着他。你和苏三刚进京,就有人关注你们。你们的一言一行,都会成为台谏监督苏伯父的进言。”
苏轼完全没想到这个:“我的言行……会影响父亲?”
范纯祐无奈道:“那不是理所当然吗?你对陛下和曹家、狄家不满,就是苏伯父对陛下、曹家和狄家不满。苏伯父是陛下潜邸旧臣,又是曹家之友。他的儿子却在酒楼里公开诋毁陛下和曹家,台谏官如何看待苏伯父的品德?”
狄咏嗤笑道:“他可能真以为后族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可以随便骂,朝臣都会站在他这边。苏二啊苏二,我记得你刚和陛下见面,就因为同样的毛病被陛下骂了,还挨了伯父一顿揍。我以为你与我们为友几年,已经瞧得起我们了呢。”
苏轼垂头丧气道:“我真的只是喝醉了。”
狄诤阻止兄长继续讽刺苏轼,道:“陛下已经为我们出气,不要给陛下惹麻烦。”
狄咏深呼吸了一下,漠然道:“嗯。”
为了不让苏轼的言论成为弹劾狄青独揽西北大权的导火/索,赵暾让苏轼和苏辙住在狄家,等候结果。
狄家兄弟和范纯祐没有告诉苏轼的是,赵暾给了狄青太大权力,命令狄青总领西北军事,一直没有将狄青召回京城。京中对狄青不满的声音早已经有之,只是碍于赵暾即将大婚,没有太发作。
苏轼自己的言论只是一个年轻书生酒后酸言酸语,本不算什么。
但他是苏洵之子。
苏洵乃是赵暾的夫子之一,与曹佾相交默契。苏轼的言论,就代表着苏洵的立场。
苏洵一直在边疆之事上表现得十分强硬。
目前宰执团除了富弼和吴育,年纪都已经不小。群臣都知道他们顶多干完这一届就要致仕,甚至会死在任期中。
苏洵曾教导新帝书法,是进士出身,有十年地方官的经验,在地方上政绩显著。
他此番入馆阁,在群臣看来,就是苏洵即将成为新宰执的暗示。
赵暾也确实有此意。
他不能只用庆历年间的新旧党。无论新旧党政见如何不同,他们本质上都是“先帝重臣”,是根深蒂固的“旧势力”。一旦赵暾要改革,必定触及他们的利益。
新一辈又还没有成长起来。他需要一个完全在朝中没有势力,只能依靠他的“寒门宰执”来平衡朝堂势力。
苏洵资历、出身、政治倾向都完全符合赵暾的要求。新帝提拔自己的老师,尊师重道是美德,群臣也说不出不好。
如果赵暾是事后才从台谏的弹劾中得知这件事,无论是苏洵还未入朝就被斗倒,还是因为外部声音导致苏洵和曹家、狄家本可以团结一致的稳固团体被撕裂,都会影响赵暾的计划。
赵暾在和宰执开小会时,如此解释自己的行为。
等开常朝,赵暾面对台谏的劝谏时,又是另一番说法。
“士人谈论国史,借古讽今常有之。不说借古讽今,朕在上朝时,常听见众卿互相辱骂祖宗,众卿宽容,顶多回骂。”
“朕是皇帝,手握生杀大权,就更应该谨慎。只是书生的酸言酸语,朕只能假装没听见,不能与他一般计较。如果因为他酒后失语就行事过激,以文字将他入狱或是剥夺他的功名,那必定会诬告成风,人人不安。”
“是以,朕不准备罚他。”
“但皇帝不能罚,身为‘赵暾’这个人,当有人辱及长辈,我必须有所反应,否则就是不孝。”
赵暾捋了捋袖口,道:“是以,朕脱了龙袍揍他。”
群臣哑然。
赵暾语气轻飘飘道:“皇帝为江山社稷,不能随意以国法处置他人。那朕就以平民的身份应对此事。若犯了法,也如平民一样被抓入府狱,缴纳赎金才出狱。众卿放心,朕非常宽仁,绝不会让尔等因言获罪。尔等可放心监督朕。”
不因言获罪,但如果惹了陛下你不高兴,陛下就要脱了皇袍,跳下御阶,挥拳头揍人吗?
群臣瞠目结舌。
夏竦热泪盈眶,高声呼喊道:“陛下令国法和孝道两全,陛下英明啊!”
群臣:“……”夏竦你够了!不用再强调你是奸相了!
富弼恭敬道:“陛下所言极是。陛下与少年友人因醉酒起了口角,私下解决便是。如果群臣连此言都要祸及家人,那满朝文武恐怕无人敢言了。”
唉,苏洵教子无方,恐怕暾儿想让他入中书为相,会很艰难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
第225章 苏洵的反省
欧阳修骂了苏洵一顿后, 也告知了苏洵赵暾的应对。
在陛下即将大婚之前,苏洵的儿子传出那样的话,如果不是陛下碰巧遇上, 那酒楼里人山人海, 恐怕待苏洵入京没几日, 就要被弹劾出京了。
欧阳修直言道:“陛下对你期望甚深。你与陛下有师徒之名,本会成为陛下亲手所选的第一位宰执。”
欧阳修经过世事磨砺,已经是成熟的政治家。
每一届皇帝在亲政之后, 都会选择“自己”的宰执。赵暾让欧阳修去南疆前,就告诉欧阳修,王安石与章惇都是宰执之才, 两人一定会入主中书和枢密执政。但王安石与章惇的年龄资历都不够,处事手腕也稍欠圆滑, 需要老一辈大臣教导。
欧阳修与王安石、章惇共事时就发现了此事。
他从庆历新政而来。庆历君子们一个个性格尖锐, 个个眼中容不下沙子,仿佛世界非黑即白。
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回望往事,欧阳修才发现他那出自正义之心的行为,在朝堂上造成了多大分裂。
范仲淹没有进入中书省之前,也是言辞尖锐的谏臣。但在成为宰执之后, 范仲淹成为他们中脾性最为圆滑敦厚之人。
他们与当时任宰执的章得象议事,章得象只知道闭上眼睛, 一言不发,气得富弼扬起了拳头,所有人都十分愤怒, 范仲淹却总是挡在章得象面前, 不允许他们对章得象无礼。
那时欧阳修是有点失望的。他不明白, 范仲淹当了宰执, 为什么脾性不再刚直了?
现在看一眼王安石和章惇这两个尖锐的小辈,欧阳修按住了额头。
就是养育了孩子才知道自己当年有多顽皮,照顾了王安石和章惇,欧阳修不断反省当年自己在朝堂上给范仲淹制造了多少麻烦。
好了,你们不要再说什么把意见不同的官员全部换了的话!只是与你们意见不同就换人,而不是观察对方的品德和能力,这样是治理不好国家的!
别和我再提什么君子论不君子论,是是是,我当年也这样,但我已经反省了!
欧阳修想起那两个小辈,思维莫名发散了一下。唉,回神回神,再想下去,他就不是思维发散,而是思维涣散了。
看着苏洵为儿子痛苦万分的模样,欧阳修感同身受,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
欧阳修道:“如今的三府首长都是先帝……太上皇帝的三府首长,陛下还未任命过自己的宰执。他很看重你。陛下是坚定之人,不愿意宰执频繁更换。你与朝中派系没有任何瓜葛,家中也简单。只要你自己持身以正,百官本来难以找到弹劾你的机会。唉。”
苏洵与欧阳修、文彦博相熟。赵暾在选择自己第一个宰执的时候,就写信询问过欧阳修和文彦博。
欧阳修和文彦博都夸赞苏洵,认可赵暾的想法。
苏洵品性刚直,处事能力在十年外放中已经磨砺出来,再加上他简单的家世和帝师的身份,确实非常适合。
从苏洵开始更换朝中高官派系,群臣也更容易接受。
本该是如此的。
欧阳修道:“你为官十余年,朝中如何弹劾宰执你应该已经十分耳熟。坐在宰执的位置上的人大多谨言慎行,无论他们被弹劾的真正理由是什么,但台谏占据上风,说服太上皇帝,大多是寻得了他们身边人的不法之事。”
苏洵没想到自己入朝,不是在馆阁待上几年后外放为一方之首,而是直接奔着当宰执去的。
他此次入朝虽然极具雄心壮志,但当宰执这种目标还是太超出他的心理预期了。
苏洵得知自己本来是宰执预选时,也知道自己这次肯定当不了宰执了。
虽然皇帝以“与喝醉的狐朋狗友私下斗殴”抹平了他被进一步攻讦的可能性,但他至少这次是不可能进入中书了。
苏洵苦笑:“还好是我在进入中书之前发生此事。如果我已经进入中书,被人听到子瞻说了这等糊涂话,那不知道会给陛下造成多大麻烦?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陛下为政务殚精竭虑,宰执突兀更换,朝堂正筹备之事就可能拖延。唉,承蒙陛下厚爱,但我治家不严,当不得宰执啊。”
苏洵当了十年地方官。
他最初任职的地方是洛阳。当曹家的处境越来越差,他去往的地方越来越偏,见识到的刁民和恶霸越来越多。
赵暾回宫后,苏洵正好要调职。赵暾问苏洵要不要回朝帮助他,苏洵想要去边疆。
他写了《六国论》,却没有亲眼见过秦地。
赵暾同意后,苏洵前往戍边,将儿子们托付给了书院。
书院不追问弟子的出身,不知道苏轼和苏辙乃是帝师之子,对待他们如同寻常士人。
苏洵不断叮嘱两个儿子不要攀附富贵。将来他们的仕途,只在于他们自己的才华。无论是曹家、狄家还是皇帝本人,都不应该被他们当成自己入仕的资本。
苏洵和程夫人在风沙中磨砺。不说苏洵本就刚直坚定,程夫人那颗柔软的心,都被边疆的风吹得粗粝了几分。
苏洵很为两个儿子自豪。
儿子确实没有因为自家突然飞黄腾达而骄傲,在书院十分低调,从来不炫耀自家的富贵和人脉。
苏洵万万没想到,儿子是不攀附富贵了,他们骂起富贵了。
哈……哈哈,苏洵颓废。
苏洵不是个喜欢找借口的人,儿子变成这样,都是他教导无方的错。
欧阳修叹气。
苏洵从落魄酸书生变成一方能吏,对朝堂风气也应对圆滑,不知道做了多少努力。
能坦然接受自己离宰执只有一步之遥,却因为儿子的口无遮拦与宰执失之交臂,口中没有半句抱怨,而是庆幸自己没有给皇帝造成更多麻烦,欧阳修就认可如今的苏洵确实具有成为宰执的资格。
可惜,苏洵已经具备成为宰执的能力,他的家人却还没有做好成为宰执家人的准备。
“无事,只是这次而已,你还有机会。”见苏洵的坦然,欧阳修也骂不起来了。
苏洵笑了笑,道:“是啊,我还年轻。其实没有儿子这回事,我也还不够资格进入中央。我想再干十年再说吧。”
欧阳修叹气。苏洵年近五十,正是既积攒了足够多的为官经验,又有足够多的精力处理政务的时候。
再过十年,苏洵年近六十,资历是够了,但年轻人的冲劲可能就被消磨了。
而且这十年是新帝刚刚执政,最为关键的十年。在这十年为官的宰执,在史书中肯定会有极为浓墨重彩的篇章。
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的。
苏洵前去狄家接走两个儿子。
他郑重地向狄咏和狄诤作揖,请求狄咏和狄诤的原谅。
狄咏和狄诤都对苏洵没有恶感。
狄诤知道苏洵有多重视赵暾。即使苏洵自己处境也不好的时候,他也写信给与他只有几面之缘的文彦博,厚着脸皮请求文彦博照顾赵暾和曹佑。
赵暾在江南为官时,虽然因为路途遥远书信不多,但苏洵每一封信言辞都很恳切,程夫人还会寄来亲手制作的衣物。
赵暾属意苏洵为自己第一个宰执,也是真的有私情在。
赵暾自懂事起,就没有受过母亲的关爱,很少有女性长辈照顾。
所以程夫人寄的那些自己缝制的小东西,即使赵暾平日里不说,但他也是极为喜欢的。
赵暾仍旧称呼苏洵为“苏夫子”,便是认可了这份情谊。
苏洵和程夫人夫妻二人对赵暾情真意切,狄诤不会因为对苏轼和苏辙的偏见而迁怒苏洵。
狄诤主动为苏轼开脱,说苏轼只是酒后胡言,他没放在心上。
苏洵却摇头道:“侮辱人的话,不能用酒后胡言来为自己开脱。既然是从自己嘴里说出的话,就是自己心中想的话,是完全出自本心的话。比起平时清醒时细细斟酌所说出的话,这样的话更加伤人。”
苏洵看向苏轼。
苏轼慌张地低下了头。苏辙有些茫然。
苏洵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道:“子瞻,你本也是归安少年郎中的一员啊。你扬名的时候,比我等都早。当年归安少年郎中有外戚勋贵之后、有行伍新秀之后、有当朝宰执之后、有寒门士子之后,你那时很为你的身份自豪,说你们归安少年郎中涵盖了天下士人。虽然是十年前的事,虽然那时你还小,但我想人生最重要的经历,与年龄和时间都无关。”
苏洵没有责怪苏轼。如他所说,他责怪自己。
是他太忙碌,也是他因为苏轼才华横溢而放松了教导。
是父之过。
就象是当年他的女儿因为退婚差点被逼死,是他没有告诉女儿婚姻没有女儿的命重要,是他差点犯下了大错。
苏洵很庆幸。
每次他的大错即将造成严重后果前,都是陛下很凑巧地出现,及时制止了事态进一步恶化。
“回去吧。”苏洵再次向狄家兄弟道歉后,牵着自己已经长大的儿子的手。
苏轼和苏辙很不自在地握住了父亲的手。
苏轼登上马车时,回头看了狄诤一眼。
狄诤的视线很平静,没有避开苏轼的视线。
那一瞬间,苏轼心里慌张翻腾。当垂下的帘子遮住了他的视线,苏轼差点挣脱父亲的手,跳下了车。
苏洵牢牢地抓住了苏轼的手,制止了苏轼那轻微的挣扎。
当马车启动,马车厢里寂静良久。
苏轼闷声道:“弃疾是不是不原谅我了?”
苏辙焦急道:“只是酒后失言,一次失言而已,他不至于……”
“唉。”苏洵重重一声叹气,打断了儿子们的话。
他认真地道:“你冒犯了他,他如果原谅你是大度,不原谅你也是理所当然。难道你冒犯他人时,就要强迫别人原谅你,若是不原谅你,就是别人的错吗?子瞻,你真以为你那些冒犯的话,人人都能原谅吗?”
“说原谅你的人,有的人是真的大度。这样的友人,你要十分珍惜,不可再冒犯。”
“有的人是嘴上说说,心里记恨。他不报复你,只是没有机会。”
“还有的人,只是看在为父的脸面上。你耗费的是为父的积累。”
“无论遇上怎样的人,可最初错误的就是你,为什么你要无缘无故地冒犯他人,逞口舌之利?”
苏洵的失望溢于言表。
恃才傲物恃才傲物,我知道才子多有这个毛病,但你为何对友人也这样?
苏轼低着头:“儿子知错了。”
苏洵没有回答。
知不知错,要看今后,而不是听这一句话。他现在有空了,手把手地教吧。
苏洵道:“科举还是要去考的。你不考,朝臣就会以为你心虚,会再次提起此事。你假装不在意,群臣才会相信只是你和陛下、狄弃疾私下的玩笑话。”
苏轼沮丧道:“是。”
苏辙犹豫了一会儿,问道:“父亲,你这次进京真的是要进中书吗?”
苏洵这次没有隐瞒。他已经在反省,所以以后都不会再隐瞒已经长大的儿子们。
“是,陛下本属意我为他亲政后第一个宰执,但现在不可能了。”
“我治家不严。”
苏轼和苏辙的脑袋都垂得更厉害了。
他们原本以为父亲远远不如自己。原来父亲才四十多岁,就要入朝为宰执。
当赵暾登基,曹家和狄家都飞黄腾达,父亲却被迁往了更为偏远的边疆。
他们一家分别,苏轼和苏辙被迫住进了陌生的书院,被迫与一群陌生人混居。
那时他们真的以为,陛下、曹家、狄家与他们苏家已经完全没有了干系。
他们心底……是抱怨的。
此刻当着父亲的面,他们再也不能自欺欺人,酒后吐的是真言。
“父亲,我真的知错了。我只是……只是以为他们富贵了,就瞧不起我们了。”
“嗯,所以是为父的错。”
……
赵暾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
入狱一次,朝野震动。
百姓倒是很支持陛下。就算是友人,说错话了该揍就揍。陛下还是个孩子,他活泼些怎么了?比起那些一板一眼的皇帝,陛下这样看着才真实。
群臣都一个头两个大。
行行行,你和狐朋狗友打架我们不管了,但你那狐朋狗友的爹进入中书绝无可能!
赵暾更改计划,将苏洵放入三司。
等苏洵熟悉三司的工作之后,就外放为一方转运使,为他监督一方财政,试点推行新的经济政策。
中书的宰执年纪都大了,接下来让谁上来?
赵暾按了按眉头,再次叹气。
作者有话说:
一章半合一。
第226章 别有功不赏
赵暾向范仲淹抱怨, 范仲淹听后,道:“虽然尹师鲁身体不好,但实在没法子, 让他累一累吧。”
赵暾叹气。
赵暾不惧台谏弹劾, 但如果群臣意见太多, 一门心思都想着弹劾,朝中就无人做事,所以减轻宰执负担, 也是皇帝需要做的事。
破格提拔苏洵,群臣本来不会有太多意见,因为苏洵哪怕是书法老师, 也有“帝师”的经历。皇帝提拔自己的老师,苏洵又确实资历和出身都合适, 群臣反对的声音会比较弱。赵暾和宰执就能将应付群臣反对意见的精力花在其他地方。
尹洙也有帝师的经历。赵暾和范仲淹商议的时候, 也将尹洙纳入选择。
后来没选尹洙,而选择苏洵,一是因为尹洙是庆历君子,即使之前没有入朝为宰,但身上庆历新政的痕迹太重, 不算完全的“新帝大臣”;二是因为……尹洙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尹洙当年的身体都不太好,虽然在京中养了一阵子, 心中又有赵暾这个寄托,所以还算能撑得住。
但赵暾外放时尹洙气病了一场,之后又一直待在西北不肯回京, 他的身体还是在被消耗着。
赵暾让文彦博协助狄青, 而不是直接任命尹洙经略西北, 不是不信任尹洙, 而是减轻尹洙的工作负担。
尹洙若想要高官,他一回京城,赵暾什么都能给。
但尹洙志不在高官厚禄。
他就是死死地盯着西北边疆,盯着这片让他施展了抱负,又差点把他拖入深渊的地方。
赵暾尊敬师长,不是给他们自己和世俗以为的好东西,而是给师长需要的好东西。
所以范仲淹致仕给赵暾当幕僚,尹洙给文彦博当副手。
不过如果朝中实在是需要尹洙,赵暾尊重尹洙的愿望,尹洙也会体贴赵暾的需要。
尹洙回朝担任参知政事,不能达成赵暾养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宰执的需求,还让尹洙不能好生休息。赵暾才沉默。
范仲淹也知道如此,所以一直没有推举尹洙。但如果实在没人,尹洙也是可以的。
范仲淹道:“尹师鲁和韩稚圭,你可让富彦国暂时离京,为你镇守河北。你老嘲笑富彦国不会治河,现在正好让他去守黄河。”
赵暾瘪了瘪嘴:“我担心尹夫子的身体。他若当了参知政事,便不能休息。”
范仲淹轻轻拍了拍赵暾的肩头:“当你需要他的时候,如果你不叫他回来,他也会怄病,终究是会病的。”
赵暾被范仲淹的话逗笑了。
他曲起手指揉了揉鼻子,点头:“嗯。”
那就只能假装尹夫子不是庆历党人了。唉,其实是自欺欺人呢。
于是苏洵入了三司,任盐铁判官;韩琦回京,任枢密副使;尹洙回京,任参知政事;富弼以参知政事的身份出京,坐镇河北。
一般宰执出京时,身上都要卸去宰执的职位。即使又封了同平章事,也是“使相”,算是寄禄官,而非实权。
王尧臣带着枢密副使的身份前往西北,勉强还能说是出差;富弼坐镇西北,身上参知政事的职位没有被卸掉,就让群臣有一点意外了。
虽然富弼离开京城,参知政事的身份实际上也算寄禄官了,但身份在这里,那富弼就能行使参知政事干预政事的权力。
这是皇帝放出的讯号,富弼仍旧不算是被外放,只是以宰执的身份替皇帝坐镇北疆,应对辽国新皇帝继位后,对北疆持续骚扰的新局面。
有大臣请求卸去富弼的参知政事的职位,哪怕给富弼使相身份也成,不要破坏祖宗规矩。
又有大臣援引太/祖太宗朝旧事,还有人援引了唐朝旧事,甚至有人说到了汉朝旧事,宰执替皇帝巡视天下也算更早的祖宗规矩。
这依照哪个祖宗的规矩,群臣吵得厉害,赵暾就让他们吵了。
只是如赵暾所想,尹洙进京,富弼没有卸职,群臣的意见确实大。
人的精力有限,朝臣忙着弹劾,做事效率就低了。
虽然赵暾可以选其他人上来,但现实治国不是游戏,拉开表格看一眼职位,鼠标点击就成。
官员只是效率稍微拖沓,没有犯错,你没有理由就卸掉他们的职位,那么律令就会败坏,朝臣人心惶惶,办事效率更低下;赵暾虽然知道一些人史书上的名声,但史书不等于真人,且能入史书列传者为少数,清空朝堂后选谁上来,他能不能胜任,也是一个难题。
治大国如烹小鲜,虽然赵暾经常把“有的是人做”挂在嘴边,实际上不可能真的随心所欲。
不过赵暾勉强还能应付。
群臣的效率低一分,他和宰执的动作就要快一分。
事总要人做。封建王朝是帝王专/制,只要皇帝自己的效率够高,总能拖着群臣往前跑。
朱元璋把朝堂砍了大半,只要他自己只睡两三个小时,朝堂也能运转。
而且还有夏竦和吴育在。
夏竦和吴育好歹算是庆历旧党的领军人物,虽然吴育不承认和夏竦是一伙的。他们二人仍旧在朝堂,夏竦还在执掌东府,哪怕副宰执有两个庆历新党,群臣都还能接受。
尹洙和韩琦入朝,倒是让夏竦背负的骂声小了许多。
比起道德低下的夏竦,大部分朝臣更不希望曾对吏制动手的道德高尚的庆历君子身居高位。
赵暾见弹劾富弼,让富弼自请卸去参知政事的上书多了,弹劾夏竦,让夏竦自请致仕赶紧滚蛋的上书少了,露出欣慰的笑容。
赵暾送富弼离京的时候,韩琦已经回京,尹洙还在西北交接工作。
送别富弼的人,还有“已经与富弼和好”的夏竦。
夏竦既然对外说已经与富弼和好,那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周全。甭管富弼欢不欢迎,夏竦都要凑上来做出一副和富弼友好的模样。
如果富弼表现得不情不愿,夏竦就更开心了。
夏竦毕竟是老资历,还是富弼的上司。他都屈尊了,富弼如果不礼貌,那夏竦就能踩着富弼刷更好的名声。
看看,看看,不是我夏竦道德不端,是富弼心眼小啊。
富弼经常被夏竦恶心得难以吃下饭。此次出京,他算是松了一口气。
哪怕是在朝为宰执,都抵不过夏竦给他的恶心感,虽然……两人在正事上很默契,但这默契,让富弼更觉得恶心了。
富弼出京,夏竦也来蹭。
韩琦和欧阳修都在,苏洵也灰溜溜地来了。
为了避免夏竦被庆历君子群殴,吴育与富弼关系冷淡,也不得不来看着夏竦,别与庆历君子起冲突。
赵暾见气氛僵硬,当着曾经的庆历新旧党开了“弹劾夏竦少了”“弹劾富弼多了”“综合起来不多不少我赢了”的赢学笑话。
夏竦笑得都能看见嗓子眼了,吴育扶额遮住眼睛。
本来富弼在那端着一副冷傲脸,欧阳修对夏竦阴阳怪气,范仲淹和韩琦在打圆场,苏洵满头大汗地缩小存在感。
赵暾这笑话一说出来,视线在他身上聚焦。
欧阳修不阴阳怪气夏竦了,指着赵暾骂。
赵暾双手把耳朵一捂,躲在了范仲淹身后。
范仲淹:“好了好了……”
欧阳修:“好个屁!”
夏竦见欧阳修骂起了范仲淹,笑得更加厉害。
吴育放下扶额的手,无力地去劝架。他本来与庆历君子十分不睦,真是无可奈何。
富弼瞥了赵暾一眼。还好他要离开了,不用再被赵暾气。
富弼本想辞去参知政事,但赵暾说服了他。
赵暾要建立新的官场秩序,自己愿意承担责任,那富弼就不在意自己身上的浮名,愿意和赵暾一同承担责任。
大宋的吏制一定会有较大的改动,财政政策也会逐步改革。在改革的时候,安抚和监督地方是重中之重。
赵暾建立御史和宰执双重巡视天下的制度,就是为这个做准备。
如之后的河北水灾,如果富弼没有参知政事的身份,就不可能整合整个黄河中下游的资源。
想一想赵暾预言的黄河大患,富弼还在乎什么虚名?守住河北和山东再谈其他的。
在欧阳修伤心地被众人阻拦,默默在一旁不吱声后,赵暾对富弼道:“章衡也有宰执之才;李璋也不是不可以磨炼一二,进入枢密院。富先生,你要好好教导他们。”
富弼这才露出笑容:“好。”
虽然中间艰难了些,但一想到之后几十年的宰执之才都不会断掉,富弼还是高兴的。
送别富弼后,赵暾邀请苏洵与自己同车。
苏洵再次向赵暾道歉。
他入朝后见赵暾的忙碌,才知道赵暾被打乱的计划。他本该以帝师的身份帮助辅佐赵暾,却反而成为赵暾的麻烦。
赵暾安抚道:“其实还好啦,苏夫子不用太难过。在三司帮我也是一样的。只是苏轼那张嘴,能改还是改吧。”
苏洵道:“等他考上进士之后,我会让他暂时不做官,而是跟随在我身边学习。”
赵暾点头:“如此便好。等他学个一两年,我再将他外放。”
赵暾先把苏轼外放去杭州,命令他去整治西湖。
西湖不能少了苏堤这个名胜古迹,不然后世杭州少了多少旅游收入啊。
他要为杭州人的节假日出行添堵。
苏洵是个好人。即使赵暾安抚他,他心里还是有负疚感。
赵暾非常高兴。
有负疚感好啊,苏洵现在的身体挺好,又有程夫人陪伴,肯定比原本世界的他死得晚,正好多干活。
待尹洙回京后,又去把苏洵骂了一顿。
两人曾同为赵暾夫子,交情十分好。
尹洙还教导过苏轼,拎着苏轼也是一顿骂。
他还检查了苏轼和苏辙的学问,更是把两人骂得狗血淋头,并且回过头又将苏洵骂了一顿。
“你儿子那些歪理,我看你的错确实大。既然已经在富贵中,你为了不攀附富贵的假清高,竟然让儿子去那什么书院读书?你如果选个致仕高官开的书院就罢了,那落第书生就算学问名声再大,他教的不是为官的本事,你儿子只会学坏!你难道是想让你儿子只做学问不为官吗!”
苏洵有些茫然:“学问大不好吗?”
尹洙骂道:“为官做宰需要多少学问?你儿子的学问足够为官做宰,缺的是你自己的教导!在书院的三年纯属浪费,你如果将他们带在身边,眼界绝对会不一样。你看看范天成,看看夏竦的儿子夏清卿!范希文和夏竦都以学问闻名于世,他们在乎自己的儿子有多少文名吗?”
苏洵反省。他自己都是青云直上,没有多少家庭底蕴,确实不知道怎么教导“官宦之子”。
苏洵苦笑:“我连夏竦都不如啊。”
尹洙道:“夏竦虽然是个混账,但天底下比得过他的人可不多。”
尹洙如果当着夏竦的面,骂得会比欧阳修还难听。但私底下对友人,他就可以公正地评价夏竦。
尤其他和夏安期共事多年。
尹洙道:“陛下非寻常帝王,在他眼中,只有得用和不得用。就算私德不端,只要那私德不会影响朝堂和百姓,在陛下眼中,就不会在意。同样,就算品德再高,如果只是自己修身养性,做不得利国利民的事,那陛下也不会重用。你将儿子带在身边,亲身教导他,比向那些没当过高官的学问大家学习强多了。”
苏洵连连作揖,感谢友人的指点。
一些事,真是碰了南墙才知道错,所幸苏洵醒悟得还不算晚,儿子还没入仕。
之后苏家如何,赵暾便没关注了。
不说苏家二子都要闭门苦读,既然他们之间有了芥蒂,那就不必以寻常友人相处,赵暾不会私下去寻他们玩耍。
赵暾百忙之中,在金明池关闭对百姓开放之前,再把狄誐请出去玩耍了一番。
可惜富弼离京,富娘子也跟着富弼暂时离开,狄诤没能和妻子出门游玩。
富娘子本想留在京中,但狄诤劝说富娘子多陪伴富弼,并且去见识见识河北的情况。
将来狄诤肯定也会坐镇北疆,富娘子要与狄诤一同守护北疆。狄诤没有太多机会向富弼学习,狄诤希望妻子向富弼多请教,将来帮助他。
富娘子没料到狄诤这样的请求,为难道:“我、我不太会啊。”
狄诤道:“陛下已经说服富公,富公会仔细教导你。”
富娘子鼓起勇气,道:“既然父亲愿意教导我,我一定认真学习,将来和你一起守护我朝边疆。”
狄诤笑逐颜开,看得富娘子愣了好一会儿。
短暂相会后,富娘子捧着心肝,默默回味了许久。
富弼背着手在稍远处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跺着脚离开。
晏夫人一直在富弼身边无声地嘲笑。女婿看重你女儿,你还不高兴了?羞死你!戳!
狄誐听到赵暾还要带她出门,这次拒绝了。
她看得出来,赵暾非常忙碌,实属无须再浪费一天休息的时间出门劳累。
赵暾摇头:“能和你出门游玩,不是劳累。”
狄誐脸一红,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了。
不过狄誐没有与赵暾单独出门玩耍。比起两人的温馨,她更喜欢热闹。
狄誐还怂恿赵暾,再次带上了王雱。
狄誐道:“王小郎君上次没能好生玩耍,这次一定要带上他。”
赵暾在王雱的悲愤中,再次把王雱拖出了门。
王雱真是太难过了。
上次被迫出门,他眼睁睁地看着皇帝当街斗殴被拖走,给他造成了强烈的心理阴影。
当时他就像个小透明一样闷头跟在范纯祐身旁,竭力缩小存在感,好不容易熬到了回家,以为自己摆脱了麻烦。
你怎么又来拖我啊!我不出门!
赵暾笑着揉搓王雱的脑袋,把狄誐逗得笑得花枝乱颤。
这对小夫妻都爱看王雱悲愤不已的模样。
王雱看着自己启蒙时就欺负自己的“隔壁县的小哥哥”,眼圈都红了。
他是家中独子。
王安石与赵暾交好,见赵暾家里有两个致仕宰执当夫子,和妻子商议后,非常无耻地把儿子送去“给赵暾作伴”。
当赵暾说“我要欺负你儿子”的时候,王安石和吴琼夫妻二人都很镇定地点头,留下不敢置信的王雱。
王雱便成了赵暾的小书童,每日陪赵暾读书习武,给赵暾端茶送水,被赵暾揉搓脑袋。
经过三年相处,王雱的身体变得强壮了,拉弓骑马都很熟悉。
王安石十分高兴。
他也舍不得儿子,但儿子病恹恹的总养不好。他见赵暾确实被曹佑养得很好,而赵暾和自家儿子都缺玩伴,在章得象和张士逊的劝说下,才把儿子送来陪伴赵暾。
这决定真是做得太好了。看,我儿子文武双全,早熟稳重,比在家里强多了!
被迫稳重的王雱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好不容易赵暾离职回京,等候下一次任官,王雱回到了父母身边,他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
当得知赵暾当了太子,王雱也没当回事。
自己的本事足以入仕。父亲也是,没有与太子这番交情,父亲本也可以入京为官,只是父亲不愿意。
他高兴的是,赵暾入了宫,肯定不会再折腾他了。
王雱本来担心,赵暾又正好在父亲旁边当官,自己又要难过三年。
好耶!父亲,我们千万不要攀附富贵,不要去打扰太子殿下!我们要凭借自己的本事!前尘往事就当成不存在吧!
王雱他父亲:“我儿不慕名利,深得我心。”
王雱他母亲:“良人所言极是。这下我二人能放心将他留在京城了。”
于是王安石和吴琼十分信任王雱的品德,将他留在了曹家读书,以免拖累他那在父母眼中仍旧脆弱的小身板。
既然王雱不慕名利,不想走捷径,那把王雱放在陛下身边也是可以的,老父亲老母亲欣慰微笑.jpg。
王雱垮着脸道:“你自己都不爱出门,为什么非要让我出门?”
赵暾开心道:“我不爱出门都非得出门,你怎么能不出门?”
王雱闻言,仿佛回到了还梳着半秃垂髫发型的时候,嘴都要噘上天了。
赵暾把王雱撇过去的脸扳正给狄誐看:“是不是很有趣?”
扮作男子的狄誐放声大笑。
狄诤叹气:“嘉善,你笑得太过分了。”
狄咏:“哈哈哈哈哈。”
狄诤:“……二哥,你也笑得太过分了。”
王雱感激地看向狄诤,虽然没有什么用,但一直都只有狄诤照顾他,帮他摆脱陛下的欺负。
还有,曹夫子怎么还不回来?!
曹佾见王雱回家后对狄诤赞不绝口,非常开心地把王雱送去与狄诤同住。
王雱:“……”
赵暾:“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还是落到我手上了!”
王雱嘴角扯了扯,钻进狄诤房里,与狄诤同住,不出门。
狄诤无语地看着赵暾。
赵暾笑道:“我知道他是找个借口过来。他孝顺,不愿意违背父母的命令。但他……也很想念我们。”
狄诤道:“你知道还嘲笑他?”
赵暾再次大笑:“欺负他很好玩啊?他年纪越大,就越倨傲,脑袋抬得特别高,表情特别冷。他从高傲到被气得两眼泪汪汪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玩了。是吧,嘉善?”
狄誐点头:“确实有趣。”
狄诤严肃地对狄誐道:“你不要学他。他已经够坏了,你将来身为皇后,要规正他的言行,而不是助纣为虐!”
狄誐叉腰:“我不要!我就觉得东君现在很好!东君样样都好,哪里需要我规正?我要向东君学习才是!”
赵暾执着未婚妻的手:“就是就是。他就是嫉妒我太完美。”
狄诤:“?”
狄誐被哥哥的表情逗笑了。
狄诤转身就走。
妹妹已经没救了。虽然妹妹早就没救了。
太上皇后,你也不管一管我妹妹?
曹儛觉得不需要管。她也没觉得自家暾儿有什么不好。
不过曹儛也想念曹佑。
曹儛带曹佑的时间,比对赵暾长多了。如果说曹儛最初对赵暾是愧疚大于亲情,在之后的相处中才对赵暾的亲情逐渐加深,但仍旧混杂着愧疚,让曹儛对赵暾几乎百依百顺,曹儛与曹佑相处自然许多——该骂就骂,该欺负就欺负。
曹佑刚新婚不久,就被派去收拾烂摊子,去的还是五溪那穷山恶水,曹儛心里一直担忧。
她知道曹佑以后还会长期戍边,家里人难得有几日团聚,就更希望曹佑早日归来。
曹儛对赵暾道:“我看两湖已经无须你叔叔坐镇,赶紧让他回来吧。我们家人团聚不了几日了。”
赵暾哭笑不得。小叔叔才当上高官没几日,拉完磨就卸驴吗?
不过母亲都说了……小叔叔快回来!我看郭逵和苏颂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曹佑收到信,打包好行李,回京继续当集贤院小官了。
升了官的苏颂和郭逵面面相觑。
群臣震怒。
曹鹏举多次立功,政绩卓越,怎么能老是不给他赏赐!唐太宗举贤不避长孙无忌,陛下你怎么能因为沽名钓誉欺负你叔叔?
有功不赏,朝中纪律何等败坏!
依臣之见,曹鹏举就该去经略西北,不能躲闲!
曹佑刚回京,还没见到家人,就被一群士大夫堵住了。
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士大夫围着他哭,说陛下对他不公平,让曹佑自己也去争辩几句。
曹佑:“……”发生什么事了?
他委婉打探后,才得知真相。
赵暾在曹佑的官职上颇为随心所欲,确实是“有功不赏”。
在群臣看来,赵暾这样对曹佑,哪怕是曹佑愿意的,但开了这条口子,赵暾就可能对其他官员有功不赏。
曹佑:“……”你们想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被抓着睡觉,昨天只更了一章半,没凑齐两更,连错别字都没让改,唉。现在又要被抓去睡觉了_(:з」∠)_,明天改错别字。
第227章 该硬就要硬
章衡看着书信, 笑出了声。
李璋羡慕道:“陛下又给你写了什么?”
章衡合上信纸,道:“陛下不也给你写了信?”
李璋叹气道:“我想陛下给你写的信中内容,肯定和我不一样。我的信看着可不会笑出声。”
章衡虽不让李璋看信, 但信中内容还是能说一说:“陛下在抱怨, 朝中众卿每日只会为谁德不配位争吵。前阵子他们吵夏相公不堪为相, 这阵子他们又反对富相公带着副相头衔巡视北疆。”
章衡想到赵暾所写书信的内容,又不由笑了起来:“他们刚弹劾狄汉臣仗着自己是未来后族在西北不挪窝,现在又上书抨击陛下因为曹鹏举是后族, 不肯给曹鹏举公正地对待。”
李璋不由也笑了起来:“朝堂是这样。”
笑完之后,李璋叹息了一声,道:“朝中那么多嘈杂声音, 居然丝毫没有影响你我二人做事。”
章衡点头。
治河是一项耗时耗力耗钱的大工程。他和李璋总揽此事,已经快两年, 居然没有任何弹劾, 朝廷每月钱粮支援都是按时送来,这简直难以想象。
李璋曾经在黄河边干过好几年,章衡更是擅长水利。
两人在地方为官时,常看着江河兴叹。
地方官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沟渠之类的小型水利修修补补,如果要修个大一点的, 就需要上峰支持。
可这大一点的水利设施,也就是给湖围个堤坝, 或者修一条更长的引水渠道。若要泽被一地,即使官员已经打通了朝廷的关节,三年一换的任期, 根本不足以让他们做太多的事。
范仲淹曾经修的围海堤坝, 在任期快结束之前, 说服了后续官员, 一任一任地接力筑完。
不是人人都有范仲淹那样高的声望和那么多的志同道合的友人,更不是人人都像范仲淹那样连后任官员的责任都敢承担。
但这也不怪他们。大型工程耗费的钱财和加重的徭役是立刻可以看见的,之后的成果是不可期的。朝中大部分官员在政务上提不出什么好的建议,要彰显出自己的存在感,只能弹劾别的官员。而主导某一项大工程的官员,最容易被弹劾。
宋朝常有筑城治河等大工程做完一半后,朝廷在刚直谏臣的反对下中止工程,责备官员的事。
只要雨下得够大,黄河不可能不决堤。
李璋和章衡前往黄河治河,功劳不一定有,错漏到处都是。两人敢来,一是知道赵暾会保护他们,即使他们短暂的贬职,也不会影响太大;二是为了百姓和青史留名。
如赵暾所说,哪怕当世将他们写进《奸臣传》中,后世也会给他们公正的评价。
是吧,惇七?
他们预料到了无数艰难险阻,做好了充分地向朝廷解释,以期治河能顺利进行的准备。
他们的准备都没用上。
李璋和章衡非地方官治河,而是赵暾特派的治河官员。沿河的一切资源,都能为他们调用。
如果有地方官阻拦他们治河,两方写好辩论词,直接递交给赵暾,不出几日,赵暾新的旨意就会送来。
而在这几日间,治河继续,地方官不能阻拦。
赵暾以自己的行为告诉朝野上下,治河的细节可以商议,但治河这件事本身绝对不会停止。
黄河改道之后,河道环境十分脆弱,他们要在下一场全流域暴雨到来之前加固河道,没有时间停留。
李璋和章衡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遍了黄河中下游,仿佛朝堂上所有的嘈杂声都不存在。
如果不是赵暾信中的抱怨,两人都不知道朝中还发生了那么多事。
章衡心里道,暾弟说,我们是在和时间赛跑。
章衡早就知道赵暾的神异。他曾经因为相信赵暾的神异,而孤身仗剑闯入山贼窝。
赵暾说明年黄河大患,那黄河大患就一定会发生。
在他离开时,赵暾曾对他道,现在所做的事会影响未来,未来许多事都已经不再确定,唯一永恒不变的是天灾。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这句话沉沉地压在了章衡心上。
感慨过赵暾的不容易后,李璋又叹息道:“陛下已经登基,对待你我仍旧如未登基时一样。”
听见李璋这句话,章衡已经很是沉稳的面容上也不由浮现一丝愉快的笑意。
这愉快的笑意,很快就被前来禀报的人打破。
治河最重要的是加固河堤,而加固河堤一定会在河堤上种植树木,还要将枯河期霸占河道的民户赶走。
汴京就在黄河边上。
汴京繁华,木材和木炭的价格都十分高。章衡和李璋刚种下的树,没隔几日就有人偷挖。
章衡和李璋先是重罚,引来地方官的维护。
老百姓只是活不下去挖棵树,你罚款就是,怎么还上重刑?
百姓在枯水期侵占河道种地也是。
只要黄河没发大水,百姓不仅要种地,还要在河道旁修房子。黄河才改道没几年,河道旁已经有密密麻麻的地和房子。
章衡和李璋治河,常与当地百姓发生冲突。
每当有紧急情况发生,十有八、九就是这两件事。
地方官与章衡、李璋的冲突,也大多是因为这两件事。
前者赵暾想了个法子,重罚仍旧重罚,堤岸上不要求树木整齐美观,而是选择难以成材的灌木来巩固河堤。在没有更多的人手看管河堤树木的前提下,虽然灌木的根系浅了些,巩固河堤的效果差了些,总比没有好。
灌木也能成为柴火,但单纯的柴火的价值,远远抵不过刑罚,渐渐地就少有人去偷挖灌木了。
头一件事解决,第二件事,赵暾给出的解决方案是,罚。
无论是豪强贪婪还是贫民活不下去,侵占河道者,一律拆宅毁地驱逐,不予赔偿。一旦反抗,统统流放。
富弼到达时,有地方官气得要和李璋、章衡打架。
富弼心里叹了一口气。
在朝堂上一些人的弹劾中,李璋和章衡毁掉侵占河道田宅的行为,已经与死了多年、引发王则叛乱的宦官杨怀敏差不多了。
这些弹劾都在皇帝和宰执手中被压下。
赵暾驳斥群臣,杨怀敏是用堰塘侵占别人的田宅,而李璋和章衡是清除侵占河道的田宅,这是两回事。
大宋早有律令,为防水患,不可在河道上开垦和筑宅。如果李璋和章衡违反律令,那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李璋和章衡按照律令行事,如果群臣认为有错,就现在修改律令,而不是责备以律行事的人。
在赵暾的坚持下,朝廷的声音没有影响李璋和章衡,但这两人也要应对地方官的阻拦。
他们面对地方官的脾性太软和了。
富弼一身便服,不声不响地走进了暂代官署的帐内。
自从治河,李璋和章衡吃住都在堤岸上。
帐内突然多了一个人,正在争吵的三人都是一愣。
李璋最先回过神,拱手唤道:“富相公。”
章衡和那刚直地方官连忙跟着作揖。
富弼一摆手,让他们无须多礼。
他走到三人身边,语气冷硬道:“等汛期到来,不仅住在河道上的人会流离失所,因来不及治河的两岸百姓都得流离失所。朝廷提前拆了本就会被冲毁的田宅,保得两岸百姓平安,何错之有?你所行善政,是看救下的百姓更多,还是夸赞你的声音更大?”
那地方官梗着脖子道:“就算汛期来,治河了也不一定有用。”
富弼冷笑:“就凭你这句话,你就不够资格为官。治军不一定能抵御外敌,治河不一定能抵御水患,修水渠不一定能抵御旱情……那就什么都不做了?我看你为难这两个年轻人,就是在沽名钓誉,用能干实事的官员,扬自己的虚名,滚!”
富弼毫不客气地唤人进来,将那知县赶出去。
章衡和李璋瞠目结舌。
赶……赶出去了?丝毫同僚脸面都不看的吗?
富弼扫了两人一眼。
两个而立之年的年轻人都垂下了头,明明没做错事,心里却有点虚。
富弼跨坐在椅子上,让二人都坐下。
他严肃道:“做事之人,该强硬则强硬,不要希望人人都能被你们说服。我看陛下把你们二人保护得太好,让你们不知道治河的压力有多大,才有空和明显是沽名钓誉的知县空费口舌。”
富弼将赵暾信中未写之事一一向他们道来。
沿河侵占田地之人在朝中多有关系,一项项诉状上达天听,明明是他们违反律令,却好像是章衡和李璋激发了民怨似的。
朝中许多事都是这样,一些人弹劾时道理不重要,就看情绪。
不管李璋和章衡所做的事再正确,只要反对的声音大了,都会形成现实的阻力。
当年庆历新政裁减年老本该致仕的官员难道不正确吗?终究还是因为“家家哭”而让庆历新政举步维艰。
说起年老本该致仕的官员,夏竦应该以身作则!
章衡和李璋本来垂着头听富弼的教训。听着听着,富弼怎么骂起夏竦来。
两位小年轻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听说富弼和夏竦和好了,都在夸赞富弼大度,和夏竦仇恨那么大还能摒弃前嫌,一同辅佐陛下。
原来没有摒弃前嫌吗?
富弼不受控制地骂了夏竦一顿之后,拐回了原本的话题:“听到了吗?该强硬就必须强硬!治河一定会损害许多人利益,不强硬就做不了事!陛下已经为你们承担了大部分压力,剩下的压力要你们自己扛!”
章衡和李璋连忙反省。
富弼轻轻颔首,继续道:“带我去看河道。”
明年黄河就要大汛,不知道能不能抵御住。哪怕黄河河道还是撑不住,好歹给地方官留足转移百姓的时间。
章衡和李璋吃住在堤坝,富弼也暂时没回北京。
即使富弼很信任章衡和李璋的本事,知道两人不会虚夸自己的政绩,但他也要亲眼看过之后才会放心。
辽国使臣在北京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富弼这个老熟人来。
他好奇地向镇守北京的其他官员询问富弼的去处。
得知富弼镇守河北的第一件事不是来北京,不是见辽国使臣,而是先去巡视黄河,辽国使臣赞叹道:“不愧是富彦国。”
辽国使臣见富弼外放,以宋朝以前的习惯,他还以为新帝的发愤图强再次失败,富弼被朝中其他官员斗倒了。
富弼又被皇帝逐出中央,还如此尽职尽责,实乃宋臣楷模啊。
富弼越是贤良,就显得新帝越是昏庸无用。
明明新帝在当士大夫的时候声名赫赫,怎么当上皇帝就与太上皇帝差不多了?
看来新帝的本事,也没有外界吹嘘的那么强。
辽国使臣给辽国皇帝写信,夹带了自己对宋朝新帝无能的评价。
富弼这样贤良的人又被逐出了中央,新帝不是无能是什么?
或许新帝在当皇帝之前吃了太多苦,所以一当皇帝就贪图安逸享受,不肯有作为了吧?
也有可能,虽然新帝已经继位,但太上皇帝还活着,太上皇后也在垂帘。上面有两尊大佛坐着,新帝就算有本事,也要等着太上皇帝和太上皇后死后才能施展。
总而言之,无论是新帝没本事还是新帝被桎梏,辽国都有机可乘!
辽国使臣让人将自己的分析快马加鞭送回辽国,面朝着西南方向负手而立。
宋朝小皇帝,不足为惧!
京城里,朝堂上仍旧吵闹无比,仍旧是这个官不合格,那个官需要擢升,永无止境地循环。
赵暾合上信,叹了一口气。
如章衡所说,大部分官员都没什么干实事的本事,只能对着同僚指指点点。而官员做得越多错处就越多,所以做实事的官员所受到的弹劾也越多。
比起这群人,司马光都显得可爱了。
虽然司马光在国家大事上做不出什么决策,但他在一些小事上还是有思考,不是像大部分官员那样脑袋空空。
司马光虽然很快从台狱出来,但卸职之后赋闲许久。
如果赵暾不加急,朝堂原本的办事效率十分低下。
给司马光选个什么地方贬谪,就不属于赵暾需要耗费自己的精力加急的事,所以等了好几个月,司马光才得到任命。
在司马光终于要启程南下吃瘴气之前,司马光写下字数很多的献策,一口气献了上来。
他还是想向皇帝表明,自己不是无能之辈。
这些献策大多和礼仪有关,赵暾看了都发困,全丢一旁,等会儿让人给母亲和嘉善看。
赵暾挑出少数几本自己感兴趣的献策。
司马光有的献策是朝中老生常谈,谁都知道有问题,但目前无法解决。司马光也只是提出问题,说不出解决的方法。
只有两个政策,司马光提出了解决方案。
一个是取消南郊祭天等赵祯后加的赐恩荫的仪式。
官员求荫补,本只是致仕或立功时。后来皇帝生辰、寻常年节等时候,皇帝一高兴,官员求荫补的机会越来越多。南郊祭天等是最后加的。
在司马光看来,荫补确实是祖宗规矩,但刚加的赐荫补的机会不算祖宗规矩,趁着太上皇帝还没死,陛下完全可以以太上皇帝的名义,取消太上皇帝自己加的官员福利。
赵暾挑眉。司马光还是有狡猾的时候嘛,这一点深得他心,他就打算这样做,只是目前“太上皇帝重病”的借口还能用,暂时不用做这件事。
等太上皇帝要死了,太上皇帝会下遗诏,自省自己为了虚名给国家造成了太大负担,取消南郊祭天等新加的赏赐。
司马光所献第二项赵暾立刻就可以做的策,是取消京城关于“服妖”的惩罚。
所谓“服妖”,就是百姓的穿戴不符合朝廷的规定,“僭越”了自己的阶级。
寻常禁止“服妖”,司马光是支持的。司马光希望取消的,是庆历末年,赵祯因为“朝中贵人而兴起的京城奢侈穿戴”,所新增的禁令。
赵暾从记忆宝库中思索了一番,想起确有此事。似乎历史上,司马光也上奏过此事,不过不了了之。
赵暾了解这点琐事,是因为一个做改良古装店的同事多次问他要资料,让他做技术顾问,给他分了很少的外快的缘故。
寻常百姓眼中,每个朝代中的穿着都差不多。其实朝代之中,服饰前后变化很大。尤其是宫廷的流行,会极大影响民间的穿着。
以宋朝的女性服饰为例,宋初的女性服饰与五代十国差不多,出现了“抹胸外穿”这等盛唐女性会捧着脸尖叫的穿衣时尚;
宋仁宗时,因为宫廷十分奢侈,所以民间女性服饰也跟随时尚,变得富丽堂皇,喜欢戴高高的镶嵌着金银珠宝的象牙头冠,喜欢用珍珠做装饰,喜欢以金红等艳丽颜色为主的蜀锦做衣服;
宋神宗后,女子衣着逐渐朴素,流行窄袖和清丽颜色的服饰。这时候的宋朝女装,才倾向于后世对宋时女装的印象。
至于宋仁宗时后宫流行的风范……懂得都懂,就不用多说了。
总之,因为宋仁宗后宫奢侈,京城妇人争相模仿,都爱象牙珍珠蜀锦。有官员上书京城这一奢侈现象,希望宋仁宗下令禁止奢侈之风。
宋仁宗便下旨,严惩京中奢侈之风。京中许多妇人因此受刑。
妇人受刑,宫中贵人照旧奢侈,于是风气不能制止,京中多讥诮之声。
从庆历末年起,司马光就不断上书此事,明明是宫廷奢侈风气带坏了民间,后宫应该以身作则,而不是惩罚无辜的京城妇人。否则京城妇人因此受刑者颇多,奢侈风气仍旧不能禁止。
这则上书,一直持续到嘉祐年间,司马光还在说此事,可惜一直没有回应。
赵暾登基之后,因根本没有什么后宫,自然也不存在后宫奢侈风气带坏了京城妇人。
因赵暾“高尚的士大夫性格”,虽然他没有后宫嫔妃,民间也擅自脑补他喜欢清丽俭朴的女性,所以京城风尚提前朝着原本历史中宋神宗时期流行。司马光便停止了上书。赵暾也没想起这件事。
司马光要离京了,他想给之前写的奏章来个结局,就重提此事。
既然那禁令已经没用,索性废了,以免京中妇人不小心哪日穿戴奢华了,又要受刑。
赵暾想了想,召见了司马光。
司马光在台狱中终于冷静下来,自我反省了许久。
他确实对皇帝失礼。皇帝有严格的士大夫精神,肯定不喜欢自己的浮躁,所以自己活该。
他没想到,皇帝还会召见他。
他更没想到,皇帝召见他,是取消京中妇人“服妖”惩罚这件小事。
赵暾闻言失笑:“你为这件小事,已经持续上书近十年。这哪能叫小事?”
司马光鼻头一酸,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赵暾的语气很是温和:“辛苦你了。此事你做得很对,无论是戴象牙高冠,还是裹小脚,原因都是‘楚王好细腰’。只是禁令不能阻挡民间的恶习,朕会以身作则。”
司马光一听,眼睛瞪大:“裹小脚?这恶习宫中还没有禁止?!陛下,太上皇帝的喜好,陛下可千万不能学啊!”
赵暾失笑:“我不学。我会下令反省此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妇人连头发都不敢多剪,怎么为了帝王的喜好,就要折断自己的脚?”
司马光连忙道:“陛下英明!”
赵暾道:“你去了地方,也要严查此事。贵族女子不出大门,但民间女子是要出外求生活的。若学了这等歪事,就无人耕织了。”
司马光严肃道:“臣一定严惩地方陋习!”
赵暾道:“还有地方淫祀,也要多加注意。虽然我知道百姓求神拜佛是为了求心安,不能阻止,但若有人靠着神佛害民,你身为百姓父母官,就要制止了。”
司马光再次严肃应下。
赵暾条条款款和司马光说了许多自己在地方为官的经验,仿佛将司马光当小辈对待。
司马光心中激动不已。
赵暾让司马光离开时,司马光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跪下给赵暾磕了个头才离开。
赵暾长叹了一口气。
为了躲避王雱永远问不完的问题,悄悄扮做侍从给赵暾磨墨的狄诤道:“你叹什么气?”
赵暾道:“虽然司马光可能不够资格入朝为宰执,但以他的道德,应该是能当好地方官的。”
狄诤不置可否:“不让他去边疆当地方官就成。”
赵暾失笑:“多磨砺几年,也未必不能去。”
狄诤:“我觉得必定不能去。”
赵暾再次失笑。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
第228章 真的很抱歉
富弼到达河北之后, 李璋和章衡的工作轻松许多。原本令他们烦恼的事,富弼瞬间就能解决。
资历、声望、地位,富弼都是佼佼者, 地方官不敢在他面前倚老卖老。
更何况在百官心中, 富弼还是那个庆历新政中敢对士大夫喊打喊杀的刺头子。别看夏竦在士林中风评不佳, 夏竦可从来没说过杀士大夫。他敌视石介,也是折腾已经死了的石介,而不是在石介活着的时候, 请奏皇帝杀石介。
唉,怎么又是夏竦?只要说到富弼,就离不开夏竦了。这两人的名字, 真是绑在一起了。
富弼教导李璋和章衡一段时间之后,对李璋评价尚可。
李璋是个能臣。他与曹佾轮流为陛下掌管京城防务最为合适。不过李璋想要做更多的事, 在青史中留下更大的名声, 就要改一改他过分谨慎的性格。
为大事者不惜身。李璋要想做大事,就要忘记自己外戚的身份,无须太过谨慎,时时以能臣的身份要求自己。
在陛下治下,李璋那外戚身份确实可以忘记, 只以自己的本事为官了。
富弼在训斥地方官吏,和严惩军中恶少时, 一直将李璋带在身边。
不久之后,李璋就沾染上了几分富弼的强硬。
他心里已经知道如何做,只是李家长久以来的谨慎习惯, 令他一时半会儿放不开。富弼的言传身教, 令他受益匪浅。
富弼对章衡的评价……
富弼按住额角:“你真的是章得象的族侄?”
小小辈子章衡一脸老实敦厚, 听富弼直呼族中长辈的名字, 也不敢争执:“不,我是章老相公的族孙。”
富弼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如果章得象……”
他连说了两次章得象的姓名,才意识到自己这样不礼貌,改口道:“如果章希言还活着,他肯定想叫你一声祖宗。”
章衡还是一脸老实敦厚,看得富弼都气笑了。
他最初以为章衡处事太软,需要磨砺。接触几日后,章衡哪是软啊?他是倔!这人脾气一上来,只要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什么都敢做。
章衡跟随他出使辽国的时候,他怎么没发现章衡这臭脾气?
章衡要是带着这个脾气入朝为官,能不出一月就将朝中人得罪大半。
富弼看着眼前的账本。
章衡得罪人不是言语不够恳切,表情不够谦恭,而是无视朝中潜规则的狂妄。
章衡给他的账本,彰显出章衡确实如小皇帝所说,具有宰执之才。
不提执掌东西府,至少章衡绝对有执掌三司的本事。
章衡为治河做了详细的预算和支出,精细到每一笔账都有记录。
富弼总算明白明明陛下和宰执已经揽下治河大部分麻烦,章衡还会遇见这么多阻力了。
过了章衡的手的钱,是半分都难以落入他人手中啊!
富弼按着眉角道:“章子平,水至清则无鱼。”
章衡道:“我明白。我给他们预留了可以贪污的钱。”
富弼看着章衡在预算表里预留的“打点费”,更心梗了:“你不能写出来!你写出来,他们哪里敢伸手!”
章衡倔强道:“他们既想拿钱,又不肯坏名声,哪能两全?”
富弼看着章衡的神情,真不知道该如何说服他。
因为富弼发现,章衡不是不懂,而是十分聪慧地懂得了一切之后,仍旧选择坚持自我。
章衡明白治河需要上下打点。
治河所用徭役多为厢军,厢军的将领不给钱吗?
治河要沿岸地方官协助,地方上大大小小的吏民不给钱吗?
就是章衡自己的下属,难道不拿点辛苦费?
朝廷治河的钱,能有一半用于正事,就是治河的官员有本事了。
章衡做了一个预算支出表,治河预算至少八成都用在了治河上。
范仲淹都不能这样做!
划重点,不是范仲淹不敢这样做,是不能这样做!
富弼苦口婆心道:“章子平,清廉是好,如果做不到的清廉,不如不做。你不也已经察觉到阻力了?你再这样下去,会拖累治河进度。”
章衡垂下头。
富弼道:“陛下或许支持你,但子平,陛下支持,你的理想也无法实现。我也曾想过朝中都为君子,可这是不可能的,贪婪和平庸的人才是大多数。只靠稀少的君子,不能治国。即使陛下能压制官员,还有庞大的吏人,谁也压不住。”
章衡道:“只是治河,我能压住。”
富弼摇头:“你可以,但你不能。陛下对你期望很高,他曾开玩笑,让章子厚在中书省当宰相,让章质夫入枢密院当枢相,让你入三司当计相。”
板着脸的章衡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他赶紧抿平嘴,继续露出个老实敦厚的严肃神情。
富弼自己失笑道:“范希文让陛下别乱来,会坏了你们三人的名声。虽然陛下是开玩笑,但也可以看出,他对你们的才华是真的很信任。”
见富弼开玩笑,章衡也大着胆子开玩笑道:“我愿意给陛下当计相,但枢相还是由鹏举当更为合适。至于子厚,他当宰执就不知道是谁照顾谁了。”
富弼想起欧阳修回京后对章惇的评(怒)价(骂),颔首道:“确实。子厚的脾气不改,不能为相。”
章衡还是没忍住,不禁笑了起来。
见缓和了气氛,富弼继续教导章衡:“你进入三司后,处处都是贪官,你还能把同僚都得罪了不成?治河是陛下给你的历练,你如果不在治河中学到理财的本事,进入三司后同僚皆不配合你,你有再多的本事也难以施展。”
富弼执政的时候也曾以为,反对他行善政的官员都是奸佞,只要把他们开除,换一批君子上来即可。
当四面皆敌时,富弼才恍然朝堂并非非黑即白,所谓君子实在是少之又少,绝大部分人做官只是为了享受富贵。他要做事,所指挥的几乎都是没有理想的普通人。用君子的标准要求他们,只会让自己的政令成为一纸空文。
富弼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说服章衡:“你要帮陛下执掌天下,为你做事者,大部分为庸碌。你要学的,是与庸碌为伍。”
章衡再次不言语。
富弼想起欧阳修提起王安石和章惇那暴跳如雷的模样,沉沉地叹了口气。
天才总是执拗于自己的正确。他当年不也如此?范希文劝过他无数回,他也听不进去。
慢慢来吧。
面对与他当年极为相似,甚至比他当年还要执拗的章衡,富弼发现自己脾气还是很好的。至少,他没像欧阳修那样破口大骂,只是内心略显疲惫。
富弼一边手把手地教导李璋和章衡,一边将二人不足之处写信告诉赵暾,并对赵暾抱怨了一番。
赵暾把富弼的书信给友人和家人看,尤其对狄誐和曹儛道:“章子平这性格,若在朝中得罪了人,母亲和嘉善可要保护他了。我就在一旁装愤怒。”
曹儛笑得前俯后仰,轻轻捏了捏儿子的耳垂。
狄誐抿着嘴装矜持,嘴角没翘起来,眉眼已经弯成了月牙。
范仲淹笑着叹气:“他们的脾气比当年的我等也不差了,陛下将来会很辛苦了。”
赵暾得意道:“所以我让欧阳先生和富先生去教导他们,我真是英明。”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连狄诤和范纯祐都忍不住笑意。
只有曹佑眉头紧锁,认为赵暾这样有点过分,不能太欺负老一辈。
曹佑回京后,终于升官,得了个直学士的贴职,又在户部寻了个寄禄官,差遣还在集贤院当编纂,并辅佐活蹦乱跳的晏殊修史。
群臣看着,心里难受极了,偏偏说不出不妥来。
曹佑虽然是外戚勋贵加名将,但人家也是进士及第、有多首脍炙人口好诗词的大文人,走文臣晋升路线有问题吗?
明明人人都看得出来曹佑只是暂时不想外放戍边,要等着皇帝大婚,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夸曹佑不慕名利。
赵暾还很无耻地把后世的儒学流派拿出来,那打出狗脑子的理学、心学、事功学观点全部整理好。
赵暾拍着胸脯道:“小叔叔,你喜欢哪个,就抄哪个!我们家也出儒学大家!”
曹佑连连摆手。
狄诤默默学习,以应付科举。
他不仅发表了自己的儒学著作,还给曹佑当枪手,把最满意的文章署了曹佑的名字。
狄诤对曹佑道:“如果你泄露秘密,世人就要骂我了,我的文名就全毁了。”
曹佑:“……”弃疾原本是这个性格吗?
外面一只赵暾在狄誐的掩护下悄悄溜走。
范仲淹听闻此事后,也假装没听见什么未来不未来,让赵暾有空多写点,钻研得津津有味。
赵暾悄悄对范仲淹道:“等夫子看腻了,我给夫子看个更厉害的。我正在整理!”
范仲淹笑道:“我很期待。”
看着这些儒学理论,范仲淹仿佛看到一代又一代士人在现实问题中苦苦求索的模样。他甚至能从这些人的观点中,察觉到那些后来者遇到了何种问题。
暾儿如今正在整理的,或许就是塑造了暾儿灵魂的思想。等自己年纪再大一些,就直接开口向暾儿询问后来事吧。范仲淹想。
范仲淹一直很好奇赵暾生活的时代,好奇赵暾所生活时代的思想。
那一定是一个非常美好,如果他生在那世,会很开心地为之奉献一生的时代。
……
赵暾按部就班地处理朝堂的烦琐事,为治河的富弼等人打掩护。
章衡终究还是惹了众怒,赵暾暗中得知,有官员要上流民图了。
赵暾想了想,对狄誐道:“抱歉,你我的大婚要提前了。”
狄誐十分严肃地点头,仿佛赵暾和她说的不是成婚,而是一同上战场。
事实……或许真的是一同上战场。
等二人成婚,他们就一直一同站在战场上,直到其中一人死亡。
赵暾牵起狄誐的手,道:“今后你我会遇到许多艰难险阻。能与你共同面对,我很高兴。”
狄誐的努力,赵暾看在眼里。
他要求狄誐成为的皇后,是与世道要求不相符的皇后。
他希望自己有一日不小心英年早逝,狄誐也能延续他的政策,干得比刘娥还好。
虽然还没有孩子,不知道孩子未来会如何,赵暾忽然共情起汉高祖刘邦了。
狄誐紧紧握住赵暾的手:“东君,我们一起,一直一起。”
她跟着曹儛和赵暾学了近一年的本事,不敢说已经到了可以入朝做大官的程度,但她已经意识到朝廷的严峻形势,知道了赵暾肩上承担的重量。
在她眼里,赵暾从曾经被记忆美化的思慕对象,到现实中可亲可爱的未婚夫,又逐渐多了一个印象。
一个仿佛山岳般高大得令人仰慕,沉重得令人心疼的印象。
她和太上皇后,都想成为赵暾的支撑,为他抚平眉间日益深刻的痕迹。
我一定可以做到!狄誐在心底攥起小拳头。
赵暾心中十分愧疚。
他与狄誐的婚事本就掺杂了太多政治因素。本来婚礼,他希望能简简单单地,没有任何外在因素地成一次亲。哪怕他知道帝后大婚,本就是政治事件,也心怀奢望。
如果还有下一世……
赵暾愣住,扶额苦笑。
他不喜欢这一世拥有上一世记忆,所以从来不希望下一世还重复这一世的痛苦。没想到,他居然一瞬间生出期许下一世的愿望。
赵暾笑过自己之后,将复杂感情封在心底,推动大婚进程。
他先抖出了已经藏了许久的宫中事——伺候赵祯的内侍邓保信在外寻找妖道,悄悄带进宫为赵祯炼丹。
当御医已经无能为力,赵祯想要从病榻上爬起来,只能指望丹药。
已经降为张修媛也指望着丹药“救命”。
照顾太上皇帝的生活一眼望见了绝望的结局,虽然以太上皇后的道德,不会让她殉葬,但肯定会让她为太上皇帝守陵。
她自幼进宫,没吃几年苦就成了人上人。她过了几十年的奢华生活,已经不适应俭朴。
曹儛没有克扣太上皇帝的待遇。太上皇帝在病床上躺着,张修媛仍旧过得很奢侈。
在曹儛不准其他妃嫔去欺负张修媛时,张修媛便靠着太上皇帝的待遇,用奢侈的衣饰将自己包裹起来,常常站在福宁殿门口对其他人炫耀,以假装自己还是宠妃时的模样。
虽然太上皇帝骂得难听了些,但一个瘫在床上的病人,不能给张修媛造成太多麻烦。她的生活仍旧是奢侈的。
但如果太上皇帝驾崩,太上皇后和新帝让她去守陵,她就只能青灯伴佛,不知道有多辛苦了。
张修媛不敢想象那样清苦的生活。拥有一个孩子,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破局方法。
太上皇帝只有一子一女,她所生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以太上皇后的新帝的品性,都会给他相应的待遇。
那时即使她还在守陵,儿子或女儿都能补贴自己,不让自己生活清苦。
正好赵祯卧病在床,也需要一展雄风来证明自己还有雄风。虽然他厌恶张修媛造成了一切,也不拒绝张修媛的伺候。
不太行的时候,丹药就是必需品了。
曹儛在宫中时,许多宦官宫女为了奉承赵祯和张修媛,对曹儛很不客气。
赵暾回宫后,因为要整顿宫中秩序,不许宦官和宫女再养私身,他们也在赵祯那里闹了一场。
曹儛仁慈,这些人中没有违反宫规的人就没有赶出去,全部聚集在福宁殿中,让他们好生伺候太上皇帝。
这群人知道自己未来没有了指望,就只能加倍奉承赵祯,指望太上皇帝的垂怜。
赵祯想要丹药,这群人可不积极出谋划策?
曹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公开召道士入宫炼丹,就当是给太上皇帝病榻上的安慰剂,不予理睬。
群臣也一样。
只要太上皇帝不是公开在宫里炼丹,而是偷偷炼丹,他们也假装不知道。
赵暾握着这件事,此刻命人抖了出来。
在又一次赵祯以召僧道入宫做法事的名义,召集人炼丹的时候,他授意宫里宦官给炼丹的道士提供了度数较高的酒,让道士耍了好大的酒疯,还把福宁后殿的一面墙烧黑了,辛苦救火及时,才没有铸成大错。
赵暾借此机会将为赵祯炼丹的方士、宫女和道士都赶出了宫,并推行限制僧道的政策。
与此同时,曹儛下懿旨,以为太上皇帝祈福和冲喜的名义,令赵暾和狄誐提前大婚。
她没说太上皇帝如何了,但朝野上下都当太上皇帝可能要死了。
病中吃了那么多丹药,又被福宁殿差点着火给吓了一大跳,太上皇帝病情不明,就当是病重了。
群臣都知道太上皇后不可能为太上皇帝冲喜。
他们琢磨着,太上皇后十分喜爱狄誐,也十分希望陛下早日成婚。如果太上皇帝在陛下大婚前驾崩,因为太上皇帝和新帝父子感情不好,新帝为了做出了孝顺的模样,肯定要扎扎实实给太上皇帝守三年孝,以免落人口舌。那至少三年,赵暾无法大婚。
太上皇后心急如焚,就想快速推进皇帝的婚事了。
群臣都能理解,便都忙着皇帝大婚的事。
至于那些要上流民图,说章衡等人治河让多少可怜的无辜的百姓流离失所的官员,也暂时收起了献流民图的心思。
陛下大婚的时候献流民图,哪怕把富弼等人斗倒了,他们也完蛋了。
反正他们可以翻旧账,不急于一时。等陛下大婚之后,他们再献上流民图不迟。
赵暾用自己的大婚,又给章衡等人争取了至少一年的治河时间,足以让他们支撑到第二年黄河大汛的时候。
赵暾没有隐瞒,将自己的考虑写在了给章衡等人私下的信件中,给他们层层加压。
我和嘉善都为你们牺牲到这份上,美好的婚姻都要沾上给太上皇帝冲喜的污名了,你们如果干得不好,对得起我和嘉善吗?
李璋当即失眠,脾气日益暴躁。
章衡沉默了几日,向富弼承认了错误,愿意接受富弼的教导,学习如何和光同尘。
富弼深呼吸。
他不知道该心疼赵暾,还是该骂赵暾一顿。
其实……还是心疼吧。
富弼道:“明年黄河大汛,以陛下的预言,那将是伏尸百万的惨事。你我治河,若只有一两处决堤之处,让几百户百姓流离失所,就算成功。虽然我们的成功不会被群臣理解,他们反而可能因为黄河仍旧有决堤而弹劾我们,但你要知道,陛下心里是清楚的。我们是为了百姓,为了陛下。”
章衡点头。
他看着赵暾信中的玩笑话,心里十分难受。
他想起当初京城即将地震的时候,哪怕年幼的赵暾很不想出风头,在他们做出了狂妄的决定后,也默默地支持他们。
以赵暾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份,知道他越是高调,越容易被皇帝厌恶。
可赵暾什么都没有提,只默默地承担了一切,让他们粗劣的计谋都得以施展。
回想往事,明明他们也已经猜到了赵暾的身份,却没有想得更深,没有想到赵暾扬名后,皇帝虽然明面上不敢动赵暾,但私底下可能会做更多的事。甚至皇帝原本对赵暾有几分怜惜,但赵暾有了过大的名声,那怜惜也浅了。
总是这样。他们想得太少,暾弟就要做得更多。
他有自己的坚持,暾弟难道没有吗?
暾弟可以放弃自己的坚持,为他们保驾护航,自己一些心理不适算得了什么?
章衡反省道:“我不能成为惇七那样的人。陛下为惇七头疼就够倒霉了,不能再加上一个我。”
富弼失笑道:“章子厚得知此事,也会反省。”
章衡摇头:“我觉得他不会,他还会因为恃宠而骄而变本加厉。”
富弼笑容一僵:“不可能吧?”
章衡觉得,本性难移,极有可能。
岭南。
章惇比章衡晚一个月得知此事。
他大笑三声,对王安石道:“有暾弟在,你我可无忧了!”
王安石嘴角一抽。
这个已经初步显示出倔相公形态的倔强中年人,十分不解地问道:“子厚,难道你不该反省自身,也与章子平一样给陛下增添了诸多麻烦。以后你该三省吾身,做事更加周全才对。”
章惇惊讶道:“介甫何出此言?暾弟这样支持我们,就是希望我们能尽情施展才华。如果你我变得圆滑,与他人妥协,才是辜负了暾弟!”
如果王安石不是个性情坚定的人,他差点被章惇的歪理说服。
王安石心道,章子厚这人性格……唉,还是我来改一改,看好章子厚。
陛下有章子厚这样的友人,或许不太幸运。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
碎碎念:
原本历史中,内侍邓宝信也因为推举道人给宋仁宗炼丹被弹劾,这里借他人头一用。
内侍邓保信引退兵董吉烧炼(丹药)禁中,抃引文成、五利、郑注(等奸道)为比,力论之。——《宋史·赵抃传》
第229章 你这个老朽
京城里开始准备帝后大婚。
赵暾抽空解决了皇后嫁妆的事。
他节俭, 皇后也要节俭。以后皇后大婚无须唱女方嫁妆的名,皇后规格的所有物事都由内库出。
如果皇后家庭自己要出钱,那就给皇后压箱底, 不在皇后嫁妆内。
其实由朝廷补贴皇后的嫁妆, 从历史中第一次帝后大婚——汉惠帝大婚开始, 历代封建王朝本就是这样做的,只是以赏赐的形式进行。
但因为一直都这样做,再加上帝后大婚也比较少见, 一般都是皇帝登基之前就有正妻,或者直接由妃嫔升为皇后,所以没有人想过写成律令。结果皇帝真不给皇后面子, 不给后族赏赐,就会变成曹家这种负债嫁女的情况。
宋仁宗之前之后, 都没再发生过这种事。漏洞本就会被堵住。
赵暾下这个诏令, 算是顺应历史了。
不过因为赵暾自己曾经是曹家子,他还是曹暾的时候,曾写书卖房为曹家还嫁妆债,直到他当上了皇帝,曹家的巨债才还清, 赵暾的诏令一出,京中不由又窃窃私语。
陛下吃过苦, 所以体恤之后的皇后,真是好孩子。至于太上皇帝……嘶,不可说不可说。
在准备大婚的时候, 赵暾让朝廷商议限制佛道。
群臣无人反对。
历代皇帝灭佛, 大臣都没见有反对的。赵暾还不是灭佛, 不过是以后不再崇尚佛道, 让佛道自生自灭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陛下不尊佛道,而尊儒教,这是明君行为啊!
赵暾没有急速推行限制佛道的政策,而是先放出风声,从明年开始,出家人也要纳税服徭役。
京中佛道立刻出现骚乱。
曹佾早就严阵以待,趁此机会抓人。
大相国寺离权贵最近,最为识趣,住持率先出来声援朝廷,并愿意从现在开始就为僧人缴纳差役钱。
大相国寺处于京城中心的黄金地段,每月开集会,光是摊子租金都收得盆满钵满。对他们而言,抵消徭役那点钱是小钱,让大相国寺继续开下去才是重中之重。
上一次禁佛,还是周世宗时。
那时周世宗郭荣毁去佛寺三万多所,只余两千余所有历代帝王题匾的寺庙。
陛下现在已经生出限制佛道之心,将来说不定会发展到禁佛道的程度。禁佛道不是毁掉所有寺庙道观,谁能留下来,现在就要表现了。
以上的话,是赵暾自己传出去的。
他不一定会下令毁掉佛寺道观。
周世宗下令毁掉佛寺道观的时候,天下百废俱兴,需要大量劳动力。
赵暾此刻已经是王朝中期,土地兼并严重。如果毁掉佛寺,将大量闲散劳动力释放回社会,反而会造成大量问题。
所以王朝出问题的时候,许多统治者都大搞宗教,除了麻痹百姓,也有吸收闲散劳动力的原因。
不过,都是饮鸩止渴罢了。
因宋朝皇帝的带头作用,民间崇尚佛道风气很浓,寺庙道观都很赚钱。
赵暾不拆寺庙道观,只是先从他们手中敲一笔钱出来,并将不安分的僧道赶去辽国。
这件事只能做一次。
现在僧道没有经验,第一次征收赋税能敲出许多钱。
人十分狡猾,待下一次,僧道就会想方设法逃税。赵暾治理庞大的国家,要做的事非常多,没有空和他们死磕。论行政成本,他和僧道死磕也不划算。
赵暾先敲一笔,把内库的亏空填上一些,攒军费一口气解决西北问题,才好与辽国对峙。
赵暾敲诈已经被养得很肥的僧道的时候,在朝中学习了许久的章楶终于要出使辽国了。
狄咏以护卫武官的身份同去。
就差一点时间,狄咏等不到妹妹大婚。
赵暾让狄咏留下来,待他大婚后再去辽国与章楶会合。
狄咏失笑道:“我若能与质夫一同完成陛下的计划,才是送给妹妹大婚的礼物。又不是妹妹成了婚就见不着面,没事的。”
其实还是有些遗憾的。
狄青和长子狄谘还在西北戍边,狄咏即将以新后兄长的身份与章楶一同出使辽国。
他们都不能送狄誐成婚。只有备考的狄诤以娘家人的身份送狄誐入宫。
但正如狄咏所言,他们狄家立下功劳,才是真正对狄誐好。
以大婚推行速度,狄咏等妹妹大婚之后才去辽国,章楶都把事情完成得差不多了。他没有功劳。
狄咏迫切地想立下功劳,想让朝臣知道狄家人不靠妹妹,而是妹妹的依靠。
如果是其他皇帝,后族需要谨慎,有能力立功都不敢立。但赵暾不同,他们立功才是对妹妹好。
狄誐支持兄长:“二哥,我等你的好消息。”
狄咏揉乱了狄誐的头发,就象是小时候一样。
狄誐狄诤这对双生兄妹与长兄年龄差距较大,他们一直是狄咏带着玩耍。
“放心。”
狄咏和章楶离开了京城。
章楶离开前,留下了许多稿子。
《归安丘园》还在连载,《杂闻》也没有停刊。
章楶与狄诤一起,闲暇之余既要供稿,还要审稿,很是忙碌。
“我走之后,你忙得过来吗?”章楶担忧道。
狄诤指着身旁的王雱。
王雱与章楶不熟悉,也不想与不认识的人熟悉,一直闷头苦读,但总是被赵暾拉出来见人。
他正蔫哒哒地缩在阴影中自闭,就被狄诤叫了名字。
听到狄诤叫他做什么事,王雱指着自己道:“我吗?我还年少,恐怕不能承担重任。”
狄诤道:“我们当初写《归安丘园》时,比你年龄小多了,当年陛下才……”
王雱赶紧喊停:“停停停,谁能和他比?他就不是……哎哟!”
跟着曹佑和狄诤学了这么多年,又亲身上过战场的赵暾,一只手就把王雱按在了地上,还踢了几脚他的屁股。
以前赵暾一直是最小的,现在王雱比他小,可不被他狠狠地踢屁股?
王雱讨厌他,是理所当然的。
“就决定是你了。”赵暾随口说了句当世无人能懂的宝可梦梗,无视了王雱的抗议。
赵暾对章楶道:“你去辽国时,一定会遇到章子平和李公明。和子平、公明说,放心做事,朝中有我。”
章楶笑着叹气道:“你还是别和他们说这句话,小心他们恃宠而骄,给你弄出大乱子。”
赵暾摆手:“没事,他们又不是惇七。”
章楶认可地点头:“也是。”
狄诤为章惇说话道:“惇七都在南疆待了那么久,你们还不放过他?他没做什么坏事。”
赵暾道:“你说得对,等惇七回来,就让你和他搭档。”
狄诤立刻道:“我想还是鹏举和他相处更默契。”
什么都没说,就在一旁默默地站着的曹佑:“?”
算了,弃疾越发活泼,说明已经从前世的阴影中走出,是好事。
虽然章惇的性格让曹佑有些头疼,但也让他感到很亲切,有种仿佛回到了前世的熟悉感,所以曹佑倒不会排斥章惇。
曹佑道:“我应该没问题。”
众人都无语地看着曹佑。
大家都在推脱的时候,曹鹏举你能不能合群一点,和我们一起嫌弃惇七?谁问你愿不愿意和惇七搭档了?
赵暾道:“小叔叔,你真无趣。”
曹佑迷惑。
赵暾抛弃了与年轻人格格不入的老辈子小叔叔,继续和友人叽里呱啦,说远在南疆的惇七的坏话。
说了一会儿,他们也没放过王安石。
王雱捂住了耳朵,眼神无光。
来了,又来了。在江南时就这样。
你们能不能不要对子骂父!我这个孝子很难做!
王雱更难做的是,他与父母见面后,对父母抱怨赵暾不尊重父亲,不仅母亲开怀大笑,父亲竟然也忍俊不禁,只有他一个人在跳着脚生气。
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何等反应,才是真正的孝顺孩子了。
又有友人离开,赵暾的日子没有多少变化。
工作,工作,永无止境的工作。
京城百姓倒是喜气洋洋,仿佛自家孩子要成婚了似的。
西北边陲。
狄青已经亲自驻扎在屈野河,与没藏讹庞隔岸相望。
文彦博皱眉道:“这样对峙不是办法,军粮消耗太大。”
屈野河虽然复耕,但收获的军粮还不足以供给驻扎在这里的大军。
从秦州等地远远运粮的损耗太大,虽然陛下一声未吭地支持他们,但文彦博身为前任宰执,必须算好利害得失。
夏安期眉头紧蹙,恶狠狠道:“不知道能不能诱他们进包围,吃掉他们一部分兵力。陛下将御马送来,我们的骑兵或许这次能跟上他们。”
狄青听到“御马”二字,脸色就不由变了变。
陛下连御马都送来了,据说大婚都没好马可用。陛下的恩情太大,怎么还都还不完,自己的女儿还在京中为(划掉)人质(划掉)皇后,他必须尽快立功。
狄青领兵风格十分谨慎,哪怕想着尽快立功,也不会轻举妄动。
西北这群军头子,在赵暾巡边的时候杀了一批,之后又有狄青、文彦博、夏安期、尹洙四位严厉的上司管理,军纪比之前好太多。
尹洙入朝为参知政事,赵暾认为狄青、文彦博、夏安期三人已经足够控制西北局面,便没有增加新的官员。
赵暾在西北试点,暂时不动西北的将领,以让狄青能够巩固练兵的成果。
即使他们没有受到朝廷的任何干扰,但文彦博很清楚地知道他们这种“不受干扰”,陛下和宰执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文彦博心里酸溜溜的。
夏竦虽然名声不好,但仍旧有许多人遗憾夏竦的才华不能在相位上施展。
这下,可让夏竦蹭到一个好皇帝,以后在史书中会有个贤相的好名声了。
文彦博十分不满。这哪是夏竦自己的能力?明明是陛下承担了一切,夏竦就是一个只知道闷头干活的。别说换他在相位上,也能做到,就是无能如陈执中,在陛下的领导下,也能成为贤相。
陈执中虽然不会拿主意,但他做事滴水不漏。如今有陛下拿主意,陈执中的弱点就没有了。不过是陛下更累了而已。
文彦博看了一眼夏安期,心里更酸溜溜了。
夏竦那老匹夫就算还有几年寿命,也该致仕了。看夏安期的本事,以及和陛下的亲密关系,夏安期将来说不得也要入中书省。
夏安期东府同平章事当不得,参知政事还是当得的。
副相公也是相公,夏竦泉下有知,说不定会在众人梦里哈哈大笑,把所有认识他的人的梦都变成噩梦。
夏安期见文彦博眼神不对,收起眼中狠意,温文柔和道:“文公可有其他建议?”
文彦博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正色道:“我也认为,应该主动出击。我可以为诱饵。”
狄青大惊:“文公不可!”
文彦博摇头:“狄汉臣,你为诱饵,没藏讹庞不会相信你决策失误;夏清卿,你的身份不够没藏讹庞冒险。只有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前宰执,才适合当诱饵。”
文彦博笑了笑,道:“我又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虽然我年岁大了些,但骑马挥刀还是能做的。”
狄青皱眉,仍旧不同意。
文彦博轻轻拍了拍狄青的肩膀,道:“做大事者不惜身。为将者更不应该妇人之仁。我与你一样,都是大宋的边臣。战场需要谁,谁都应该上战场。汉臣,你不要辜负你的字。宋皇非汉武帝那样的残暴之君,但狄青可以是大宋的卫青。”
狄青叹了口气,道:“虽然我一定能及时救援,但战场刀剑无眼,文相公,你仍旧有危险。”
文彦博笑着道:“我这把年纪,如果能马革裹尸,也算死得其所。何况我真的对自己的武艺还是有几分自信的,哈哈哈。”
夏安期道:“那我与文公同去。”
文彦博摇头拒绝道:“你也要另领一支兵。虽然我们已经练兵多日,但上了战场,仍旧不知道会不会有将领轻忽冒进。唉,我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明明畏惧西夏,但上了战场就满是勇气,总爱轻忽冒进。你领一支兵,就有一支兵会听从指挥,战场上少一分不确定,狄汉臣便少一分压力。”
狄青道:“清卿,听文公的。你也要领一路兵。”
既然文彦博已经下定决心,狄青便要保证文彦博的冒险一定要取得相应成果,否则就是对不起文彦博。
他便只能将文彦博和夏安期都当成自己的下属,将他们安排在最合适的位置。
哪怕这个位置很危险。
夏安期开玩笑地抱拳道:“末将领命。”
狄青嘴角一抖。
文彦博也开玩笑地抱拳道:“老将领命。”
狄青单手捂脸,声音颤抖道:“你们、你们……别……唉,别戏弄我。”
看着狄青满脸通红的拘谨模样,文彦博和夏安期都忍俊不禁。
他们时不时想逗弄狄青一番,就是狄青的脸皮实在是太薄,逗弄起来特别有趣。
……
富弼终于有空回到了应该他镇守的北京城,辽国使臣等候多时。
章楶和狄咏到达北京城。
富弼将两位年轻的使臣介绍给辽国使臣,道:“我朝新帝登基,事情太过繁忙,没有及时向北朝皇帝贺喜。这一位乃是新任皇后的兄长,他将代表陛下恭贺北朝皇帝。”
实际上是章楶副手,但在出使是章楶领导的狄咏板着脸拱手,做出一副皇亲国戚的倨傲模样。
他脸上施着薄粉,本就是一副俏面郎君模样,现在面容更加精致,看得辽国使臣都愣了神。
即使辽国使臣知道新后是宋朝大将狄青之女,那新后的兄长也该是狄青的儿子,上过战场的小将军,但看狄咏这副略带脂粉气的完美面容,辽国使臣怎么也不能将狄咏与上过战场联系起来。
看狄咏这张脸,他就应该是生活在京城富贵乡中,从未见过血腥才是。
不过……虽然狄青常年戍边,但他的家眷应该留在京城,既是人质,也享受狄青带来的富贵。狄咏不过是次子,可能真的没有去过边疆?
狄青就只有一个名为狄诤的儿子扬了一点名气。因为狄青没有为儿子上报功劳,又有狄诤这个发光体挡在前面,与狄诤一同戴着面具上战场的狄咏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再加上他这张脸确实引人轻视,辽国使臣的警惕心就少了几分。
狄咏装出一副倨傲至极的模样,更是让辽国使臣确定,这人或许只是面上好看的草包,内地里没有本事。
富弼看着辽国使臣的表情,就知道辽国使臣是一个内外十分一致的草包。
他随口敷衍了辽国使臣几句,让辽国使臣多等几日,自己要为新任国舅践行。
辽国使臣欣然同意。
他也想在北京城再吃喝玩乐几日,不急着回去。
关上门后,富弼道:“你们此行凶险,万不可轻举妄动。你们自己死了事小,如果让契丹人寻得借口南下,万死都不足以抵消你们的罪行!”
章楶和狄咏赶紧拱手,保证自己谨慎行事。
富弼继续叮嘱道:“明年黄河会大患,西北没藏讹庞也撕毁和平协定重新犯边,朝廷没有多余的精力应对北疆。陛下让你们出使契丹,说动契丹贵族支持契丹皇帝饭僧,就是要拖延契丹南下的时间。你们身上的担子十分重,万事小心。”
狄咏皱眉:“富公,契丹人已经有了南下的意图?”
富弼道:“契丹朝内正在争辩不休。似乎契丹皇帝有意励精图治,只是他已经察觉陛下恐怕非平庸之君,怕我朝严阵以待,不能轻易南下,所以正在犹豫。”
章楶问道:“富公,你最了解契丹人。我们此行,是展现出陛下还未亲政,还是展现出陛下的本事?”
富弼笑了笑,道:“何必选一样?太上皇帝虽然重病,但在身体转好的时候,肯定会关心政事;太上皇后与陛下母子分别多年,虽然看重陛下,却也担忧母子生分,不敢放松手中权力;陛下虽然很有本事,但毕竟没有亲政,偶尔会受到太上皇帝和太上皇后的干扰。曹鹏举老是立功不得升官,不也证明陛下和曹家不一定齐心?”
狄咏有点糊涂。
章楶了然道:“我明白了。谢富公指点。”
狄咏看向章楶。
章楶道:“等会儿和你慢慢说。”
狄咏点头。
富弼见章楶沉稳的模样,心里十分宽慰。
章家至少还是有一位沉稳的人,不是人人都会把章得象气得想从坟墓里钻出来。
富弼道:“子平很快就会来,你们稍等一日。友人许久不见,有机会还是要喝一次酒,不要让友谊生疏。”
章楶听见此话,立刻发现富弼话中有话,很直接地问道:“可是子平得罪富公了?我替族侄向富公道歉。”
富弼摇头,叹气道:“他没有得罪我,只是有时候太过执拗,不太会做官。你要好生劝他。”
章楶心头松了一口气,道:“是,富公。”
章楶心道,章衡虽然执拗,但执拗的地方都没问题,恐怕难劝。
罢了,就用暾弟的倒霉事迹来劝章衡好了。
如果章衡乱来,暾弟就倒霉加倍。暾弟每天都被朝中无穷无尽的麻烦折磨,章衡难道不为暾弟考虑一二吗?
等章衡到达,章楶就对章衡这样抱怨了一番:“怎么?我们这些当兄长的不能委屈,就只让暾弟替我们委屈?”
章衡连连作揖道:“是我的错,我一定改。”
章楶失笑:“我信你,你说改肯定会改。唉,不知道惇七在南疆做了什么,希望他没有做坏事。”
章衡道:“他坏事倒是不会做,就是嘴很毒,可能会得罪人。不过有介甫在,应该无事吧?”
章楶摇头苦笑:“谁知道呢?希望如此吧。”
他正担忧着,章惇刚好与人吵起来。
交趾借由搜索逃亡百姓为借口,兵卒多次进入宋朝边境。
他们在宋军到达的时候,就已经回到国内,暂未与宋军起冲突,但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章惇认为,应该派使臣前往交趾,一边强硬地斥责交趾国王,表示宋朝的态度,一边打探交趾国内情况。
苏缄也预判交趾可能会进攻宋朝。但正因为交趾狼子野心,现在宋朝才要尽可能地克制。
如今新帝刚登基,还未亲政,应该休养生息。他们不能挑起边疆事端。
何况中原地远,每次千里迢迢调兵都十分困难。既然知道交趾有野心,就更不应该打草惊蛇,以免交趾迅速出兵,打宋朝一个措手不及。
章惇拍桌:“宗主国斥责藩属国算什么打草惊蛇!你这个老朽,是不是老得骨头都朽了,连对交趾国王都要卑躬屈膝!”
谁卑躬屈膝了?!苏缄火气上冒。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
第230章 章惇的出使
章惇和苏缄发生了激烈地争吵。
苏缄才四十出头, 刚进不惑之年,根本不老。
但章惇刚弱冠,比苏缄小十九岁, 他就非要骂苏缄是老朽。
三十多岁的王安石赶紧打圆场, 斥责章惇;五十多岁的余靖赶紧拉住苏缄, 免得老实人惹急了给小年轻几拳。
苏缄是多次亲自上战场厮杀的“文臣”猛将,别看章惇年轻,他不一定敌得过苏缄一拳。
这几个南疆戍边大臣, 二十的大放厥词;三十的训斥二十的;四十的要揍二十的;五十的劝了这个劝那个,劝得口干舌燥。
苏缄毕竟脾气还是好,忍下了愣头青的不敬, 强压着怒火道:“即使要派使臣训斥交趾,也该朝廷下诏, 我等不能擅自行事, 以免挑起边境争端。你如果想要朝廷派使臣,就给陛下上书。”
章惇冷哼,话未说出口,王安石一记响亮的干咳声,打断了章惇的话。
王安石抢先道:“苏宣甫所言极是, 就依苏宣甫说的做。”
余靖也立刻道:“我一起上书。”
苏缄已经退了一步,还有王安石拉着、余靖挡着, 章惇只好也退一步:“好。”
王安石对章惇道:“刚才你口不择言,现在该向苏宣甫道歉。”
既然目的达成,章惇就很无所谓地向苏缄道歉。
明明章惇道歉了, 苏缄心里堵得慌。
王安石看着章惇那副“你应该原谅我了”的态度, 心里叹气。
他想起离京之前, 赵暾的叮嘱。
王安石和章惇之前没有交情。初见章惇时, 他便认为章惇过分轻佻,不适合相处。
共事一段时间后,王安石感慨章惇不愧是赵暾的友人,归安少年郎中的一员,确实才华可堪为相。
又相处了一段时间,在王安石心中,无论是章惇有才华还是章惇性轻佻的印象,都加深了不少。
才华归才华,性格归性格,不能混为一谈。
赵暾提前叮嘱王安石,千万别把章惇的话放在心上。章惇此人,惹急了就口不择言,虽然口不择言后会记得道歉,但他的道歉不如不道歉,反而让人更加生气。
真诚的道歉:我向你表达我的歉意,即使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我知错会改。
章惇的道歉:我已经道歉了,你该原谅我了。管我改不改,我都道歉了!
赵暾当时唏嘘:“他还不如闭嘴呢。”
那时章惇因为十分敬佩王安石的本事,对王安石十分有礼貌。王安石对赵暾的话不以为然,以为赵暾言过其实。
现在……
陛下,你既然知道章子厚这个性格,就应该换一个脾气好的人,比如曹鹏举来和章子厚搭档。你看我象是会哄孩子的人吗?!
欧阳修回京后,安抚章惇的责任全担在了王安石的双肩。王安石深感疲惫。
南疆离汴京遥远,哪怕是走急报,待赵暾得到南疆边臣书信时,也已经过去月余。
秋试已过,狄诤当仁不让得了解元。
狄诤不仅天赋顶尖,还比其他考生多了几十年的积累,他碾压众人理所当然。
在榜考生中一些人的学问成就将来或许能与狄诤比肩,甚至在一些方面超过狄诤,但那也是至少几十年后的事。
狄诤的《稼轩词》早就已经家家传唱,因为想当状元所以即使生擒没藏讹庞也不肯要赏赐的趣闻,更是令他名声大振。
富弼还在京城的时候,若同僚有宴请,富弼常带着狄诤赴宴。
宴会宾客讨论学问,无论从诗词歌赋到儒学经典,甚至佛道典籍,狄诤都能稳稳占据上风。
他完全不需要掩藏自己的锋芒了。
别人都对狄诤赞不绝口,曹佑也感慨狄诤的经世之才,只有赵暾嘲笑狄诤:“看你学了这么多没用的东西,就知道前世你闲得很无聊了。”
然后赵暾就念着什么东家种树书什么可怜白发生,听得狄诤直捏拳头。
虽然狄诤已经不在乎过往,但赵暾真的很会惹人生气。
曹佑只能长叹一声,拎着赵暾去校场训练了。
孩子太顽皮,一定是不够累的缘故。
省试之后,各地考生入京。
张载也回到了他的朋友身边,一回来就见曹佑训斥赵暾,狄诤抱着双臂在一旁冷笑。
他本来是老老实实地来拜见陛下,陛下根本没空理睬他的拜见。
张载对至交好友范纯祐道:“陛下又怎么了?”
范纯祐道:“还能怎么?又欺负弃疾呗。”
张载叹气:“陛下为什么总爱欺负弃疾。弃疾,你是不是该反省一下?”
狄诤对因为过分忠君,总是拉偏架的张载翻了个白眼:“我反省?该陛下反省。”
张载无奈道:“陛下已经是皇帝,你该忍让陛下。”
狄诤驳斥道:“正因为他已经是皇帝,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我应该更加严厉地劝谏他。”
见张载和狄诤争论起来,范纯祐往旁边挪动了一步。
王雱噘嘴:“弃疾说得对,张子厚你是谄媚,哎哟。”
张载顺手敲了王雱脑袋一下,继续和狄诤争执。
王雱揉了揉脑袋,十分愤怒。
当年他被父母丢到赵暾身边学习,范纯祐、张载等人都曾教导过他。
范纯祐就罢了,性情洒脱,不以师长的身份自居。张载这人看着通透,骨子里却有着一股子迂腐劲,非认为自己是王雱的老师。王雱很讨厌张载。
所有试图对他倚老卖老的人,王雱都讨厌。
赵暾累得趴在地上时,南疆急报送来。
赵暾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看急报。
送急报的小宦官无助地看向曹佑。陛下是自愿趴着,还是长辈惩罚?他究竟扶不扶啊?
张载恭恭敬敬地把赵暾扛起来,放到一旁软榻上。
曹佑早就知道赵暾会被他训得爬不起来,命人准备好了软榻。
赵暾被扛去软榻上时,他命人打来热水,给赵暾擦脸:“南疆有军情?可需要我再次南下?”
赵暾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翻动着嘴皮子说话:“交趾在边疆频繁试探,惇七想亲自去骂交趾王一顿。”
他动了动手指,狄诤把另一封夹杂在急报中的私人书信递给赵暾。
章惇和王安石分别给赵暾写了私人书信。
章惇时常假公济私,在军报中夹杂私人书信。但王安石前往南疆之后,很少以友人身份给赵暾写信,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见王安石写了私人书信,赵暾眉头一挑。
他看完后,不出所料,欧阳修刚回来,王安石就压制不住章惇了。
惇七啊惇七,别人自称老朽是自谦,你叫人老朽是污言秽语,何况苏缄不老。
章惇的信中一半是抱怨职场环境太过僵化,一半是与以前一样,写的南疆的新鲜事。
王安石的信中全是对章惇性格的忧虑,并希望赵暾再派一个老成持重的人照顾章惇,自己还不够老成持重。
赵暾将章惇和王安石的信随手丢一边,假装没看见两人的抱怨。
赵暾对曹佑道:“郭逵可能去南疆了?”
曹佑道:“苏子容还需要帮手。如若南疆无战事,郭仲通最好明年年底再前往南疆。”
赵暾想了想,道:“要让交趾安静下来,看来这使臣得派了。此等小国,我朝若没有动作,他们会变本加厉地挑衅;若我朝强硬了,他们才会收敛。”
王雱欲言又止。
赵暾瞥了王雱一眼:“让你留在这里,就是让你多长见识。有疑问就问。”
王雱虽然不喜欢赵暾比他大不了几岁还倚老卖老,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问道:“他们不会更生气,然后直接入侵我朝吗?西夏就是这样。”
赵暾道:“不同的蛮夷,有不同的性格。北方蛮夷多彪悍,且对中原有战绩,他们不惧怕中原王朝。交趾则不一样,他们没赢过。”
除了战绩,还有经济原因。
北疆有时候是不得不打,不来中原劫掠就过不下去;交趾水热条件好,拥有大平原,粮食能自给自足,他们没有过多的需求去挑衅中原王朝。
交趾挑衅中原王朝的原因,就只是狂妄自大的野心。
此等野心,只要敲打一二,在他们完全准备妥当之前,就会先收敛起来。
赵暾为王雱细细分析交趾的行事逻辑后,道:“李日尊刚登基,朝中势力尚未整合完毕。老交趾王晚年奢侈昏庸,他还得给老交趾王收拾了烂摊子,才敢对我朝出兵。”
王雱仍旧疑惑:“他一定会出兵吗?我朝日益强盛,既然交趾几乎没有赢过中原王朝,在我朝使臣训斥他之后,会不会他就不出兵了?”
赵暾道:“有这个可能。但我们要以交趾会出兵为前提,整顿南疆事务。确定国策时,要思考最坏的未来,而不是心存侥幸。”
虽然原本历史中交趾多次挑衅宋朝,还与宋朝发生了大战,差点被宋朝灭国,但只要是人的决策,就可能会因为新的现实而改变。交趾确实有不再与宋朝为敌的可能。
但赵暾不会因为有这个可能,就不做好会与交趾开战的准备。即使交趾不来,南疆边防也需要巩固。
王雱若有所思,安静地退到一边,默默地思索赵暾的话。
派使臣去训斥交趾王可行,但派谁去,赵暾就有点犹豫。
这犹豫,其实就是要不要顺了章惇的意,派章惇去交趾。
以章惇的性格,他去交趾可能会与交趾王发生冲突,但也一定能完成目标,达成赵暾的计划。
赵暾担忧的是,会不会他敲打交趾的计划完成,章惇折在了交趾。
狄诤道:“你如果担忧,就更应该让惇七去试一试。交趾目前不敢与我朝为敌,即使惇七跋扈了些,他们也不敢留下惇七的性命。惇七正好去吃些苦头,磨一磨性子。”
赵暾叹了一口气,道:“也是。”他便同意章惇出使交趾了。
下诏的同时,赵暾写了厚厚一封书信,将章惇狠狠地骂了一顿,让章惇重新诚恳地向苏缄道歉。
“你不道歉,就回馆阁来修书。”
在快过年的时候,章惇收到了赵暾的信。
他对赵暾的威胁嗤之以鼻,然后老老实实地去向苏缄重新道了一回歉。
苏缄心胸宽广,早就忘记这回事了。
见章惇旧事重提,苏缄开玩笑道:“为何突然转了性子?”
章惇将赵暾骂他的书信中抽了一页骂得最狠的信纸出来,递给了苏缄。
苏缄看完后,惊讶道:“陛下居然为此事骂你?陛下真是对你极好。”
苏缄说的是陛下对章惇好,而不是重视自己。
当然,陛下肯定也重视自己,才会让章惇向自己道歉。但陛下连这等小事都要训斥章惇,足以见得陛下与章惇的亲近。
章惇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道:“陛下就是爱操心。”
苏缄见章惇说起陛下,仿佛说起自家弟弟的神情,不由莞尔。
章惇嘴是坏了些,但做事很认真,只论公事上,不难相处。
至于私交……苏缄还是免了。
听闻赵暾支持章惇出使交趾,王安石头疼不已。
章惇要赶着天气最凉爽的时候出使交趾,立刻就要出发。
王安石一路将章惇送到了边境线上,就象是送儿子进京赶考的老父亲一样,一路上叮嘱个不停。
“对交趾王礼貌些。”
“嗯。”
“如果对方不礼貌,你可以斥责他们,不要拔剑。”
“唉。”
“与你同去交趾的使臣,都是时常前往交趾,你要多向他们请教。”
“好。”
“你一定要听陛下的话,不要惹是生非。”
“我从来不惹是生非,是暾弟诽谤我。”
“不要叫陛下暾弟!”
“哦。”
王安石目送章惇骑马的背影渐行渐远,眉头深锁。
他把年少的儿子独自丢在京城,心里都没有这样的忐忑。
使臣团中除了章惇之外,都是余靖安排的人选。
余靖在南疆办了番语学院,此次与章惇同行的人皆会番语。
章惇记忆力非常好,来南疆后也很快学会了番语。整个使臣团的人,对交趾都没有语言障碍。
余靖安慰王安石道:“章子厚大事上不会疏忽,介甫可以安心。”
王安石叹气:“他的不疏忽,与寻常人的不疏忽不一定一样。”
余靖失笑。
他不是安慰王安石,是真的认为章惇此次出使不会有问题。
他比王安石等人年纪更大,经历过的风雨更多,看人也更准。章惇虽然对同僚没什么客气话,看似十分鲁莽,但章惇处理公务时滴水不漏,手腕中正平和,并非鲁莽之人。
如果只看章惇处理公务的风格,旁人可能都会误解章惇是一个谨慎圆滑的人。
此次出使交趾,决定了能不能给宋朝再得几年休养生息的机会,章惇肯定会万事小心翼翼,不会轻忽鲁莽。
李日尊得知宋朝派来使臣的时候,心中一叹。
新帝的处事风格,确实与老皇帝不同。
如果是老皇帝,交趾和宋朝边境这点轻微摩擦,宋朝朝廷根本不会在意。
甚至他们杀了宋朝的地方官,宋朝也会息事宁人,不过加重防备而已,不会特意宣扬此事。
如今交趾的兵卒只是在边境游荡劫掠,没有与宋军生出太大的摩擦,宋朝朝廷居然派使臣前来斥责交趾,这还是第一次。
李日尊想起当年的惊鸿一瞥,或许他们真的被新帝的年龄蒙蔽,新帝可能已经能掌握大半朝堂。
“陛下,我们该如何应对?”大臣询问道。
李日尊道:“不过是劫匪而已,与我朝无关。”
交趾国内事务还未整合完毕,军事和儒学的改革才刚开始,李日尊不想打草惊蛇。
他向来能屈能伸,宋朝做出一副宗主国的倨傲模样,他就忍一忍,恭敬地将宋朝使臣送走即可。
章惇一到交趾,就受到了交趾的礼遇。
使臣团的人都十分高兴,以为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章惇的眉头却一日比一日皱得更深。
余靖来南疆后,曾多次与交趾国的使臣接触过,也搜集了许多交趾国内的讯息。
在余靖口中,交趾仍旧是披发赤足的蛮夷之国。
而他今日见到,交趾完全模仿了宋朝的衣冠。他们头戴幞头,腰佩玉带,脚踏锦靴,口中之话引经据典,仿佛一群猴子穿上了衣冠,竭力模仿人类的行为。
余靖是极为谨慎之人,对外交十分重视,他搜集的信息不可能是假的。
也就是说,李日尊刚登基没几年,交趾朝中的风气就大变。
章惇年轻,名声还不显,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一个状元头衔。
他思索之后,让使臣团宣扬自己的状元身份,愿意与他人讨论儒学。
虽然交趾的那些所谓儒学大家言语拙劣得可笑,章惇也捏着鼻子与他们宴饮,暗地里打探交趾的国情。
在几番醉酒后,章惇得知,交趾王在国内自称皇帝。
这很正常,史书中有写,前朝许多藩属国也在自己国内悄悄自称皇帝。
李日尊一登基,就改国号为“大越”。
这一点就要警惕了。改国号,预示着这个皇帝想要建功立业。
李日尊崇尚儒学,定儒家为国教,命令上朝的大臣必须戴幞头和穿靴子?
原来这就是他见到的蛮夷沐猴而冠的原因。
章惇还得知了李日尊模仿禁军建“天子军”,且在还是太子时就时常领兵出征,俨然是一员悍将,心头警惕拉到了最高。
即使章惇鄙夷蛮夷,但也不得不承认,李日尊所做的事,都是励精图治的明君行为。
南疆隔壁住着这样一位明君,仿佛有一根刺扎在肉中,绝对是隐患。
章惇频繁与交趾儒学大家宴饮的消息,并不急着回国的消息传到了李日尊耳中。
李日尊与近臣商议之后,主动私下宴请章惇。
公开的宴请已经结束。章惇已经斥责过李日尊,李日尊的态度十分谦虚,拍胸脯说自己已经严惩边疆那些贼寇。
章惇似乎接受了李日尊的说法,没有再提其他事。
他留在交趾,李日尊都快忘记了他的存在。
得知他宣扬儒学,李日尊对近臣道:“他不愧是状元郎,恐怕出身自儒学世家,听闻我大越朝有心向往圣贤,就不吝啬赐教。即使他还年轻,朕也愿意称呼他为老师,向他讨教学问。”
近臣们纷纷赞同。
如果章惇是大越人,他们肯定会百般阻拦。一个宋人,即使再被皇帝礼遇也不会影响他们的地位,他们当然要捧着。
何况他们也十分向往宋朝的状元。
章惇经过努力,文名终于被李日尊得知,被李日尊邀请在宫中居住,每日为李日尊讲学。
章惇松了一口气。
入宫之后,他就能打探到更多的李日尊的本性。
来交趾之后,章惇的心情一日比一日沉重。
赵暾早就告知过他,交趾可能会在十年后入侵宋朝。章惇知晓交趾的野心,但一直疑惑交趾哪来的本事。
亲眼见到了交趾后,章惇才知道宋朝对周边蛮夷的轻视遮蔽了双眼,交趾国内这景象,俨然已经具备了攻打他国的国力。
交趾一直在征战,虽然没有与宋朝有太多摩擦,但占城等小国,已经被交趾吞吃不少土地。
入宫小住之后,章惇还打探了交趾的宗室情况,希求找到突破口。
交趾的皇室问题居然处理得十分妥当。
虽然交趾老国王好色多子,但交趾老国王早早就定下了李日尊为太子。不仅让李日尊带兵打仗,其余儿子居然大多未封王,在朝中没有任何势力。李日尊的皇位十分稳固。
章惇心头压力就更大了。
他怎么看着,交趾老皇帝比他们的老皇帝还英明几分?
李日尊邀请章惇入宫讲学,心里轻视了章惇这个年轻的状元郎,但行为上没有轻视。
他派的人监视着章惇的一举一动。章惇的每一个文字,都会被他们记录。
章惇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是章得象亲自培养的后辈。章得象行事极为谨慎,从来不在家中留下关于朝堂的任何文字。
范仲淹等人因为书信而被夏竦利用的例子,常被章得象拿来教导子侄。
不要在与他人书信中提政务,与陛下的书信除外;不要写关于政事的文章,写给陛下看的除外;不要在诗词中嘲讽世道,陛下让你写的时候除外……
章惇都牢牢记在心中。
在原本历史中,章惇深深被人厌恶,经常对同僚破口大骂,但新旧党人都曾经被揪出文字狱的把柄,章惇却没有把柄。苏辙要弹劾章惇,只能用“虽罪名未着,而意有不善,辄不可留”的理由。
他在异国皇宫,就更加谨慎。李日尊只能在他的废纸篓里发现他风花雪月的诗词。
章惇打探的所有情报,全部被他记在脑海中。他能活着回到宋朝,就能把情报送回宋朝。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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