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老屋。


    “贺队,咱们这次来的及时,抓到的几个人都是在逃的通缉犯,已经移交庭审了,还多亏了您给市局发的短信,不然就叫他们全跑了。”


    跟在贺邈身后的小警察搓着手,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在年前能抓到一队穷凶极恶的逃犯回来,市局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不少跟案的队伍都能好好过个年了。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同事脸上都带着笑,有人向贺邈点头问好,有人低声议论这次行动漂亮。


    可走在前面的猫人,始终没有回头


    跟在贺邈身后的小警察没能得到回应,偷偷看了一眼前头猫人的脸色,犹豫半天,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贺队,那个……图楠雅没能抓到,也不怪您,这回是您的大功,局长们一定会理解的……”


    “我们知道您一心都是为了案子,停职的事儿很快就会过去的。”


    “是啊是啊,贺队,咱们肯定能很快归队的。”抱着文件的李潇潇忙不迭地跟着点头,想要让脸色郁郁的贺邈宽宽心。


    走在前面的贺邈没有接茬,他已经许久没来市局这栋大楼,走到局长门前的路都有点生疏了,站在门前许久,他都没有拧开大门。


    这样的沉默太过磨人,就在李潇潇抓耳挠腮,犹豫是否要上前开门的时候,眼前的门被霍然打开了。


    站在那儿的警助表情平平,看到贺邈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抬起手,敬了个标准的礼:“贺队,任局在等您。”


    贺邈点头算是应过,迈步进去,身后的李潇潇也连忙跟上,可等他们刚跨进了大门,身后的门就被警助给轻轻带上了。


    那跟随而来的小警察被警助留在门外,明显是任局授意,要他们不要进来。


    “这回好了。”盯着紧闭的门板,小警察忍不住地高兴起来,竖起毛绒绒的耳朵左右摇摆:“贺队肯定很快就能归队了。”


    “哼。”


    听了这话,一旁的警助却有些不屑地笑了。


    他见小警察疑惑地转过头看他,冷着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了口:“还归队呢,任局不追究就烧高香吧。”


    “你什么意思?”


    那小警察也是兽人,本就拿贺邈当英雄榜样来看,被警助这样一激,立刻竖起耳朵打抱不平。


    “你当犯人是木头桩子啊?!警察来了站在那儿等着你上铐?你这话敢去跟刑警队的李队说吗,就是看我们贺队好欺负吧?!”


    “吵吵什么?”


    那警助被小警察回了嘴,脸上立刻变得难看起来,他也不想跟这个愣头青吵起来让局长听见,压低声音咬着牙。


    “你知道什么?头脑简单,你们兽人就是这点……”


    “你说什么?!”


    门外的争吵声逐渐大了起来,似乎有别科室的人被惊动了,探头出来看个情况,嘈杂的人声透过门板传了进来,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哼,什么追究,任局才不会呢。


    李潇潇朝着嘈杂的门外翻了个白眼,回头看向屋内,在沙发椅上局促坐好。


    任铁生是个很朴素的局长,此时正站在茶几边上,拎水壶,往两个纸杯里哗啦啦地倒热水,要不是身上的那身警服,现在的任铁生真和蔼普通的小老头没什么两样。


    热水升腾起白色的雾气,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飘散,任铁生拨弄了一下窗台上叶片油亮的绿萝,回身,慢慢踱回了两人旁边。


    “喝点热水吧,驱驱寒气。”


    十分平常的对话,可李潇潇又不是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平白的,她觉得这里的气氛很不对劲。


    任局疼着贺队呢,李潇潇对自己嘀咕。


    一定是想好好问问案子的事,没别的。


    “……谢谢任局。”“谢谢任局。”


    热水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贺邈的眉眼,贺邈很听话地抬头喝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却没能在胃里留下什么温度。


    李潇潇小口地抿着水,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不停地乱转。


    “最近这个气温真是千变万化,你们这些小年轻也得注意身体。”


    任铁生把热水喝的哗啦响,盯着贺邈将那杯热水一饮而尽,这才开口,开始了今天真正的话题。


    “梁原……身体怎么样了?”


    听到梁原的名字,贺邈的耳尖轻轻摆了两下,腰背也缓缓地坐得笔直,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落在贺邈脸上,满是紧绷。


    任铁生与梁父梁母关系很好,当年他还不是局长,与梁父梁母参加了同一场讲座,相见恨晚志同道合,多年以来,一直都有保持联系。


    迷他因迫害案后任铁生的心里一直懊悔,不但帮忙联系医院治疗梁原,连带着也很照顾贺邈这个死去老友留下的养子。


    当年贺邈申请去漠黑卧底时,任铁生是持反对意见的,因为这件事,他还跟贺邈闹得很不愉快。


    可不愉快归不愉快,当贺邈被重新调回市局,时任铁生还是一如既往地照顾他,甚至因为贺邈恐慌症的问题,安排了任长远跟他同住。


    在旁人眼里,这已经是极大的信任了,养育亲生儿子也莫过于此。


    可今天任铁生看贺邈的眼神里,却夹杂了旁的情绪。


    “他恢复的很不错。”贺邈开口,声音平稳:“过不了多久,他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是吗。”


    任铁生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贺邈,他深深地鼓起胸膛,半是感叹半是惋惜地长叹口气。


    “可真是奇迹啊……他爸妈泉下有知,也会觉得是奇迹吧。”


    是啊,奇迹。


    梁原的苏醒,堪称奇迹。


    李潇潇似乎察觉到了贺邈的僵硬,她参不透贺队这紧张是来自何处,可还是给自己鼓鼓劲,连忙地开口递上台阶:“医学进步总会创造奇迹的嘛,是不是?”


    “医学进步啊……”


    任铁生咂摸着这四个字,眼睛却依旧落在贺邈身上:“我这些年精力不济,可记性还是一直很好。”


    “梁原的那些治疗项目,我也都有看过……别说是进步,就是变化,也少得可怜。”


    李潇潇被任铁生越发严肃的语气搞的摸不着头脑,她有些慌乱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贺邈,开口想要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任铁生给一眼给横了回去。


    “贺邈。”任铁生点了点桌面,目光沉沉地压了过来:“这个奇迹,到底是为什么会发生。”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声音,阳光依旧温暖,可李潇潇忽然觉得,那阳光照不到自己身上。


    有什么黑暗里藏着的东西,被翻开在了自己眼前。


    “或者我换个方法再问一遍。”任铁生的声音再次响起,眼神严肃,他紧紧盯着眼前猫耳低垂的贺邈。


    “这个奇迹,为什么让你跟那个归原教的图楠雅,私下见面,还放跑了他?”


    阳光普照大地,可这样好的阳光落在雪地里,却融化不了丁点儿寒意。


    漠黑的雪足足小腿厚,那点儿阳光能够驱散天上积蓄的乌云,已经是十分努力的结果。


    驰聿到底没能在深夜赶到漠黑边界,昨夜风雪太大,别说深更半夜压根没有租车行开门,就是有,也不敢把车租给驰聿。


    所以隔天驰聿去了当地车行,直接全款提了一辆崭新越野。


    车型漂亮,性能良好,轮胎上还带着最好的防滑链,别说冒雪赶路,就是爬个雪山也不成问题。


    梁父梁母收入可观,全国上下也有不少房产,可在漠黑只有两处,一处是案发的员工小区,一处,就是近郊的老屋。


    老屋在远僻的乡下,根据户籍档案显示,那里原本是梁原爷爷奶奶住的地方。


    建在半山的小村不通火车地铁,基础设施就更谈不上便利,偌大的地区不剩几户人家,年轻人能搬走的都搬走了,留下的都是些走不动的老人或者回家过年的小辈。


    沿路房屋都是带院的平房,在这还在落着小雪的白天,没人会出来扫雪,越野的车路一路碾过积雪,留下了两条很深的车辙。


    驰聿并不知道老屋的位置,户籍档案上也只说了个村名,没有准确的门户号码,越野绕着村子转了两圈,最终还是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前。


    路上没人,可像驰聿这样崭新的车进了村肯定会被人瞧见。


    果不其然,见新车停在了自家门前,躲在院子里偷看的小孩立刻钻回家门,扯着嗓子喊起大人来。


    这会儿正是年前最空闲的时候,孩子一喊,立刻有几个大人狐疑地推门出来。


    几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袄,见车窗降了下来,露出驰聿那张陌生的脸,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疑惑。


    “哎,您好!”驰聿开了口。


    听见声音,走在最前的男人迈步进了院子,他年纪大概四五十岁,瞧着这堵在自家院门前的崭亮新车,在心里盘算着是哪家孩子在外闯荡有了出息,能开上这种好车。


    “伙计,你是哪家的?”


    男人脸上扬起了笑脸,朝着背后的屋子扬扬胳膊,很热情地招呼道:“进家里暖和暖和吧,天寒地冻的!”


    “不用了。”驰聿摆了摆手,学着本地口音,故意很粗旷地接茬道:“我是回来找老房子的!”


    “老房子?”那男人脸上来了兴趣,紧着往前走了两步,挨到了驰聿副驾窗前:“谁家老房子,你买了这儿的房?”


    “是啊。”驰聿脸上严肃,嘴里信口开河:“大哥,你认不认识一户姓梁的人家,我买的就是那家的房。”


    “姓梁的……姓梁?!”


    陈年旧事,听到这个姓,男人乍然还没想起是谁,再一细想,立刻便惊讶起来,很惶恐地一摆手:“可不敢胡说啊!”


    “怎么叫胡说啊?”


    “那家人都……哎哟,兄弟你不知道!”


    男人压低了声音,凑到车窗边,跟驰聿瞪起眼来,脸上的表情神秘又惊悚。


    “那家人已经不在这儿住很久了,搬去城去了,听说工资待遇好赚的也多,就是命不好啊……”


    男人也不知道在怕些什么,缩起脖子来:“大年三十全家都叫人杀了,你说你买房,买死人的房?”


    “……也没有吧。”


    听见这些,驰聿有些不适地挪着下巴:“我是从他家小儿子那儿买的,肯定不会认错的。”


    “小儿子?”


    男人摸着下巴思索,眉头皱成一团,好半天才一拍巴掌,恍然大悟:“哟,我记得,是个猫人小子!对不对!”


    “你认识他?”驰聿捏着方向盘的手轻轻用力,指节泛白。


    “认识!”


    男人的眼睛亮起来,兴奋地扒着车窗:“以前夏天他们一家偶尔会回来,我见过几次!”


    拍着自己胸脯,男人很得意的模样:“这村子里兽人很少的,肯定就是他!”


    “这几年可不见回来呢,他居然没事儿?”


    男人觉得说到了驰聿点子上,胆子也大了起来,扒着驰聿车窗往里头看,没瞧见驰聿越发幽深的眼神。


    “那儿他天天跟在梁家那个亲儿子屁股后头,瘦的跟个小猫崽子似的,也不知道现在干什么呢”


    男人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半是羡慕半是酸。


    “这梁家老夫妻一死,房子钱都留下了,要是亲儿子再死了,啧啧,命真好……”


    手下的车忽然耸动一下,男人没有防备,被猛地晃了个趔趄,差点在地上摔个狗吃屎,惊慌失措地站稳身子,男人的脸色瞬间涨红:“你他妈的……!”


    两张红彤彤的票子递到跟前,骂人的话立刻被男人咽了回去,驰聿的语气也没了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直说目的。


    “直接给我指一下那房子在哪儿就行,多的就别谈了。”


    “行行行。”


    男人也看出了驰聿不想听梁家的八卦,生怕驰聿反悔,连忙收起两张票子塞进口袋,随后伸手一指,指向了最边缘的那间老屋。


    “我可说啊!”男人忍不住又多嘴了一句:“那边儿很久没人管了,草都长得有人高,你买那儿就是白花钱,你还是趁早……哎!!”


    眼前的越野发出了一声咆哮,车上的人压根没理会他的话,一脚油门便窜了出去,积雪被轮胎猛地扬起,扑了男人满头满脸。


    男人被扬了满嘴雪雾,连打了几个喷嚏,再抬起头来时,那辆崭新的越野已经消失在了乡道的尽头。


    “奶奶的,真他妈没素质……!”


    男人哪知道自己是怎么惹了驰聿,骂骂咧咧地拍打着身上的雪,一回头,就看见自家女人站在院子门口。


    “看什么!”


    “就你好信儿,还出去跟人家唠嗑!”目睹全程的女人翻了个白眼,把男人拽进屋里,拍打着他身上的落雪。


    “嘿,我不出去唠这两句,还得不着这两百块钱呢!”


    男人才不管那个,把两张红彤彤的票子一展,引得女人直看。


    可钱却没有放在女人手里,男人举着那两张钱,转身,往堂屋另端的桌子走去。


    “真是显灵,说两句就能给咱们带财,真神了……”


    男人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身后的女人也匆匆赶了上来,两人一道跪在桌前,点香燃灯,相当虔诚地叩拜起来。


    那个喊人出来的孩子吮着手指,茫然无措地睁着眼睛,望着自己神神叨叨的父母。


    他才八岁,还不清楚自己的父母在做什么。


    可是目光挪上供案,他漆黑的眸仁里倒映着铺设红布的案台,看着那两张红票子,他的眼神也慢慢变得恭敬起来。


    猫神仙。


    孩子心里嘟囔着这个词。


    案台上面,有一只手捏莲花盘腿而坐的,猫身泥像。


    那个就是,猫神仙。


    第112章 她的过往。


    自打柴小旺不再混迹夜场,决心好好端起互联网这碗饭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熬个通宵了。


    刚开始,从前的那些狐朋狗友也有喊他出去喝酒的时候,他都用照顾家里怀孕姐姐这样的理由给推脱了,久而久之,那些人就不再喊他,柴小旺也就跟那些烂七八糟的人断了联系。


    柴小旺还在祖阿花的跟前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要健康作息,好好赚钱。


    但今天的柴小旺,肯定是熬夜了。


    隔天起早,端着早饭的祖阿花一眼就看见柴小旺眼下的两片乌青,看着他哈欠连天的,催他赶紧去睡个午觉补一补。


    柴小旺也知道自己不能熬个对穿,昨天驰聿挂了电话后就没再打来,柴小旺也没胆子给驰聿再打回去。


    他抱着手机叮啷当啷地查了整夜,什么做黑警要判几年,协从犯罪会怎么量刑,知情不报算不算包庇犯罪…… 柴小旺越看越是心惊,更是睡不着了。


    就因为这,现在他哈欠打的下巴都快脱臼了,的确要好好补个觉。


    把柴小旺安安稳稳地送回屋,等上许久也没有动静,祖阿花这才轻手轻脚地返回屋里,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手机。


    盯着那个输入很久,却一直没拨出去的号码,祖阿花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做足了心里建设,这才摁了下去。


    “喂……”祖阿花有点局促地挪了挪身子,脸上露出了紧张的神色:“驰先生……我现在空闲了,您说吧……”


    驰聿抬头看着眼前的老屋,挪着腮帮子里的冻干棒棒糖,好半天才开了口:“我接下来的询问,你可以不用那么详细的回答我。”


    “或者如果你心里有些芥蒂,选择不回答也可以,无论你怎么选,我都会保证你的孩子在未来能平安顺遂,衣食无忧。”


    听到驰聿这样说,祖阿花的心里更忐忑了:“您……是想问我些什么?”


    “关于归原,你是为什么接触,又是怎么接触的,都说一说吧。”驰聿抬脚,迈过了门槛前的一丛枯草。


    清晨被驰聿联系上的时候,祖阿花就隐约猜测到了他要问些什么,可重新听到归原这两个字,祖阿花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脊梁骨爬上来。


    “归原……”祖阿花捏紧了手,很急切地开了口:“驰先生,您可千万别信这个呀……”


    驰聿的脚步停了瞬间。


    真是跟柴小旺待得久了,祖阿花的脑回路都变得跳跃了。


    听到手机对面担忧的声音,驰聿有点头疼地捏捏眉心:“不是我。”


    “那就好那就好。”


    祖阿花紧绷的心瞬间放松下来,那些从前的过往的确不堪,但祖阿花望着这小区外晴朗的天,觉得好像也能借此迈过那道坎。


    “第一次接触归原……是三年前……”


    三年前的祖阿花刚过二十,花一样的年纪却已经步入社会好几年。


    那时家里条件不好,祖阿明还是正要花钱的岁数,为了防止被家里安排婚事强行嫁给不认识的人,祖阿花早早地就绰了学,一路南下,跟着一个南方姐姐做起了服装生意。


    祖阿明是知情的,还帮着祖阿花瞒了家里很久。


    那时候很累,每天都要东奔西跑地抢货,可祖阿花却觉得过得相当充实,就算天天跟几个小姐妹头对着头吃一碗米线,几个人分一袋榨菜,她也觉得日子过得很有奔头。


    大家的起早贪黑很有成效,在网购兴起的最后一浪前,年纪小小的祖阿花就已经有了几位数的存款,虽然不多,但也足够她不用再跟着别人分饭吃,可以有自己的床褥睡。


    祖阿花的生活似乎真的要迎来自己的曙光。


    那会儿,祖阿花已经很久没有跟家中联系了,她刚出来时也有试过沟通,可她那个守旧的母亲只会歇斯底里地谩骂她,说她跟她爹一样,是个抛妻弃子的白眼狼,刚开始祖阿花还会争辩,可渐渐地也就不接电话了。


    可那天,来自祖家庄的一通电话,打了祖阿花一个措手不及。


    “你家里有人病了,你得回来一趟。”


    那是祖阿花儿时的一个好友,祖阿花还记得他叫什么,但是现在她不想提起那个名字,那个人告诉她,她家里出了事,病人病的很重。


    祖阿花心里很慌,追问是不是她的母亲生了病,可那头沉默很久,说出了祖阿明的名字。


    祖阿花对这个弟弟还是心怀愧疚的,一听对面说祖阿明的状态很不好,当即便跟小姐妹们说清了缘由,想要请假回家探一探亲。


    姐妹们清楚她家里的情况,几个姑娘对着眼神儿,好半天,才犹犹豫豫地劝她。


    “你回家里,可打听清楚了到底是不是真生病了,小心是骗你回去……”


    祖阿花知道她们的担心不无道理,可她也清楚,她的那个老母亲,是舍不得咒自己亲儿子生病的,说祖阿明病了,他就真的是病了。


    于是在几年前的一个雷雨天的深夜,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带着祖阿花回了北方。


    虽然几年都没有回来,可家长的变化依旧少得可怜,祖阿花心里惦记祖阿明的病,被那个童年发小接上了面包车后,也没顾及旁的,火急火燎地往祖家庄里回。


    其实那时祖阿花心里是有个疑影的,都说祖阿明是生了重病,可却藏在祖家庄里不出门,实在是可疑。


    尤其是车子拐进村口时,她远远就看见了自家的院子里挂了满院的红绸飘带和大红灯笼,在雨里湿漉漉地垂着,像一道道凝固的血迹。


    要不是上头悬着层层鱼干,祖阿花就真该以为是家里骗她回来结婚的了。


    就这么胆颤惊心地回了家里,直到看到瑟缩在床蒙着脑袋的祖阿明,祖阿花这才确信,她的弟弟是真的病了。


    姐弟两人几年未见,祖阿花离开祖家庄时,祖阿明还是个没有窜个子的小孩儿形象,可即便是个小孩儿,也没有现在这样羸弱干瘦的时候。


    将近一米八的祖阿明瘦成了一把骨头,缩在床上不知是哭是吼的粗声喘息,一截粗长的豹尾从被褥里伸了出来,焦躁不安地左右甩动。


    祖阿花瞧着他那张半人半兽的脸,脸色跟着一起惨白。


    “他,他这是怎么,生病了得去医院啊,待在家里怎么行!”


    外头响起一片惊雷。


    “阿花,先喝碗热茶吧。”


    祖阿花的喊声没人回应,反倒是旁边颤颤巍巍地递来一只碗,祖阿花正要再提,可一看旁边人面色郁郁的母亲,她的话又咽了回去。


    阔别几年,祖阿花跟母亲的最后一通电话还是在争吵中结束的,她还当回来又会被母亲苛责,没想到母亲虽然没表现出多少热情,但表面上的温情还是在的。


    祖阿花有些愧疚地接过了碗来,低头抿着碗里的水,没有瞧见屋里几人越发幽深的目光。


    血脉亲情,祖阿花认为祖阿明躲在家里应该是没钱治病,空碗扔在桌上,立刻便张罗着要把祖阿明送到医院里去。


    可祖阿明见到了她,却没有卖惨委屈,只是瞪着一双灰白的眼,牢牢地盯着祖阿花的脸,那个眼神看的祖阿花心里发虚,骨子里发寒。


    “姐……你回来了,姐……”


    “对,对,我回来了。”被喊了姐,祖阿花如梦初醒地捏着祖阿明的手:“姐带你去医院,姐赚了些钱,不怕,姐给你治病……”


    “治我…… 我治不好了!”床上的祖阿明发出了一声咆哮,吓得床边的祖阿花缩起了脖子。


    “阿明……?”


    “姐……你想要我好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祖阿花的害怕,祖阿明的声音缓和下来,他带着绒毛的手指反握住祖阿花的手,很用力地攥紧了。


    “我当然想。”


    祖阿花回捏着祖阿明的手,不知是因为祖阿明那双退化返祖的眼睛太过骇人,还是屋里潮湿闷臭的味道让人不适,祖阿花觉得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在狂乱地跳动。


    “姐。”祖阿明松开了一只手,他回头,在脏乱的被褥里摸索起来。


    又一声沉闷的雷声炸响在了海边,雷光透过窗棱,将昏暗的床角映亮了片刻。


    祖阿花终于看清了摆在那里的东西,一张张颜色鲜艳的大红托盘静静地立在那里,边角磨损,已经是用过许久了。


    “那是什么……?”


    祖阿花刚要去看个仔细,腰还没能弯下去,便被祖阿明用力地拉住了手。


    “阿明?”


    “姐。”一个粗糙温热的东西被祖阿明塞进了她的手里,祖阿花低头看去,模模糊糊里,是一只泥塑捏成的豹子小像。


    巴掌大小,做工粗糙,可那豹子的眼睛却亮得渗人,像是活物,正牢牢地盯着她。


    “阿明,这是什么?”


    “姐。”祖阿明念着这个名头,像是要将眼前的女孩用这个名头牢牢拴住,用力地捏紧了她攥着小像的手:“你许个愿吧……”


    “许一个……为了我们全家的愿。”


    雷声不再。


    阴沉的天终于哗啦啦地落下雨来,无边无际的雨帘落在院里的红绸鱼尸之间,漫天雨水似是海面,却游不走任何一尾被拴住的海鱼。


    祖阿花的手在发抖,她看着手里的泥像,看着床上那张半人半兽的脸,看着门口那个发小嘴角的笑意,看着母亲低垂着的脑袋。


    是什么?


    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从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哐——哐当!!”


    陷入沉思的祖阿花被手机对面的巨响给唤回了神智,她浑身激灵,立刻紧张地坐直了身子,攥紧手机问向对面:“驰先生?您那边是怎么了?”


    “没事。”


    对面的驰聿顿了一会儿才又开了口,他将耳边的蓝牙别好,推开那扇刚被他卸了锁的老屋大门,向院里走去。


    那扇院门的门轴已经锈死了,驰聿推不动,干脆一脚踹开,这才发出震耳欲聋的响。


    被这巨响惊起的几只麻雀落在不远处的枝头上,叽叽喳喳喊个不停。


    这间院子真的荒废很久了,漠黑的天说不上恶劣,可老屋也经不住无人打理的风吹日晒,不仅满院都是杂草,甚至连二层的老屋都坏了一面墙,露出小半屋内的陈设隐约能够瞧见里面歪倒的家具。


    驰聿踩着满地干枯的杂草,向着老屋的屋门走去,草叶飞溅,沾了满腿。


    “你那个弟弟,让你对着泥像许愿?”


    “是的……”祖阿花缩起了手脚,她有点局促,可还是一板一眼地回答着问题。


    “那个泥像是归原教的‘神仙’才会有的,信奉某个‘神仙’的信徒可以请一尊对应的泥像回去供奉,他们说信奉的念力越大,愿望实现的可能性就越大。”


    “所以,‘神仙’也会有愿望是吗?”


    “……是的。”祖阿花有些自嘲地笑了,声音里满是苦涩:“没有利益,谁会去做那所谓的‘神仙’呢……又不是什么好事。”


    “按照归原的教义,‘神仙’洗涤的教徒越多,‘神仙’愿望能够实现的概率也就越大。”


    驰聿抿起了唇。


    他想要追问那深入仪式是否人人要做,可又觉得太过冒犯,思忖许久,这才换了个话题重新开口。


    “那怎么才能确认供奉的泥像是谁?”


    驰聿拧了拧眼前屋门的把手,那扇铁门锈迹斑驳,可意外地,居然发现没有上锁。


    咔哒一声响,屋门被驰聿拽开,看着那透着朦朦日光的屋子,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步便走了进去。


    “泥像里,有‘神仙’的愿望。”


    祖阿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柴小旺的房里有了声响,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要打碎泥像才能看到。”


    “外部呢,没有标识吗?”


    “……驰先生。”祖阿花嗫嚅许久,终于把心里隐约的猜测吐露出来。


    “当您看到泥像,您自然就能确定泥像塑的是谁了……”


    朝夕相处,又怎么会认不出来?


    “……”


    手机对面沉默了,时间仿佛暂停,祖阿花没有贸然开口,直到对面重重地响起了一声叹息,她这才听到了驰聿的回话。


    “好,谢谢你。”


    “不用,驰先生您……哎,挂了。”


    驰聿的电话来得突然,挂地匆忙,祖阿花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愣了许久。


    叮咚。


    屏幕上跳出了一则银行短信。


    祖阿花点开了那条短信,数着那串零,眼睛越瞪越大。


    她不可置信地将那几位数字数了百八十遍,最后捂着嘴,眼泪滴涌。


    “保证你的孩子在未来能平安顺遂,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


    真的能衣食无忧……


    祖阿花的忧愁散了,远在漠黑的驰聿看着眼下满是灰尘的屋子,眉宇间的忧愁反倒愈发复杂了。


    就眼前看来,这间屋子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被人踏足。


    家具地面上都是积灰,也就因为这间老屋地处北方,要是远在南方,怕是会被蛇虫鼠蚁给糟蹋的不成样子。


    屋里的窗户蒙了厚厚的灰尘,眼前的一切都灰蒙蒙的,驰聿踏上朦胧的日光,走进了小屋。


    屋里应该还维持着老人去世之前的布置,小厅左右两侧各是房间,一厨一卫加上客房,并没有多余的地方作为客厅。


    房子虽小,但显然比漠黑市里的那一套保存的更加完好,驰聿走到小厅中央,看到夹在厨卫间的小墙上悬着一块镶了红边的相框。


    驰聿隐隐约约能够看清上面的人像,他的心里跳了两下,抬步向着那张蒙灰的相框走去。


    果然,相框里几个人都是驰聿在案子卷宗上见过的,只是他们的面孔更加鲜活,脸上的笑意满是幸福,驰聿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照片,最终停留在了一张双人合照上。


    时间太久,相纸已经褪色,把人像的边缘给晕染开来,可是驰聿还是一眼瞧出上面那个绷着脸的小小猫人就是贺邈。


    瘦瘦小小的贺邈瞧着也就刚过十岁的模样,被明显高出半头的梁原揽着脖颈,很蹩脚羞涩地举着手,比出一个耶的手势。


    驰聿伸手戳了戳相纸上贺邈的脸,目光不由自主地便柔和下来。


    他还当贺邈那别扭冷淡的性子是后天造就,现在看看,原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性子。


    只是……


    驰聿的目光挪向接下来的几张照片,很快便发现了其中的异常。


    贺邈在这张相框里,从没有过单人照,无论相纸大小,无论寒暑季节,贺邈的身旁总会站着梁原。


    搂搂抱抱,好不亲密。


    驰聿的眉头蹙了起来,他不忍心撕坏有贺邈的相纸,手指攥了好半天,还是抽出一张风景照来,将贺邈身旁那个碍眼的人给遮挡住了。


    一层一共就这么大,除去相框便没有多的东西,驰聿环视了一圈大敞房门的几个房间,抬步向着一侧客卧走去。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房门之前,片刻,二楼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便无声无息地挪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的目光落在大开的老屋门前,轻轻掂了掂手里的台灯。


    外头的风呼啦啦地吹过杂草,枯黄摇晃,吹起一片杂乱的响,那辆崭新的越野依旧停在那里,只是一旁,悄无声息地多了几辆灰扑扑的套牌皮卡。


    第113章 两人的境遇。


    驰聿在屋里缓慢踱步,脚下的地板早已失去了光泽,积着一层薄薄的灰,驰聿踩着贺邈十几年前踏下的脚印,站进了小小的客卧里。


    日光朦胧,驰聿绕过一张歪斜的木桌,看着墙上斑驳的墙纸,最终停在了靠墙的矮柜边上。


    矮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了几件零碎的旧物,驰聿伸手,拽开了那开着小缝的抽屉。


    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很符合老人生活时会有的习惯,抽屉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不少东西,纸钞硬币,书本铅笔,甚至还有舍不得吃的干枣,已经生了虫,干巴巴地挤在袋子里。


    驰聿从里面掏出了一只铁皮盒子。


    这种老式印花的饼干盒里大概率会是针线,但摸着盒角的黑猫贴纸,驰聿觉得这只盒子里应该是别的东西。


    时间太久,这只不知放了多久的盒子已经生了锈,驰聿废了一番力气才撬开了它,盒子里哗啦啦的,随着驰聿动作一阵响。


    里头净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玻璃弹珠,彩色卡片,几张黑猫图案的贴纸,都是孩子会留下的东西。


    盒子的最底部,有一张对折的纸。


    驰聿的心里抽搐了一下,下手的动作都放轻了。


    纸张边角已经毛边,上面是一幅蜡笔画。画上有四个人,两个大人的轮廓包裹着两个孩子,用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着,实在是童真到让驰聿手抖。


    驰聿的手指挪了一下,在纸张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字。


    家。


    当啷一声响,驰聿猛地合上了那只铁盒,他不敢再看下去了,不然心里的那份煎熬会在他证实猜测之前,提前把他熬死。


    驰聿深深地吸了口气,盒子放回桌上,猛地,一股巨风从身后袭来,风声尖锐,带着破空的呼啸,直冲他的后脑而来!


    驰聿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反应,身子猛地向侧一闪,腰身下沉,一个利落的侧翻,堪堪避开那道毫不留情的攻击。


    那人没想到驰聿竟能躲开,台灯哗啦一声碎在桌角,紧着便是一记重拳过来,那拳头有婴儿脑袋那么大,别管是挨在哪里,都不是小事一件。


    驰聿落地瞬间就已经稳住了身形,反手一肘撞向身后。手臂堪堪挡住那人重拳,两人借着力道分开瞬间,同时后退半步,接着,便是异口同声地开口骂到。


    “你他妈怎么在这儿!?”


    “你他妈怎么在这儿!?”


    站在那儿人的高大壮硕,头顶一对锃亮的黑色弯角,正瞪大了两眼,张大了鼻孔,恶狠狠地盯着驰聿。


    “李齐民,你不是该在京市吗?!”


    “这话该我问你!”李齐民比驰聿还要惊讶,他甩了甩震痛的手臂,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你不是停职了吗,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我…… !”驰聿一时语塞,他靠在矮柜边上,那只盒子还在他的手边,他来这里的目的很好猜测。


    李齐民的表情变了又变,他猛地想起什么,目光转开驰聿,死死地盯向门外。


    “进来的是你,那外面那些车…… !!”


    他们同时意识到了什么,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一起僵停在了那里。


    驰聿的目光与李齐民撞在一起,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谨慎。


    风从破败的窗外吹过,猎猎地刮着院中几乎一人高的枯黄杂草,巨风席来,压弯了整片枯草,草丛深处露出了一道刺眼的寒光。


    有人正手持砍刀蹲在那里,目光带着血腥气儿,穿过摇曳的杂草,死死盯着这边。


    “……”“……”


    谁也没动。


    “……楼上有厕所吗?”“有,我带你去。”


    两人动了。


    踢踢踏踏的脚步从一楼客卧响到楼梯拐角,又一阵冷冽地风吹过,草丛里终于传来了一声小小的疑问。


    “他们两个…… 是不是跑了?”


    寂静压根没能维持片刻,躁乱的脚步便从院子各个角落聚集而来,知觉被耍了的亡命徒门破开虚掩的老屋房门,灰尘飞溅,刀光映过漫天飞絮,冲进了寂静无声的老屋之中


    “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儿?!你现在不应该在跟案子吗……!”


    被连拉带拽地上了二楼,驰聿的问话刚出口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硬生生地把疑问塞了回去。


    “少他妈废话。”


    李齐民的脸色黑到了极点,他也是想破了脑袋地没料到驰聿会出现在这儿,脚步匆忙地走到走廊尽头,将堆在哪儿的东西往一口袋里装。


    从外头已经看到二楼倒了墙,驰聿也预想到了二楼状况会很糟糕,但眼前天花板上破开的那个大洞,一定不是自然形成的。


    天花板已经被人为破开,洞口垂下了建筑材料,边缘木板断裂,露出黑漆漆的夹层空间。


    朽烂的木条和成渣的墙灰落了满地,生霉翘边的深褐地板上也蒙上了一层浅灰,地上乱糟糟的满是脚印。


    可在那其间,驰聿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是碎掉的泥像,尖尖的耳朵,漆黑的颜色,金光的眼睛。


    就跟祖阿花说的一样,只要见到,就一定会认出塑是谁。


    散落破碎的泥像飞溅满地,从地板上那片残骸来看,至少有几十座那样多,或是碎成几瓣或是只剩头颅的泥像已经藏在夹层两年之久,它们颜色都是灰扑扑的,可那金黄的眼睛却好像在熠熠发亮,让驰聿越看越是熟悉。


    驰聿全身的血都凉了,耳膜在瞬间鼓胀起来,耳鸣嗡嗡响个不停,胸腔里的声音更是躁地快要击断他的肋骨,疼的他都忘了喘气。


    梁家的老屋房顶里,藏了大批的归原泥像。


    是谁藏得,为何而藏,不言而喻。


    “走!”


    楼下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响,李齐民终于将手里的那座还算完整的泥像妥帖地装进了口袋,打包系好,回头催促,却驰聿还怔怔地僵在那里愣神。


    李齐民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驰聿和贺邈搅和在一起已经很久了,车接车送同吃同住,可能旁人还没察觉出个什么异常,但一定逃不过刑侦队里这群狗鼻子同事。


    两队同层只隔着两堵墙,哪能躲得过他们的眼睛。


    李齐民开始还不信,同队的两个队长亲昵点儿也很正常,任局胡局知道人类队长与兽人队长相处亲密肯定高兴。


    可等他们队里的信息调查员神秘兮兮地将走廊监控视频调给他看后,也就不由得李齐民不信了。


    感情再怎么好,也不至于好到当着自己队里下属的面互相啃嘴的程度。


    这回让驰聿看到了这些,不知道他的心里会怎么想。


    但李齐民这会儿也没法体谅驰聿了,他猛地一拽驰聿,硬是拖着他向那面坍塌的墙奔去。


    倒了一半的墙是二楼唯一的出口,破开的墙面露出外面阴沉的天。


    驰聿也不至于完全失去理智,在坠落感降临之前,他反手扣住李齐民的手臂,两人借力一滚,利落地翻进了草里。


    “开我的车!”


    驰聿知道李齐民不会跟后头那群持刀的人是一伙的,市局的刑侦队队长要是当了黑警,驰聿也别反抗了,倒在地上等着挨剁就行。


    李齐民出现在这里一定另有隐情,驰聿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他猛地踹开杂草间扑来的一人,新车钥匙一甩,让李齐民赶紧去开那辆越野。


    “我得撞坏了!!”李齐民接住钥匙,瞥了一眼不远处被皮卡包围的越野。


    “坏就坏吧!!”


    有了驰聿的免责声明,李齐民也不跟他客气,高壮的身子横冲直撞,李齐民冲到车边,咣当一声拽开车门。


    像李齐民这样的偶蹄目科水牛兽人,是兽人警察里最常见的那一类,块大,巨力,性子鲁莽而又直接,做人是,开车也是。


    所以当那个砍了越野轮胎,正得意于两人肯定逃不出去的小子看见李齐民一脚油门,把那越野开得跟发狂野兽一样,嘶吼着撞上皮卡时,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下来。


    “轰——!!”


    “驰聿!!”


    暴力的越野将皮卡撞得横移出去,车门凹陷,玻璃碎裂,自个儿的车头也变了形,惨的不行,但它依旧咆哮着冲出了包围圈,碾过一地枯草,直奔驰聿而来。


    驰聿一避躲开身后猛挥而来的刀,心知这群人是奔着自己来的,李齐民那车边儿上围了两个人,可没像他跟前的这伙人一样痛下杀手。


    跟持刀意图不轨的人纠缠绝非好事,那头油门轰鸣一声,驰聿便瞅准时机一跃而起,攀上车门,翻身进车,他猛地一甩车门,恰好挡住了飞掷而来的砍刀。


    车门还没关严,越野已经咆哮着冲了出去!


    刚与驰聿搭话的那户人家听见了动静,一家三口趴着院墙,眼见着那辆车头几乎报废的越野飞过乡道,带着几辆皮卡尾巴,不要命地冲上了山路。


    “他们追上来了!”


    驰聿拽着车门,从后视镜里瞥见最近的那辆皮卡,距离不过二三十米。


    “我他妈看见了!”


    李齐民当然能看见,他一双牛眼瞪得滚圆,额角青筋暴起,很不客气地要求驰聿。


    “把口袋抱好!里头的东西死都不能丢了!!”


    猛打方向,越野近乎失控地飞过弯道,被甩到车门边上的驰聿连忙抱好口袋,里面的东西丁零当啷,应该就是泥像。


    “这是什么!?”


    “先别他妈说话!!”


    李齐民咬牙切齿,一脚油门踩到底,漠黑的山上还有积雪,压根分不清底下还有陡坡,车辆腾空而起,又重重落下,震得两人五脏六腑跟着乱颤。


    “这是什么!!”驰聿又吼。


    “我操你妈!!”


    市局最暴躁的李齐民骂上了最有钱的驰聿。


    “你他妈看不出来那是什么!?你不是破了祖家庄的邪教案吗!!”


    驰聿闭了嘴,他盯着那只口袋,咬紧了牙关。


    “坐稳了!!”


    李齐民哪顾得上突然安静的驰聿,速度骤降,越野车身猛地一耸,后方的皮卡猝不及防,压根来不及降下车速,呼啸着便冲了上来。


    两车相撞,皮卡的车头立刻瘪进一块,安全气囊猛地弹开,驾驶座上的人压根看不清路,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响,后头便接连追尾撞击起来。


    李齐民痛快地骂了一声,借着撞击的力道,一脚油门再次提速,越野咆哮着冲向前方岔路。


    没人敢不要命地再追上来,越野在山间丁零当啷地飞跃,呼哧带喘地驮着两人远去。


    不知多久,越野终于从山路的另外一端钻出来,冬日的松林盖了雪,形成了一片隐蔽的空地。


    松林里已经停着几辆车,越野停下,车上的人立刻下车迎了上来,驰聿看到了几张在局里见过的面孔,刚刚松下一口气,便听身边的李齐民喊了一句。


    “咬牙。”


    “什么?”驰聿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身旁一记铁拳直面,越野车身骤然一耸,那个站在车边的刑侦队员这才龇牙咧嘴,胆战心惊地拉开了车门。


    “队长,咱们干嘛打晕他啊……”


    “干嘛打晕他?”李齐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将昏迷不醒的驰聿翻过身来,手掌在袖子里一摸,立刻就搜出了一尊泥像来。


    李齐民怎么会瞧不出来,这是他刚刚亲手塞进口袋的那一尊。


    李齐民神色复杂地看了驰聿一眼,将泥塑重新放好,声音沉沉道。“都把车开上,按原计划,回京市。”


    “贺邈?”


    梁原被眼前莫名一震的贺邈给吓了一跳,刚刚贺邈还好端端地站在身后,虽然心不在焉,可也是稳稳的,这突然地一个回头,不止梁原,就连旁边的中介都给吓了一跳。


    察觉到不在医院见他,贺邈的状态就会好上许多,梁原也不顾姚辅反对,执意要外出租房。


    今天还是特意选了个好天气,让贺邈租了一辆轮椅,推着他出来看看房子。


    “没想到过了两年,房价居然涨的这么夸张?”梁原嘴上感叹,背着贺邈,却是有些瞧不上地翻着手下的房源信息。


    归原不只是个给人洗脑的邪教会,因的需要使用迷他因,有了这类禁药作为开头,其他的违禁药品乃至毒|品都有涉及,这些大大小小的生意不经梁原的手,可是钱款上,一定不缺梁原的份。


    他名下海外的黑钱数也数不清,却要在这京市偏僻的居民区里装做为了百十块钱的房租而跟人来来回回的砍价。


    “你不用担心钱的事。”


    眼前的拉锯没完没了,贺邈原本拘谨僵直的腰杆都挺不动了,猫耳下垂,态度软化地替中介说上了话。


    “叔叔阿姨的钱,这两年来我都没有动过,足够你好好地租一套房子了,或者偏点儿的地方,买一套也足够了。”


    梁原当然知道贺邈没有动那笔钱,但他还是故作惊讶:“你没用吗,那这几年……”


    “任局帮忙联系了医院,至于医药费……”


    是驰聿在一个月前全部结了的,连医保都没走。


    提起任局,贺邈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复杂了,从任局的办公室离开,作为同队队员的李潇潇自然不会出去乱说,但此前的警助和小警的争执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再加上停职通知一直没撤,任局心里是个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任局是对贺邈心有不满了。


    梁原不是贺邈肚子里的蛔虫,但他的耳目不少,局里的风吹草动躲不过他的眼睛,何况是事关贺邈,哪怕是躺在床上的那两年,他也从未错过。


    偏偏那个什么驰聿,是个彻头彻尾的意外。


    梁原从鼻子里很不屑地哼了一声,也没心思装作经济困难的模样再逗贺邈,他随手指了其中一套位置不错阳光很好的小套房,旁边的中介立刻喜笑颜开,开始夸赞房子是如何如何的好,很快便定下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回医院里去,尽快地办理出院,等个几天让房东腾出房来,就能好好地住进去了。


    贺邈的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虽说跟梁原出了门,也的确慢慢地熟悉了梁原的存在,但不呆在一起,才是最让他放松的。


    贺邈蹩脚地推着轮椅,带着梁原离开了房屋租赁中心,站在路上挥手打车,想要将梁原扶到车上,好好送回医院里去。


    梁原在床上躺了两年,瘦的厉害,身子也很虚,即便贺邈给他穿得很多,贺邈伸手去搀梁原的时候,还是发现了他的手指冰凉。


    贺邈心里的情绪翻起,他觉得惭愧又觉得痛苦,可不等分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情绪,梁原反手,抓住了贺邈的手腕。


    力道很轻,贺邈身体却猛地一僵,好半天才慢慢抬头,看向了眼前的梁原。


    “怎么了?”


    “先不回医院。”梁原笑着开口,那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和,一如儿时梁原安抚他时会有的那样,轻声细语:“陪我去看看爸妈吧。”


    贺邈的尾巴轻轻一颤,他看着梁原脸上的笑,僵着手臂让那只冰凉的手握着自己手腕,许久,才点了点头。


    “…… 好。”


    前头等待许久的司机终于等到了两人上车,听到报出的地址,在心里偷偷骂了一句去公墓真是晦气,可还是认命地一打方向,出租车飞快驶入车流,汇入了京市拥挤的街道。


    远处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堆积,像是又要落雪了。


    第114章 “贺邈,你知道归原吗?”


    京市公墓地处西郊,被市政规划在一片缓坡上,背靠青山面向市区,除去公墓本身带着一丝悲情色彩,单说环境其实还算不错。


    因为山风,坡上那一片油松上没落多少积雪,墨绿色的针叶在灰沉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阴郁。


    少有出租愿意到这儿来,司机没把两人送到墓园门口,隔着一段距离便直呼路上有冰,说现在的距离也不算太远,让贺邈推着梁原走上两步就能到了。


    两人心里各揣心事,也没精力跟司机争辩,很痛快地付钱下车,贺邈推着梁原的轮椅,沿着坡道缓缓上行。


    穿着深蓝色保安服的老爷打老远就瞧见了两人,冰天雪地地来公墓可不多见,何况还是一坐一站的双人组合,大爷从岗亭探出头来,眯缝着眼睛好半天,这才认出来人是谁。


    “小邈啊!不年不节的怎么过来了,最近不忙?”


    “是不太忙。”


    贺邈把轮椅停在岗亭,拿着登记簿草草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笔尖顿了顿,又下另行补上了梁原的信息,他总觉得带着梁原来这一趟,要留下点什么印记才行。


    廉价的圆珠笔在纸面上沙沙响过,贺邈埋着脑袋,让保安师傅看不清他脸上是表情。


    贺邈身上的气氛阴沉,反倒是旁边的梁原一直笑嘻嘻的,歪着头打量这间简陋的登记室,神态不像是来扫墓的,倒像是来郊游的,引得老人多看两眼。


    “这是哪位啊,还从来没见你带小年轻过来。”


    老大爷来了兴致,笑呵呵地往梁原身旁凑,弯下腰去往梁原脸上瞧:“哎哟,还是个大帅哥呢!”


    梁原不大喜欢陌生人靠得这样近,可当着贺邈的面,又不能表现出来,他只得咧着牙,装作老实巴交的模样不搭话,眼神直往旁边飘。


    他这一笑不要紧,保安大爷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瞥了一眼埋头写字的贺邈,二话不说,伸手就往梁原大腿上捏了一把。


    那手劲儿不小,捏得梁原眉头一皱,接着手指便一寸一寸的地捏着骨头,好像是在看梁原的状况。


    “小邈啊。”


    大爷头也不回,眼睛盯着梁原的脸,压低了声音:“你这朋友脑子不灵光啊?腿脚也不好……这脑子不好可不能带到里头去,虽然你是个警察,但是有些东西还是得信,不能不当回事……”


    “什么?”


    大爷这两句来的没头没尾,贺邈难得懵了瞬间,他回头看看,便见大爷正蹲在梁原跟前,敲敲打打地捏着腿,很认真的模样。


    “大爷,他不是……”


    “哎!贺队,你怎么在这儿!”


    贺邈正要替梁原解释,便听墓园门口传来一声呼喊,几人应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支棱着兽耳的兽人正激动地挥着手臂,拖着旁边贼头贼脑的身影,兴高采烈地小跑过来。


    “小杨……!你别拽我!”


    舒莱宝恨不得在地上直接打个洞逃出去,这京市也不小,怎么回回都能被贺邈逮个正着,上回在法医科被堵在墙角逼问驰聿下落的阴影还没散呢!


    想逃没能逃成,被拖着的舒莱宝看着越来越近的贺邈,只得照例咧开自己白漆漆的门牙,老实巴交地来了一句。


    “哎呀,真巧啊。”


    “你们……?”


    “我们是来出公差的!”


    那叫小杨的兽人抢先一步开了口,作为法医科室里少有的非鼠科兽人,小杨这个山羊兽人显然要更壮实些,足够在体型小力量弱的鼠科科室里充起体力担当。


    见贺邈疑惑地看来,他立刻一扛肩上偌大的纸箱,高兴地摇晃着头上一对小小的山羊角,将箱子里的贡品花束露给贺邈看。


    “快过年了嘛!”


    小杨高兴地开了口,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我们科来这儿给那些存在这儿的无名尸骨统一上个香,不然过年过节的,再找我们也吃不消啊。”


    其实也是舒莱宝找个由头出来偷懒,不过鉴于最近出门回回都能跟贺邈撞个正着,舒莱宝在心里呐喊自己年前都不会再出来摸鱼了!


    “你们当警察的还信这个?”


    凉飕飕的声音从轮椅方向传来,黑着脸的梁原在后头小声嘀咕,目光从小杨转到舒莱宝,又从舒莱宝身转回小杨,说不上友善,甚至带着点审视。


    “这是谁?”


    法医科室不常接触案宗里的活人,何况案宗上梁原的那张脸也跟这个苍白干瘦的人对不上,见到了生面孔,又是个面目柔和的大帅哥,舒莱宝立刻替驰聿拉响警铃,绕着梁原转了两圈。


    嗯,瞧着像个腿脚不灵便的半残,驰聿得一分。


    “这是我发小……”


    “我是他哥哥。”


    贺邈的话还没等说完,轮椅上的梁原便霍然站了起来,动作利索又迅猛,完全不像什么需要坐轮椅的病人。


    刚还被当做半残的人突然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大爷看着跟前嘴角带笑的梁原,被活生生地吓了一个措手不及,哎哟一声便坐在了地上。


    “啊!!!!”


    舒莱宝的胆子更是老鼠屎大,大爷那头刚坐下,他就一跃蹦了起来,咣当一声撞了没有防备的小杨,贡品哗啦,洒了满地。


    七手八脚地收拾了地上的东西,又给大爷赔了不是,几个人也不再在墓园门口逗留,利索地搬着东西,直奔目标而去。


    天色比来时更阴沉了些,坡道两侧的油松有人打理,比外头的那些要翠绿不少,风轻轻摇晃着枝丫,发出阵阵轻响。


    为了证明自己腿脚利索,梁原把轮椅寄存在了保安岗亭,跟着贺邈几人向山上徒步,只是梁原看着路边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墓碑神色漠然,也分不清他是个什么情绪。


    梁父梁母的墓选在半山向阳的位置,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的京市,墓碑上刻着两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上的两人都是笑颜,一看便知是很好相处的人。


    有任局安排,公墓的条件非常不错,墓前有贺邈上回来放下的点心贡品,梁原捡起墓前已经被晒得退了色的小饼干,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记得他们还吃这个。”


    “以前总买,逢年过节家里全是这些……”


    贺邈蹲在墓碑跟前,伸手擦了一把上面的尘土,垂着金黄的眼:“叔叔阿姨连口味都一样,挺方便的。”


    “是啊,都一样……”


    身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拆包装的声音,舒莱宝脸色怪异地看着这个男人将已经放到褪色的包装撕开,取出里面的点心,毫无顾忌地扔进了嘴。


    贺邈上回来还是清明,这东西在这儿待了少说大半年,怎么看也不是能进嘴的东西。


    舒莱宝偷偷地撇了撇嘴。


    不随地乱捡东西吃,驰聿又加一分。


    “贺队,我帮你收拾吧!”


    虽然在法医科任职,但兽人系统里没人不知道贺邈的名号,金光闪闪的履历摞的比人高,又是备受争议的猫科,谁看了不说一句警中表率。


    可算是见到了自个儿偶像,小杨高高兴兴地替贺邈将墓前的东西收拾干净,又摆上新的水果饼干,这才抬头瞧着上头的人名,有点疑惑地开口问道:“这二位……不是您父母吧?”


    “不是。”


    “不是你父母你也来看啊?”舒莱宝脑子比嘴快。


    “这是我父母。”梁原吧唧嘴。


    “……对不起。”


    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歉意的舒莱宝,将刚刚给驰聿加的两分给偷偷扣除了。


    小杨也知道舒莱宝这张‘精通人际交往’的嘴最会坏事,也顾不上继续给贺邈献殷勤,搬着箱子顶着上司,一溜烟地离开了。


    “你这同事还挺有意思。”


    梁原看着落荒而逃的两人,眯缝着眼睛笑了起来:“我记得你打小就没什么朋友,没想到这两年倒是认识了不少。”


    贺邈自小就是个孤僻冷淡的性格,别说初高中,就连大学都没能拥有交心朋友,就算任长远跟他同吃同住地待了一段时间,也没能捂热这个冷淡的猫人。


    梁原还以为能将贺邈在身后捆上一辈子,没想到临了临了,他身边的人居然越聚越多。


    “这东西放坏了,别吃。”


    贺邈没接梁原的话,伸手从他手指间抢过包装袋来,里面的饼干已经所剩无几,大半都进了梁原的肚子。


    “你才刚醒,肠胃不好,吃坏了会不舒服的。”


    “我不喜欢这个口味。”梁原任由贺邈抢走了手里的东西,没头没尾,吐出这样一句。


    “……”


    “我也不喜欢这些东西。”


    梁原有点缓慢地踱步到了梁父梁母墓碑跟前,扶着膝盖,缓慢地坐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墓碑前新换的东西,开始细数。


    “酥糖,饼干,巧克力,就连这个水果……摆在这儿的所有东西,我都不喜欢。”


    贺邈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风呼啸着吹过山岗,将身旁的松柏摇地哗啦啦地响。


    “我跟爸妈……真的很不像。”


    梁原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开心,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家里有许多双人照,他都不记得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总之不是他在身旁的时候拍的。


    “口味不像,性格不像,连长相都不像……”


    “其实挺像的。”贺邈有点生硬地打断了梁原的伤春悲秋:“你跟阿姨简直是共用同一张脸。”


    “……”梁原看着照片上咧嘴大笑的自家母亲,有点头疼地合了合眼。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梁原回头去找贺邈那双金黄的眼睛,果然,在接触到他的脸前,贺邈便飞快地挪开了视线。


    “是因为我太像我妈?”


    “不是。”贺邈下意识地否认,可他的眼神自始至终没有落在梁原那张脸上,他盯着墓碑上的字,盯着地上的供品,盯着远处摇曳的松枝,但唯独不肯看他。


    “…… 我没有不敢看,我只是觉得很抱歉。”


    “抱歉?”


    梁原紧紧地盯着贺邈那紧绷的下颌线,他从贺邈八岁起就跟他待在一起,怎么会看不出这是撒谎。


    “那是不是我没醒,你就不用觉得抱歉了?”


    “不是!”贺邈的两拳猛地捏紧了,那双金黄的眼睛里带着千真万确的怒意:“我怎么会不希望你醒,我为了能让你醒来……”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梁原的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


    “……为了能让我醒来?”


    梁原终于在贺邈固若金汤的壁垒上找到了一丝缝隙:“你是什么意思?”


    “你为了能让我醒来,做了什么事吗?”


    阴沉的云层压了过来,墓园里的风越来越大,雪花纷纷扬扬,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了贺邈脸边。


    “贺邈。”梁原盯着那双金黄的眼睛,终于是开了口:“你知道,归原吗?”


    贺邈捏紧的拳头,骤然一抖。


    “放开我!!!!”


    胡局家的小洋房里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也就是胡局这套房子偏远了些,四周邻居又不常回来,要是换了任局的那套老胡同里的单元楼,这会儿已经有十辆同事车在楼下停着了。


    “他奶奶的!你他妈发疯是吧!!”


    任铁生捂着腰,被惊心胆战的警助搀到沙发上坐好,他都这把该被尊老爱幼的年纪了,屋里那个被捆住的二愣子却差点给他一脚撂倒。


    把茶几捶的当啷响,任铁生咆哮。


    “去!!出去买捆猪的绳子把这疯子给我再捆两道!!我看他还发不发疯!!”


    “任局……”一旁的小警助为难地缩起手,驰家的大少爷,他也不大敢啊。


    任铁生也是说气话,摸着心口想安抚安抚自己飙升的血压,便听卧室里传来一声大吼:“用不着捆!!有本事你剁了我!!”


    “……去买!!!”


    “是!!”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


    胡成济眯缝着眼睛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那只搪瓷杯子,吸溜溜地喝了一口热茶:“醒过来不到小半天,这房顶子都快掀了。”


    “真他妈混帐,我要是他老子,早打死他了!”


    任铁生给气地手哆嗦,他从胸兜里摸出药瓶来,哗啦哗啦地倒出两粒往嘴塞,胡成济看在眼里没有阻止,但嘴里还是劝了一句:“少吃吧,降压药也不是糖豆。”


    “还糖豆,别说糖,盐不敢许多吃了,这么活着可真他妈费劲。”


    药片下肚,任铁生吧嗒两下嘴,觉得又有了精力去面对屋里的年猪,他站起身抖抖肩膀,走进卧室。


    “能好好说话了吗?”


    屋里传来好大一声桄榔响,任铁生捂着再次气到发疼的胸口,回了客厅。


    “行了,你就歇歇吧,我去看看。”


    胡成济生怕任铁生气出好歹来,再把他这留给儿子的婚房变凶宅,劝住了任铁生,起身便往卧室去。


    可能是因为胡成济跟贺邈一样同属兽人,被捆在床脚上的驰聿刚要再撞,见着了他,到了嘴边的干吼就立刻咽了回去,很憋气地顶着自己腮帮子。


    “放我出去。”


    “你想去哪?”胡成济吸溜溜地喝着热水,被驰聿那双通红的眼睛瞪着,却没事人似地眯缝起眼来:“好好的休假不珍惜,你跑去漠黑干什么?”


    “……我在停职。”驰聿态度缓和了些,可被胡成济问话,还是梗着脖子回嘴:“我爱去哪就去哪。”


    “那还真是管不了你。”胡成济若有所思地点了头:“那我现在通知你,你恢复任命了,通知晚点就会公布,现在。”


    “局里要求,你必须呆在这儿。”


    驰聿的下巴咬紧了,他一向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刨坟问骨也要看真相的人,他按捺不住心里的那个猜测,想要立刻就去找到贺邈问个清楚。


    可等他再一睁眼,就已经被押回了京市,拘在这不知是哪的小破房产里,打晕他的李齐民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现在也压根不清楚过去多久。


    驰聿有点发狠地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角,妥协似的提出条件:“莫名其妙地挨了李齐民一拳,还把我扣在这里……总得告诉我是因为什么吧。”


    胡成济没有答话,他偏头看了一眼窗户外头,不知何时,雪花已经再次落下,天空阴沉,云层之间蕴藏着无尽的后力。


    这会是一场大雪。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胡成济晃着茶杯,吹去了水上漂浮着的茶叶。


    “‘英雄’虽不是你,但勿要因为你,误了时机。”


    第115章 送来的泥像。


    时近傍晚,天边都隐约见了夕阳,尽兴的梁原这才被司机送回了医院。


    贺邈没跟着梁原回来,他的身边少了个人,梁原却依旧心情良好。


    走在医院走廊里,梁原是看着哪里都顺眼,墙也白了,地也净了,可能是京市今天足够风调雨顺,就连医院的人也少了不少。


    那辆轮椅早被他扔还给租借处了,要不是为了诓贺邈能离他近点,他才不愿意坐什么轮椅,又慢又颠,像个移动的笼子。


    拐进消防通道一角,喜滋滋的梁原看到了从楼上匆匆下来的图楠雅。


    图楠雅的通缉令还在网上挂着呢,这会儿该在某个老鼠洞里老实待着才行,可这会儿他跑的兜帽翻飞,看见梁原,刹停在楼梯上的时候,发出好大一声骂人响。


    “我他妈上辈子真是欠你俩的!我他妈天天脑袋都栓裤腰带上了,一个你一个姚辅,拿我当纯畜生了……你他妈去哪!”


    “厕所。”梁原眼皮都懒得掀:“听你说话我尿急。”


    翻了个白眼,梁原脚步不停地从图楠雅身边掠过,图楠雅那杀人一样骇人怒火,能吓住别人,梁原却压根不放在眼里。


    脚步轻快地上了楼,梁原身子一拐,飞快地闪进了厕所。


    图楠雅气的肠子都快断了,他也懒得管梁原,可又怕这人再无缘无故消失半天,到时候姚辅那个披着人皮的神经病又抓着他出去满市找人。


    那可是把脑袋摘下来陪两个人逗闷子,图楠雅咬着牙,闷声沉脸地跟着梁原,一路尾随进了厕所


    厕所没人,只剩排风扇小声的呜呜嗡鸣。


    图楠雅盯着解裤子放水的梁原背影,察觉到了他身上的异样。


    “你怎么看起来,心情这么好。”


    梁原背对着他,动作没停,声音却带着笑意“我去见了我爸妈,心情是挺不错的。”


    “你去公墓了?”图楠雅表情怪异地盯着梁原圆润的后脑勺。


    见自己的死鬼父母,心情居然也能这么好?


    不过想想也是,图楠雅是自己手刃了那个畜生老爹的,每年忌日想起那天,他都高兴地睡不着觉。


    图楠雅没再说什么,撇撇嘴,倚靠在了门框上。


    “漠黑的那群人,得手了吗?”


    梁原系好裤子走到了洗手池旁,水龙头哗啦啦地流出水来,他低着头,很仔细地洗着手。


    图楠雅声音从背后传来,很郁闷的样子:“没有。”


    梁原毫不意外地勾了勾嘴角,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面有些模糊,边角还残留着点点的水渍,但也足够看清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准备好交通工具吧。”


    “距离我带走我的‘猫’的日子,不远了。”


    图楠雅的双眼慢慢亮了,他高抬着眉梢打量梁原,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怒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的好心情维持了很久,直到梁原洗完手,晃着湿漉漉的爪子离开厕所,图楠雅这才踏着脚步,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护士站里翘首以盼的小护士终于看到了想看见的面孔,见梁原从走廊那头过来,火急火燎地跑了出来。


    “梁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小护士的脸色不大好,她小心地瞧了一眼护理病房,小声道。


    “姚大夫都急坏了,说我们没有看护好病人,第一次对我们发脾气了,而且您现在的身体也不宜外出,今天还下雪,怎么能随便出去呢……”


    梁原压根就没回答小护士那带着点明里暗里责备的询问,他一推病房门板,把她的话当耳旁风,很自然地回了病房。


    病房里开着灯,光线柔和却掩不住那股子压抑的氛围,姚辅正站在窗边,听到开门的动静才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阴沉沉的,见梁原进来,目光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梁原身上的黑色羽绒服还是贺邈带给他的,在公墓里席地而坐,让他的屁股上有个很明显的灰色印记。


    “你去哪儿了?”姚辅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梁原把羽绒服脱下来,姚辅明显带着责难的话他管也不管,小心翼翼地支着衣架,将那件贺邈穿过的衣服挂了起来。


    “天底下还会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姚辅终于被梁原轻佻的态度给激怒了,他两步上前,有些粗暴地拽过梁原的肩膀,把他从衣柜边拉开,那件羽绒服还没挂在衣柜里,被这样一拽直接就掉在了地上。


    “你就非得……”


    “捡起来。”


    梁原的脸上彻底冷了下去,漆黑的眼睛盯着姚辅的那双眼,是很渗人的表情。


    贺邈的生活过得很粗糙,羽绒股里都是杂毛,可有强健的身体素质顶着,衣服能避风就不觉得冷,可梁原不一样。


    姚辅的额角跳了一下,他手底的肩膀很凉,一看就是吹了太久的风有没有好好保暖造成的,按照梁原的身体状况,大概率是会感冒的。


    目光狠狠地在梁原脸上过了两遍,姚辅终于在他忍不住干咳的时候,妥协地捡起了地上的衣服。


    他的配合让梁原很满意,笑意重新回到脸上,梁原像奖赏一只什么听话的大型犬,拍了拍姚辅的脸颊:“很好。”


    就着姚辅的手,梁原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个什么东西,挑拣一番,将其中一个塞进了姚辅的手中。


    他的心情真的很好,好到可以忽视今天所有人对他的冒犯,伸手一推,就着姚辅愣神的空档,把他推出了门外。


    “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走吧。”


    病房门在身后关上了,姚辅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个东西一动不动。


    打梁原进门,小护士就一直支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见姚辅出来,她连忙抱上病历,小跑地路过姚辅。


    她瞥了一眼站在那儿的医生,随后神情变得古怪,见姚辅抬头看她,她连忙收起八卦的心思,脚底抹油地离开了。


    看来病人回来姚医生真的很高兴,不然对着手里的一包掉色的饼干,傻乐什么呢?


    雪簌簌地落了下来,一辆在市局门口停了许久的车终于慢慢驶离,沿着凌晨过后就不再拥挤的道路,向着市北而去。


    这辆车也是命苦,载着李齐民从漠黑回了京市,现在又丁零当啷地送他到了别墅小区。


    李齐民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眼前的二层小楼,见等在门口的小警察看见了他连忙开门,喊他进去。李齐民总觉得自己这个身为警察的正义之士,有点像什么混迹□□的恶人。


    长叹口气,李齐民捂着自己鼓囊囊的羽绒服进了门,还没等走进玄关,便听见里屋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被堵了嘴在玩命儿大喊。


    他瞥了一眼屋里脸色沉沉的任铁生和喝饱了茶水正看新闻重播的胡成济,作为年度优秀刑警,很老实地关心两人。


    “这么晚了,我喊小刘还有几个过来盯着,任局胡局就先回去休息吧。”


    任铁生看了看站在那儿沉稳可靠的壮实兽人,羡慕地停留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局里的兽人都是可用之才,一个个踏实肯干,任劳任怨,转眼看看身为人类的这一批,要怎么闹人就怎么闹人。


    尤其是驰聿这个炸药桶,有钱有能力的人作起妖来,最他妈难搞。


    这个时间的确不是他们这群老辈子能消受的起地,胡成济早就打不起精神了,他看了一眼腕子上的手表,冲着任铁生挥挥手。


    “行了,回去睡吧,再怎么着急,这会儿也不能告诉他什么。”


    任铁生也知道这个道理,扶着膝盖站起身来,被警助扶着,捶腿捶腰地向外走去。


    这里是胡成济的房产,也没人会催他离开,可是这栋房子也没供暖,气温低的冻人,胡成济当然不会住在这里。


    他慢悠悠地将茶杯拿回厨房放好,回头见跟在李齐民身后的小警察手里正拎着几盒盒饭,又笑眯眯地折了回来。


    “这么晚了还没吃饭?”


    “是啊是啊。”小警察少有机会见这样的大领导,很兴奋地回着话:“我们队长还说要给驰队也带一盒,就是有点冷了,不过人饿了什么都吃的香嘛。”


    李齐民也不制止他,很沉稳地点了头。


    “就算年轻也不能不顾忌身体,能准时吃饭,还是要准时点儿。”胡成济拍了拍李齐民的肩膀,不动声色地瞄了他的口袋一眼。


    “一定要注意啊。”


    “……是。”


    任铁生老了,胡成济也年轻不了几岁,两鬓花白的狐狸兽人很快也被警助送走了,屋里只剩下了李齐民几人。


    本就忙地脚后跟打后脑勺的刑侦队又分了几个警力来这里看守,本质上说也算是一种加班,可在这儿看着驰聿,待遇也比在寒风里跑现场蹲嫌疑人好多了。


    荣获加班的小警察送走了大领导,立刻高高兴兴地端起盒饭来吃今天最正式的一顿饭。


    这饭是路边几荤几素的盒饭,味道一般,但是量大管饱,大半盒饭下了肚,他正想跟李齐民吐槽一下菜的口味,这才发现李齐民拎着盒饭,已经推门进了卧室了。


    他也知道队长不喊自己就是不许跟着,瞥着那紧闭的门板,小警察埋头,继续扒着剩下的饭菜。


    卧室门板轻轻关上,按照任铁生的吩咐,房间里头也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台灯,但就这点儿灯光,也足够让床上的人看清楚来人是谁。


    咣当一声响,被捆成蚕蛹的驰聿一个鲤鱼打挺,差点把身下的铁架子床给撞塌了。


    多亏这是李齐民喊人一早换的报废宿舍床,要是胡成济给自己儿子购置的席梦思婚房被人这么糟蹋,老胡局非得心疼不可。


    把盒饭放在桌上,李齐民回头看了一眼驰聿,口气里丝毫没有将他一拳打晕会有的心虚,很谨慎地指着他约法三章。


    “我帮你解开,不许骂人,不许咬人,知道吗?”


    床上的驰聿瞪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没点头也没摇头,李齐民认命地解了他嘴上绑的死紧的麻绳,猛地抽手,很不信任的模样。


    “呸,呸!”


    驰聿无语地白了李齐民一眼,把嘴里的麻绳纤维吐了,慢悠悠的,很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我,不,吃,牛,肉。”


    “那这盒十块钱的三素饭盒买对了。”


    李齐民也不跟他抬杠,回身地坐到旁边拆开自己的那盒盒饭,等着驰聿开口。


    真见到了李齐民,驰聿也不急着追问了,就算不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的这半边脸一定肿的离谱,不光脸颊,脑袋,脖子都跟着疼。


    这个力道搞不好,他可就一命呜呼。


    “你他妈给我一拳的时候,就不怕把我打出个好歹,让我老爹去找你老子算账吗?”


    李齐民家也是本地的,虽然比不上驰家,但也算小有名气的富户因为有驰聿和李齐民这样的同事关系,两家关系也算不错。


    要是李齐民真的把他打出个好歹来,驰聿家里非得给李家扒层皮不可。


    “我下手有数。”李齐民吧唧吧唧地嚼着盒饭,用筷子指着对面的那一盒:“起来吃啊。”


    被五花大绑的驰聿:“……”


    李齐民终于想起给驰聿松绑,驰聿也终于能摸摸自己这张吸猫的脸伤势如何。


    摸来摸去,挨打的半边果然肿的老高,驰聿咬着后槽牙,大开大合地拉开凳子,满是噪音地坐到李齐民对面,拆开饭盒。


    李齐民打量着对面的驰聿,这人脾气大是大了些,倒是没有有钱人家养出来的恶习,私人小厨吃得,路边盒饭也吃得。


    “我还以为你会惦记着打我一拳。”


    “牛骨头硌人,我怕打得我手疼。”


    这一小盒饭落在他们手里,正常来说吃个干净连三分钟都用不着,可坐在这昏暗的小台灯底下,两人心照不宣地放慢了吃饭的速度。


    “你把那些东西交上去了?”数着粒往嘴里塞米饭,驰聿闲聊似的开了口。


    “我不干入室盗窃的事。”李齐民没有直说。


    那就是局里要求他去做的了。驰聿挪了一下腮帮子,觉得嘴里的菜都变得喇嗓子了。


    “你们怀疑他?”


    李齐民抬起了眼,盯着驰聿,没有吱声。


    “你们觉得他…… 会信归原?”


    “驰聿。”李齐民声音沉沉地开了口,他把筷子放下,双手交叠,像是惯用的审讯姿势,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还是认为你不适合当警察。”


    “人人都说兽人才是容易冲动行事的那一个,可我不这么认为,你这样的人类,太意气用事,心有偏私,有了偏私,就做不成警察。”


    咣当一声响,驰聿猛地捶了桌子,饭盒颠起,筷子丁零当啷地滚到地上。


    “你也认为我会包庇他?”


    “你不会?”李齐民声音依旧沉稳,他反问:“你不会,那你偷藏我取出来的证物是要干什么,难道你来研究化验那些东西,会比局里的勘验还专业?”


    驰聿的喉结用力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李齐民的话,两人的沉默维持很久,还是李齐民起身收拾,捡起来地上的筷子。


    “回去好好待着吧,局里会分人出来看着你,你就算出得了这个卧室,也出不去外面的大门。”


    “省省力气吧。”


    李齐民把驰聿眼前的盒饭一齐收拾装好,细致地擦了桌子,抬步打算向外走。


    驰聿觉得憋气,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弹,打算无视这头铁石心肠的水牛。


    摆明了,现在是有什么事瞒着他,说他心有偏私,说他意气用事,说来说去,都是为了防住他对贺邈做些什么。


    可他能做什么呢,难道贺邈真的信了归原,他还能跟着他一起不成?


    桌上咯噔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被李齐民放在了桌上,驰聿抬头,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藏的东西,我给你带过来了。”


    李齐民表情木木地看着驰聿:“这样的泥像,在漠黑的那栋房子里不计其数,多这一尊少这一尊都没什么两样。”


    “这东西给了你,那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别再找事了。”


    卧室的门板再次合上,屋里又剩了驰聿一人,他看着桌上那尊手捏莲花的猫身泥像,台灯的光落在它上,照亮了那双金黄色的眼睛。


    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慢慢地,驰聿蹙起了眉头。


    “队长,我们已经给驰队家里通知过了,说他是去要地出差,暂时无法联系。”


    小警察见李齐民出来,连忙上前汇报。


    李齐民点头表示知道,见小警察抓着脑袋欲言又止,瞥着他道:“还有什么问题?”


    “不是,驰队的那辆车好像报废了,咱们…… 咱们队应该不负责赔偿吧?”小警察紧张地搓搓手。


    驰聿的那辆车价格可不低,这要是记在刑侦账上,以后盒饭都吃不起了。


    “不用。”李齐民不在意地挥挥手:“他不缺这点儿。”


    “那就好那就好。”小警察拍着胸脯:“有钱真是好啊,车废了都不生气,难怪手机丢了他也不着急…… ”


    “鹏子,你,你确定老大的手机位置就在这儿?”王虎借着汽车灯光,看着眼前这栋二层小楼,害怕地打了个冷颤。


    这可真不像什么好地方啊,又破又乱,再配上黑沉沉的天色,像是鬼片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没错的,肯定就是这儿…… ”程鹏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他举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声音都在发抖。


    自打上回在祖家庄经历了被迫失联失网的事,驰聿就给全队上下的手机都互通了卫星定位,就是把手机整个碾碎了,只要里头的芯片没事,就能在其余队员的手机上看到位置。


    在从迷他因迫害案的现场出来后,驰聿就要求过他离开漠黑回去京市,他也按驰聿说的带着王虎去了漠黑火车站打算乘车回京。


    可到了车站,驰聿的定位却响了。


    超过十个小时的未曾移动,对于驰聿这种常年奔波的人可不常见,更何况定位停止的时间段还是白天。


    程鹏吓得心慌,当即便带着王虎回去,昼夜不停地往定位处赶。


    程鹏举着手机下了车,他慌得脚步都有点乱了,站在一人高的杂草前,一眼就看得出,这些草有被碾压过的痕迹。


    他扒开杂草往里找,位置红点越来越近,他的心脏也狂乱的跳着。


    “怎么办……怎么办……”


    程鹏太怕会看到驰聿躺在草丛里了,就算没有发生意外,漠黑这么冷的气温,就这么在这儿躺上一晚,也只有冻成冰棍的命。


    要是驰聿出个好歹,他该怎么跟驰家跟局里交代,他又该怎么跟自己交代。


    也许从开始他就不该那么听驰聿的话,要是他也有性格点,要是贺队在这里,怎么也不可能让驰聿一个人来这栋老房!


    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从程鹏的脸边滑落,雾蒙蒙地模糊了他的视线,程鹏抬手擦了一把脸,继续在草堆里摸索。


    草丛哗啦啦地响,被压倒的草越来越多。


    “鹏子……!”


    王虎有些担心地跟在程鹏身后,他是兽人嗅觉要更灵敏些,至少现在就他闻来,空气中还没有一丝血腥的味道。


    王虎是跟驰聿在祖家庄里打过群架的,知道驰聿的身手了得,可看着程鹏脚软的模样,还是跟着害怕起来。


    风哗啦啦地抚过草叶,雪粒打在脸上,刮得人生疼。


    手机屏幕上的红点终于重合,程鹏终于在草里捡起了那台孤零零的手机,放在手里来回地翻动着。


    “是老大的手机……老大……老大……!”


    王虎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程鹏急疯了,居然想在这深更半夜里喊人,万一这里还有什么有威胁的人,这一嗓子就足够暴露他们的行踪了。


    程鹏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不大妥帖,他慌忙地拍着王虎示意自己不会再喊,这才被王虎的巴掌松开,心慌地捏着那块手机,声音都在颤。


    “虎子……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王虎脸上少有的沉稳,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二层小楼,月光从云层里漏下了来,照亮了那坍塌一半的墙面。


    黑洞洞的缺口里,他看见了里面歪斜的家具和散落的杂物。


    王虎扬了扬下巴,小声地开了口。


    “咱们上去看看。”


    第116章 “我是来睡你的。”


    手机光柱在老屋玻璃上慢慢扫过,黑暗被驱散,王虎与程鹏看清了满地狼藉。


    一楼比想象中的整洁一些,两人都是出现场的老手,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些混乱是刚刚形成的。


    有人在这间老屋里打了架,还是刚刚打的。


    程鹏与身后的王虎对视了一眼,嗓子发紧,程鹏还是忍不住地开了口。


    “咱们…… 还看吗?”


    王虎没有说话,他有点害怕地从程鹏身后探出脑袋,耳朵压着,一双虎眸在黑暗里微微发光,目露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不止嗅觉,王虎的听力也要比同为人类的程鹏灵敏许多,这间屋子除了呼呼的风声,听不到一点旁人的声音。


    如果不是有人埋伏很深地等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那就是这里压根没人,空落落的,只有他们两个。


    王虎侧耳听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冲着楼上扬了扬下巴。


    “看,咱……往上走。”


    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也是一片杂乱,木质台面是乱糟糟的鞋印,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楼梯,吱呀吱呀,每一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王虎怕那些鬼鬼神神的东西,听着这些声音,只觉得后背冷风阵阵,吓得他一个劲儿地往程鹏后背贴。


    可脚步挨了过去,身前的程鹏却猛地刹住了脚,王虎一个不防撞在了程鹏背上,有点窝囊地埋着脑袋。


    “咋,咋了……是不是闹鬼了?”


    “不,不,不是……”程鹏瞪着眼前的场景,声音里也有点哆嗦:“你,你看看楼上这是咋了…… ?”


    王虎壮着胆子抬起头来,这才发现二楼的状况比一楼更糟。


    一个足够容纳一人的洞口出现在了走廊的天花板上,边缘的木板被翘得稀烂,露出了里面黑漆漆的夹层空间。


    程鹏仰着头,将手机光柱往那洞口里晃了晃,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他好像隐约看到楼上有些家具。


    “这…… 这里头,好像有东西?”


    不怕鬼的王虎还是很靠谱的,他扫了一眼黑洞洞的洞口,转头蹲在地上,看起了满地泥块。


    这东西的质感像是硬实风化的石头,表面上了色,上一片黑色的釉面,隐约能看出是某个形状的一部分。


    王虎伸手,捡起了其中一块,半颗圆圆的脑袋上支棱着一个小三角,像是什么东西的耳朵。


    “这是……泥像?”


    “泥像?”程鹏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自打联合执法队和那个什么归原扯上了关系后,与归原相关的事物便如影随形地缠着他们。


    无论是京市,祖家庄,季州,还是这该死的漠黑,处处都逃不过归原的渗透。


    程鹏打了个寒噤,突然有了个可怕的联想。


    这栋房子是梁家老家的事他是知道的,而接触归原,也是在贺邈转入联合执法队后。


    贺队和归原难道真的……


    “虎子…… 虎子?”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程鹏连忙回头,便见王虎正叼着手机,双手攀住洞口的边缘,往那个巨大的破洞里翻。


    “你上哪去!”


    “我上去…… 看看!”


    “我也去!拉我一把!”


    王虎瞧着身高体壮,灵活性还是相当不赖,连拉带拽地扯着程鹏爬进洞口,王虎猛地起身,脑袋咚的一声,在黑暗里撞得一声大响。


    “我超!”“虎子!你没事吧!”


    二楼夹层里丁零当啷响了一阵,脚下的隔断撑不住两个男人的体重,在程鹏急躁的脚步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王虎连忙摆手要他别动,捂着脑袋抬起头来,看向那被他撞到的东西。


    程鹏的手机灯光一齐照了过去,在看清陈列的东西是什么后,一齐僵硬在了原地。


    泥像。


    三步宽的夹层里,有大片大片,被木板悬于墙上的泥像。


    有些泥像已经碎了,大大小小的泥块散落一地,有的还完整的,排排列列地立在木板隔断上,大小不一,做工各异。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猫。


    尖尖的耳朵,圆睁的眼睛,所有泥像都是盘腿而坐的姿态,手捏莲花。


    程鹏的手在发抖,他走到架子跟前,将手机光亮完全落在了一尊完好的泥像上。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看得出制作泥像的人十分用心,泥像上的颜色都是烧制后重上的,那双眼睛被敷了金箔,金光闪闪,亮到了极点。


    这双眼睛…… 这身毛色……


    程鹏如遭雷击,他看着眼前的这尊泥像,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


    身旁发出哗啦一声响,能被划进市局的警察哪个不是拔尖,王虎的推理课程成绩也是十分优异的。


    这些明显的特征都指向了他心里猜测的那个人,可王虎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呼吸变得粗重,说不清他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就是执拗地想找出些别的证据。


    要么是他们识人不清,要么是有冤情误会,王虎用力地扫开满地狼藉,拽开了木架下的小小木柜。


    杂七杂八的废纸废物和用旧了的香火香炉在柜子里倒成一片,这二楼夹层就这么大,这是唯一能藏东西的地方。


    程鹏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只是跟着王虎的手机光亮移动,然后,他看到王虎的手停了下来。


    寂静不过片刻,王虎伸手,从一层香灰下面捡起一个东西。


    “…… 啥呀,虎子?”


    黑色的封皮,边角卷曲,王虎看着手里保存还算完好的笔记本,翻开了鼓鼓囊囊的夹层。


    里面果然夹着东西,看起来,是一张照片。


    程鹏察觉到了王虎的僵硬,兽人情绪波动过大是会引起退化的,他生怕王虎刺激太过做出一些应激反应,刚想出声安抚,便见王虎猛地出手,一把就将照片翻了过来。


    虎耳猛地立起又猛地下压,王虎一双虎眸瞪得滚圆,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脸上的血色,也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程鹏从没见过王虎这样的表情。


    恐惧,惊骇,愤怒。


    总归,不是什么好的情绪。


    “虎子?”程鹏的声音有些发抖:“虎子,你咋了?”


    蹲在那儿的王虎没有说话,程鹏不敢催促,只得自己挪到王虎身边,往那照片上探头看去。


    照片,似乎是偷拍的。


    身穿兜帽斗篷的精瘦身影被框在照片中心,他的肩膀被一个更高个子的人揽着,另手挥舞,似乎是在阻挡周围人的靠近。


    照片四周伸出了无数双的手来,明明只是照片,却能感觉到他们的急切与渴望,掌心朝向,都是中心的那个男人。


    头戴兜帽的精瘦身影似乎察觉到了镜头的存在,金色竖瞳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了镜头方向。


    可是拍照的人执意要记下这神圣的一刻,相纸边缘模糊,他在被阻止拍照的前一刻,留下了这张照片。


    朝夕相处几个月,他们怎么会认不出来这双眼睛,即便兜帽遮去了他的大半张脸,他们还是一眼认出照片中的那个人,就是贺邈。


    可更让他们震惊的并非贺邈。


    视线沿着搭在贺邈肩头的那只手看去,那个人只露出了一个侧脸,模糊,昏暗,但那轮廓,程鹏认得。


    应该说整个联合执法队都认得。


    图楠雅……


    揽着贺邈的人,是图楠雅!


    为什么?


    为什么贺邈会和图楠雅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


    王虎的眼睛剧烈地颤抖颤抖起来,他抬起头来看向程鹏,而程鹏也在看他。


    贺邈,在漠黑卧底的时候,不是在调查归原。


    他跟着图楠雅……信了归原!!


    老屋外的风呼啦啦地吹过,路面上的车辙与京市北郊别墅区前的车辙重合,脚印踏上积雪,往上,模糊不清的身影变成了形单影只的贺邈。


    他裹得严严实实,驰聿的衣服,驰聿的帽子,衣领扣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平常驰聿还会强行给他戴上围巾,现在没人管,贺邈也就不戴了。


    站在眼前的二层小楼跟前,贺邈盯着那亮着模糊灯光的小窗看了很久,随后,终于是将兜里嗡嗡作响的手机放在了耳边。


    “喂,是我。”


    “……”“是,我知道,我会留在京市。”


    “……,……”“我明白。”


    “……”“……我想去见见他。”


    “……!!……!!!”“我不会说什么,我保证。”


    “……?”“……算我求您。”


    贺邈终于从衣领里露出了小半截下巴,金色的眼瞳落在窗户上,天地寒凉冷风呼啸,那扇窗里是他世界里唯一的暖光。


    “我现在……很需要他。”


    仰躺在铁架床上,那尊小小的泥像被驰聿捏在手上,正上上下下地仔细看着。


    泥像做得很精细,每一根线条都十分流畅,每一处细节都很用心,只是灰尘许多,一看就是放置很久的。


    驰聿晃了晃手里的泥像,沉甸甸的,明显是实心的。


    贺邈的心愿会在这尊泥像里吗?


    驰聿用手抚摸着泥像上的眉眼,指腹轻轻划过光滑的釉面,触感冰冰凉凉的,像那个人在冬天的温度。


    也不知道贺邈现在待在哪里,局里似乎还没有彻底定下贺邈的罪,这会儿,他应该是安全的吧?


    驰聿的眉头深深蹙了起来。


    贺邈现在会在哪里呢,他怕梁原怕的要命,肯定是不会去医院的,驰家又不能随意出入,那他……


    “咔嚓。”


    很轻的一声响从窗边传来,驰聿的动作猛地一停,回头,盯在了窗上。


    窗前拉着窗帘,看不见外头的景象,只能听见有风呼呼地刮过,将外头的树枝吹的哗啦作响。


    这是二楼,外面的那棵小树也撑不住一个人攀爬上来,何况外面还守着一票同事,任谁也没法悄无声息地……


    “咔嚓,咚,咚。”


    这回驰聿听清了,的确是有声音,似乎是金属被爪子拨动,正费力折腾的声音。


    驰聿的胸腔里升起一阵跳动,他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将泥像塞到枕头下面,起身赤脚,无声无息地挪向窗户。


    “咚,咚咚!”


    窗外的声音越发急躁起来,撞击玻璃的沉闷声响变大了,很不耐烦的模样。


    驰聿再也等不下去,猛地一拉窗帘,露出了外面漆黑的天。


    一眼没有看到东西,再一眼,驰聿的心跳便换了一种欢快的方式跳动。


    站在窗台上的那个小小黑影早就等不及了,见驰聿拉开窗帘,把脑袋贴在玻璃上,很凶的盯着屋里。


    啪啪。


    爪子拍拍玻璃。


    打开。


    胡成济这栋别墅,窗外都是焊了巴掌宽的防盗网的,驰聿就是把自己劈开也出不去,理所当然的,窗户也就没有上锁。


    驰聿轻轻地拉开一道缝隙,窗外的猫迫不及待,立刻灵巧地钻进那条缝,咕咚一声,轻巧地落在地板上。


    驰聿连忙弯腰将落在地上的毛球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难以压制的欣喜。


    “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欣喜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把贺邈搂在怀里,驰聿一只手托着贺邈屁|股,一手匆忙擦着他身上的雪水,生怕这冰天雪地,再给贺邈冻出个好歹。


    怀里的毛球甩了甩脑袋,任由驰聿的双手在身上乱摸,抬头,露出了一双金黄的眼睛。


    “你是来找我的?”


    驰聿紧紧搂着贺邈,两手捂着他冰凉凉的小脸蛋,很心疼地追问:“你怎么找来的?”


    怀里的黑猫抖了抖耳朵,却没有搭理驰聿过分激动的体贴,他盯了驰聿许久,在他炮弹似的追问里,打起了呼噜。


    “你,这会儿不是撒娇的时候。”


    驰聿的掌心里毛绒绒一片,贺邈的小脑袋贴着他温暖的掌心,十分满足地蹭着。


    上次贺邈这样讨好的时候,还是在强行中断治疗导致休克后。


    驰聿很受用,但也知道,这会儿不该是享受撸猫的时候。


    “你怎么这样跑过来了,是不是没有非他安命了,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来,让我看看…… ”


    驰聿也知道,没法从猫身的贺邈那儿得到回应,伸手便要急吼吼地翻贺邈肚皮,想看看究竟。


    可是贺邈的屁|股一扭,躲开了驰聿的触碰。


    “贺邈!别闹了,快过……”


    后半截话卡在了肚子里,驰聿眼见怀里的黑猫舌面一翻,一道白影在他的嘴里一闪,接着,便是什么东西咕咚下了肚。


    驰聿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跟贺邈相处了这样长的时间,他当然知道贺邈会吃什么。


    这会儿总不会是什么冻干压缩糖果,大概率,会是非他安命。


    “你…… !”


    非他安命给驰聿的阴影可不比贺邈少,电光火石,驰聿已经伸手去掰贺邈嘴巴了。


    指尖刚刚碰到毛茸茸的脸颊,眼前的贺邈身体却在下一刻猛地抽长,骨骼移动,绒毛回缩,驰聿只觉得怀里一沉,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狠狠地卡住了他的下巴,贺邈大力撞在了他的胸口,驰聿没有防备,被骤然变化的贺邈猛地扑到了墙上。


    驰聿没有反抗,随着贺邈推他的力道仰起脖颈,目光却向下垂着,看着那个把脑袋掖在自己怀里的人。


    在这个角度,驰聿只能看到贺邈逐渐变化的柔软发顶,头发还是湿漉漉的,顶上支着两只漆黑的猫耳,再往下,就是光果的肩膀。


    “贺邈…… ”驰聿的声音微微有点哑。


    冰凉柔软的手从驰聿脖子上挪了来,在驰聿说出第二句前,捂住了他的嘴。


    贺邈抬头,露出了那双灼人眼底的金黄眼瞳。


    驰聿一直都清楚贺邈这双眼睛的与众不同,但在此时此刻被这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还是心里还是跟着震荡。


    有这样一双眼睛,真的难免叫人当做神仙,念念不忘。


    “你没有话要问问我吗?”


    驰聿的声音锲而不舍地从贺邈的指缝里漏了出来。


    “你就不问我在漠黑看到了什么?怎么会在这儿?还有梁原那儿…… ”


    贺邈没有说话。


    眼前的驰聿兀自地说着,贺邈却只是看着他翕动的双唇,金黄色的眼睛里,情绪越来越深。


    他以为见到驰聿,被他摸上两把,再听他说上两句,就足够帮助自己恢复精神。


    可是真的见到驰聿,贺邈却觉得尤其不足。


    他的身子从皮肉里,从骨头里,在叫嚣着对驰聿的需求。


    怎么办。


    贺邈盯着驰聿的脸。


    该怎么办……


    “贺邈?”


    眼前的猫人不肯回话,驰聿有点急了,他还从未见过贺邈盯着他这样失神,轻轻握住贺邈捂住自己嘴的那只手,驰聿想要将他挪开。


    “你说话啊,你到底…… ”


    “我不是来回答你的问题的。”


    贺邈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喝到水的猫,蹲在水旁,盯上了水中唯一一尾大鱼。


    驰聿愣了一下:“那你是来…… !”


    话还未尽,铁架床上发出桄榔一声响,驰聿毫无防备地被贺邈扑翻在床,他力道不重,但来得太突然,驰聿整人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枕头上,底下的泥像被砸的咔哒一声响。


    驰聿被磕的头昏脑涨,费解地睁开眼,黑暗里,只有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猫人撑在他的身上,眼神扫过,像在打量被自己捕捞上岸的猎物。


    一只猫爪撑在他耳边,另一只,搭在他胸口。


    “贺邈?”


    驰聿的声音有点不稳,他这个年纪,在这种体位下,或多或少,都会浮想联翩。


    “你怎么了…… ?”


    “我不是来回答你的问题的。”


    贺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的话。


    他俯下身子,在肌肤相贴里,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我是来,睡你的。”


    第117章 裤子,物归原主。


    亲吻混乱地落在脸边嘴角,贺邈的双唇还带着屋外的凉意,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驰聿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贺邈怎么会在这儿,下一秒,嘴就已经被堵住了。


    可驰聿的心里还装着事儿,他伸手想把人推开一点,贺邈却死抵着牙关,力道很大地不肯退让。


    贺邈的亲吻还是很生涩的,他又没什么经验,只是在驰聿嘴边执拗地挪来挪去,犬牙硌着唇面碾,也就是亲的是驰聿,换旁一个,该觉得贺邈是在用刑了。


    身下的铁架子床是从警校退休下来的老古董了,使用年限比贺邈宿舍的那张都要长,更是经不住驰聿跟贺邈这样带着蛮力的折腾。


    推着挡着,铁架床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响,声音又尖又长,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整张床都随着他们的动作平移寸许,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了,贺邈也是知道外头守着人的,下意识的迟疑给了驰聿可乘之机,两手一卡贺邈腋窝,驰聿将猫人硬是从自己的嘴上支开了。


    贺邈还不肯罢休,被推开了嘴还往前凑了一下,没够着,被驰聿架在半空,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干什么,春天不是还没来吗?”


    驰聿又气又燥,压低了声音咬着牙。


    “发什么春?”


    眼前的猫人压下了耳朵,眯成一道缝的眼皮里露出一点儿金色的眼仁,随后他当着驰聿的面,开始从胸脯里发出一阵阵的呼噜响。


    驰聿都分不清他是在挑衅还是撒娇,反正那股呼噜劲儿顺着他的手掌传来,震得他的心脏都麻酥酥的。


    “你…… ”


    虽然这会儿不道德,可驰聿的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是,猫人,的确不愧于社会上的普遍评价。


    猫科兽人的情欲的确容易撩动,驰聿还没撩,他就动了。


    “你要干嘛?”驰聿的喉结滚了两下,不争气地有点哑。


    被驰聿支着,贺邈的嘴是老实了,手却不是那么老实。


    他不答话,软绵绵的手掌心落在了驰聿领口,不过两秒,衬衫就已经解到锁骨了。


    “你真是…… ”


    驰聿觉得贺邈就是有意地堵他的嘴,见他被卡住了胳膊还不老实,一个翻身,把贺邈彻底地制在了身下。


    “咚咚。”


    屋门敲响,外头的小警察听到了里屋的动静,贴着门板,谨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过来。


    “驰队,您……您还在里面吗?”


    身下的猫人软绵绵的,驰聿支着胳膊都不敢压下去,他朝贺邈抬抬眉梢,想要他明白眼前的情形是多么紧迫,可下一秒,手就搭在了他的裤腰带上了。


    贺邈的眼睛亮亮的,他的脸上分明没有笑意,但驰聿就是知道,贺邈现在是在得意。


    “咚咚。”“驰队?”


    小警察也是刑侦队里出来的,屋内响起噪音又接着安静,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老僧入定似的李齐民,小警察犹豫片刻,伸手,握住了房间门把。


    “别他妈进来!”驰聿的声音从屋里响了起来,又急又冲:“连点私人空间也不让人有了?”


    一只鞋迎面飞了过来,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响,小警察手一抖,刚刚打开的一丝门缝立刻又给关上了。


    “驰队你干什么呢?”


    “撸|管!欣赏欣赏自己男人的雄风!”驰聿的理直气壮令人发指。


    这话比咬人还厉害,小警察立刻烫手似的甩了门把,连着后退两步,差点撞翻茶几。


    座位上的李齐民也睁开了眼,翻了个白眼挥挥手,示意小警察别搭理满嘴火车的驰聿。


    “老大,他们联合执法的人怎么这样,也太…… 也太随心所欲了!”


    小警察这回可不敢趴门了,连蹦带跳地回了李齐民旁边,看着自家一身正气的队长,突然觉得李齐民的身影是那么伟岸。


    看看!他们队长就是不一样!这就是队长跟队长之间的差距!


    李齐民瞥了一眼小警察,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满眼放光地盯着他,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反正让他有点不自在。


    “咳。”李齐民清了清嗓子:“你还真信他的胡言乱语?他那是不想让你趴门脚呢。”


    李齐民的推论一向很准,但他这回失策了,驰聿这回,还真没说谎。


    驰聿将贺邈的不正常归为了太久不见的情难自制,小别胜新婚,干柴遇烈火。


    简单点说,就是馋了。


    馋了好办,驰聿替他解解馋就是了,小上半轮的恋人有这点需求,驰聿觉得可以把这事儿往前排排号。


    他的手掌落在了猫的肚皮上,薄薄的肌肉在他掌下微微颤抖,僵硬得像绷紧的弦,驰聿捏着手下越发僵硬的贺邈,轻轻地笑了一声。


    “怎么了,刚刚不是还手脚不老实地摸这儿摸那儿的,怎么一下老实了?”


    驰聿说话还是带着调侃的腔调,不正经,但让人安心。


    贺邈没吱声,他那被搓揉褶皱的心绪像是给熨斗给来回烫了一遍,身上最后一点儿寒意褪去,连带着那些焦躁不安也被驰聿一齐熨平了。


    许久不见的猫条又一次被驰聿攥在了手里,早已做好受检准备的猫乖顺地不成样子,用白白的尾尖一下一下地拍着驰聿手背。


    “说话。”驰聿捏紧了手里被检查的猫条,硬要从贺邈的嘴里撬出话来:“想我了没有?”


    “……嗯。”


    含糊不清的一个嗯,也说不清猫是疼了还是答应了,反正驰聿是满意了。


    这批猫条在库里存了很久,没人打理也没有出售,被突然地开库检查,驰聿拿在手里还没做些什么,就发现包装品控实在一般,汤汁外溢的厉害。


    可能是猫条用料很好,一看就是久了熬煮出来的,黏糊,但也没什么味道,驰聿张开手掌往自己手心里闻了两下,挨了贺邈一脚,他这才龇牙安抚。


    “没味儿,很健康。”


    刚刚还撒娇卖乖的尾巴开始焦躁地甩动,坐在贺邈尾巴前,驰聿在心里怒斥自己这个检查员的玩忽职守,手上用了力道,硬是把猫条的汁水挤干净了,露出里头白色的肉泥来。


    贺邈已经绷成了一条线,他伸手紧紧抓在头顶的栏杆上,仰着猫耳,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打上来的,喘的又长又缓,胸口起伏着,喉咙里偶尔泄出一两声压不住的闷哼。


    情至此处,也不该太过冷血,别说停下,就是泼冷水的话也不该说。


    可驰聿偏偏停了手,不止停了手,手指的力道还加重了。


    被圈住的猫不满地甩了甩毛两下,停在泄压边缘,不上不下地逼得贺邈扭身看了过来。


    “你…… 干什么…… !”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过来?”


    驰聿的手被猫条汁水抹了,圈着猫条有一下没一下,就是不给贪吃的猫解馋,漆黑的目光落在贺邈涨红的脸上。


    “光是想我?”


    “你松……”


    贺邈的手指挤不进驰聿圈住他的紧箍咒里,他抓着驰聿想要发狠,可猫条被人抓着,贺邈也硬气不起来。


    “我,太想见你了…… ”


    “想见我?”驰聿的心情好到了云层顶点,再推上一把,他就能飞到太阳里去了:“就想干这个?”


    “嗯…… 嗯…… !”


    贺邈被他拿的受不了,别着就想将驰聿的手臂别开,可他这会儿没力,整个人都软绵绵的,驰聿手掌一挡,贺邈便轻易摊平了。


    “你,你快!”


    “你见梁原了?”驰聿的脸挨近了,他的手指又一次动作,猫条松开,可手下的猫却在瞬间僵住了。


    “你见他了,对不对?”


    驰聿看出了贺邈的僵硬,他的手指在猫人最敏锐的几个位置□□,手下的猫条没有直接检测失败,已经算是很好的反应了。


    密密实实的吻落在猫紧张的脖子上,驰聿的安抚卓有成效。


    金黄的眼睛挪了过来,贺邈压低耳朵,轻轻地点了点头。


    “真乖。”


    驰聿心里软成了一片,贴着贺邈毛绒绒的耳朵,一寸寸地捻那柔软的耳朵边。


    “贺邈,真乖,你记住这个感觉…… ”


    猫条检查员终于舍得放松自己过于严苛的检查条件,手下留情,饶过了猫条供应商。


    紧张的猫被搂在怀里,胸腔里却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噜响着。


    “你再看到他,就回忆现在这个感觉…… ”


    “驰,驰聿……!! ”


    滚烫的亲吻落下来,贺邈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毛发都立起来了,手指脚趾都软的不行。


    驰聿的话落在耳朵里,像是带着魔力,带着凿子往大脑里刻,叮叮咚咚,驱赶掉梁原那张脸,只留下驰聿此刻的温情。


    贺邈猛地一把攥住驰聿后脑,压着脖子里热乎乎的吻,用力地闷哼一声,猫条检测算是勉强盖了通过印章。


    审核通过,算是所有人大松口气。


    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差点被贺邈摁断了气儿,驰聿揉着贺邈紧绷抽搐肚皮,好半天才从猫爪里抢回了自己的脑袋。


    脸边都给压出了红印,可驰聿却食髓知味,舔着嘴角残留着的味道,将手给缩了回来。


    “好了,馋也给你解了,该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了。”


    驰聿摸向床头,抽出两张纸来,埋头清理着掌心里的痕迹,丝毫没察觉眼前的猫人,把并不满足的目光移到了他的身上。


    “你也知道我去了漠黑,我在那儿……!”


    天地旋转,驰聿没有设防,身后一股大力撞来,还不等驰聿反应,两人的姿势转瞬变换。


    贺邈撑在上面,用金色的眼仁牢牢地盯着驰聿。


    “贺邈……?”驰聿摸着自己的胸口,只感觉好像被货车迎面撞了,肉身还在魂魄已经飞走了。


    “不够。”


    驰聿亲吻带来的痒还留在耳朵边,贺邈的猫耳扑朔不停,当着驰聿的面,利索地将属于驰聿的那条裤子,物归原主。


    驰聿的心跳都快停了,裤子被甩在脸上,还带着属于猫人的体温。


    贺邈像一只叼了一口鱼尾巴尝到了腥味的猫,粉色的舌头扫过唇面,引着驰聿抬头,对上了那双满是情欲的眼。


    驰聿在这个瞬间知道了,贺邈不是在解馋的,是准备好了来敞开了肚皮,要把鱼整条吞吃入腹的。


    第118章 两人的第一次夜晚。


    凭心而论,无论是从现在所处的时间,还是身处的地方,驰聿都觉得太过于寒酸了。


    外头是京市北郊,风刮得树梢呜呜作响,偶尔有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响声,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没有香薰也没有美酒,身下的床单也是那种老式的纯棉格子,洗得发硬,带着放久了的陈味。


    倒不是驰聿瞧不上胡局这套给儿子准备的小婚房,但距离他想象中的初夜场景,也实在差距过大。


    不说香槟玫瑰总统套房,怎么也得安静美好,在舒舒服服的大床上慢慢度过,灯光要暖,气氛要暧昧,结束后还能搂着互相说几句暧昧的情话。


    总之是不该跟贺邈在这张报废铁架床上,动一动都吱嘎响,原始的也太过了。


    “不行。”驰聿斩钉截铁,伸手就去够贺邈的裤子,想把那条被甩到一边的裤子捞回来给人套上:“这是什么地方,不许胡闹。”


    贺邈没理他。


    他不听驰聿的时间多了,十句话拿八句当放屁,更何况对方的裤|裆中间早就鼓囊囊了,这话说得昧良心,就更不用听了。


    铁架床上发出叮当两声响,饶是驰聿这样的厚脸皮一想到屋外还守着人呢,都不自觉地耳根发红,看着骑在身上的猫,又爱又恨,直气得他牙根痒。


    “你知道怎么做吗?”


    驰聿打算吓唬吓唬贺邈要他知难而退,他眯起漆黑的眼眸,目光直勾勾地盯过去,从贺邈的脸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一个要命的位置:“别以为自己身体素质好点,就什么都受得住。”


    驰聿的手掌落在了贺邈紧绷的后腰上,很唬人地捏了一把:“你就不怕,疼?”


    “……”


    贺邈的脸上还是冷的,半边耳朵却是扑朔了一下,他也知道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自己都该是下面的那一个,他倒也无所谓上下,反正是都是跟驰聿做那回事,对他来说都没差。


    但该了解的东西还是要趁早了解,或多或少,贺邈还是调查了一下相关知识的。


    在他眼里,当宠物报恩和躺下做零,都是只要研究就能参透的东西。


    于是当着驰聿的面,贺邈让驰聿看了一眼他参悟出并已经实践的结果。


    在进到这栋房子之前,他就已经打好了这个主意。


    驰聿的眼睛都快从眼眶里飞出来了。


    等他低头看清了贺邈展示的是什么后,他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湿漉漉的润|滑油痕迹。


    驰聿身上穿着的还是从漠黑买来的廉价军大衣呢,这衣服跟着他跑了一路,又脏又旧,还在草丛里头打过滚,怎么也是不干净。


    驰聿连忙伸手一抄贺邈,把他从自己脏兮兮的衣服上挪开,剥了外头衣服,跟他脸贴着脸地坐好。


    “……你要干什么?”


    驰聿的声音哑了。


    强压着自己躁动不听使唤的地方,驰聿耐着心思磨蹭贺邈脸边,这张脸上还带着风吹的凉意,却从骨子里透出羞怯的红。


    贺邈也是紧张的。


    “你……恐慌症犯了,对不对?”捏着贺邈软软的手腕,驰聿哄人一样地安抚着他。


    事出有因,贺邈总该不是想他想的要发疯,这才冒冒失失地来这一手。


    八成,跟梁原那点糟心事脱不开干系。


    贺邈的耳朵低低地垂着,被驰聿高挺的鼻梁蹭过眼窝,很乖顺地合了合眼,看得驰聿心里都跟着发痒,痒得发疼。


    但这会儿,驰聿觉得贺邈的心结比什么都要重要。


    “贺邈。”


    驰聿轻柔地捧着自己已经碎出几道裂纹的爱人,沿着那些裂痕,用语言抚平他继续蔓延的可能,轻声道:“你有事瞒着我,对不对?”


    贺邈的肩膀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垂着的眼帘始终没有抬起来,金色的瞳仁躲在眼皮下,始终没有与驰聿对上。


    房间里安静许久,屋外风声阵阵,贺邈钻进来时留下的那道小小缝隙向屋里送着风,刮起了窗帘一角。


    盯着贺邈颤抖不停的睫毛,驰聿在心里长叹口气,伸手一抬贺邈的臂弯,想要把他塞进被子里去,再关上窗,以防再把他给冻坏了。


    可驰聿刚想起身,却被一股力道给拉住了。


    驰聿低头,看到贺邈正紧紧抓在他的衣服上,指节泛白,像是挽留。


    “贺邈……”


    “我需要你。”


    贺邈那双金色的眼睛终于撞在了驰聿的视线里,像是有一只毛绒绒的爪子穿过了他的皮肉肋骨,狠狠地捏在了他的心脏上,那种感觉让贺邈胸腔里泵出的血液都带着绒毛,搔得他身上每寸皮肤都在发痒。


    “我吃了一片非他安命。”


    贺邈的手指沿着驰聿衣摆,一点点地向上挪着,柔软的指腹抚过驰聿薄薄的里衬,最终停在了驰聿那被他解开一半的衣领上。


    驰聿的喉结在离他手指分毫的地方用力滚动了一下。


    “六个小时,现在还剩五个半。”


    贺邈的手指捏紧了,将坐得笔直的驰聿拽弯了腰:“我现在就,需要你……”


    在驰聿看来,贺邈不像一只猫,猫大多是柔软的,识趣儿的,就算不亲人,但也知道往让自己舒适的地方凑,反正不该像贺邈这样,把自己塞到苦哈哈的死角里,玩命儿地跟自己熬鹰。


    贺邈更像一块被雕成猫的石头,他已经足够硬了,却还是被漠黑的那些日子磨出了裂痕。


    驰聿并不知道那些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得出,贺邈的裂痕已经到了要将他分崩离析的地步。


    贺邈的手指终于爬到了驰聿的脖子上,指腹带着凉意停在驰聿后颈。


    贺邈用力,驰聿没动,漆黑的眸仁与金黄搅在一起,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一轮月亮掉进了湖水,两个不可能接触在一起的东西,彼此相融。


    许久,真的是许久,驰聿终于主动低下了头,将两片唇瓣碰在了一起。


    有裂隙就有裂隙吧,驰聿倒要试试自己这点暖,能不能从他的缝隙里孵出柔软的毛来。


    地点不对,时机也烂的离谱,但只要是贺邈,驰聿也就认了。


    五个半小时,掐着时间的温存,开始的狂风骤雨,贺邈的迎合比驰聿想的还要猛烈,但再怎么迫切,驰聿也不能真跟着贺邈不管不顾。


    贺邈那点儿所谓的准备比身子底下的这张铁架床还要寒酸。


    驰聿挪着自己紧绷的腮帮子,瞧着那个只是胡乱抹了油的地方,无奈与□□一起添柴,烧的他脑子都快沸腾了。


    躺在那儿的贺邈也躁的不行,长长的尾巴摇来甩去,顺着驰聿的手臂一遍遍地催促。


    “你这都是从哪学的。”驰聿伸手攥了一把不老实的尾巴尖,安抚着贺邈:“别怪我不温柔,这都是你急来的。”


    贺邈想问问是什么意思,脑袋还没低下去,下一秒就猛地仰了起来。


    驰聿是市局公认足以在身体方面与兽人相媲美的人类警察,就算是站在雄壮如城墙的李齐民旁边,也足够比出一个肉|体上的优势。


    但这个优势出现在床上,是挺要命的。


    贺邈猛地出手,一把抓住了驰聿钳制他腰身的手,那双金黄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少有的惊慌:“你先别……!!”


    “只是手。”驰聿递给了贺邈一个无辜的眼神,天可怜见,他连裤子都没脱。


    手……贺邈的猫耳猛地背了过去,很警觉地看了一眼驰聿某个具有蓬勃生命力的地方。


    现在这个快要撕裂一样的感觉,居然只是手吗?


    不过贺邈的预计是对的,五个半小时对于驰聿来说,足够暂时捋顺出一只柔软到足够包容他的猫了。


    客厅里,电视上的新闻联播已经重播到第三遍。


    胡成济给自家儿子预备的婚房自然不会含糊,至少隔音上还说的过去,几个小警察吃过了饭,昏昏沉沉地依靠在沙发上,伴着电视上低沉的新闻联播声打瞌睡。


    歪头的歪头,躺着的躺着,还有依靠在门框上晃荡的,从嘴角淌下晶亮的口水。


    只有李齐民还醒着。


    盯着电视屏幕的李齐民已经坐在那里很久没动了。


    虽然作为刑侦队的队长,服从局里调遣是必然的,可他的心里也会思考现下的这些局势。


    驰聿的上任通知已经重新挂在了市局的通告栏里,联合执法队的所有人,除去贺邈,都已经陆陆续续地下发通知恢复任职。


    这是个很不好的信号。


    李齐民知道万物复苏春雨蒙蒙的时候,没有动静的那颗庄稼就会被当成死苗刨除,甚至因为它,还要给整片农田预防病灾。


    他盯着屏幕,新闻回拨,眼前却在回溯那些藏在漠黑老屋夹层里的泥像。


    刑侦很忙,每天发生接触的案件不计其数,归原这个事关社会人数大半的兽人群体的邪|教,李齐民很熟悉。


    尤其是近几年,归原出现在案件中的时候越来越多,那些泥像,李齐民也见过许多。


    胡局任局要求他去漠黑带回那些泥像,却并未向他透露其他的信息,但黑白皮毛,金色眼睛的猫人,李齐民只能想到贺邈这一个。


    贺邈,会是一颗带病的死苗吗?


    喉结滚动,正思考入神的李齐民腰间嗡嗡震动两声,满屋警察瞬间惊醒,一齐看向了坐在正中的李齐民。


    李齐民挥手示意几人不必警戒,摸出手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心里一惊,李齐民毫不犹豫地接通电话,放在了耳边。


    “胡局?您不是该回去休息了吗?”


    现在已经将近五点了,再过几个小时就该天亮了,胡成济这个年纪又刚刚熬过了夜,不该醒的这么早。


    手机对面的声音很平稳,李齐民听着那些话,一对浓眉却慢慢地皱了起来。


    “……是,我立刻过去。”


    “怎么啦老大?”


    电话挂断,李齐民立刻起身穿上外套,看那架势就是要出门离开,跟李齐民最亲近的小警察心里好奇,立刻上前替他整理着装,顺势地打听一下到底怎么回事:“有什么急事儿了?”


    李齐民可没打算解决他的好奇,摆手要几人不要多问,火急火燎地抓起钥匙要往外去,只是临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板,声音沉稳。


    “看住他,务必,不许他踏出这个门一步。”


    “是。”“是!”


    屋门嘭的关上,不久过后,那辆载着李齐民来到这儿的破车又一次撕破夜空,载着李齐民一路冲回市局,急躁地刹在了停车位里。


    市局接手的案子太多,即便是这个时候也灯火通明,有几个蹲在楼下抽烟醒神的警察远远地就瞧见了李齐民,立刻脖颈一紧,踩灭了烟头起身跟他打招呼。


    可李齐民这回连理都没理,飓风一般地刮过几人身边,冲向了电梯。


    “我去,怎么今儿火气这么大?”


    吃了冷脸的小警察讪讪地咂了咂嘴,虽然李齐民的确不是什么特别热情开朗的性格,但也不是这种目中无人的人啊。


    “是不是什么急案啊?”


    几个人也没心思摸鱼了,头对着头走乱了点,又点上烟开始分析了:“我刚刚瞧见有好几个人着急忙慌地往里冲呢。”


    “那几个不都是联合执法队的人吗,他们队前不久还风生水起呢,没想到啊,全停职了。”


    有个小警察重重地吐了口烟,朝旁边的人挤眉弄眼:“是不是犯啥事儿了?”


    “不能吧?”


    旁边的小警察挠挠头:“这不是刚下的通知把人家都给恢复任职了,是不是就是换个名头给人队伍放个假,歇两天?”


    “不能?”


    那抽烟的小警察哼了一声,看透一切神秘道:“你看通知的时候,就没好好看看里面的名字?你不想想缺了谁……”


    “哎!别说了,任局!”


    几个小警察哪还顾得上说八卦,被电着了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规规矩矩地站好敬礼喊任局。


    任铁生黑沉着脸,同样地没有搭理几人,甩了后面的警助几步远,大步流星地进了市局大楼。


    “我靠……什么情况啊?”几个小警察懵头懵脑地互相看看,再回头看看市局大楼。


    灯光明亮,一切如旧。


    “感觉…… ”有人咽了口唾沫:“要有大事发生。”


    风呼啸着刮过,卷起地上落下的残雪,几人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回身向市局大门走去。


    远远的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线灰白。


    可太阳没能升起,这是一个阴霾天。


    第119章 去把贺邈,带回来。


    市局大楼的忙碌体现在方方面面,外头四处奔波的人多,留在办公室里守夜人员也不在少数。


    李齐民大步穿过走廊,急促的脚步声飞快地越过走廊,这样急躁的脚步声出现在后半夜不是什么好征兆,几个躲在办公室里打瞌睡的警察探出头来,看着李齐民飞速离开的背影面面相觑。


    局长办公室外已经聚集了几个身影,站在最外缘的熊娜娜回过头来,看见李齐民,立刻把满肚子的追问给咽了回去。


    可她旁边的李潇潇却按捺不住,见到了李齐民,一个箭步窜了上来。


    “我要见任局!我有事要询问!”


    “潇潇姐!”“李潇潇,你冷静点!”


    刚被局里一通电话从床上揪起来,高标南的脸上还带着睡意未消的茫然,被李潇潇一拐,差点踉跄到地上去。


    还好今天值夜的黄保维还算清醒,伸手一挡,跟熊娜娜一齐挡下了李潇潇。


    “李队!”“李队……”


    局长办公室的门大敞着,李齐民脸色沉沉地看了几人一眼,伸手一摆,示意几人不要多说。


    “李队,我们贺队……!”


    李潇潇的争辩还没出口,身后便传来了任铁生压抑着怒气的低吼:“都不嫌丢人?!到了就都进来!”


    几人立刻安静了下来,纷纷回头看去,便见面色黑沉的任铁生从走廊那端踏步过来,警助小跑上前将办公室的门彻底打开,迎着任铁生,回头,对着外头神色不定的几人使了个眼色。


    任局的心情不好到了极点,现在还是不要冒头的好。


    虽然在场几个下属队员都不是刑侦队的,但李齐民还是很有队长风范,挥手示意几人跟上,率先一步进了大门。


    刚刚赶来的任铁生一来就站在了会议桌前,焦躁地点了烟叼在嘴上,两手撑着桌面,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先一步回来的胡成济坐在一旁,还是端着那只搪瓷杯慢慢吹着热气,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任局……”


    任铁生抬手打断了李潇潇,他狠狠地嘬了口烟,朝警助抬了抬下巴,要他将办公室正中的视频系统接上。


    几人被喊来的时候都没被告知缘由,此时看着会议桌正前方的投影屏幕亮起,脸上纷纷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画面里出现一间简陋的宾馆房间,像是路边那种随处可见的小破旅店,随后,一张熟悉的脸凑到了镜头跟前,占据了大半个屏幕,面色颓唐,嘴唇干裂,狼狈到了极点。


    “鹏子?”黄保维的表情瞬间变了,驰聿带走程鹏和王虎是有告知众人的,乍一眼看到如此落魄的程鹏,心里都是咯噔一声。


    程鹏都是这幅德性,那驰聿呢?


    “任,任局……”看清楚了屏幕上的众人,程鹏哭的心都有了,他的声音有点哆嗦,抹了一把脸,很焦躁的模样:“任局,我们,我们队长不见了……!”


    眼见着程鹏马上就要掉眼泪了,王虎从旁边挤进来,把程鹏往后扒拉了一下,自己站到镜头前。


    他的虎耳紧紧贴在脑后,脸上的表情比程鹏还要难看,但说话交流还是不成问题。


    “我们在漠黑。”王虎开了口:“驰队在昨天独自一人去了户县的小梁村第39户,之后就断了联系,我们赶到时只找到了一部手机,驰队他人……不见了。”


    “那小子丢不了。”任铁生想起驰聿就觉得头疼,挥挥手驱散头上的一片烟雾,要两人继续接下的话题:“你们说的东西呢?”


    王虎回头看了一眼程鹏,能混进市局的脑子都是活泛到极点的,任铁生此话一出,他们便知觉到了驰聿的去处。


    程鹏精神一震,一把扑到镜头跟前,很焦急地想要追问,但王虎比他还是要理智些的,既然驰聿安全了,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赶紧交代。


    把程鹏踹到一边,王虎从镜头外拿出一个硕大的包袱,翻开,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倒在了床上。


    第一尊泥像搁在镜头前的瞬间,满屋寂静。


    联合执法队上上下下都在医院里见过贺邈的猫身,这尊泥像塑的是谁,再明显不过。


    泥像挪开,一张泛黄的照片被摊在镜头前,王虎的手在抖,但照片拿得很稳,让会议室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


    被图楠雅紧紧揽在身侧的人,不是贺邈还会是谁。


    王虎干涩的声音传出话筒,递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这样的照片不止一张,我已经上传了,都是……贺队参与仪式的照片。”


    照片已经被两人提前拍照传到了加密通道里,警助将几张照片排排点开,一应出现在大屏之上。


    黑色斗篷下的那双金黄色俯视着台下叩头俯拜的众人,他背对红光,连人的表情都分辨不清,只那抹金光灼灼生辉,刺的人眼睛生疼。


    叩拜的信徒,满屋的红光,这样的场景对于李潇潇来说简直就是噩梦重现,她用力地捏起了拳头,旁边的熊娜娜感觉到了李潇潇的紧绷,担忧地握住了她的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响声,办公室里没人开口,王虎拿出的东西意味着什么,众人都心知肚明。


    李齐民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照片,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这个结果没有出乎他的推断,但真到了盖章定论的时候,他的心情也的确说不上轻松。


    任铁生重重地抽了口烟,将剩下的半截撇进烟灰缸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作。


    “还有吗?”一直没有接话的胡成济开了口。


    “还,还有……”程鹏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还有一些钱货往来的账本,上面乱七八糟地,我们没敢全拿出来……”


    “带回来。”任铁生打断了他,声震如虹:“现在就动身,明天的这个时候,我要看到原件!”


    “是!”“是!”


    画面□□脆地切断了,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李潇潇才终于恍然地回过神来,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猛地站了起来。


    这回没人拉她,连带着周遭的几人,也哗啦一片站起了身。


    “任局!贺队他不可能,他不可能信那个什么狗屁归原的!!”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贺队他这几年一直勤勤恳恳,不说断案如神,可也从不懈怠啊!!”


    “现在伪造照片太轻松了!怎么能凭几张照片就妄下定论啊!”


    “任局……!!”“任局,请您一定查清事实啊!!”


    “都闭嘴!!”


    任铁生在七嘴八舌地争辩里猛地拍了一把桌面,胡成济放在桌上的搪瓷杯都当啷一声响,差点打翻。


    凶悍的眼神扫过众人,任铁生的气魄比起几十年前不减分毫。


    “看看你们,还有一点警察的样子吗!!公私不分,是非不分,还对得起身上的这身警服吗!”


    “任局……!”


    “贺邈调到联合执法队,只单单四个多月。”胡成济开了口,那双狭长的眼眸转了过来,落在了心有不甘的李潇潇身上:“四个月的时候,就足够你们全权相信一个人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把李潇潇后面的话兜头浇了回去,她怔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紧紧地捏着拳头。


    高标南拽了李潇潇一把,可站在那儿的李潇潇却像是长在了地上,任凭他怎么拉拽都没有后退一步。


    “是贺队把我从祖家庄里抢出来的!他一个人对一庄子的人,把我硬生生带出来的!”


    李潇潇咬着牙,她其实挺害怕上级的,怕到去个食堂都要看看有没有直属上级在场,但她顶着任铁生的目光站在那儿,很坚定地维护贺邈。


    “我不信!”


    任铁生看着她,目光沉沉。


    “行,义气啊。”任铁生哼了一声,一指李潇潇:“李齐民,找人把她也给我带去小别墅里关起来,跟那个混帐关一块!”


    李潇潇一双眼睛都瞪了起来,她回头看向走到身侧的警助,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任铁生。


    “带走!”


    坐在转椅上的胡成济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见任铁生目光挪了过来,用只有两人的声音开了口:“我儿子的婚房都叫你当了派出所了。”


    任铁生不置可否地扬了扬下巴,李潇潇还不算完全失去理智,非要跟这一屋子警察掰掰腕子,屋里很快少了一人,剩下的几个人脸色各异,都没有人再敢言语。


    “先去把他带回来吧。”


    胡成济很顺当地唱起了红脸,他声音不急不缓,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通知队里的人,尽快。”


    阳光果然没有穿过云层,直至下午气温都没有回升的迹象,司机将出租车停在老旧的居民楼下,很好心地下车替梁原打开了车门。


    “这天气变得也太快了,刚从医院出来一定要注意保暖啊……来,我帮你们拿吧!”


    贺邈手里的东西被抢了过去,他今天的动作有点迟缓,看着比刚刚出院的梁原还要像个病号,但他的神色要比前几天好上不少。


    一心求个五星好评的司机大哥十分殷勤,也多亏梁原租下的房子楼层很低,几袋乱七八糟地生活用品被很快搬进屋里,空旷的房子里立刻就有了人气儿。


    梁原在干净的房子里来回转了两圈,很满意地点着头。


    “还是出来住好,在医院里总觉得憋得慌。”


    贺邈没接茬,给司机大哥付过双倍车费后便开始安安静静地收拾东西,尾巴甩来甩去,不大舒坦的模样。


    梁原大咧咧地倒在床上,能从姚辅那个神经病的视线里离开,他也觉得好受不少,听着贺邈窸窸窣窣走来走去的声音,有种梦回童年的感觉。


    “累不累?”梁原开口,语气懒洋洋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贺邈的后背僵硬了瞬间,将自己那件高领里衬理了理,镇定道:“……还好。”


    梁原睁开了眼,脑袋一偏盯着贺邈,目光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在贺邈侧脸上停了很久,这才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


    “精神好多了。”梁原在心里肯定自己搬出医院的选择之正确:“比在医院那会儿强。”


    贺邈从小就是个很安静的性格,他不接话,梁原也不在意,翻过身去盯着贺邈忙来忙去的背影,总觉得心里痒痒的。


    很高兴,像是贺邈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心。


    “你手机响很久了。”贺邈被盯着的那边猫耳不停地弹着耳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不接吗?”


    “呿……医院打的。”其实是姚辅打的,梁原翻回床上,偷着翻了个白眼,很不在意地挥挥手:“就是让回去拿药,用不着管。”


    “我替你去吧。”贺邈很积极,顿了顿,还替自己找了个理由:“顺便去给你买点粥回来。”


    一口医院地摊的手抓饼,让梁原一直肠胃炎到现在。


    “行,你去吧。”梁原打了个哈欠,他今天心情好到了极点,眯起眼来,很怠惰地抻了个懒腰:“不急,我睡一觉,等你回来。”


    贺邈迫不及待地往门口走,梁原的那句注意安全还没等追上他,就被咣当一声关在了门外。


    “跑的倒快。”梁原撇了撇嘴角,目光挪到床上嗡嗡作响的手机上,最终还是将它接了起来。


    “喂?”


    “喂!”


    对面的声音让梁原怔了一下,他还以为会是气急败坏的姚辅,没想到却是更加气急败坏的图楠雅。


    “怎么是你?”


    “奶奶的,你电话号码是金子做的?我还打不得?”


    对于梁原跟姚辅这两个癫子,图楠雅就没个好脾气,但今天他有正事儿,也没功夫和梁原兜圈子。


    “老屋那边儿的东西少了,该给我们的那部分被拿走了。”


    梁原的笑容停了一瞬,他摸索着下巴,思忖道:“少了多少?”


    “奶奶的,几乎都拿走了!”


    梁原沉默了几秒,他拍了拍身下还没铺上床单的床垫。


    “去找人吧。”他开口,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咱们该提前走了。”


    那头的图楠雅还想要说些什么,可梁原却已经挂了电话气得他重重地捶了一把引擎车盖。


    “还以为能好好住段时间……”盯着惨白的天花板,梁原嘴里喃喃。


    梁原的确没有说谎,作为一个躺在床上两年的病人,但只是康复中心开出的药就一大堆,贺邈还担心来到医院会撞到姚辅,可直到他拎着药走到医院大门跟前,都没有看到姚辅的身影。


    把袋子塞进外套口袋,贺邈伸手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腰,思索要不要给自己开两幅膏药贴一贴。


    驰聿抓住他腰身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皮肤上,攥的那么紧,像是生怕他会从手掌心里跑掉,贺邈抖了抖耳尖,将那点酥酥麻麻的感觉抖出脑海。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真就像驰聿说的那样,贺邈真的将那种感觉记在了脑子里,哪怕是看到梁原,那种被驰聿抓在手里的感觉也会强过下意识的恐惧。


    贺邈在心里第一次承认,自己可能也是个好色之徒。


    “贺哥?”正想入非非,猛地从贺邈的身后伸出一只手来,用力地拍在了他的肩上,几乎是下意识,贺邈瞬间便将那只手给甩开了。


    偏过头去,贺邈看到了一张十分熟悉的面孔,孙宁显然没有想到贺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耷拉着一对犬耳,很窘迫地缩回了手。


    “吓着您了?不好意思啊……”


    “没事儿……”看清楚了来人,贺邈刚刚警戒起来的那颗心也放松了下来,孙宁是跟着他从漠黑一起回市局的,也算是熟人了。


    “你母亲最近好点了吗?”


    “好,好多了……”孙宁扬起了笑脸,在贺邈的目光里,伸手抓了抓自己的脖子:“我出来给她买粥,已经可以吃东西了!”


    “……那就好。”


    “贺队……”孙宁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嘿嘿笑着,有点傻气的样子:“能不能请您,去看看我妈?”


    贺邈看着他,抬了抬眉梢。


    孙宁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我最近出来的勤了点……我妈老说我会被领导检查,死活不让我待,您帮我去应付一下,成不?”


    很正常的诉求,贺邈已经听孙宁提起他母亲很多次了,却从来没去问候过。


    犹豫片刻,贺邈点了点头:“行。”


    孙宁重重地松了口气,见贺邈那对金黄的眼瞳盯着他,立刻不好意思地挠着脖子,带着贺邈往楼梯方向走。


    “我妈那个人犟,我这个当儿子的说她肯定不信,还得麻烦您跑一趟,嘿嘿嘿,您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踢踢踏踏的脚步走向医院大门,这会儿正是饭点,门口乌泱泱的满是病人家属,孙宁踮起脚来往前头看了一眼,很不耐烦地蹙起了眉头。


    “咋回事儿啊,这么堵。”


    前面似乎是起了争执,混乱中心被看热闹的病人家属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声音一声高过一声,眼见着是走不动道了。


    孙宁压下一对犬耳,偏头看看站在身旁的贺邈,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咱们从地下车库走吧?那边儿有单独的电梯,不会太挤。”


    金黄的眼睛里倒映着孙宁的身影,贺邈看着孙宁轻轻抓挠脖颈的手,没有跟着他再挪动脚步。


    “孙宁。”见孙宁疑惑地看来,贺邈开了口:“你以前跟着我去漠黑的时候,还是刚刚离开警校的新生。”


    孙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贺邈,露出了疑惑的神色:“贺哥……?”


    “过去两年了,你大概也忘了。”贺邈的声音平静地打断了他:“伪装侦查的时候,切忌动作太多,你要把你的手,从脖子上挪开。”


    孙宁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看着贺邈,脸上的肌肉都在哆嗦,那个笑容,逐渐变得比哭还难看。


    “贺哥,你……”


    混乱拥挤的人群里移来了不少目光,他们手里拎着买来的饭食,却依旧混在人群里没有离开,距离最近的警员正想摸到跟前听听两人对话,可刚一挪脚,便对上了转来的那对金黄的眼瞳。


    他的脚步猛地僵了一下,随后,便听到耳麦里一声爆喝。


    “目标跑了!一队,一队!去追!!!”


    第120章 接到‘猫’了,我们马上‘回家’。


    这声不知来源是谁的大喝点燃了隐约的引线,四处而来的脚步声引发了人群中的惊慌,不少正看热闹的人被推搡踩踏,惊呼声与谩骂声响成一片。


    那包原本被贺邈揣在兜里的药片掉了出来,单薄的纸盒被瞬间碾坏变形,药片滚在地上,马上就不见了踪影。


    “贺队!!”


    孙宁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他努力地扒开人群,可刚刚贺邈的那一眼已经让他失去了力气,只能被惊慌的人群夹在中间,朝着贺邈声嘶力竭。


    “您跟我们回去!!就算是误会解开也好啊!!”


    前面的身影压根没有回头,长长的猫尾在混乱中一闪而过,再也不见贺邈的身影。


    “孙宁!”


    好不容易挤过人群的一队领队用力地扳过孙宁臂膀,火气很大地咆哮起来:“你怎么不拦住他!!”


    他原本以为会在孙宁的脸上看到惭愧,可孙宁回过头来,他却只在那张脸上看到了无措和惊慌。


    “你……!”


    一队领队想要骂他两句,可话到了嘴边又吐不出来,他也知道孙宁心里很不好受,磨着后槽牙瞪了孙宁一眼,扶着耳麦沉声喊道。


    “二队,分几个人出来维持秩序,防止造成踩踏,其余的人跟一队去追!”


    孙宁还是呆呆地站在原地,那一队领队看不过去,很凶地搡了孙宁一把,想要叫他清醒一些。


    “他妈的,别站着了,你要是觉得他真是冤枉的,他跑什么!!”


    “可……”孙宁嘴里嗫嚅了一下,他想争辩,也的确辩不出来。


    他说的没错,贺哥要是真的什么都没做,他跑什么?


    办案过程最忌讳内讧,两人气氛不对,孙宁被几个同队队员慌忙拉走送去维持现场秩序,耳麦里的嘈杂一阵接着一阵,孙宁回头,茫然地看向了医院大门。


    警方早就跟院方联系过了,一队便衣堵了院门,去往门诊楼的路也被保安围上,这场紧急的抓捕行动几乎要将贺邈围堵在这间院子。


    唯一空出的路是通往地下停车场的入口,但贺邈知道那里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目光越过人群,贺邈看向了远处那堵五米高的围墙上。


    “我靠,他要跳墙!”立刻有人反应过来贺邈是个什么意图,大喝一声:“拦住他!!”


    可就这短暂的反应时间,对于一个在漠黑街区里追过无数嫌疑人,翻过无数堵墙的猫科兽人来说,足够了。


    贺邈脚下一蹬,飞射过了嘈杂的人群,风一般地窜向了那堵高墙。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尖叫躲闪,还有人举起手机想拍下这刺激到像拍电影似得一幕,但跃上墙头的贺邈只在半空留下了一道极快的残影,连瞬间的停顿都没有,转瞬便消失在了高墙之上。


    “卧槽!神了!”


    人群里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信儿市民发出了一声喝彩,围堵过来的便衣大骂一声,已经开始纷乱地向耳麦对面汇报路线。


    “他翻墙了!!”


    “去追!让外头的去封街!把他给我堵死在里面!”


    “二队!目标翻墙进了后街,收网,收网!收到回复!”


    耳边是风声,身后是惊呼,贺邈在胸腔里听到了自己极快的心跳,随后桄榔一声响,他砸进了一堆纸货之中。


    干柴烈火地和驰聿厮混一夜的确对贺邈的身体有些许影响,贺邈落在纸货里的时候还有瞬间恍神,他爬起身,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我去,你他妈谁啊!!”


    殡葬店的老板打前头便听到了后院的动静,着急忙慌地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满院狼藉。


    市人民医院在老城区,四周都是十几年没动过的旧街巷,医院后的这条巷子里鱼龙混杂,殡葬用品店和饭店食堂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纸钱和香烛的气味,混着旁边饭馆飘来的油烟味,说不出的古怪。


    贺邈看了看脚下被踩烂的纸人纸马,知道自己是跳进了一家殡葬店的后院。


    见跳进后院的猫人还在愣神,老板骂骂咧咧地上前想要拉扯贺邈,可手刚伸过去,贺邈已经塞了满手皱巴巴的纸钞过来,看厚度,少说有上千块。


    “抱歉。”这回换老板愣住了,贺邈脚步匆匆,飞快地从后院窜了出去,临走时他抽走了老板搭在桌上的棉袄,三两下便把自己包了个严严实实。


    店门外是一条窄街,两边挤满了各种小店,这会儿正是饭点,街上人来人往,贺邈一头扎进人群,借着行人的遮挡向前走去。


    贺邈到底是猫科兽人,步伐又快又轻,尾巴蜷进裤子,几乎整人都缩进了衣服里面。


    可单单这样不行,警察的眼睛不是摆设,贺邈的目光在街上圈巡了一阵,看向了一旁的超市门前。


    身后呼啸而过一辆警车,站在人群后的贺邈拎着手里的大米,跟着前头脚步踉跄的大娘匆匆走过。


    “哎哟小伙子,你人可真好,这个年代像你这么好的小伙子可不多了。”


    大娘边在前头颤颤巍巍地走,边伸手往前指路:“要是没有你啊…… 还不知道我得在这儿走多久呢…… ”


    贺邈佝偻着身子,从帽檐下偷瞧着远去的警车,轻声开口:“没什么。”


    一老一少的搭配在这条街上太过常见,从医院后门鱼贯而出的便衣四下张望,目光略过形似母子的两人,连停留都没有,直接转身,冲进了院墙下的殡葬用品店。


    贺邈知道李齐民的行事风格,也清楚接下来大概率就是地毯式的搜索,各个出口都有人守着,说不定连附近的公交站都已经安排了警力,贺邈跑得再快,也跑不出包围圈。


    但贺邈不一样,那片睡完驰聿后吃下的非他安命,不剩多少时间了。


    “就是这儿!他跳下来后砸坏了我不少东西,然后就给我塞了这些钱,直接跑出去!”


    殡葬用品老板指着自家后院,天色已经沉了下来,但还是能看见那里一片狼藉,越看越气,老板扯着嗓子大声嚷嚷:“这些东西都是别人订了的!砸坏了我上哪儿找去啊?”


    记录案情的小警员看着铺了满桌的纸钞,小声嘀咕:“这些钱都够买几倍了吧……”


    领队回头瞪了一眼嘴里零碎的小警员,重又公事公办地看向老板:“你看到他去哪儿了吗?”


    “那谁知道。”老板摆了摆手,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我还怕他给的是□□呢,当然得赶紧查查真假啊!要是有问题,我还得报警呢!”


    领队知道从老板这儿挖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让身旁的警员去调取一下沿街监控,带着几个队员到了门口,很烦闷地点起了烟。


    “你说,贺队难道真的……”


    记录案情的小警察抽着烟,一张脸上皱巴巴的:“我觉得,不应该啊,漠黑那个案子有多惨,他怎么会呢……”


    “人心是会变的。”领队跟贺邈不熟,但手底下的人三番两次因为贺邈而做出影响办案的事儿,让他很不爽。


    叼着烟,他阴阳怪气地嗤笑了一句:“万一漠黑那案子跟他也逃不了关系呢,兽人啊,最容易心怀鬼胎……”


    站在身旁的警察连忙杵了领队一把,示意他注意影响。


    孙宁是唯一在场的兽人警员,他好像没听到领队恶意的揣测,蹲在远处一家早餐店的店门跟前,望着街口抽烟。


    “少说两句吧……”


    孙宁是犬科,怎么会听不到这些闲言碎语,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在漠黑时经历的那些过往,也不想跟自己的同事计较这些。


    模糊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移动着的小小身影,孙宁的视线聚焦过去,在街口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一只黑白皮毛的猫正站在那里,金黄的眼睛一眨不眨,定定地望着他。


    孙宁一怔,手上的烟头恰好烧到尽头,烫的他浑身一个激灵,抬头再去看时,街口已经空无一物了。


    可能是看错了吧。


    孙宁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身后的领队已经拿到了监控影像,嚷嚷着可以收队回去了,他起身回头,恰好错过了一辆玻璃漆黑的面包,慢慢地离开街口。


    “喵——喵嗷!!!”


    面包车里传来一声极大的猫嚎,坐在后座上的光头吃痛地缩回手来,瞪着那个一路跳蹿到后排空档里的猫,大声骂道:“卧槽,疯猫啊!抓死老子了!”


    那只刚被掳上车的黑猫正蹲在后排靠背上,浑身毛发都竖立起来,瞪着一双金黄的眼睛,很渗人的发出呜呜鸣叫。


    “你真他妈废物。”坐在旁边的干瘦男人开口嘲讽,他手里撑着个麻袋,一眼就知道是用来装猫的。


    “你行你他妈上啊!”


    瘦猴一样的男人撇了撇嘴,看着光头血流如注的手掌,没再吱声。


    “先别闹,有警察。”


    驾驶座上的男人小声提醒了一句,面包车吱嘎一声刹停在了路旁,慢慢降下了一道小缝。


    “您好,配合检查。”负责排查的交警公事公办地敬了个礼,俯身向车内看去,一眼便看到了两手鲜血的光头。


    “你那是怎么了?”交警蹙起眉头,目光逐渐变得怀疑:“手上那是血吗,请你们下车配合调查!”


    “哎哟,我们……”


    光头还没来得及解释,一道黑影便直窜向了半开的车窗玻璃,没有防备的交警被吓了一跳,猛地一晃,那只黑影已经被车里的人七手八脚地摁了回去。


    猫嚎尖叫不停,回过神来的交警连忙凑到近前去看,便见一只黑猫被摁在座位上,正拼命地扭动身体挣扎。


    那双金光的眼睛用力地瞪着驾驶座上的人,完全是一副野性未泯的野猫模样。


    “你们这是……”


    “动物救助!”驾驶座上的男人陪着笑脸,连忙伸手从隔板上拿下证件来,递给满脸狐疑的交警:“我们跟市北那家宠物医院有合作的,您看。”


    市北的确有一家京市数一数二的宠物医院,交警看着手上的几本证件,了然地点了点头。


    “还真是,你们也不容易啊,这么凶的猫也救……车上就这几个人是吗?”


    “对,就我们三个。”


    面包车里一共就这么大,交警一眼扫过的确没有要找的那个身影,将证件递还回去,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注意安全,记得打狂犬啊,走吧。”


    被强压在座椅上的贺邈发出了几声不甘心的呜鸣,可车窗已经再次升了上前,车辆启动,一路疾驰。


    贺邈的脖颈上传来一阵刺痛,几只压着他的手用尽了力气,将一针镇定强行打进了他的体内。


    尖锐的刺痛从脖子上扩散开来,贺邈白白的猫爪猛地抻长,挣扎半晌,才终于软软地垂了下去。


    “操,终于老实了……”


    “给图哥打电话。”驾驶座上的男人也长松了口气:“就说咱们接到猫了,马上‘回家’。”


    黑色的面包车汇入车流,带着汽车尾气的冷风穿过马路,跟着开向市北别墅区的那辆车,钻进了胡成济沦为看守所的小小别墅。


    小警察打开别墅房门,一眼就看到了被押送来的李潇潇,而李齐民,也一眼看见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驰聿。


    驰聿毫不见外,在这里住了几天就仿佛已经当家做主,两条长腿翘在茶几上,很没坐像地举着遥控器,想要换出两个有意思的电视节目来。


    看着电视屏幕上那段被来回重播的新闻联播,李齐民的眉头蹙了起来,他偏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小警察。


    小警察正站在墙边一动不敢动,看到李齐民进来像是见了救星,三两步窜到李齐民旁边。


    “李队,驰队说屋里太憋得慌了,非要出来看电视……”


    其实驰聿说的那些话要吓人多了,小警察不敢复述,只得冲着李齐民疯狂眨眼。


    “胡局家里连个网都没通吗?”


    驰聿像是看不见李齐民刀子一样的眼神,咔哒咔哒摁着遥控器,很不满意地啧啧两声:“啧啧,只能看新闻联播啊。”


    被李齐民劈手抢走了遥控器,驰聿这才抬头看他,同时,也看到了后面目瞪口呆的李潇潇。


    “老大!?”李潇潇终于从见到驰聿的震惊里回过神来,身后的小警察刚想阻拦,她已经喊出了口。


    “你怎么藏在这儿呢!!他们说贺队信归原了,鹏子和王虎他们还找了些照片,说贺队和图楠雅……!!”


    李齐民哪会让她在这儿跟驰聿汇报工作,挥挥手,李潇潇立刻被两个小警察连哄带劝地往屋里推。


    “潇潇姐,姐姐,我真求您了,您就配合我们一下吧!”


    “咱们有话进去说,进去说!!”


    “老大!!你去找任局,你去……!!”


    都是一个局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李潇潇跟刑侦队的几个人都是打过照面的,不说一起同生共死,也是一起蹲过嫌疑人的交情。


    客房里传来几声李潇潇的骂人声,两个小警察火烧屁股似得锁了门,一脸劫后余生的从屋子里飞了出来。


    驰聿的目光在那扇紧闭的客房门上转了一圈:“咱们局里还搞上软禁这一套了,怎么着,过会儿是不是该把我那几个队员都带来住单间?”


    “排除办案风险是必要的。”李齐民没跟驰聿抬杠,手里的手机嗡嗡两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用很复杂的眼神看了看驰聿。


    只这一眼,就足够驰聿了解眼下的形势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驰聿慢慢抬起了自己的半边眉毛,将目光从李齐民的手机背面,移到了他的脸上。


    “走了。”李齐民先撇开了头,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小警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注意安全。”


    “啊,啊……?”


    李齐民没给自己可怜的下属解释,飞快地出了别墅大门。


    懵头懵脑的小警察还在努力理解李齐民话中是个什么意思,身边的同事便飞快地杵了他一把,挤眉弄眼的把手机递了过来。


    “我去,贺队跑了……?”


    “说是两队人去追都没追上……”


    旁边的几个队员显然也接到了消息,这些刚刚进市局的小辅警年轻些,声音里带着点八卦的兴奋:“听说翻墙跑的,那叫一个利索,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嘘!!都别八卦了。”


    他们的声音都没有收住,回过神来的小警察赶紧打断几人,用眼神示意驰聿,让他们把剩下的话赶紧咽回去。


    “李队让看好这边,咱们做好自己的就行了。”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驰聿突然起了身,他好像不屑于他们的谈话内容,大步流星地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几人这才开口继续交流。


    “你说,贺队真的信那个什么邪教吗?我看他不像那种人啊。”


    “谁知道呢反正上面让看着,我们就看着呗,抓回来审一审不就知道了……”


    “驰队是不是听见了?”


    “听到了又怎样,他也不能跑了……”


    因为驰聿不在,外面的讨论声又逐渐高了起来,站在门后的驰聿听在耳朵里,慢慢将目光移到了床上。


    枕头下的那尊泥像露出了一个破碎边角,金黄的眼睛盯着驰聿,却已经无法让他产生爱屋及乌的疼惜。


    驰聿填补了贺邈的缝隙,贺邈又何尝不是安抚了驰聿。


    盯着那尊像极了贺邈的泥像,驰聿突然想要打碎它,看看里面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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