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暾让曹佑去镇压湖南五溪蛮叛乱, 并非气狠了的泄愤之举。如果只是想迅速平定五溪蛮叛乱,让郭逵去打五溪蛮,已经是用牛刀杀鸡。
镇压是小事, 如何让五溪蛮安分一点, 不给宋朝岌岌可危的财政雪上加霜, 才是赵暾的目的。
封建时代的边疆不仅仅是在外围那一圈,腹地还有许多“边境”——所有看管羁縻州的州县,都是边疆。如下溪州旁的辰州也是边陲, 辰州知州也是边臣。
为了解决庞大的军费问题,宋朝腹地的边疆也需要稳定。
赵暾深知宋朝腹地的边疆问题哪来的——蛮人太穷。
以五溪蛮为例,五溪蛮缺盐, 盐都要高价从中原王朝换取,边市和朝贡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基础。
宋朝为了树立自己正统地位的华夷之辩走向一种极端后, 许多边臣便不将蛮夷当成宋人。比起之前的朝代的教化, 他们对待蛮夷更象是对待臭不可闻的垃圾,恨不得离他们远远的。
再加上宋朝多做多错的朝堂现状,即使有有识之士在任期间安抚境内蛮夷,将其视作宋人重视,换一届平庸的官吏, 便禁止边市和阻止蛮夷朝贡,想将宋人与蛮夷隔绝开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五溪蛮和泸州蛮几次非有野心家兴起的叛乱,大多是两个原因——遇上了旱灾、边臣调整边策导致他们缺盐。换句话说,他们都是不反就活不下去了。当他们叛乱后, 宋朝才会调整政策。
宋朝许多地方政策都是看边臣的主观能动性, 朝廷不会出台一个由皇帝背书的政策。
比如宋夏边境的屯田, 也是实行屯田的边臣一离开, 屯田便废止了,朝廷没有以国家的名义屯田。
对腹地的“边疆事务”也是一样。
边市是否废除,朝贡是否进行,都是边臣自己说了算。连侬智高请求内附,邕州知州陈珙可以直接扣下侬智高的内附书不上表。
赵暾让“小国舅”去五溪蛮,用的不是曹佑领兵的才华,而是曹佑的贵重身份。
曹佑以皇亲国戚和开国勋贵的身份坐镇五溪蛮,在五溪蛮试点新的边境政策——将五溪蛮当宋人,以朝廷名义将边市和朝贡制度化的政策。
赵暾选择苏颂辅佐曹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苏颂在历史上是盖棺论定的厚道人。他不仅在群臣冷落小皇帝时,谨慎地将小皇帝当成真正的皇帝敬重,外放为地方官时,对待百姓也一视同仁,十分宽仁。
苏颂的堂叔苏缄便一直将广西少数民族当成宋人关爱。邕州百姓与他守城四十二天,粮水耗尽,在城破之前都无人投降。哪怕交趾为泄愤,在攻占邕州后屠杀邕州剩余百姓五万余人,在交趾退去后,邕州百姓还是在一片废墟中为苏缄立起祠堂。赵暾相信苏颂的家学。
郭逵去平叛,苏颂去抚民,而曹佑,是去杀人。
给蛮夷的买盐配额也是边臣敛财的手段,朝廷放开边市,并承诺不限制立功的部落以后买盐的数额,一定会阻碍当地边臣和豪强的财路。当边疆有异动时,曹佑就要举起屠刀了。
这种事寻常官员不敢做,怕引起朝堂弹劾和皇帝警惕,养大小皇帝的曹佑不担心污名。
赵暾不爱做那些让人猜来猜去的事。
郭逵已经到达京城。
他将郭逵和苏颂都叫来,与曹佑一起和中书、枢密、三司的官员一同开小会,将他们需要做的事详详细细地告知他们,并让翰林学士记录留档。
赵暾道:“朕要求你们做事,无论结果如何,责任都由朕承担,不会惩罚你们。你们放心施展才华。”
郭逵以为自己为曹佑副将,已经很高兴了。
他从不看轻曹佑的年龄。曹佑年纪轻轻就打出奇迹般的一战,更令他敬佩。
无论是曹佑的才华还是身份,他给曹佑当副将都是被皇帝看重。
他没想到,曹佑真的只是当统揽大局的“文官”,他才是平叛的主将。
赵暾的殷殷期盼,令郭逵又是欣喜又是忐忑。
身为将领,皇帝已经下令,他不能推辞,只能抱拳保证自己全力以赴。
苏颂的心情和郭逵差不多。
苏颂没想到自己要去做“改革”的事。
他在政务上向来谨慎,谨慎到有一点因循守旧的地步。由他推行新政策?他能胜任吗?
赵暾道:“朕不是让你推行新政策,而是将边臣已经施行过的老政策,以朝廷的名义固定下来。朕选你,是因为你素来仁厚。五溪蛮也是宋人,大部分臣子却将他们当外人防备。殊不知教化蛮夷本就是圣人的愿望,习得我华夏礼仪就是我华夏之人。所有大宋境内的蛮夷,都是还未习得诗书礼仪的宋人。我相信你能厚待他们。你的堂叔苏缄苏宣甫就能做到这一点。”
苏颂听到赵暾提起堂叔,心头一热。原来陛下不是偶遇自己,而是因为堂叔而关照自己。之前的偶遇,都是皇帝在观察自己。
苏颂就算谨慎,在该承担责任的时候,他从来不推脱。
苏颂作揖道:“臣已经铭记陛下教诲。”
赵暾道:“朕相信你。”
赵暾又向郭逵道:“朕相信尔等。”
郭逵再次抱拳承诺。
赵暾对曹佑道:“小叔叔……”
曹佑赶紧行礼道:“陛下,请称呼臣的职位。”
赵暾差点被小叔叔逗笑。
哈哈哈小叔叔知道他在玩一个后世梗吗?“工作的时候要称呼职位”,严肃。
赵暾嘴角扭曲了一下,道:“我没什么叮嘱你的,保重身体,别生病,宋辽边境还等着你戍边呢。”
曹佑无奈:“是。”
三府的官员都忍俊不禁。陛下前半句话还是对长辈的看重,怎么后半句就……唉,让曹鹏举保重身体,是为了让曹鹏举去更艰苦的地方戍边?陛下你很不孝顺啊!
郭逵和苏颂也差点没忍住笑意。
陛下老成持重,手腕强硬,城府极深,让他们常忘记陛下的年龄。
当陛下戏弄曹鹏举的时候,他们才惊觉陛下正是活泼的少年时期。
是少年,但并不活泼。
赵暾主持完朝会,就蔫了。
他在人前一副强硬的模样,一回家就拉着曹儛的袖子抱怨。
曹儛揉着儿子的脑袋,心疼极了。朝臣阳奉阴违,真是太委屈儿子了。
赵暾嘟囔:“夫子,你在宋夏战场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被那些人气。郭仲通!你说是不是!”
郭逵是范仲淹的老下属。他的兄长牺牲后,范仲淹照顾他如子侄。
到了京城,郭逵拜访富弼。
郭逵听闻范仲淹致仕后似乎就在京城隐居,他请求富弼告诉他范仲淹隐居的地方,好前去拜访。
富弼让他先上朝,等办完正事就带他去。
下了常朝,又结束三府共同参与的小朝会后,郭逵恭敬地等候富弼,准备与富弼一同去拜访范仲淹。
富弼:“郭仲通要去拜访范希文。”
赵暾:“哦,好。”
在工作时对皇帝毕恭毕敬的富弼,一出宫殿大门,就换了一副视皇帝如孩提的嘴脸。
小皇帝老老实实地应下,招呼郭逵一同上车。
郭逵:“啊?我吗?上皇帝的马车?”
曹佑忙把郭逵拉到自己身边,让赵暾和姐姐坐一车。
郭逵晕乎乎地跟着曹佑。
这时他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以为小皇帝正好也要去拜访范仲淹,所以与自己同路。
哪知道,他就这么坐着马车,一路驶进了宫苑里。
赵暾从马车上跳下来就喊:“夫子,郭仲通来拜访你了。”
范仲淹居然就这么走了出来。
郭逵这才知道,范仲淹隐居的地方就是太上皇后和皇帝住的宫廷别苑。
范公居然就住在太上皇后和皇帝隔壁的小院!
这合情合理吗?!
更让郭逵心情崩溃的是,皇帝为他安排好住处,他今日也要住在宫苑中。
啊?我住别苑?这不能够啊!
曹佑拍了拍郭逵的肩膀:“你与我同住。”
郭逵心头略安定,鼻头一酸,眼睛涌上热意。
还好有曹鹏举,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范公你怎么只知道一味地点头?范公你劝劝啊!范公你认为这合情合理吗?
范仲淹温和慈祥道:“陛下此番重用你,你一定不要辜负陛下的信任。近些年可有认真研读史书和兵书?”
郭逵见范仲淹与许多年前一般的言行,恍惚回到了西北边城。
如果不是所处地方不对,范公与他记忆中并无二样。
赵暾歪头道:“啊?你被夫子教导过兵书和史书吗?那我来考考你。”
范仲淹温和慈祥道:“仲通,你向陛下展现一下你的学问。”
郭逵:“……”不,范公虽然仍旧温和慈祥,但这种温和慈祥是该面对皇帝的态度吗?
赵暾说着要考校郭逵,但下班后坚决不加班,立刻事务外包:“弃疾,来帮我考考他。”
低调地跟随在范仲淹,仿佛仆童的狄诤很响亮地“啧”了一声。
曹儛笑着捏了捏赵暾的脸颊:“又欺负弃疾。”
郭逵茫然。弃疾是谁?有点熟悉,但他脑子太乱,一时想不起来。
曹佑见状,忙向郭逵介绍狄诤的身份,并拉着狄诤一同安抚了郭逵几句。
他让姐姐带着已经蔫完了的赵暾离开,安慰被边臣气到的赵暾,自己和狄诤、范纯祐带着郭逵,向范仲淹请教五溪蛮之事。
即使范仲淹没有安抚过五溪蛮,对宋朝腹地的“边境”,也有许多施政的想法。
郭逵再次感动不已。
不愧是声名赫赫的曹鹏举,果然仿佛完人啊!
作者有话说:
这次更新请假很抱歉。老读者知道,我做过甲癌手术,每隔几个月就要复查。这个月复查查血和彩超都有点问题,在进一步检查,检查结果周一才出来,所以心里很焦躁,不知道是单纯的甲状腺炎,还是要把剩下一半甲状腺也切了,有点难以码字,十分抱歉。
不过虽然很焦躁,还是更新了_(:з」∠)_,如果完全不码字,我好像更焦躁。至少……也要一更吧。
第212章 一本小册子
苏颂很快也加入了拜访范仲淹的队伍。
他留在京城为官的时间较长, 比郭逵更了解范仲淹和小皇帝的过往,对范仲淹在宫苑隐居没有惊讶。
他惊讶的是,生擒没藏讹庞而闻名于世的勇猛小将狄诤, 竟然也住在宫苑中。
苏颂还以为狄诤是在西北边境, 与狄青将军一同戍边呢。
闭门备考的狄诤出门打量了一番新的历史名人, 满足好奇心后,继续闭门备考。
他虽然关心五溪兵事,但可以等曹佑回京后再向曹佑打听。
苏颂很激动地得到了范仲淹的赞扬, 离开时,赵暾慢满脸疲惫地递给他一本写着奇怪符号的册子。
苏颂疑惑:“陛下,这是……”
赵暾气息微弱道:“小学和初中数学中会教导的定理公理和推导过程。我已经尽力了。”
数学?《九章算术》吗?苏颂虽然不明白小皇帝为什么将这个送给他, 还是很珍重地将皇帝送给他的册子揣进怀里。
赵暾背着手看着天空,神色怆然。
文科博士不学高数。别说他不懂高数, 他连高中数学都不想回忆。
虽然记忆宝库里有这玩意儿, 但他大部分时候只背公式,从来不关心推导过程——高中的公式定理的推导过程大多已经很麻烦,实在不是文科生该关心的事。
他花了许多年时间,才推导出部分小学和初中的公式定理。
虽然苏颂不是数学家,而是天文学家, 但天文和数学息息相关,希望他的知识对苏颂有用。
赵暾还去找了另一个科学家燕肃的后人。
燕肃的机械创造能力很强, 是赵暾绞尽脑汁所写的小册子更合适的托付人选。可惜燕肃在赵暾出生之前就已经去世。
燕肃生前做到了龙图阁直学士,后人都能以荫补入仕。赵暾找到了他的后人,但他的后人都只是普通文人, 甚至在官员这个职业上都很平庸, 没有一个继承了他渊博的学问。
赵暾还留心了沈括。
沈括刚辞去因父亲恩荫得来的官职, 准备考进士, 并且没打算参加下一届科举。
赵暾十分不满。你个沈括都快三十了,还觉得自己考不上科举吗!你是学渣吗!
赵暾终于送出了自己呕心沥血总结的数学定理,对狄诤道:“你说沈括是不是学渣!”
狄诤敷衍道:“嗯嗯嗯,要像你一样,垂髫就当进士,才叫厉害。”
赵暾就当狄诤是在夸赞自己了。
赵暾赠送给苏颂的数学小册子不知道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他乱打一棍子,打落几颗枣子都是收获。
狄诤见赵暾露出惆怅的神情,收起讥讽的表情,安慰道:“陛下定下方向,让臣子去思考,一定会有用。无论何事,最难得的就是正确的方向。”
赵暾叹气:“承你吉言了。”
他背着手,慢慢往回走。
“小叔叔居然不让我送他。”
“鹏举只是不想声势太过。”
“我不送他,难道别人就不说他声势太过?嫉妒小叔叔养了我的人,怎么都有借口。”
“陛下保护鹏举,是陛下的心意;鹏举不愿意让陛下为难,是鹏举的心意。”
“哇,弃疾,原来你会好好说话啊。”
“我一直都会好好说话,只要你不故意气我。”
“我是皇帝,气你怎么了!”
“那需要我用对待皇帝的态度对待你吗?”
“还是不要了,好恶心。”
“啧。”
赵暾远远地看见曹儛正在晒书,脚步加快:“娘娘!我来帮你!”
曹儛对赵暾和狄诤招了招手。
狄诤也加快脚步,去帮太上皇后抬重物。
范纯祐正低着头,不知道被范仲淹数落什么。
都三十出头的人了,父亲训他,还是像训孩童似的。唉。
“暾儿,冬天冷,我真担心佑儿受寒。”
“我也担心,所以偷偷送了小叔叔一车的毛皮。”
狄诤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鹏举看见那一车毛皮,会是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曹佑只能扶额苦笑,强行为小侄儿解释:“这是陛下赐下的给此战立功者的奖赏。”
郭逵:“嗯。”
陛下开内库准备的奖赏已经登记在册,这明显是陛下私人赠予曹佑的衣物。
苏颂和曹佑都在馆阁为官,时常能见到,更为熟稔。
离开京城之后,苏颂不再板着脸,有了几分年轻人的模样。
他戏谑道:“陛下对长辈的孝心,何须隐瞒?你要提振士气,以自己的名义赐下自己的衣物不也一样?”
曹佑严肃道:“不,这就是陛下赐予将士的衣物,非我个人的物品。你们也要谨记此事。”
苏颂愣住:“这么严肃干什么?”
郭逵想了想,压低声音道:“鹏举是想将所有提振士气的行为都说成是陛下的行为,而非将领的行为?”
曹佑点头。
赵暾让曹佑带一带郭逵,曹佑不吝啬自己的经验。
曹佑道:“或许将来因你我立了许多战功,手下军队会被人冠以我们的姓氏,但我等要谨记所有的军队都是陛下的军队。”
即使他曾经因为这样没有机会逃离死亡,但他仍旧坚持认为将军必须听从朝廷的指挥,他带的兵的自我认知也是朝廷的兵。
如果不这样,南宋就连偏安一隅都不能了。
曹佑见过靖康中军阀混战的模样,五代十国乱世文字变成了现实。即使以现在的情况,已经不会有可能再进入靖康乱世,但也要未雨绸缪。
郭逵叹息道:“这时候我才清楚地发现,你是进士,而非我这种行伍出身的将领。”
曹佑摇头:“这和是否考上进士没有关系,只是我厌恶乱世而已。”
郭逵以荫补入仕,起点比自己更高。自己与狄青一样,才是真正的出身行伍,起点极低。
苏颂开玩笑道:“你羡慕他,也考啊。我看狄弃疾也有意科举,你和他一起考?”
郭逵连连摆手:“我读书能读懂,做文章实在是不行。我还是在战场上立功吧。”
苏颂再次戏谑道:“可狄弃疾和曹鹏举在战场上立的功劳也比一般的将领大啊。”
郭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连拱手说不敢比。
曹佑见郭逵被苏颂逗急了,忙打圆场道:“我和弃疾不过只有一战之功而已,若今后没有功劳,也可说是侥幸。仲通已经得到领兵的机会,你一定能立下不输于我和弃疾的战功。”
郭逵再次摆手:“那岂不是边疆战事又起了?我宁愿没有立功的机会。”
苏颂骑在马上,对郭逵作揖:“将军有这样的见解,已经是名将了。”
郭逵再次被苏颂逗得满脸通红。
曹佑这次假装没看见,去张望风景了。
等五溪蛮之乱平定,湖南的官场整顿后,他立刻就要起身回京,准备去宋辽边境戍边,换韩公回朝廷。
在五溪长期执行皇帝政策的,是苏颂和郭逵。苏颂一文一武坐镇五溪,在路上生出友谊和默契,是一件好事。曹佑就不打扰他们交流了。
苏颂和郭逵都是性格敦厚温和的人,虽然苏颂身为进士,言语稍微犀利些,但两人脾性相投,很快就成为好友。
苏颂拿出皇帝赐予的小册子向郭逵炫耀。
将军没有不懂数的。即使郭逵没有专门钻研过,但竟然能看懂。
赵暾给的小册子上的符号乍看很奇怪,但从第一页读下去,就会发现那些符号很通俗易懂。就算一无所知的人,也能学明白。
苏颂看着用奇怪符号表达的数字,称赞道:“多一种数字的书写方法,对防范账本作假很有好处。”
郭逵很快就学会了新的简易数字符号,道:“用来计算很好使。”
苏颂赞不绝口,立刻被小册子中的学问吸引。
他迅速掌握了小册子上的数学符号,并自行推导赵暾小册子上总结的数学定理。
尤其是被称作“几何”的学问,真是有趣。
苏颂常常动手画图和制作机械,但还没想过这些“常识”也能总结成学问,并且似乎能与数字计算相结合。
苏颂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了函数的存在。小册子上没有多写,苏颂只以为是学问太深厚,皇帝陛下暂不教导他。或许等他学会这本小册子上的知识,皇帝陛下就会借给他更深奥的算数书了吧。
苏颂不知道的是,赵暾不是不给,是自己也糊涂着。
几何函数这玩意儿,对一个文科博士太深奥了。哪怕他学过高中数学也一样。
毕竟……这玩意儿更多是在大学时学的,赵暾大学不学数学。他就知道一个皮毛,没法教给苏颂。
他能够写出小学和初中的部分定理公式,就竭尽全力了。
显然,对苏颂而言,赵暾给的知识太浅显了,只是给他形成了一个系统性的念头。
勉强……还是算有用吧。
苏颂沉浸在了数学中。
郭逵学会简易的数学符号之后,就不再钻研这个。
他见苏颂已经醉心学问,不再打扰苏颂,转而向曹佑请教兵书。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郭逵最初对曹佑的印象没有出错,曹佑确实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曹佑不是很健谈的人。大部分时候,他都安静地坐在一旁,聆听苏颂和郭逵说话。苏颂和郭逵时常会忘记曹佑的存在。但当他们主动和曹佑聊天时,曹佑又总能很轻易地融入他们的话题,这说明曹佑是很认真地在听他们说话。
几次之后,郭逵和苏颂心里有了什么问题,都会找曹佑诉说。
第一次独自领军,郭逵心里很是忐忑,不由多寻曹佑叹息了几次。曹佑不厌其烦地安抚郭逵。
郭逵便逐渐与曹佑熟悉起来,不再因为曹佑的出身而疏离,常常拉着曹佑的手,与曹佑彻夜聊兵书。
曹佑也总是纵容他……不睡就不睡吧,唉。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只有一更。明天就出结果了,希望没事,双手合十。大家晚安。
第213章 愿为公部曲
曹佑到达辰州。
转运使李肃之见到曹佑, 面色很是难看,但还是十分仔细地将当地事务交给了曹佑。
赵暾原本议定,将整个不听命令的湖南湖北官场犁一遍, 但真要处置了, 也得具体事务具体分析。
哪些人永不录用, 哪些人贬谪,哪些人直接入狱,都得曹佑到达之后才处置。
处置时, 也不是脑袋一拍立刻处置。新的官员到达需要时间,这之前原本的官员还是得干活。
在新的官员到达之前,如果有罪官员办事办得好, 之后的处置也不是不可以减轻。
封建王朝是个人治社会,吓唬的话放出去了, 怎么执行还是可以商量的。
李肃之身为转运使, 严格来说军事大事不归他管,对他的处置到不了永不录用那一步,也就是贬谪,重新从地方官干起。
只是好不容易升任转运使,下一步就可以入朝了, 这次失误,不知道他要再熬多少年资历才能弥补。
曹佑对李肃之态度很温和, 没有把李肃之当成罪臣看待,还十分谦逊地向李肃之请教当地事务。
他来之前调查过李肃之的经历。李肃之虽然轻视蛮夷,但在其他地方为官的时候颇有善政, 对百姓很是不错。百姓受灾的时候, 他跟着百姓一起在泥水里救灾。在西夏为边臣的时候, 李肃之没有轻视西夏人, 行事也很谨慎。
如此能臣,曹佑不会将其当成庸碌对待,而是虚心向其请教。
李肃之看到曹佑的态度,脸色稍好一些。
曹佑这样的态度,就证明自己的下场不会太差吧。他就更加尽职尽责了。
曹佑调查了几日,叹息李肃之之才,对李肃之道:“公是谨慎之人,为何要忽视陛下的旨意?”
李肃之愧疚不已:“是抱有侥幸了。”
李肃之对曹佑很有好感,曹佑问起,他没有隐瞒,也算用自身经历给曹佑一点提醒。
李肃之身为转运使,军事不归他管,辰州出兵自是也没通知他。
待事情已经发生,李肃之按照官场规则,再加上轻视下溪州蛮夷,便没有立刻上报朝廷,而是想出兵压平此事。
就算李肃之没有故意不听皇帝旨意的意思,但事情已经发生,他就要承担责任,还会得罪同僚。如果事情已经解决,朝廷反而是不大追究的。
总归是他轻敌疏忽,没有想过宋军会在攻打五溪蛮时失利。
曹佑闻言,喟叹一声。
官场大抵是这样,出了问题能瞒得住,打着朝廷得知消息的时间差将问题解决,比立刻上报更有利于仕途。只是如果解决不了,那问题就会扩大。他要引以为鉴。
曹佑对苏颂和郭逵提起此事,郭逵也引以为鉴,苏颂却笑道:“你与我等不一样。你若第一时间遇到问题,哪有可能不告知陛下?”
郭逵闻言,想起出行前陛下跟在曹佑身周绕来绕去,不住叮嘱的模样,不由也失笑。
曹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还是要引以为鉴。”
他若有问题,自然是第一时间就会告知暾儿的。暾儿也一样。他们是一家人,不会隐瞒。
彭仕羲战胜了宋军之后,向宋军索要投靠宋朝的儿子彭师宝。
湖南边臣虽然大多意动,以为将彭师宝送还给彭仕羲,彭仕羲就会投降,叛乱便平定了。但还好他们记起自己已经违抗过一次皇帝的旨意,这次没有擅自决定,而是等曹佑到达再由曹佑作决定。
曹佑不仅没有将彭师宝遣送回下溪州,还安抚了彭师宝。
曹佑向彭师宝许诺,如果彭仕羲顽抗到底,宋朝会支持彭师宝当新的下溪州酋长;即使彭仕羲投降,宋朝也不会放弃彭师宝,他会让彭师宝迁徙到他处,避开彭仕羲的报复。
曹佑温和道:“你心系大宋,在彭仕羲有意谋反时告知朝廷,乃是忠诚之举。朝廷不会令忠诚之人寒心。”
彭师宝本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带着部族投靠宋朝,心想有自己带路,再加上宋朝的强大武力,一定能将父亲杀死。
他高估了宋朝的武力。
见父亲对宋朝提出的和谈要求是将他遣返,彭师宝每日看着宋朝官员的态度,心里很是悔恨自己轻信宋朝的强大。
曹佑见到彭师宝时,彭师宝已经面有死意。
如果将他遣返,他不如自裁,还少受折磨。
曹佑之言,令彭师宝大为震惊:“不把我送走?那些官都说要把我送走!”
曹佑眉头轻皱了一下,转瞬恢复温和的态度:“我朝不会纵容谋反。”
曹佑想起赵暾在得知下溪州兵事失利后气得双脚离地,骂出的话。
边臣在打仗之前轻忽冒进,打了败仗就立刻怂成一团,是面子也不要,里子也丢掉。
以彭仕羲野心,既然已经赢过了宋军,那即使将彭师宝送回去,他也不会全心全意地臣服。
这场仗,要么不打,开打了就必须让对方臣服,否则边患会持续不断,再无宁日。
彭师宝知道自己回下溪州必死无疑,比任何人都期盼彭仕羲死。彭师宝在下溪州生活多年,对下溪州地形了如指掌,要迅速擒获彭仕羲,彭师宝和其部族是最好用的探子和先锋。宋朝若将彭师宝送给彭仕羲,等于折了自己的耳目。
曹佑本以为这种事显而易见,笑着宽慰说气话的小侄儿。
没想到……曹佑哪怕经历过靖康,心中也不由生出些许疲惫。
靖康之变,乃是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啊。
在曹佑连番宽慰下,彭师宝终于安下心来。
彭师宝十分感动。那些知州一个个眼高于顶,斥责他如奴仆,并指责是他给宋军带来了灾厄。
京城来的大官却对他态度十分友好,并称赞他的忠诚。
京城来的大官甚至说这是宋军的失误,不是他的错!
彭师宝对曹佑道:“如果天使不是文臣,而是将军,我愿意率部投靠,为将军私兵部曲!”
曹佑:“……”
李肃之在一旁陪着,闻言都露出了看笑话的笑容。
苏颂忙道:“我们大宋的将军没有部曲私兵。”
彭师宝神色灰暗:“没有吗?我看话本子里都有啊。”
苏颂道:“你看的是前朝的。”估计是三国的话本。
彭师宝的神色更加灰暗了。
他勉强地挤出笑容:“不过天使不是将军,我也是投奔不得的。”
李肃之实在是没忍住,用袖子掩住嘴,笑出了声音来:“虽然曹安抚使确实是进士及第、馆阁外放的文臣,但曹安抚使在入馆阁之前,其实还真是千骑破万军,威震南疆的大将军。彭师宝,你的眼光相当不错。”
彭师宝愕然:“曹天使才多少岁?”他看着这位朝廷来的天使面容十分年轻,难道是驻颜有术?
李肃之笑道:“曹安抚使虽然不过弱冠,但资历可不浅。”
曹佑连连作揖,让李肃之别再取笑他。
李肃之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笑话曹佑。
李肃之叮嘱彭师宝道:“你这话可不要说了。曹安抚使立下了很多军功,如果别人以讹传讹,以为曹安抚使养私兵,曹安抚使就要被弹劾了。”
曹佑忙道:“我不过上过一次战场,算不得立下很多军功。朝中诸公都很公正,不会因这些闲话而弹劾我。李公说笑了。”
李肃之笑了笑,没有回答。朝中谏官那张嘴,他又不是没见识过。
以曹鹏举的能耐,幸亏他养大了皇帝,皇帝对他十分信任。
曹佑看了看彭师宝,道:“我不能养部曲,但朝廷可以养你。若你有意,可入郭将军麾下。待立了军功,朝廷会为你安排适合的去处,不会亏待你。”
如果要在山林作战,蛮兵必不可少。五溪蛮翻不起多大风浪,他可以将彭师宝送去南疆。章惇或许需要。
彭师宝感激道:“卑职一定立功!”
这就卑职了……苏颂若有所思,蛮人还是很好安抚啊。
曹佑将郭逵介绍给彭师宝。郭逵与曹佑一样,对彭师宝礼遇有加。
他在原本历史中破五溪蛮,就是重用在攻打五溪蛮时俘虏的蛮族人。彭师宝主动归服,他对彭师宝很是看重。
彭师宝又见到一个和善的大官,不由唏嘘不已。
虽然郭逵也很好,但彭师宝还是对面容更加温和的曹佑念念不忘。
他对郭逵感慨道:“都是进士,曹安抚使为何比我见过的进士小官好相处许多?难道曹安抚使出身贫寒吗?”
郭逵闻言,愣了一下后才笑道:“鹏举的出身可比那些鄙夷你的官员高多了。鹏举乃是开国功勋之后,如今太上皇后的弟弟。”
彭师宝瞪大眼睛:“国舅?!”
郭逵颔首:“他不仅是国舅,还抚养了当今陛下,与陛下感情甚厚。”
彭师宝惊讶极了。
郭逵笑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鄙夷他人的人,不一定自己地位有多高;谦逊的人,是自己品德好,不是地位低。曹鹏举不过是品德好而已。”
彭师宝感慨极了。他对宋朝的抵触减少了许多。
原来不是宋官不把自己当宋人,而是他遇到的官员人不好。你看看曹国舅,出身高本事大,就不鄙夷自己。
彭师宝与郭逵和苏颂接触几次后,肯定了自己的念头。
郭将军和苏知州对自己也和善得很,没有把自己当蛮夷。就是之前的官员自身的问题!
彭师宝和部族便对宋朝更加忠诚,尽心尽力为宋军谋划。
在曹佑拟定好需要调换的官员名单时,彭师宝已经联络到与彭仕羲有过仇怨的五溪蛮部族,与宋军共讨彭仕羲。
他甚至联络到了自己的兄弟。
作者有话说:
检查结果出来了,只是甲状腺炎,没有新的恶性结节。另一半甲状腺保住了QAQ。不过甲状腺炎也得治,以后不昼夜颠倒了。今天再休息一天,明天日九庆祝。
第214章 狄嘉善入京
原本历史中, 彭仕羲死于其子彭师彩之手。
曹佑在出发前,就听赵暾提过此事,看能不能把彭师彩争取过来。
彭师宝联络的兄弟却不是彭师彩, 而是彭师晏。
彭师晏在史书中也有记载。
彭师晏是彭仕羲长子。彭师彩杀彭仕羲, 彭师晏以彭师彩弑父为由杀彭师彩, 率部投降宋朝。熙宁年间,章惇经略五溪,诏彭师晏内附, 改土归流。
彭师宝向曹佑保证,彭师晏的归附一定是真心的,因为彭师晏的母亲是汉女, 他天生对宋朝有好感。
而且因为彭师晏的母亲是汉女的缘故,彭师晏不太受彭仕羲重视。
彭师宝讥笑道:“受他重视也不是好事。彭师晏不受重视, 反而活得更好。”
苏颂听彭师宝直呼彭师晏之名, 而不是称呼其为兄长,眉头微皱。
彭家这父子手足相残,真是蛮夷。待他镇守辰州,经略五溪时,一定要好好教化这群蛮夷, 要让他们识得大宋的诗书礼仪。
曹佑道:“你推举的人,我信你。”
彭师宝心头酸软。严肃的书籍, 彭师宝看不下去,他对中原王朝的了解多来自话本。
话本中许多将领因为一两句话就愿意为主公赴死,他当时看着只觉得好笑。待自己山穷水尽, 穷途末路, 彭师宝才发现, 人是真的能为了一句话而生出效死之心。
虽然这心情只是暂时的, 待真的遇到生死关头,他肯定还是优先自保,但这一刻的心情也是真实的。
彭师宝抱拳,哽咽道:“卑职必不辜负安抚使的信任!”
彭师宝离开后,苏颂好奇道:“鹏举,你毫不犹豫就相信了他,可是事先知道什么?”
曹佑道:“陛下在我出发前,曾和我提过彭家家事。”
虽然赵暾只是告知了曹佑情报,分析是曹佑自己做的,但曹佑都将功劳推给了赵暾。
曹佑告知了苏颂、郭逵和戴罪立功的李肃之情报。
彭仕羲将儿子当下属甚至奴仆,彭师宝被逼得投靠宋朝,彭仕羲的其他儿子自也是不好过。
除彭师宝之外,最憎恶彭仕羲的是彭师彩,但联络彭师宝的却是彭师晏。曹佑思考后,不觉意外。
彭师晏后来能接受改土归流,明显心向中原王朝和文化,且胸有城府。
彭仕羲的儿子们对彭仕羲的厌恶,只分程度深浅,没有不厌恶他的人。彭师晏不愿意弑父,只会是没有机会,或者得不偿失。
彭师宝告知彭师晏,宋朝派来的天使乃是在南疆千骑破万军的名将曹国舅。
无论是曹佑的身份,还是曹佑的功绩,都让彭师晏敏锐地察觉,宋朝十分重视五溪蛮叛乱,五溪蛮此战必败。
彭师晏在成为五溪蛮首领多年后能接受改土归流,在还未掌握权力的时候投靠宋朝,就更不会犹豫了。
彭师晏立刻下定决心,还有母亲的缘故。
母亲看到彭师宝送来吹嘘自己能傍上朝中大官的信,感叹宋朝一个知县都比蛮人首领过得好,彭师宝真是去享福了。
母亲虽然是小户人家,字还是识得几个,书也读了几本。朝中大事,身为小老百姓的女子或许不知道,但宋朝开国的几位大将,以及如今皇后的姓氏,她还是知道的。
“曹家可了不得,打仗可厉害了。曹家将来了辰州,你父亲死定了。”
彭师晏一听,不敢有片刻迟疑,立刻派心腹联系上彭师宝,愿意和彭师宝里应外合。
他还给曹佑写信,以母亲是汉女来和曹佑拉关系。他说他心里一直将自己当成汉人,将来愿意投靠宋朝为一小官。他虽然是彭仕羲的长子,但无意首领之位,愿意将首领之位让给彭师宝。
曹佑道:“他既然已经提起自己母亲的汉女身份,若彭仕羲得知此事,再不可能信任他。他们母子都会惨遭屠戮。所以他信中投靠之语可信。”
苏颂惊讶极了:“陛下连千里之外的事都能预料到?”
曹佑颔首:“陛下自幼如此。”
苏颂半开玩笑道:“明君降世,其母常梦见大日入怀。难道陛下也如此?”
曹佑回忆姐姐的话:“姐姐没做过梦。”
苏颂被噎住:“你也太直白了。”
曹佑笑道:“有就有,没有就没有。陛下无须通过编造神话来展现自己的本事。陛下未雨绸缪,乃是真事。”
李肃之神色灰暗:“陛下早就料到五溪蛮会有异动,叮嘱我要谨慎,我却……唉。”
苏颂宽慰道:“李公以后谨慎便是。陛下在回宫之前,就已经名扬天下。我等不如陛下贤能,听陛下的没错。”
郭逵也道:“我见夏相公、富相公和范相公后,三位相公对陛下赞不绝口,言陛下若不是皇子,将来肯定能入中书为相。古人有十二岁拜相,陛下当是如此贤能之人。”
李肃之瞠目结舌:“夏相公怎么会和富相公、范相公说同样的话?”
郭逵:“……”这要他怎么回答呢?
曹佑接过郭逵的话,道:“夏相公在朝务上从来很谨慎公正,他推举的人才,没有不称职的。”
苏颂提醒李肃之:“范公、韩公和当今枢密使庞公,都曾受过夏相公举荐。”
李肃之恍然想起此事。
这些年老听见夏竦的奸佞事迹,尤其是无底线地针对石介和富弼的奸佞事迹,他都忘记夏竦还算个很有眼光的能臣。
夏竦一向奉承太上皇帝,他居然对“曹暾”赞不绝口,陛下真是不简单。
李肃之就更愧疚了。
陛下亲自提醒他,他却没能管住边将……唉,他也管不住啊!谁管得住啊!
李肃之越想越气。他想起当年在宋夏战场,韩琦不断叮嘱下属不要轻忽冒进,也屁用没有。
李肃之叹息道:“鹏举,你初次带兵,是怎么降服南疆骄兵悍将的?”
曹佑淡然道:“杀得多了,他们就服了。”
李肃之呼吸一滞,仿佛有看不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曹佑理清了宋兵这场失利的主要责任人,奏疏送往京城时,屠刀也举了起来。
处置坐镇后方的文臣,需要赵暾的旨意;军中可以军法处置的人,曹佑现在就能杀。
战场上的失误,曹佑没有追究。
但攻打五溪蛮时,宋军战亡十之六七。朝廷下放的抚恤,有人侵吞。他就要追究了。
曹佑在查此案时,还发现了吃空饷者。
将领喝兵血很常见。吃空饷、贪抚恤、将兵卒视作奴隶,是封建王朝军队中十分普遍的事。
曹佑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需要杀人立威的时候,就将这些事拿出来,放到太阳底下晒一晒。
宋军战亡过多,兵卒士气很低,对将领有怨言。
曹佑一到达,不追究战场失误的责任,而是落实伤亡兵卒的抚恤,兵卒瞬间对新来的将领归心。
如果是寻常将领,不敢捅这个篓子。
曹佑没让郭逵做此事,便是如此。
他却是馆阁出身的文官,在仕林地位中,天生比武将高一筹。再加上皇帝绝对不会怀疑他,他当这个“愣头青”,不会影响到他的仕途。
曹佑将兵卒的抚恤金落实,杀了一批喝兵血的地方守将后,才将驻守在地方上的禁军交给了郭逵。
郭逵紧急练兵和提拔新的将领,曹佑不再插手军务。
曹佑与苏颂一同,与五溪蛮其他首领接连见面。
被彭仕羲所攻灭的部落也偷偷派人前来。他们虽然在首领死后归附了彭仕羲,若彭仕羲一直处于强势,他们只能顺服,但宋朝拿出强硬的姿态,还用盐诱惑他们,他们也想搏一把。
五溪地区身处内陆,且不像巴蜀云贵地区还有井盐,吃盐是个大难题。
赵暾拉着曹佑、狄诤开穿越者小会时,告知他们自宋到清,湘西地区的边患问题大部分与盐相关。
湘西山民获得食盐只有边市和朝贡。一旦边市和朝贡被阻拦,山民一定会生乱。
为了获得食盐,山民自己的粮食都不够吃,还愿意向戍军输送粮食。只要掌握了食盐,就能控制山民。
苏颂宽仁,闻言道:“看来我在辰州为官,最主要的责任就是保持边市畅通。五溪百姓无辜啊。”
曹佑道:“保持边市畅通,不轻易关闭边市。在蛮人首领生出野心时,朝廷无奈关闭边市,才能让蛮人首领众叛亲离。”
李肃之看看苏颂,又看看曹佑。两人说的是一件事,又不是一回事。
……
赵暾看完曹佑的上书后,将曹佑的上书递给身旁的少女。
狄誐惊讶:“我能看吗?”
赵暾点头:“今后我可能会巡视四方,你坐镇朝廷,协助母亲处理政务。”
狄誐连忙摇头:“不不不,我不干政。”
赵暾叹气,道:“你我将来夫妻一心,不是让你干政,而是辅佐我。放心,以我的本事,你还干涉不了我。”
狄誐求助地看向曹儛。
曹儛对狄誐轻轻颔首:“暾儿信任你,你学吧。”
狄誐才忐忑不安地接过赵暾递来的奏疏。
赵暾虚岁十六,到了适婚年龄了,群臣开始推进大婚流程。
夏竦劝说赵暾,太上皇帝恐怕活不了多久,陛下得赶紧成婚,才能名正言顺地亲政。
虽然赵暾实质上已经亲政,但名义上也亲政,朝野才会更安心,边疆也会更稳定。
宋夏边境又不太安稳,狄青不能回来。
曹儛下懿旨,将狄誐接到身边,先行教导她皇后的事务,并让狄誐与赵暾进一步培养感情。
曹儛的婚姻是一场悲剧。她没有得到的东西,迫切希望孩子都能圆满。
既然赵暾有心与狄誐一生一世一双人,即使曹儛不相信赵暾能坚持一生,但在赵暾愿意这样做的时候,她就全力支持赵暾。
狄誐在长兄狄谘的护送下回京。
狄谘已补宫廷武官,将代替戍边的狄青送狄誐出嫁。
曹儛让狄誐与自己同住,待狄誐出嫁的时候才归家。群臣没有意见。
经历过太上皇帝混乱的后宫,群臣急切希望这一任皇帝的后宫能安静点。帝后感情和睦,再好不过。
狄誐心怀忐忑和期待地重新见到赵暾。
赵暾的身姿比当年更加挺拔出众,狄誐一见就面红耳赤。
可惜赵暾不是个浪漫的人,一见到狄誐,就拉着狄誐学习政务。
赵暾语含歉意道:“抱歉,我实在是太忙了。”
狄誐摇头,心中忐忑退去。
虽然没有了之前的面红耳赤,但她心里更加安稳。
丈夫是皇帝,就该为国事忙碌,才有魅力。
曹儛和赵暾努力教导,狄誐尽心尽力地学习,再加上长期跟随在父亲狄青身边,对边事耳濡目染,狄誐能看懂曹佑的奏疏。
狄誐天真地问道:“既然蛮人缺盐才叛乱,那是不是若蛮人首领不生出野心,保持边市畅通,就能维持平安?”
赵暾摇头:“丰年时可能如此,遇到灾年,山民缺粮,也会下山劫掠。不止山民,遇到灾年,中原地区的流民也会为盗。除非人人吃饱穿暖,否则全然的平安不可能到来。你我只能尽可能地让宋朝大致上没有大的动乱。”
狄誐愁眉紧锁:“好难啊。”
曹儛笑着揉了揉狄誐的鬓发:“治国,哪有不难的?那么多人指望着我们过活呢。”
狄誐颔首:“我会努力。”
曹儛微笑道:“不急,慢慢来。”
她一见到狄誐,就觉得很有眼缘。
曹儛很喜欢狄誐的笑容。她曾经不厌恶张娘子,便是张娘子肆意的笑容让压抑的她很羡慕。
张娘子的肆意是建立在践踏他人之上。
还是宫外的人肆意的笑容更好看啊。
曹儛看着狄誐即使进宫后也没有失去的灿烂笑容,恍惚间想起了还未入宫的自己。
不知不觉,她的心就向狄誐偏向了几分,看着狄誐的目光不再只是看着“儿媳”。
儿子太厉害了,早已经不需要她来帮扶。
曹儛将心里的愧疚和遗憾倾注了几分在狄誐身上。看着狄誐在努力想成为一个好皇后,她的一部分仿佛随着狄誐重生了一样。
赵暾还未想好怎么安慰狄誐,曹儛已经拉着狄誐的手,细细叮嘱起来。
赵暾笑着摇了摇头,阖目沉思之后的计划。
没想到彭师宝还有这样的能耐。
宋军不是打不过蛮人,是不熟悉地形。彭仕羲多次被宋军打崩,但他往山洞里一躲,宋军便无可奈何。
最终彭仕羲依托地形,让宋军损失惨重。
打山民,向来需要向导。以蛮制蛮,才是唯一的正确途径。
这一点,不用赵暾多嘴,曹佑和郭逵都很熟悉。
赵暾以为曹佑和郭逵会与历史中一样,俘虏彭仕羲的手下后,说服彭仕羲的手下带路。彭师宝竟然能联系上彭师晏,彭师晏投靠宋军,那彭仕羲大概不会死在彭师彩手中了。
免于彭仕羲和彭师彩父子相残,这是大功德啊。
赵暾写信,让曹佑继续全权处理五溪蛮的事,在今年之内理顺五溪地区的边疆事务,好让苏颂能接着经略五溪地区。
虽然战事还未结束,在赵暾眼中,结局已经注定,无须再费心思。
赵暾将自己思考到的需要补充的点写进信里,然后拿起另一封军报。
没藏讹庞还是来骚扰宋朝边境了。
朝臣痛骂没藏讹庞不守信用,赵暾却早有预料。
没藏讹庞要稳固在西夏的统治,就必须挑起外战。
之后的大小梁太后也一样。
后世虽然常笑称北宋的“孤儿寡母”加成,仿佛太后带一个小皇帝就是多厉害的配置,实则不然。
北宋年间,厉害的女政治家只有两位,就是辽国的萧绰和北宋的刘娥。其余垂帘听政的太后,政治手腕都不怎么样。
辽兴宗的母亲萧耨斤将辽国封建化的措施几乎全部废除,并肆意享乐,封四十多个奴仆为高官。她的姐妹看上了谁,她就杀死对方的妻子,强迫对方娶自己的姐妹。辽国朝堂一片混乱;
西夏的大梁太后接连攻打宋朝,并接连受挫,国内到了崩溃边缘,即使宋神宗五路伐夏失误,宋朝损失惨重,西夏也一样。西夏为抵御宋朝,还掘了黄河;
西夏的小梁太后前期还算不错。她碰巧遇到了元祐旧党,开开心心地攻打宋朝边疆,一旦失利就和谈,元祐旧党便不准边将继续攻击,她喘口气就继续打,获得了不少战果。可惜,她后期遇上了宋哲宗和章楶。
西夏连番失利,梁家自相残杀,在西夏的势力全部颠覆,辽国使臣与西夏皇帝李干顺合谋毒死了小梁太后。
李干顺倒是一位还算厉害的君王。
自己活不到那一日了,自己的子孙自个儿努力吧。
西夏的两位梁太后政治手腕都很差,但她们差归差,把西夏搞得差点崩溃那是西夏人的事。她们的疯狂,会给宋朝带来无尽的麻烦。
赵暾就算派出使臣,也不可能说服她们。
因为梁家是汉人,在西夏的根基不是很稳固。大梁太后还是杀了丈夫一家,才坐上皇后的位置。
梁太后和梁家要维持在西夏国内的权力,就只能以攻打宋朝来壮大自己。
当然,他们也可以攻打辽国。可惜他们认为宋朝才是软柿子,只会捏宋朝。
而且梁家只是想在西夏谋夺权力,对西夏并无感情。所以他们为了自己,不会在意西夏是否崩溃,而是持续不断地增兵。西夏仍旧保留着部落制,只要不在意西夏是否灭亡,可以全民皆兵。
在赵暾看来,梁家就是一群疯狗,没有任何理智。
“不知道给了没藏讹庞建议后,他能不能阻止疯狗上位,若是不能……”
那宋夏边境就要持续许多年不安宁了。
作者有话说:
先来五千字。好久没加更,手有点生,没写完九千字,抱歉。不敢熬夜,明天早起补上剩下三千八百字。大家晚安,都不要熬夜哈。
第215章 难道腿着去
“陛下, 你还好吗?你看上去很累。”
在赵暾蹙眉沉思时,狄誐的声音在赵暾耳边响起,唤回了赵暾的注意。
赵暾松开眉头, 本想说无事。
他看着狄誐关心的神情, 话在嘴边荡了一圈, 换成了抱怨:“就是很累,这一天天的,事太多了。我都没空安安静静看会儿书了。”
曹儛取笑儿子:“你是没有安安静静看书。你舞刀弄枪, 让范公给你念书,美得你!”
赵暾叹气,继续抱怨:“那不正好证明我很忙?忙完国事后, 身手不能退步,书也要继续读, 不就只能这样了。娘娘你不心疼我, 还笑我。唉,嘉善,我好可怜啊……哎哟!”
曹儛伸手拧住赵暾的脸颊:“还对妻子抱怨起母亲了?”
狄誐脸一红,垂着头不敢吱声。
曹儛松开赵暾,揉了揉狄誐的发髻后, 继续对赵暾道:“你累就歇会儿。事很多,急不来。”
赵暾站起身, 道:“哪有空。继续忙,才能晚上按时下班。母亲你给我取个字吧,老听家里人叫我陛下, 我心里不自在。”
曹儛道:“好, 我问问你夫子。”
赵暾将狄誐托付给母亲, 拖着沉重的步伐进宫。
狄誐一直担忧地看着赵暾的背影。
曹儛轻声道:“要当明君, 就是很累。你我多为他担待,将我们能处理的事都处理好。外人的话你别在意,我们自己家里的人过得好才是好。为了外面的风评让家里人难过,才不是好妻子该做的事。”
狄誐使劲点头。
曹儛被狄誐的模样逗笑了。
她牵起狄誐的手,引着狄誐站起身来:“来,我先教你宫里的事。虽然暾儿说不置后妃,宫里还是有许多人要你来管。”
狄誐继续使劲点头,那拘谨又期盼的模样,再次把曹儛逗得笑了起来。
赵暾出门前,把窝在书房里备考的狄诤捉住,又去寻了范纯祐。
狄诤疑惑:“找我做什么?你回个宫,还需要护卫?”
范纯祐也道:“我还没有官职,不应该进宫。”
赵暾道:“我进宫通知一声宰执后,就要去巡视牟驼冈,你们不想去?”
范纯祐不明白赵暾巡视牟驼冈,他有什么好跟着去的:“不想,弃疾一定也……”
狄诤飞速地爬上马车:“我去!”
范纯祐一头雾水。牟驼冈是为皇家养马的地方。他明白武将肯定喜欢马,但西北战场的马也不少吧?狄诤为何如此激动?
虽然不明白,但狄诤都登上马车了,范纯祐也只好……
范纯祐把狄诤从马车上拖了下来:“你读书读糊涂了吗!这里是御辇!”
赵暾背着手道:“没关系啊,一起坐。”
“不行!”范纯祐把狄诤拖下车后,去找了一套护卫的衣服穿上,和狄诤混进了护卫中。
赵暾跟在后面嘲笑:“和我一起乘车,言官顶多说你们受宠。冒充侍卫是个什么罪名?”
“去去去,登你的车。”范纯祐把赵暾推上了马车。
最初在京城的时候,范纯祐对赵暾还很拘谨。一同在江南待了几年,范纯祐的脾气可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狄诤默默地跟在范纯祐身后,满脑子想的都是牟驼冈的事。
赵暾坐在马车上,脑子里想的也是牟驼冈。
后世网上常为北宋缺不缺马吵得不可开交。其实吵起来的双方扔的史料都是对的,但都是片面的。
网络吵架吗,要的就是一个断章取义。
比如网络上盛传的从太宗到神宗有二十万匹马,到徽宗和高宗才骤降的图是真的,但截图的人没有截备注。
原始表格数据来自张显运教授的《宋代畜牧业研究》,备注上有明确说明。
太宗年间二十一万匹马登记在册,有十七万匹是民马;真宗年间官马达到了十万匹;神宗年间登记在册的马匹数量是十五万匹,但官马只有三万。
为什么真宗朝有那么多官马,到了仁宗嘉祐年间就“今天下马军,大率十人无一二人有马”,至神宗更是“今马军多不精,一营(满编五百人)或只有数十匹马”?
这就要说起宋真宗和他的好大臣了。
众所周知,养马除了提供给军队,没有其他产出。在封建时代,养马等于军工。
这种只有投入没有产出的事,自古以来都是官营。
从有详细史料记载的周朝开始,就有专门的官衙负责养马。
西汉时,霍去病在河西走廊建立山丹马场;唐朝时,张万岁给唐朝养出了七十万匹战马。
北宋虽然没有河西走廊和燕云,但河南还是有可养马的地方。宋太宗从北汉缴获了四万多匹优质战马,奠定了北宋马政的基础。
在宋太宗和宋真宗统治前期,北宋的马政十分完善。北宋禁军不缺优质战马,这就是寇准等强硬的主战派敢和辽国大军对垒的原因之一——北宋禁军在宋真宗朝的战斗力和军备都很不错。
北宋的马政,坏在澶渊之盟后。
澶渊之盟,宋辽息兵。以宰相向敏中为首的德行出众、爱惜百姓的官员对宋真宗说,陛下啊,现在天下无战事,我们就不要养马了。养马占用良田,危害百姓!军中多余的战马,我们卖了吧!
我们把战马卖给民间,就是让民间给我们养马。等我们需要战马的时候,再征召就成。四舍五入等于无本万利!
任何一个现代人听了这话都觉得有问题。
这战马是要经过训练的。民间买了马,别说你来不来得及征召,马没了训练就和兵没了训练一样,根本不能叫战马了。再说了,你马军的马都卖了,马军要怎么训练?临时征召了马,马军的骑兵也不会骑啊!
宋真宗却听从了。
赵暾前世看到这段记载,露出了地铁老爷爷看手机脸。他想,宋真宗难道是想,正好缺钱修奇观了不是?
军中优秀的战马被卖出,官方养马机构大幅度被裁,《宋史》记载,“言者多以为牧马费广而亡补,乃废东平监,以其地赋民。五年,废单镇监。六年,废洛阳监”。
到了宋神宗熙宁年间,“河南北十二监,起熙宁二年至五年,岁出马一千六百四十匹,可给骑兵者二百六十四,余仅足配邮传”。
整个北宋,四年仅能养出二百六十四匹战马。
北宋靠自己养的那几百匹马不足以支撑战争。从外面买战马便成为北宋战马的主要来源。
但这也出了问题。
因为西夏断绝西域商路,北宋买马的成本十分高。这些高价骏马大多提供给皇室和高官,轮不到边军用。
有皇帝想扩充马场,但原本属于牧马监的地在真宗卖马的同时,也被卖给民间了。官宦不可能吐出自己的地,便怂恿皇帝在岭南等荒芜的地方去牧马。
任何一个现代人都知道,南方湿热的环境养不出高头大马,但皇帝不知道。于是大批战马被养死。
王安石看到了这一点,“保马法”原本是重新回到唐朝养马的法子,既然官方养马没得救了,就鼓励民间养马。
可性子急躁的宋神宗,和新党里的那群纯坏的投机分子,为了急于求成,脑袋一拍,与“青苗法”强迫不需要借贷的百姓借贷一样,也从鼓励民间养马变成了强迫民间养马。
这下民也害了,强迫百姓养的马也不能用。
元祐旧党上台,全面清算新政,废止强迫民间养马就算了,却没有新的马政出台。
之后就是新旧党轮流上台,宋廷中群“猩”璀璨,马政反复的速度比母马生崽的速度还快。
哈哈,宋朝的马政就彻底没救了。
但就算宋朝马政已经烂完了,宋朝也是有好战马的。
金朝攻破牟驼冈皇家养马场,缴获专供京城皇家和高官的御用马两万余匹,大大增加了实力。
综上所述,说北宋缺马的和不缺马的都对。
北宋前期不缺马,后期缺马;民间不缺马,能用的战马很少;皇家不缺马,边军缺马。
赵暾双手抱头,恨不得撞晕在墙上,看能不能穿回去。
他要解决的难题真是太多太多了。
没有马,拿头打进攻战啊!
马种他还能解决,拿牟驼冈的好马配种就是。
他苦一苦自己,自己都不用好马,哪个高官敢蛐蛐,他就道德绑架那个高官。
但养马地确实是找不到了。
真宗和仁宗对大臣太宽容,曾经的养马地都被分给了官宦。除非现在天下大乱,重新洗一遍统治阶层,不然他不可能把别人的良田重新变回马场。
从哪抠搜点地养马呢?只有河西了。
哈哈,没有马就夺不回河西,夺不回河西就没有多余的地养马。真是一根筋两头堵了。
赵暾使劲地挠头。唉,先去牟驼冈看看,询问一下养马人的专业意见。
赵暾烦恼了一路,像平时一样蔫哒哒地下了马车。
他还没走几步,旁边一位年轻官员一个滑铲,跪在了他的面前,双手捧起了一封上书。
赵暾眼睛瞪圆。哪来的勇士,敢于拦御辇!
那愣头青高声道:“陛下!臣恳求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臣要去戍边!”
啊……这……戍边吃苦还需要请求的吗?难道我没有见到一个想要戍边的人就开心地让他们赶紧去吗?
赵暾愣住。
狄诤在赵暾发愣的时候,阻拦其他护卫和宦官驱逐青年官员。
他凑到赵暾耳边,提醒估计没回过神的赵暾道:“他是司马光。”
赵暾深吸一口气。
我去,这家伙在没有被吓破胆之前这么勇猛的吗?为了戍边连御辇都敢拦!
司马光制造的混乱,很快就引起了其他官员的注意。
赵暾是在中书省的官署前下的车。
他不准宰执出门迎接,宰执正坐在门里等皇帝来上班。夏竦捧着温水正说笑呢,听说有人在中书省门口把皇帝拦住,说要去戍边。
夏竦困惑:“去就去呗,还需要拦陛下?”
富弼揪着夏竦的袖子就往外拖:“你还悠闲什么?!”
夏竦放下水杯,抱怨道:“别拽,别拽,你对你的上峰能不能尊重些!”
富弼梗着脖子大喊:“绝不可能!”
另一个参知政事刘沆差点笑呛着。
宰执们跑出门时,赵暾正瞠目结舌地看着司马光慷慨激昂并声泪俱下地控诉西夏的暴行,抨击赵暾和宰执对西夏的软弱政策。
陛下!你读过苏洵的《六国论》吗!贿赂秦国没有好下场!我们要更强硬!强硬!
赵暾满头雾水。
谁贿赂秦国了?狄青不是打赢了吗?我岁币都没给西夏了。每一次西夏挑衅,狄青都打了回去。我还怎么不强硬啊?
什么?直捣黄龙?
不是,你……这……你现实一点啊!
赵暾诚恳道:“司马卿啊,不是我不想打进兴庆,俘虏西夏国王,是我们宋军没马,没办法打进攻性战争啊。那么远的距离,你让宋军腿着去吗?”
司马光悲愤道:“那就养啊!”
赵暾好脾气地拍了拍司马光的肩膀:“我正和宰执商议此事呢。别急,别急。”
庞籍从隔壁枢密院跑来:“陛下,手下留情,司马光是个好臣子……啊,陛下,你在干什么?”
赵暾茫然道:“啊?我吗?安慰他。”
庞籍呼吸一滞。
他把赵暾扯到身后,对司马光破口大骂:“朝廷派遣哪一位官员去哪一个职位,乃是陛下和宰执经过商议后得出的结论。陛下不同意你去戍边,就是认为你的本事不足以承担重任。你该做出成绩让陛下刮目相看,而不是来拦御辇逼迫陛下!”
他转头对赵暾道:“陛下,此人不得不罚!”
赵暾更加茫然。庞公,你刚刚不是还想保他吗?
作者有话说:
这是昨天的三更。今天早上起床准备码字,老妈一个电话打来,骂得我狗血淋头。
啊?谁猝死了?上热搜了?我怎么也要猝死了?
折腾来折腾去,下午才开始写。挠头。继续写今天的。
碎碎念:
1、
宰相向敏中言:“国马之数,方先朝倍多,广费刍粟,若令群牧司度数出卖,散于民间,缓急取之,犹外厩耳。是秋,乃诏十三岁以上配军马估直出卖。”
天禧中,宰相向敏中言国马倍于先朝,广费刍粟。乃诏以十三岁以上配军马估直出卖。先是市马以三岁已上、十三岁已下为率。天圣中,诏市四岁已上、十岁已下。
兵久不试,言者多以为牧马费广而亡补,乃废东平监,以其地赋民。五年,废单镇监。六年,废洛阳监。于是河南诸监皆废。
河南北十二监,起熙宁二年至五年,岁出马一千六百四十匹,可给骑兵者二百六十四,余仅足配邮传。
——《宋史》
当时朝廷说是卖十岁以上的马,但操作起来就是马没了,牧马监也没了。
2、
今天下马军,大率十人无一二人有马。
——宋祁对宋仁宗的上书
今马军多不精,一营或只有数十匹马。
——宋神宗熙宁六年对臣子说的话
第216章 你就是赵括
庞籍把司马光骂了个狗血淋头。
来迟一步的吴育和王尧臣将赵暾拉到一旁, 温言细语地问赵暾有没有吓到。
赵暾当然说……吓到了!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赵暾没有吓到,但赵暾都说自己吓到了,东西府宰执轮流把司马光骂了一顿。
狄诤脸色微冷。
他能看出来, 宰执当着赵暾的面骂司马光, 其实是维护司马光。
如果不是欣赏司马光的才华, 宰执早就命令人把司马光拖下去,哪还会骂他?
连夏竦都虎着脸教训司马光,认可司马光的能力, 没有将他当成哗众取宠的人。
来自前世的阴郁已经很久没有侵蚀狄诤的心。他已经接受了“狄诤”的身份,虽然灵魂上仍旧有前世的痕迹,但性格已经逐渐与年龄趋同, 与前世划开了界限。
“啪嗒。”
赵暾重重一巴掌,拍在狄诤的后背, 把狄诤拍了个踉跄。
赵暾故作笑话道:“他只是不满我把他调去修史, 拦车自荐,又不是刺客,你脸那么黑干什么?多吓人。”
狄诤知道赵暾是在为他打圆场。他深吸一口气,道:“此风不能助长。”
范纯祐皱眉道:“诸公,若此事不罚, 人人都敢来拦御辇了。”
夏竦立刻道:“罚!必须罚!司马光,你要是想自荐, 拦我的车驾都没问题,怎么能拦御辇!”
庞籍的骂声就没停过。
司马光也知道自己此举冲动了,但他真的很想去戍边。
拦宰执的马车根本没用。
司马光知道庞籍很欣赏自己, 应该多次向陛下举荐自己。陛下没有采纳, 还让自己跟随晏殊去修唐史。
虽然司马光很为自己史官的身份自豪, 但他就想去戍边。
他已经三十多岁, 再不戍边,都老了!
看着司马光恳求的眼神,庞籍还是心软了。
他道:“陛下,既然他想去戍边,何不就将他贬去西北?”
司马光眼睛一亮:“臣愿意被贬去西北!”
狄诤拳头握紧。
赵暾一直关注着狄诤,见状又给了狄诤背上一巴掌:“好了好了,别气了。来,先进来,别杵在这里。”
赵暾对范纯祐道:“拉着他点。”
范纯祐自以为很了解狄诤为什么生气,劝说道:“陛下,你应该生气。如弃疾所怒,如果护卫麻痹大意,下一次是刺客该如何是好?即使不是刺客,那官员人人都拦你的车驾该如何是好?”
就算那个司马光再有才华,宰执怎么能偏袒司马光胜过陛下?
既然司马光想要去戍边,那将他贬谪去西北就不是惩罚。
开了这个先例,将来其他官员有样学样,朝廷法度何在?
范纯祐越想越气,若不是自己为了考科举不是官身,他真想骂宰执一顿。
夏竦虚了虚眼睛,认出了范纯祐和狄诤:“这不是天成吗?啊,你是弃疾啊。怎么给陛下当护卫了?”
他打着圆场,一手拉一个晚辈,往官署里走。
富弼和刘沆留在后面,处理今日的闹剧。
庞籍叹了一口气,心想司马光这次真是冲动了。
狄诤和范纯祐很明显对宰执偏袒司马光不满。庞籍对两人的愤怒没有不满。
狄诤和范纯祐陪着赵暾从最低谷走来,对赵暾极为忠诚。庞籍很欣赏他们的才华和忠诚,很赞同他们一切以皇帝为先的态度。
只是……唉,司马光的才华和品德都是上佳,因为这次冲动就断了仕途,实在是太可惜了。
一众人进了门,赵暾坐在上首处。
其他护卫都留在门外,范纯祐和狄诤很自然地随侍赵暾的身侧。
司马光皱眉:“陛下,虽然你与范纯祐和狄诤亲近,但他们没有官身,怎么能进中书?”
在场宰执都无语了。
你这司马光,就算坚持礼仪,也不能在你已经惹怒了陛下时坚持啊!
赵暾道:“今日要谈论边防军务和马政,他们二人是京中唯二的立下了赫赫战功的骑将,所以我让他们加入中书的讨论。等会儿我就要和他们一起去牟驼冈。”
司马光皱起的眉头松开。
赵暾还是一副平静的表情,看不出生气还是不生气。他对司马光的语气与其说是温和,不如说是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就象是年幼的孩童念书一样。
赵暾的平静,抚平了在场众人因司马光的鲁莽而略有些焦躁的心。
狄诤深呼吸了几下,终于缓了过来。
他知道自己想多了。即使司马光再次走上献地派的道路,皇帝不同,未来就不同。
任由司马光发表何种言论,暾弟不用他,他就对大宋造不成危害。
只是前世的阴影盘踞在狄诤的心中,即使他理智上知道,内心也抑郁难解。
割地求和,割地求和,割地求和。
狄诤目眦欲裂。
赵暾道:“再者,从来没有哪一项规矩说外人不能入中书。中书有文吏,有宫人,皇帝还能带着喜爱的大臣小孩来闲逛。我叔祖父……叔外祖父年幼时就在宫里玩耍过。”
赵暾指了指凳子,让司马光坐下,又回头道:“你们也坐。”
夏竦忙道:“你们俩站着干什么?赶紧坐下。等会儿还要去牟驼冈,你们要保护陛下,现在省些力气。”
虽然夏竦也欣赏司马光的才华和品德,但比起与皇帝为友、也是他家清卿友人、被他视作自家小辈的狄诤和范纯祐,司马光就可以抛到一边了。
赵暾见范纯祐要拒绝,道:“坐。你不坐,我也站着。”
范纯祐只好接受赐座。
狄诤沉着脸坐下,脑袋低垂,遮住眼中的冷意。
赵暾对司马光道:“你记得赵括的母亲,为何反对赵括领兵吗?”
司马光是个合格的史官,他张口就道:“赵母言,‘父子异心,愿王勿遣’。”
赵暾道:“是啊。赵奢为将的时候,赵王送给他的财帛都被他赠送给军吏。自从他得到领兵的差事后,就不再过问家事,一心扑在军营。赵括则不同。他一为将就对军吏十分倨傲,军吏连仰视他都不敢。赵王送给他的财帛都被他收进库房中,每日去哪里有豪宅沃田可以购买。你认为,赵母抨击的是他的品德有问题吗?”
司马光困惑:“赵母抨击的就是赵括的品德有亏。”
赵暾叹了一口气,道:“我赐予你财物,你没有分给你的属下,别人就可以弹劾你品德有亏吗?”
司马光本来条件反射想点头,但他仔细一思考,这似乎没有道理。
赵暾道:“领兵者不看品德,而看才干。历来名将,难道都是道德没有瑕疵的人吗?赵母说‘父子异心’,非是说赵括的品德不如赵奢,而是赵括没有为将的才华。”
“身为一个刚领兵的将领,要如何快速令将士归心?奖赏是最简单的方式。昔日我随小叔叔去南疆平叛,严格执行军令的同时,赏赐也很丰厚,才有不畏死的千骑破万军。”
“赵括不知厚赏下属,反而倨傲地对待他们。将士怎会愿意为他赴死?”
“不仅如此,赵奢一领兵,立刻全心全意地投入军营。赵括却没有任何准备,只知道购买豪宅田地,仿佛还没有出征就已经凯旋。他对战争的严酷没有任何预期。”
赵暾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小叔叔千骑破万军,听着是不是很潇洒?但他出兵的时候,可没有想过自己一定能活着回来。我身后的范天成和狄弃疾上战场时,也不会确定自己能活下来。”
赵暾看着若有所思,但更加困惑的司马光,平静道:“我不同意你去边疆,就是因为你现在是纸上谈兵的赵括。赵括不是兵书读得不够多。他与人论兵头头是道,但对现实的困难一无所知,也不愿意去了解。你也一样。”
“你说该修堡寨,钱何来?只能加赋。加赋的后果你想过吗?徭役谁来做?承担徭役的百姓的死伤你想过吗?”
司马光眉头紧锁,面有不甘,一副想要争辩的神情。
“以宋朝边军的实力,能不能守住堡寨?要如何守住堡寨?你有想过如何降服边疆那群动不动就轻忽冒进的骄兵吗?好水川之战韩稚圭的遭遇你还记得吗?如果不是夏相公呈上韩稚圭叮嘱诸将的文书,韩稚圭的仕途就在好水川之战中终结了。”
夏竦轻轻地冷哼了一声。富弼别开视线。
“更重要的是,两军交战会死人。”赵暾道,“以你的道德,你能接受宋军为了护住一个堡寨就死伤惨重?”
屈野河宋军战败,战亡三百八十余人、被俘虏者百余人。
纵观宋夏边境摩擦,这只是一场很小的战斗。不说宋夏和宋辽两处大战场,就是不听赵暾之令擅自出兵下溪州的宋军,战亡者都逾千。
为战亡的将士悲愤很正常,但因为这三百八十余人就走向割地求和的道路,司马光怎能让赵暾信任?
赵暾不让司马光去边疆,不是鄙夷他,反而是因为他的学问,对他的厚待。
司马光确实有才华。他不去边疆,可以修书,可以为谏官,甚至他见不到边疆的血腥,只当边疆的将士伤亡是一个数字,说不定也能去三司或者中书当三把手四把手。
只要司马光不去边疆,没有亲眼看到战争的残酷,就是坚定的主战派。
以司马光的正直,他或许能成为边臣牢固的后盾。
赵暾不希望司马光成为元祐那个魔怔人。
总而言之,赵暾对司马光还是有一点对语文天团的滤镜,希望司马光能为自己所用,而不是一生郁郁不得志。
嗯,哈哈哈,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司马光自己一生郁郁不得志。
作者有话说:
一更。早点睡,别熬夜,明天白天继续写。晚安。
碎碎念:
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原王勿遣。”——《史记》
第217章 谁来担责任
赵暾本还想以宰执举例, 告诉司马光好的大臣不是以道德衡量。
尤其是治军。
当今东府相公夏竦和西府相公庞籍在治军的时候,都因执法过于严格,有暴戾之名。
对这群封建兵痞, 需要厚赏, 也需要严罚。
当看到司马光那倔强的神情, 赵暾发现,或许没必要说。
他对夏竦和庞籍的了解最初只来自史书中短短的篇幅。
司马光对庞籍的了解,是知遇之恩, 是长者倾囊相授,挺身保护。
还有谁比写史书的史官更了解史料吗?
还有什么比相处更让人理解人物品德吗?
司马光是从坚定的主战派迅速转变为坚定的弃地派,幻想只要放弃与西夏争议的疆土, 就能换得西夏的感动,就能像澶渊之盟一样为大宋迎来长治久安。
他近七十年的人生经历了三代皇帝, 见过了无数名臣, 也坚信这一点。赵暾凭什么能改变他?
赵暾对司马光的影响,还能比得过原本历史中的庞籍?比得过所有在屈野河事件中选择自己承担责任,众口一词保护司马光的同僚吗?
穿越者的自我感动。
不过这种穿越者的自我感动,也是一种穿越者的浪漫吧。赵暾乐观地想。
赵暾道:“我看过你的履历,你还未在地方上历练过, 便直接被提拔进了中央。今日你冲撞御辇,我会将你贬为知县, 你去最贫苦的地方干三年知县;若有政绩,再提为知州。看你表情,你仍旧认为自己很有本事, 不认可我说的话, 那就以实际行动来向我证明。”
赵暾扫了宰执一眼, 道:“你敢拦御辇, 便是知道东西府宰执对你都有好感,会帮你说情。”
司马光脸色一变。
庞籍立刻道:“陛下……”
赵暾摆了一下手,让庞籍安静。
他继续道:“寻常官吏被贬谪到偏远地方,回朝遥遥无期。你与他们不一样。朝中一直有人欣赏你,关注你。只要你能做出政绩,不出十年,你就能回到中央。那时你也不过四十多岁,与大部分朝中宰执回中央的年龄差不多。去吧。来人,摘了他的官帽,暂时将他押至台狱,等候贬谪。”
狄诤赶紧想迈步,发现自己袖口一紧。
不知道什么时候,赵暾偷偷拽住了他的袖子,阻止他行动。
狄诤深呼吸,收回了脚步。
这点小动作也落在了宰执眼中。宰执只以为狄诤已经习惯给赵暾当护卫,听从赵暾的命令,在行动时想起自己还没有官身,才止住脚步。
夏竦对狄诤更加欣赏。他就是很欣赏忠诚的人!
冲撞御辇就是御前失仪,无论之后如何判决,现在按照程序,就该入台狱。
赵暾下令后,皇城司的人到达,将司马光带走。
司马光离开后,赵暾对身后仿佛隐藏在阴影中的修起居注(这是个差遣官职名)道:“将我今日的话宣扬出去。虽然司马光可能没有此意,但不要让心思不纯的人学习他,将骗廷杖成为搏名声的方式。”
时任修起居注的正好也是个名臣,王珪。
就是那个在乌台诗案被章惇讽刺是不是要吃舒亶的口水,有一个比他更出名的外孙女李清照和孙女婿秦桧的王珪。
赵暾觉得今日不该把狄诤叫来。
修起居注这个职位上有好几个人,怎么今天就轮到王珪了?
下车被司马光碰瓷,然后还有与秦桧相关的王珪如影随形,狄诤今天真是太惨了。
王珪此刻算是个古板儒臣,闻言立刻应下:“臣一定如实记录。”
赵暾点了一下头,看了一眼狄诤,眼中带了几个像素点的关切。
狄诤对赵暾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一切还好。
他明白赵暾在想什么。他厌恶秦桧,还不至于牵连到王珪。
要说最对秦桧敏感的,难道不该是曹佑吗?他回家就给曹佑写信,说他今日见到了王珪。
赵暾对宰执道:“司马光御前失仪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已经看在你们的脸面上宽容大度。如我所言,有你们关照他,只要他在地方上有政绩,再提拔便是。现在商议正事了。”
宰执纷纷应声。
庞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听出陛下的言外之意,是不太认可司马光的能力。
不过正如陛下所言,这次贬谪,也是给司马光展现自己的机会。
陛下没有发怒,而是平静地给司马光讲道理。司马光只要将来真的做出了实绩,陛下不会吝啬重用。
庞籍还猜到,赵暾仿佛对司马光很熟悉。
现在要谈正事,他就不问了。等会儿去皇家养马场的路上,他再满足好奇心。
赵暾抛出大宋目前急需解决、但都无力解决的马政难题。
宰执一听,就没心情想其他事了。
如赵奢一旦接到了领兵的命令,就要住进军营,再无心思考其他的事一样。
宰执都是在地方任职超过十年的人,并领过兵的人,对各地马政情况都很了解。
他们提起马政,都眉头深锁。
如小皇帝所言,战马需要严苛的选种和养育,民间养的马只能作为驮运兵器粮草的后勤补充,战争的战马只有官府才能养得出来。
宋朝缺少只适合放牧,不适合耕种的地。即宋朝的马场,都可以成为良田。
若是开国之初一直保持的马场,他们只要制止朝中让马场复耕的提议即可。
已经变成良田的马场,却绝无可能再变回马场了。
朝廷不可能强制征收百姓的田地。而花钱购买,一是朝廷没有那么多的钱,二是一定会演变成虐民的强制征收,最后可能会激起民变。
庞籍道:“曾经有人提议在岭南人烟稀少的地方养马,此事可行?”
赵暾道:“岭南湿热,养不了高头大马。”
赵暾已经将养马常识整理出来,让狄诤递给众宰执。
他本可以使唤其他人,但狄诤似乎还没缓过来,还是使唤狄诤,让他多做点事,少点想法。
宰执已经对赵暾未雨绸缪的做法习以为常。
他们一边阅读赵暾总结的养马常识,一边心里叹息。
连自信如夏竦,也自责自己戍边多年,明明知道马政问题,竟然没想过向养马人打探养马的学问。
庞籍更是满脸通红。他领兵时常与马匹打交道,还问出岭南养马的话。
其余宰执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赵暾没有苛责他们。
许多事就象是数学题的解法一样,自己做的时候抓耳挠腮,但抄答案的时候一看就会,并震惊这么简单的解法自己居然想不出来。
他能比古人稍强的本事之一,就是现代人经过多年教育形成的科学观。
赵暾这份养马常识,大部分是曹佑前世搞后勤的心得,小部分是自己从当知县时和西边巡视时寻人总结的南北对比经验。
宰执一看就懂。
养马的学问总结成文字,篇幅并不多。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宰执就已经将内容了然于心。
夏竦面露恨意:“若要养马,必须与辽夏争地。”
庞籍思索了一会儿,叹息道:“从长远来看,夺回汉唐马场是治本之举。但如今也需要先养出足够的战马,才能夺回汉唐马场啊。”
赵暾嘴角扯了扯。
对啊,就是他之前烦恼的那样,“要养马先夺地不夺地怎么养马”,好段子真是经久不衰啊。
刘沆犹豫了一会儿,露出了下定决心的神情:“留下的马监并非养不出能用的战马。只是马场被侵占,官吏监管不力。臣愿意去督查全国马监。”
众人闻言,眉头狠狠一颤。
所有人都知道刘沆说的是对的,但无人敢提这件事。
宋朝的国营马场目前分两处,一处京城附近为皇家和驻京禁军养马的内外坊监,一处河北马监。
前者牧地被皇亲国戚、勋贵高官、地方豪右所夺。背后之人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无人敢查;
后者河北连年遭灾,被侵占的牧场有的是百姓冒着杀头的危险耕种,大部分是河北官员救灾的时候开放给百姓耕种。一旦严查,一定会激起民变。
赵暾闭上眼,捏了捏眉间。
宋朝养马地最大的矛盾,就是耕牧矛盾。
刘沆说出这句话时,背后就被冷汗浸湿。
但话已经说出口,他心头一轻,剩下的话也不难说出来了。
刘沆起身,拱手道:“河北开放给灾民的牧场不能驱赶灾民,但京城附近被权贵豪右侵占的牧场可以查。臣不怕得罪人,臣请缨负责此事。若激起百官怨愤,陛下罢免臣,便能平息众议!”
他已经看出,皇帝性情坚定。他被罢免,不会影响已经做出的决策。
他年龄已经不小,若在垂暮之年做成此事,哪怕因这件事直接致仕又如何?值了!
刘沆下定决心后,脸上有了笑意,竟开起了玩笑:“陛下可让臣暂代夏相公的职位。待臣做好此事,再将位置还给夏相公。”
夏竦一听,怒视道:“你这是什么话?你能承担责任?难道我不能?!我年龄比你更大,要担责任,该我来担!”
庞籍立刻道:“马政乃是军事,要承担责任,越该我这个枢密使来承担!”
吴育和富弼也想开口,刚出声就被刘沆、夏竦、庞籍三人呵止。
“你二人年龄小,别掺和此事!”
莫名被倚老卖老的同僚年龄歧视的吴育和富弼脸色很是难看。
赵暾听他们争执,吵得耳朵嗡嗡嗡响。
他掏了掏耳朵,道:“停停停,要承担责任,也是我这个皇帝承担责任。我下旨,是我的责任!”
正争执的夏竦、庞籍和刘沆忽地笑了起来。
夏竦温和地笑道:“陛下,虽然是你下旨,但也需要有人执行。陛下,宰执宰执,当是执行之人。”
作者有话说:
宋朝马政的资料太难啃了,这两天更得少了些,抱歉。明天应该能更得早一些,该查的资料都查完了。
第218章 养的好战马
争吵的结果是, 夏竦干完这一票就退休。
赵暾乖巧地坐在上首处,听夏相公舌战群儒,以资历和年龄压制众人, 甚至对庞籍说出了“枢密使算什么宰执”的话。
赵暾又掏掏耳朵。这话是不是有点熟悉?是不是有谁对夏竦说过?怀念。
夏竦他们吵他们的。赵暾不会让夏竦因此事致仕, 谁还能逼着他写圣旨不成?夏竦要致仕, 等这件事结束后,再风风光光致仕。他的宰执,值得一个风光大葬。
呃, 等等,似乎用的词不太对?赵暾走神。
“咳。”
赵暾继续走神。
“咳咳!”狄诤轻踹了一下赵暾的椅子腿。
赵暾惊得蹦了起来:“啊!”
狄诤:“……”
他侧过头,肩膀轻颤。刚刚还残存的一点的阴郁, 被赵暾逗没了。
范纯祐咬了一下舌头,才没笑出来:“陛下, 该出发了?”
赵暾挠挠头:“结束了?那、那快走。”
宰执都无奈叹气。
他们吵得激烈, 小陛下半点没被他们感动到,还在走神。如果是太上皇帝,已经哽咽了。
小陛下这样,他们却更忧心了。
宰执担责,出事后皇帝罢免宰执平息众怒, 是最好的应对方式。小陛下反应这么平淡,恐怕是心里正倔强着, 不肯罢免宰执呢。
夏竦与庞籍交换了一个眼色。这对曾经的正副官心有灵犀地颔首。
趁着小陛下名义上还未亲政,他们悄悄去找太上皇后劝说。太上皇后溺爱孩子,一定能听劝。
君臣的间隙就这么生出来了。可怜的未亲政小皇帝还一无所知。
赵暾出行, 讲点排场就坐马车, 懒得折腾就骑马。
如果露面容易引起百姓围观, 他做一点伪装就是。
皇帝的衣服被他塞包裹里丢马屁股上, 等下马往身上一套,身份瞬间转换完毕。
对于赵暾的出行心得,庞籍差点把赵暾的耳朵吵聋。
“省钱啊,庞公。”
“一个出行的钱,能省几个子?!”
“能省几个子也是省。”
“你想在史书中落下吝啬的名声吗!”
“我觉得行。”
“我觉得不行!”
夏竦劝说道:“陛下,遇到刺杀怎么办?”
赵暾拍着胸脯对夏竦保证道:“夏公不怕,我保护你!”
夏竦再是谄媚佞臣,都露出了被赵暾的话噎住的表情。
最终两边各退一步,赵暾换上皇帝狩猎时的常服骑马出行,仪仗从简,但护卫人数比赵暾最初点的人数多一倍。
富弼让狄诤和范纯祐将皮甲头盔穿戴好,弓箭长/枪陌刀和大刀都配备齐全。
两人骑马随侍赵暾左右,好像要跟着赵暾冲锋陷阵似的。
富弼揉了揉眼睛,把心里的忐忑压了下去。
他想什么呢,陛下就算亲征,也不可能冲锋陷阵啊。
牟驼冈就在后世开封市龙亭区水稻乡,一听就是一个屯田的好名字。
作为一个靠着四处当站台专家糊口的文科博士,这里赵暾前世也来过。那时牟驼冈的禁军驻地仍旧是部队驻地,养马场是部队农场。
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去站的什么台,反正是各种没用的文化交流会。赵暾唯一能回忆起来的,就是部队食堂的饭菜很好吃而已。
距离这么近,赵暾骑着马,溜达溜达就到了牟驼冈。管理牟驼冈的牧监官员还没反应过来。
陛下亲临牟驼冈,都不提前通知一声吗?!
牟驼冈监官看着皇帝利落地下马,眼珠子都在颤。
赵暾道:“朕来看看御马养得如何,养得好有赏。带路。”
监官心里发怵:“是,陛下。”
被迫在城里穿戴盔甲的狄诤和范纯祐利落卸甲,继续充当贴身护卫。
赵暾腰上也佩了刀。
赵暾平日里除了大典,身上没有多余的饰物,连环佩都懒得戴,嫌累赘。他的刀鞘却十分华丽,就是短了点,与他的身高已经不相匹配了。
监官看了一眼皇帝腰上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短小弯刀,心里有了计较。
他谄媚地迎上来,领赵暾去看从西域绕了一大圈购买的最漂亮的骏马。
澶渊之盟后,宋真宗虽然开始卖马,但扛住了朝臣的声音,没有撤掉群牧监,还加强了群牧监的管理。
骏马越来越多,花销越来越大,宋辽又眼见着会继续承平下去。在宋真宗晚年,和刘娥垂帘的天圣年间,朝廷终于听从了群臣的正确建议,逐渐废弃牧监,仅余河北和皇家。
宋夏战火起,宋朝没马,虽然有过重启牧监的声音,但时间已经来不及,只能高价向青唐买马。
青唐运马路途遥远,还会受到西夏阻拦。青唐和宋朝边境也常有摩擦,每当有摩擦时,宋朝就会关闭对青唐的边市,禁止买青唐的马作为对青唐的惩罚。
在与青唐边市关闭时,宋朝转而向巴蜀等地山民买马。
巴蜀的马不如西域的高大,耐力与力量都比北方草原上养出的马匹逊色。此等劣质马多用于骑兵。
监官领着皇帝和众宰执来到专门为皇家培养仪式用马的地方。
皇家御用的马,都是高价北方马或者藩国进贡马的后代。
因牧监裁减后,马匹育种人才几乎都率先被裁,剩下的官员少有技术人才,育种合格率不到一成。皇家御用的马,大多是直接饲养购买或进贡来的骏马。
不说育种如何,看着那一厩的毛皮顺滑的高头大马,监官养马的本事应该是不错的。
宰执纷纷拈须点头。
监官向皇帝展现即将交给皇城司的皇家御用马的数据。
宋太宗置群牧司后,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宋朝养马的程序十分完善。
官员将骏马根据身高体重身长毛色等数据严格分类评级。在考核的时候,育种的成活率和优等率,都是官员的考核标准。
能在皇家马场当监官的人,对数据了然于胸。
他说起这十几匹皇家御用马的数据,信手拈来,头头是道。
监官:“毛色巴拉巴拉……”
宰执们拈须颔首。
监官:“身高巴拉巴拉……”
宰执们拈须颔首。
监官:“血统也是高贵!这些都是从青唐买来的纯血西域马!”
宰执们拈须微笑,确实是好马啊。
赵暾也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回到了前世。
宋朝的养马流程看似在此时已经算得上最为科学,奖惩更是合理。如果只看纸面内容,宋朝大概拥有世界上最为出色的骑兵。
监官看着皇帝脸上露出的淡淡的笑意,心里很得意。
虽然皇帝故作严肃,但看着他腰间的佩刀,就知道他还是个喜欢光鲜亮丽的少年性格。
皇帝曾在西域纵马,对骏马肯定十分喜爱。他为了投其所好,专门选了毛色最漂亮的马匹精心饲养,就是等着在皇帝面前一鸣惊人。今日皇帝突然带着宰执前来看马,恰逢其会了。
监官仿佛看到自己的仕途在眼前徐徐展开,直冲云霄。
赵暾颔首:“确实漂亮,弃疾。”
狄诤拱手:“在。”
监官微笑着看着狄诤。
朝中无人不知这位少年猛将。他早就听闻狄弃疾深受皇帝信重,皇帝是要让这位少年猛将试马,再将马赏赐给少年猛将吗?
这真是一则佳话啊。
不止他这么想,其余人也是如此想。
庞籍微笑道:“陛下可要让弃疾试马?”
赵暾道:“嗯,我来试试它们。弃疾,去试试它们。天成,你去检查马厩的门是否结实,别让马跑出来了。”
狄诤和范纯祐领命。
他们在进宫之前,赵暾就和他们商议好了。
狄诤取来一个大包裹。
范纯祐带人检查好马厩的门后,对赵暾点点头:“没问题。”
赵暾道:“去吧。”
狄诤拿着大包裹,走到马厩正中间。
众人都狐疑地看着狄诤。
陛下不是让狄诤试马吗?马都关着,怎么试?
赵暾道:“诸位,把耳朵捂住。”
说完,他率先捂住了耳朵。
众人不明所以,有的捂住了耳朵,有的没有。
赵暾可不管不听命令的人,大声道:“好了!”
狄诤在耳朵里塞好纸条,扯掉包裹皮,露出一个大铜锣。
“锵!”
“锵!”
“锵!!”
铜锣声震耳欲聋。
没来得及捂住耳朵的官员赶紧捂住耳朵,被声音震得脸色发青。
马厩顿时陷入混乱。
刚才还一副优雅模样的骏马在马厩中乱撞乱吼,惊恐万分。
马厩门被撞得哐当哐当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骏马撞坏。
赵暾放下手,将双手兜在袖口中。
他平静地注视着监官:“好马?”
监官脸色被声音震得苍白,一时没回过神。
赵暾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给朕展现的,应当是你所养的最好的马。这些马,从来没有经历过战马训练,不过是一群美丽废物。”
监官耳朵还在嗡嗡响,听见赵暾命令,立刻捂住耳朵的宰执们能听见赵暾的话。
全都有带兵经验的宰执们脸色都是一沉,意识到了问题。
赵暾等监官的脸色恢复正常后,重复了之前的话,抬脚走出马厩:“或许这里是给朕准备的马,所以才是一群美丽废物。带朕去马场饲养的提供给禁军和边军的马,它们肯定都经过了严格的战马训练。太宗皇帝时就制定了详尽的战马培育制度。皇家马场应当是执行得最严格的牧监。”
他率先走出了马厩,回头看向牟驼冈监官:“怎么?走啊。领朕去看看你养的好战马。”
监官面无血色。
赵暾回正了头。
他听见,身后有人跪下的声音。
赵暾朝着看上去十分宽阔肥美的草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但亲眼看见后,心里仍旧难受。
作者有话说:
一更。虽然还是一更,但更新时间比昨天早多了,也是进步。晚安。明天再接再厉。
第219章 效祖宗家法
群牧司的官员都来到牟驼冈, 在下首处站了一片。
为首者可以坐着,但非要和群牧司一起站着的,是枢密使庞籍。
当年宋真宗还不老的时候, 虽然是澶渊之盟之后, 群臣要求废牧监, 他也没同意,还加强了群牧司的管理。
宋真宗将群牧司单独置为一个部门,顶上加了个“群牧制置使”的官, 负责全国牧监管理。
承平日久,牧监一个个地被废除,原本的差遣官“群牧制置使”也成了寄禄官, 由枢密使充任。
也就是说,庞籍虽不管群牧司的差事, 但他是群牧司名义上的大领导。
不仅群牧制置使, 群牧司诸多中层官职,如群牧判官等,在宋朝的骏马由养变买后,都变成了寄禄官或兼职,哪怕还是差遣官, 也只是文臣入朝上升路径上的跳板,短暂停留一下, 很快就会跳上更高的台阶。
所以群牧司除了由宦官充当的官职,其余是不是寄禄官,都和寄禄官差别不大。
赵暾扫了一眼站在下首处的官吏。
他记忆力好, 朝中大部分官员的职务名称他都记住了。这些官员中, 几乎人人都有他处兼职。
唉, 大宋的官制十分复杂, 本来是差遣的变寄禄、变贴职,就是因为皇帝厚赏官员时的随心所欲——要赏赐大臣了,随便找个官职给大臣套上,不干事只拿钱,这官制不就乱完了?
宋朝为了让兼任群牧司官职的官员尽职尽责,出台了十分详细的奖惩。
但就和宋朝所有纸面上的规章制度一样,人的精力有限,朝廷的重视也不够,要让人兼职还尽心尽力,实在是太为难人。
赵暾问了一下牟驼冈战马训练情况。大部分官吏都略知一二,非是尸位素餐,一无所知。但最好的,也就是如此了。
这些事在皇帝不关心的时候,都是如羽毛般轻飘飘的小事。皇帝要关心战马了,群牧司的官吏就只能自认倒霉——战马没训练这件事说小是小,说大可以非常大。这一铜锣下去,骏马便开始乱跑。就算不说战场,就只是皇家御用的马匹,那有人冲御辇敲铜锣怎么办?
虽然这种杀脑袋的事不太可能发生,但就问你有人不想要脑袋,去做那弑君的大逆不道事,你要怎么办吧。
皇帝惊惧震怒,理所当然。
虽然赵暾既不惊惧,也不震怒,也要做出个惊惧震怒的模样,才好着手改革马政。
他瞪大眼睛,演了几出“朕的马”“朕的钱”的滑稽戏,尴尬得熟悉他的人脚指头都抠紧了。
群牧司和牟驼冈牧监的官吏噼里啪啦跪了一地,很给他演出的面子。
惊完了怒完了,赵暾收起演技,恢复节能模式。
赐座是不可能的,都给我站着……庞公怎么也站着?算了,他虽然年纪大,但身体不错,站一会儿就站一会儿吧。
赵暾拿起群牧司和牟驼冈牧监官员的名单翻来翻去。
马政现在没法大改。
原因一是宋朝没有农牧分离的牧场,要大改至少夺回河西走廊;二是群牧司那混乱的兼任情况来自宋朝的屎山官制,牵一发动全身,要改就要改革整个官制,让官员明确自己的职位。
元丰改制就是想解决这个问题。
王安石主导的元丰改制前半段,恢复各个部门职能就算成功,成效差强人意,提升了点行政效率;
元丰改制后半段是由宋神宗主导,不满足王安石那小打小闹,试图全面复兴唐代官制,但变了皮变不了里,地方官制也没改,导致行政效率还不如改革前,但省了大笔钱;
宋徽宗初步完善了整个官制改革,可惜后来他飘了,靖康耻来了。
无论元丰改制改革效果如何,它都给后来的元明清完善官职提供了经验——比如寄禄官这玩意儿真不能要。
宋朝皇帝不一定不知道这一点,只是萝卜多坑位少,为了笼络士人,“寄禄官”就是个福利。元明清初创制度可以不用,宋朝已经用了就不好取消了。
北宋实质上是三国鼎立,如果惹急了,仕林阶层是真的可以效仿老三国跳槽,或者在战场上给北宋捅娄子的。何况辽朝还更强大,跳槽是个不算坏的去处。
赵暾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要做的事,手指轻轻敲打桌面。唉,一不小心就想远了,回神回神,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在皇帝暴跳如雷的时候,官吏表现得诚惶诚恐,心里没多少害怕。
谁都知道群牧司是怎么回事,如今的皇帝很英明,他肯定也知道。
这不是哪个官吏的问题,群牧司就是这样,早就失去了培育良马的能力。正因为皇帝英明,十分公正,他才不会严惩群牧司的官员。自己这群群牧司官员顶多罚俸,如同罚酒三杯。
赵暾怒骂一顿后,表演完毕,恢复以往的神情,官吏却害怕了。
正常人在暴怒之后,就算强忍住怒意,也会余怒未消。
赵暾闹过一场后,就象是脱戴面具,情绪迅速收敛得滴水不漏,刚才的怒气就象是表演似的,就令他们毛骨悚然。
赵暾回过神,抬起头,漠然道:“朕看过群牧司一些官员的上书。”
“我朝大部分战马都靠购买,遇到战争商路不通,便无马可用。而且外藩知道我朝缺马,骏马待价而沽,花费巨大。上书建议在河南等地重设牧监。”
“这上书被大部分朝臣反对。朝廷买马花销巨大,是花的朝廷的钱;重建牧监为朝廷省钱,但占的是豪右的地,哪一个豪右身后没有几个官吏?朝廷的花销和自家的田地比起来,孰轻孰重,不是一目了然?”
“朕又见一些群牧司官员上书。”
“全国大部分优良马种都集中在牟驼冈。牟驼冈马多地狭,难以给战马提供训练的场地。驻扎的五千禁军名义上是马军,却完全没办法训练。战马调配到地方时,路上也会损失惨重。上书建议将骏马分到边军,在边疆设马监,直接管理骏马育种和训练。”
“这上书还未经过官员讨论,就被皇帝否决。我朝大部分制度都是在五代十国乱世上的矫枉过正,比如守内虚外。最好的马哪怕是养成猪,也要留在京城附近。如果让边军拥有马场,或许会重蹈安史之乱安禄山占据唐朝马场的覆辙。”……
赵暾一条一条地说明马政的困境,和群牧司一些有识之士提出的意见,以及意见被否决的缘由。
没给群臣脸面。
也没给宋朝皇帝脸面。
他连自己的脸面都不给,官吏都不好“恼羞成怒”了。
换个官员,说什么“矫枉过正”“守内虚外”,恐怕就要被打为大不敬了。皇帝自己这么说……那说就说呗,官吏还能怎么着?让皇帝不要侮辱祖宗家法吗?
因为群牧司是文臣入朝的跳板,官吏换得十分勤,上书的官吏大部分已经不在群牧司。
有些上书的官吏,甚至已经致仕或去世。
他们在群牧司任职时没有得到的答复,赵暾今日一一答了。
不是自己上的书,本该事不关己,群牧司的官员心里却有些难言的异样情绪。
好像这里不止他们,还有许多看不见的影子也侍立着,听着皇帝迟来的答复。
赵暾道:“朕想想怎么改……彻底的改革还不到时机,一步一步地来。群牧司以后除了群牧制置使仍旧为枢密使兼任,其他官职不再兼任。即使是官场积弊,朕来查了,该惩罚的还是要惩罚。除了庞枢密使之外,其他群牧司官吏都卸职,重新选人。”
赵暾对夏竦点了点头。
夏竦起身道:“臣这就拟旨。”
虽然赵暾独断专行,中书省的流程还是要走一遍,不算他“内降”。
众官吏没有出声反驳。
皇帝亲眼见到群牧司玩忽职守,立刻发怒卸去群牧司众官吏的官帽,合情合理,合乎程序。
按照律令,群牧司官吏应该受到的惩罚不止这么点。
皇帝先开个头,之后的处置,还要群臣吵过之后,再由中书议定。
群牧司官吏以后由专人专任,是一件很容易做的小事。赵暾之后的提议,处理起来就有点难了。
赵暾道:“辽夏都对我朝虎视眈眈,西夏已经撕毁和平协定,在边疆再起争端。朕欲在屈野河设牧监,将已经育成的骏马交给西北边军训练。朕明年不再用新马。昔年汉初贫穷,汉高祖凑不出同色的骏马拉车,大汉高官皆用牛车,但满足汉军战马供应。朕虽不才,愿效仿汉高祖,将最好的马让给我朝马军。”
他扫了众臣一眼,道:“朕都不睦骏马,想必众卿不会比朕还奢侈?”
夏竦立刻领着群臣道:“臣不敢!”
赵暾颔首:“那就这样定了。太远的牧监朝廷难以监督,朕观其他还未废除的牧监,育种成活率简直是糊弄人的笑话。”
赵暾说罢,扯着嘴角露了个笑,然后嘴角抿平,继续道:“不要指望地方牧监的官员能清廉,我朝优良马种稀少,仍旧在牟驼冈育种。育好之后直接送往西北边军。狄汉臣和文公、尹公还是值得信任的。牟驼冈的马场面积可能不太够……”
赵暾顿了顿,道:“侵占皇家马场田地的案子无人敢管,是因为表面上占地的为地方豪右,背地里都不知道是多少个高官和皇亲国戚。那没办法了。朕记得,侵占皇家马场乃是开封府管,朕这个开封府尹愿意效仿祖宗家法,来审这个案。”
众宰执呼吸一滞。
来了来了,他们就知道,无论他们再怎么争夺责任,小陛下就是我行我素,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富弼扶额。暾儿这还扯上开封府尹,祖宗家法了?这可真是……谏官之才啊!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220章 卿可以安心
赵暾此言一出, 夏竦立刻反对:“陛下!朝中并非没有刚直之臣,老臣愿意亲审此案!”
赵暾摆手道:“朝臣各司其职,中书怎能擅管开封府之事?夏相公, 不要逾矩。”
庞籍忙道:“开封府有包拯……”
赵暾打断道:“包希仁不过是权知开封府, 朕才是开封府尹。”
赵暾被立为皇太子时, 就按照惯例加官开封府尹。
因为赵暾是匆忙登基,没有在登基前去职,所以赵暾确实是开封府尹。
赵暾开玩笑道:“说起来, 朝廷还差朕一年开封府尹的俸禄。”
陛下,这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吧?我们说正事呢!
群牧司的官吏刚刚还被赵暾的超绝变脸吓得毛骨悚然,赵暾突然开起了玩笑, 让他们颇不适应,只觉得新帝喜怒无常, 城府极深。
当然, 熟悉赵暾的人,知道赵暾只是在缓和紧张的气氛。
赵暾自以为幽默感超厉害的。
无人为赵暾的玩笑笑出来,赵暾自己努力地笑了笑。
东西府宰执纷纷站出来要查案,赵暾一概不理睬,如抨击夏竦一样, 抨击他们逾矩。
宰执们交换眼神。
既然陛下说他们不在开封府任职,不可插手此事, 那就要联系包拯,一同对抗一意孤行的陛下了。
富弼还准备从范仲淹和太上皇后入手。
赵暾准备改革马政,调取群牧司相关的文书档案, 宰执自然也一同早就看过相关文书档案。
富弼善于理财, 牟驼冈的牧地流转情况, 他经过一段时间查验后, 已经了然于心。
牟驼冈的土地占用,几乎京中豪强人人有份,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几乎牵扯大半个朝堂。
富弼很担心赵暾年少气盛,引发朝堂震荡。
虽然小皇帝德才俱全,但朝堂非皇帝一人朝堂,皇帝想要励精图治,天下万事需要士人来为皇帝治理。
当皇帝的好处是,徽钦二宗的傻叉政令都能独断专行,赵暾只是要当一回实权开封府尹,无人能拦。
包拯气得脸色铁青。这点小事,皇帝说审,他谁都不怕,立刻就开审。哪需要皇帝亲自出面?
赵暾赞赏了包拯的不畏权贵,在京城张贴告示,提前预告自己即将审查牟驼冈皇家牧场被侵占一案。
赵暾是个仁慈的皇帝。
他先给众人一旬的时间。
这一旬的时间,如果侵占皇家牧场的人自首,主动缴纳一笔不太高的罚款,就能免于惩罚;一旬之后,赵暾才开始审案。
富弼心中巨石落下。
富弼对范仲淹道:“我原担心陛下嫉恶如仇,会牵连过多。陛下真是宽仁。”
范仲淹笑了笑,没有回答。
待富弼离开后,范仲淹笑容淡去,仰天长长叹了一口气。
范纯祐疑惑道:“父亲,你为何叹气?”
范仲淹道:“在此事之前,众臣将陛下视作我的弟子,我的继任者,士大夫中的一员;此事之后,原本夸赞陛下的大臣,恐怕有许多人要以外放或致仕来抗议了。”
范纯祐仍旧疑惑道:“为何?陛下宽仁,他们还不满意吗?”
“宽仁?”范仲淹再次叹了一口气,“陛下不是宽仁,是在找借口杀人。”
范纯祐惊愕:“侵占皇家牧场,按律处罚,也到不了杀人的地步!”
范仲淹道:“不处死,就不是杀人吗?”
范纯祐再问,范仲淹便不回答了。
范纯祐想了想,直接去询问赵暾。
他与赵暾相处几年,十分信任赵暾。如果赵暾真的有什么其他的打算,不会吝啬告诉他。
赵暾闻言,先沉默了一会儿,才语气幽幽地道:“夫子了解我。我没什么额外的打算,但我也认为自己残忍。我已经给了他们机会,如果他们还以为法不责众,那么抄家流放不是理所当然吗?西北正好缺人。”
范纯祐皱眉:“如果牵连过重,可能引发朝堂攻讦。”
赵暾想起朝中那群试图再掀起党争的人,扯了扯嘴角道:“这容易,谁占的地,我就罚谁。至于幕后什么人,我一概不理。就算谏臣说谁指使,我也不会去查。”
范纯祐道:“陛下,不处罚幕后主使,此次处罚有何意义?”
赵暾摇头,道:“幕后主使?有什么幕后主使?不过是无官不贪罢了。查了又如何?以《宋律》,不过是罚俸贬官罢了。我能收回被侵吞的牧场就够了。”
范纯祐闻言,仍旧认为赵暾是宽仁。父亲所言,完全有失偏颇。
范纯祐向范仲淹争论,范仲淹仍旧不予回答。
范纯祐向狄诤抱怨。狄诤也很疑惑。
狄诤也去询问了赵暾:“有什么目的,你不和天成说清楚,难道还需要瞒着我?”
赵暾鄙夷道:“你对我而言也是千年前的古人,我的思想你不懂。”
狄诤道:“无论我懂不懂,都会站在你这边。”
赵暾抱着手臂,没好气道:“行吧。我目的就是抄家流放。无论被推到前台的豪右背后之人是谁,是在为谁输送利益,他们本身也是有钱有地的豪右。抄出的钱和地,能缓解一部分如今的财政压力。而且开了流放西北的先例,以后我再向西北迁徙豪强就更容易。”
狄诤立刻听明白了:“范公看出来,你是想开抄家流放的口子。”
赵暾点头:“范公能看出来,富先生等人很快也能看出来。”
狄诤思索了一会儿,道:“我认可你的做法,但范公肯定很难接受。我相信你能控制住自己的屠刀,但开了这个口子,将来的皇帝如果是徽钦二宗那样的,或许会打着效仿你的名义,在朝中掀起腥风血雨。”
赵暾道:“就算我没有开这条口子,昏君暴君也有的是法子祸国殃民。夫子虽然难以接受,也没有劝阻我,就是支持我了。”
狄诤无语:“我想他不是支持你,只是你这一次哪怕目的对范公而言是坏的,但行事上无可指摘。”
赵暾得意地笑道:“我可擅长程序正义,面子工程了。”
狄诤问道:“我可以将你的回答告诉范纯祐吗?”
赵暾想了想,道:“我本来不想让他为难,但……算了,还是告诉他吧。现在难受,比将来他自己琢磨出来后的难受程度少一些。”
狄诤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不认为他会难受。”
暾弟低估自己了。
在与暾弟在望海县朝夕相处的几年,他们都改变了许多。范天成不一定会反对。
狄诤最烦赵暾动不动就拿“你们古人不懂”说事。
古人和未来人都活那么多年,如果接受了同样的教育,古人和未来人有什么区别?
赵暾的言传身教,怎么会让他们还站在原地不动?
狄诤告知范纯祐后,不出狄诤所料,范纯祐仍旧坚称赵暾宽仁。
范纯祐唏嘘道:“没想到陛下会担心我生气而不敢向我说实情。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狄诤道:“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很信任我们,所以他还是告诉我们了。”暾弟才不是不敢,只是嫌弃解释起来很麻烦。
狄诤知道,赵暾会轻易告诉自己这件事,是因为自己知道宋朝的昏暴之君是何等模样。
不存在一个前面皇帝当好榜样,后面的皇帝就会遵循好的祖宗家法,不变成昏暴之君的未来。
所以赵暾只要自己能坚守底线,狄诤就不在意赵暾的行事手段。
至于范纯祐,他是论迹不论心。只要赵暾目前的行事不出错,那他就不会去杞人忧天,后面的皇帝学坏了怎么办。
不过范纯祐也没有再找父亲辩论。
他了解赵暾的真意后,就明白父亲的担忧也是对的。他与父亲是见解不同,不能相融,谁也说服不了谁。何况父亲的沉默,已经表达了支持。
一旬过去,如赵暾所料,肯自首者寥寥无几。
朝臣的上书,多是朝廷不能与民争利,否则将民生凋敝的言论。
包拯在河北戍边的时候,曾奏请皇帝退牧还田,将牧监的草地分配给百姓耕种。
此次,他却反对轻轻放过侵占牟驼冈牧地的人。
“臣曾奏请太上皇帝废于郓、同二州马监,乃是因为河北诸马监将马分给郓、同二州马监牧养,未逾一月,死者十有七八。郓、同二州马监各侵占民田数千顷,却难以养活骏马,是以骏马回归河北诸牧监,马监牧地给予贫困百姓耕种。”
“今牟驼冈非新设马监,乃是从开国便设立。马监内有万余匹骏马,牧地本就不够,侵占牧地的百姓也非贫苦,与郓、同二州大不相同,不能一概而论。”
“再者,即使朝廷要废马监为田地,也应该是朝廷下令,官吏执行,而非百姓擅自侵占。马监扩大或缩减,可稍后再议。侵占皇家牧场者,不得不罚!臣愿意审理此案!”
赵暾说包拯说得对,又给了五日宽限时间。
“五日之后,若再不将朕的旨意当回事,冒犯朕的威严,朕只能无奈重罚了。”
此令一下,终于有人缴纳罚款,主动离开被侵占的田地。
赵允让私下拜见赵暾,向赵暾请罪。
赵暾注视了赵允让许久,待赵允让汗流浃背后,才轻轻道:“无事,知错就好。回去吧,此事与你无关了。”
他拍了拍桌案上堆得高高的文书。
一旬时间,他没查清所有田地归属情况。又给了自己几日时间,他才查完此案。
赵暾还有其他政务,这半个月时间,无奈只能熬夜加班。
希望以后这种事少一点。封建时代的熬夜加班只能点蜡烛,对眼睛不好。
赵允让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第二日,又有人陆陆续续来请罪。
五日后,赵暾坐镇开封府,开庭宣读已经整理好的案卷。
侵耕皇家牧场者,抄没家产,流放秦州。
赵暾宣读时,禁军围了那几户豪右,破门直入。在群臣还在观望皇帝初次审案的闹剧时,一日之内,京城好几户占据了几条街的豪右家破人亡。
这几户豪右的姻亲面无血色。
他们正准备寻人一起上奏,痛骂皇帝暴虐残忍时,皇帝的旨意到达。
“朕无意惩罚过重,不牵连姻亲,罚一家即可。卿可以安心。”
他们顿时不敢妄动。
毕竟侵占皇家牧场确实是个罪责,皇亲国戚勋贵高官即使侵占,也是推别人站在台前,自己在后面收取孝敬。
陛下究竟手中掌握了多少证据?是否能证明他们也参与其中?
如果他们动了,皇帝是不是就要牵连了?
如果此案还在审查中,他们肯定会插手。可尘埃已经落定,他们再插手,似乎用处不大,还惹得一身腥,便踌躇了。
众人不由喟叹,明明拖沓了半月,他们以为此事不了了之了。陛下的动作怎么会这么准确这么迅速?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去医院复查,可能会不更新。如果0点没更新就是请假了,我争取明天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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