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啊?”
驰聿的两句话跟小巷里头遇见鬼似的,前头的还没反应过来呢,后头的便尾随而至了。
孙宁被身边的卸货工撞了个趔趄,这才发现不管自己点不点头,驰聿已经开始安排人往下卸货了。
孙宁连忙上前阻拦,可两个拿钱办事的工人才不管那么多,整辆小货的礼品噼里啪啦地就往孙宁的电动车旁堆,眼见着那辆跟他风雨同行的小车,活活的被埋了起来。
“你跟我走。”
铜臭味熏人跟头,孙宁被驰聿一把揽过了脖颈,被只知其名未见其人的驰队长夹着,孙宁那种面对贺邈时才会有的心虚感莫名萌发了出来。
“一会儿我帮你叫车送回家去。”
孙宁哪见过这么财大气粗的人,抬头惊慌地看了一眼驰聿,被硬揽着向眼前的私人茶室里走。
“这儿的东西味道还不错,还没吃饭吧,随便点。”
孙宁看着被推到眼前的菜单,菜码图片后都没有价格,可一看那花里胡哨的名字,就知道价值不菲。
“我,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懵头懵脑的孙宁这才回过神来,跟扔烫手山芋似的将菜单扔了回去,他警觉地环视这个装修极好的包房,十分警惕。
“你该不会安了什么摄像头吧,我声明啊!驰聿给我的东西都是硬塞的,我不会收下!”
驰聿对他的一惊一乍没办法,兽人似乎格外的性格外放,偏偏贺邈,什么都藏着掖着。
茶杯磕磕桌子,等孙宁闹够了,驰聿这才安抚狗心:“你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坐下吧。”
检查了一圈,孙宁这才坐了回去,狐疑地开口:“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表示一下诚意。”
驰聿笑的和善,并没有传说中警局魔童的模样:“我找人查过医院监控了,那天晚上是你帮了贺邈,这是谢礼。”
“……”孙宁当然知道他口中的那晚是什么意思,他张了张嘴,忽然又想起驰聿嘴里的鬼话之一。
“你……跟我们贺哥……?”
驰聿抬了抬眉梢,承认的相当干脆。
“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孙宁立刻觉得自家前上司的清白被污蔑了:“你说谈就谈了?我还说我跟范冰……!”
孙宁还在嘴硬,眼前的驰聿却好像早等着他开口,点点屏幕,亮出了自己手机里很久之前偷拍下的照片。
照片里的猫耳男人正斜倚在躺椅上睡觉,阳光恰好从窗外撒了进来,将他的头发照出了一层毛绒绒的光晕,他的皮肤本就苍白,被阳光一晒,甚至能从白皮底下看出青色的血管来,白得像一张纸,毫无防备地睡着。
孙宁的眼睛往下移,看到了明显趁猫不备,将自己倚在贺邈颈窝里的驰聿,那张优越的脸上满是张扬的嘚瑟,显然这张照片拍来就是为了炫耀的。
驰聿的手指长按屏幕,孙宁这才发现这张照片还是实况,刚刚还倚在贺邈怀里的驰聿撅起了嘴,直直地就往贺邈脸上……
孙宁像挨了电,立刻就把脑袋缩了回来,他举起手来颤巍巍地指着驰聿,想骂一句不要脸,可又骂不出口。
因为他分明在驰聿撅起嘴的前一秒,看见了贺邈眯缝起来的眼睛,金色的眼瞳里放任纵容,亲昵到了不行。
“你,你……”
孙宁想要说点什么,他觉得自家前上司像是遭人拱了,可论财力论样貌,驰聿又是个顶个的拔尖儿,他用力地抓了抓脑袋,小狗哭泣似的不甘心地呜呜两声。
呜呜,贺哥。呜呜,不公。呜呜,不平。
驰聿来问孙宁,的确是没有打错注意,孙宁比贺邈还小,是跟王虎他们同一批入队的,入队后就分到了贺邈手下,跟着他一路去了漠黑又一起退了回来,对于贺邈在漠黑的经历,他应该是很熟悉的。
可事情却没有像驰聿想的那样发展,他蹙起眉头,重复了一遍孙宁刚刚跟他说的那句话。
“你不知道?”
“对……”
孙宁挠了挠头,没帮上驰聿,他好像也有点儿不好意思:“贺哥在漠黑的时候都是单打独斗的,他的线人也跟我们没关系,我只是负责在漠黑那边的生产线上收集情报,帮着端了那边的一个做药窝点。”
孙宁对驰聿没什么防备,毕竟他信任贺邈,连带着也信任有连带关系的贺邈家属。
“贺哥应该是与胡局任局直接联系的,我们这些人没法参与。”
“那你们为什么一起回来了?”驰聿蹙起了眉头。
“我……我也不太清楚,漠黑那边做迷他因的厂子被端了,我那会儿还等着新任务呢,可是任务没下来,调任的通知就下来了。”
孙宁下意识地挠了挠脖子,那边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了一个小小的伤疤。
“我就算了,不是多么重要的人物,可是贺哥也一起回来就太不正常了,毕竟那个……那个案子好像刚刚才查了个头,这会儿把贺哥调回去,就跟告诉他放弃没什么区别。”
“查了个头?”
“对。”孙宁有点嘴馋地拿起了驰聿点的烤羊排,咬了一口肉,肚子饱了,里头的话便被挤出来了。
“我们少说也在漠黑摸爬滚打了将近两年,肯定要查点什么出来,可是那段时间我们完全不知道贺队在哪儿,具体的……我真不知道。”
驰聿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见他如此,坐在作为对面的孙宁有点吃人嘴短的心虚。
“你,你打听这些干什么?”孙宁舔了舔满嘴油光,放下了手里的羊排。
“……你知道贺邈有恐慌症的事吗?”驰聿最放不下的还是这个,案子可以查,可贺邈的病不能再拖了。
心病还须心药医,贺邈在漠黑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导致他如此抵触梁原,驰聿觉得自己必须知道。
“知道。”提起贺邈的病,孙宁的脸上也正式起来:“贺队恐慌症的事只要参与过迷他因迫害案的人都知道。”
“贺队就是从案子现场搬回梁原之后,才有了恐慌症的。”
果然。驰聿咬紧了后牙。
“那他抗拒治疗吗,或者说…… 他有表现出很怕受害者吗?”
“怕受害者?”孙宁瞪起了眼睛:“贺哥怎么会害怕梁原呢?他就是要给死去的梁家父母讨公道才把自己逼成那个样子,怎么会害怕梁原呢?”
可看着驰聿的神情,孙宁总觉得不对,舔舔嘴巴,他补了一句。
“至少……在调任通知下来之前,贺哥肯定没有。”
一定是在漠黑发生了什么,才让贺邈对梁原如此抗拒。
他该从哪知道这些,任局胡局缄口不言,李齐民又是个榆木脑袋……
盯着孙宁,驰聿的眉头在此时猛地松了一下。
因为恐慌症,贺邈不可能一个人在漠黑前线单打独斗,一定有一个人,一直在他的身边,这个人知道的东西,肯定比孙宁多。
“……孙宁。”驰聿按捺住自己急躁的心跳,拿出了手机:“你当时接洽的线人,现在还活着吗?”
会所外的小货车已经把所有礼品搬了下来,小山一样的保健品直接把孙宁的电动车给吞没了,引得几个会所里的服务生出来围观。
卸货工人交代过要他们看好东西后,便心满意足地揣着驰聿给过的丰厚小费启动货车,一脚油门汇入了湍急的车流。
这条车道靠近市人民医院,就算不是晚高峰也堵的异常。
林奕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果断选择了在医院附近凑合一口,拐到鸡蛋灌饼摊跟前买了一个全家福。
他正盯着小摊阿姨在铁板上热火朝天地摊鸡蛋,一口白烟,呛的他不住咳嗽起来。
身旁伸过一只手,好心地替他拍了拍后背,林奕边咳得眼泪横流,边感谢地接过纸巾,看清了眼前的好心人是谁,立刻背后一凛。
“姚……姚老师!”
“林医生也吃这些吗?”
姚辅习惯了林奕对他谨小慎微的模样,他瞥了一眼烟气缭绕的小摊,从眼底划过一次嫌弃,但还是伸手,一样点了一个全家福。
“是是是,这家料很多的,我今天夜班,就不赶回去吃饭了!”
林奕有些不自然地往外挪了一步,他手里抓着姚辅递来的纸巾,却扯着袖子去擦眼泪。
自打贺邈出事后,他对姚辅的看法也有些微妙的改变,说到底,还是因为姚辅才导致了贺邈失控,就算驰聿的钞能力把贺邈闯的祸都搞定了,可贺邈的身体状况可是实打实的变差了。
无论是从主治医生还是朋友的角度出发,他的心里都不大舒服。
哪有那么巧的事呢?林奕偷偷地瞥着身旁的姚辅。
“贺先生出院了?”一旁的姚辅突然开了口。
他今天一身剪裁很好的大衣,是比平时都要服帖得体的打扮,银边眼镜配上新抓的头发,让林奕不得不承认自己身边帅哥众多。
“是啊帅,啊不是……贺邈是出院了,驰聿想把他带回家修养,我们也觉得驰聿陪着他比较稳妥,毕竟人家两个,是男男朋友嘛!”
姚辅听着林奕刻意咬重的那几个字抬了抬眉梢,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笑了,藏不住自己心思的那种笑。
“啊,原来是这样。”
林奕暗暗地呸了自己两声,可又不想在姚辅跟前跌份儿,只能挺直了腰板,像看什么深奥的文件似的盯着大姨给自己卷鸡蛋灌饼。
可惜林奕没拿成自己的鸡蛋灌饼,热乎乎的袋子被姚辅捷足先登,相当自然地接了过去。
“我联系不上贺先生,林医生要是有机会,麻烦帮我传达一下吧。”
姚辅用手指挂着纸袋,看向了变颜变色的林奕。
“梁原已经恢复意识了,希望贺邈身体好些后,来看看他。”
林奕在后头假笑,直到姚辅付钱离开,这才阴阳怪气地学了几遍姚辅文绉绉的话,转头对着卷饼大姨道:“姨!再给我打个鸡蛋,我要双倍料!”
姚辅拎着那个硕大的卷饼一路上了电梯,有几个刚好下班的护士瞧见他,连忙上前搭话。
姚大夫脾气好长得帅能力又强,是不少医生护士的心头好,不过今天的姚辅没有耐着性子跟她们多说,草草敷衍过去,便踏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今天姚大夫心情不好吗,刚刚跟我们说的那两句,一听就在走神。”
“不能吧,我看他挺高兴的,走路带风呢。”
“我听说神经内科有个病人醒了,那个病人在床上躺了两年了,他可不高兴嘛……”
4503的病房门被推开,姚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病床,洁白的床单上干干净净,并没有看到平常那个安静的身影,他回身关上房门,向被床帘遮挡的另外半边走去。
他果然在那里看到了梁原,干瘦的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头,举着姚辅给他新买的手机,正看得专注。
“……还是好好躺几天吧,至少明面上你是个躺了两年的病人,肌肉没有萎缩到无法行走已经是奇迹了。”
姚辅把被油浸透的纸袋放在床头,旁边立刻伸来一只手迫不及待地抓了过去。
“贺邈吃过的就是这家?”梁原苍白的手指将纸袋打开,埋头靠近闻了闻那地摊小吃的味道。
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姚辅按捺住心里的烦躁开口劝到:“你现在的肠胃不适合吃这个……”
“你都管到我的头上来了,姚辅。”
梁原斜斜地瞥了一眼姚辅,目光里带着冰碴:“是你自己要留在我身边的,看不惯,你随时可以走。”
姚辅的嘴角也慢慢垂了下来,他盯着梁原咬了一口那个卷饼,腮边鼓起,油腻混着荤腥蔬菜一股脑地进了肚子,紧接着,便是一声巨大的干呕。
一个靠营养剂过活的“植物人”,怎么可能一下接受这种重油重盐的东西,姚辅看着床上干瘦的人将嘴里的东西囫囵吐在地上,喘着咳着,十分狼狈。
归原的‘老师’居然是这么一个疯孩子,不知道那些为他是从的教徒是如何看待他的。
直到床上的梁原折腾累了,姚辅这才慢慢踱步上前,抽出两张纸巾将地上的东西包裹抹净。
“这两年,你外出的机会几个手指都数得过来,也没吃过什么东西,有这种反应很正常。”
姚辅不喜欢梁原的这股疯劲儿,他好像在宽慰梁原,却抡起镐子砸人脑:“下次贺邈和他的男朋友来看你,可以让他们给你带点金门的白粥。”
“……什么?”
床上干呕的声音立刻停了下来,姚辅回头,对上了梁原瞪大的双眼。
“我说,你躺在这儿的时候,贺邈交了个男朋友。”
病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梁原猛地扬手摔了手里的袋子,用料扎实的饼立刻在地上洒了满地,他那双黑眼仁儿在撑大的眼眶里显得格外的大,看起来有一些恐怖。
有半块饼摔在了姚辅的鞋面上,他也不生气,只是用观察趣事一样的眼神在梁原脸上探索,盯着他剧变的表情。
“不可能。”梁原突然地冷静了下来,他回瞪着姚辅,像是要在他的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贺邈不可能喜欢男人。”
姚辅没有跟梁原解释,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梁原脸上的冷静飞快地退散了,他一骨碌爬了起来,站在病床上看着姚辅。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姚辅开了口:“你可以叫人去查,贺邈已经从警校搬走了,你也知道的,他有恐慌症,不跟人合租是不行的。”
“你猜猜,他现在跟谁住在一起?”
“……”梁原惊慌地摸过手机来想要打个电话,可是手摁在屏幕上,他这才想起自己压根没有贺邈的联系方式。
“不可能,贺邈不可能有别的家人!”
梁原神经质地摇起头来,他看向面无表情的姚辅,伸手朝着床脚比划。
“他应该来这儿!应该到这儿来!!应该待在我的身边!!!”
他这个样子像蛮不讲理的孩子,好像贺邈是一只温顺的宠物,理所应当地守在他的床脚一样,可他发疯,姚辅眉宇里的烦躁却淡了,眼底多了些玩味。
“你现在情绪很激动。”
姚辅抬腿擦了擦自己的鞋面,将纸巾扔在地上,转身向外走:“一会儿护工会来打扫,我让他们给你带营养餐,不要乱吃了。”
“姚辅!!”
姚辅转身要走,床上的梁原却一跃跳了起来,他赤脚踩在满是油污碎菜的地上,脚下打滑,像扑食的野兽,狠狠扑在了姚辅的背上。
那身熨烫得体的大衣立刻被抓得褶皱起来,梁原抓着姚辅的衣裳,嘶声力竭:“把他带给我,姚辅,把他带过来!”
姚辅的眉梢终于舒心地彻底松开,他接住梁原的手,手掌贴着他分明的指骨。
“好。”姚辅松了口,目光落在梁原的脸上,抬了抬嘴角:“我帮你找他过来。”
病房里的吵闹终于停了,守在门外的图楠雅看着款款出门的姚辅,难得有些佩服。
“真亏你能忍他,这不活脱脱的疯子吗?”图楠雅被姚辅瞥了一眼,找补一句:“智商高点儿的疯子。”
“他比你好。”姚辅抬步向前走,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声恍然的喊。
“哎。”图楠雅加快两步与姚辅并肩而行,他的脸藏在兜帽下,露出了一个带着狠劲儿的表情:“‘老师’压根没下令让我放过驰聿。”
他说的是在吴进普老家的那一晚,在那片碎石滩,他差点儿就能先送那个驰聿去见阎王。
姚辅高高地抬起眉梢,答案不言而喻。
“……”明白是自己着了道,图楠雅咬牙切齿:“……你他妈也是疯子。”
第102章 警长!werwer我!!
驰聿不见了,夜里匆匆回来看了贺邈一眼,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贺邈那时还困得迷迷糊糊,他只来得及抬头看一眼驰聿的脸,便在他温柔的抚摸下又一次进入了梦乡,驰聿就这样趁着贺邈睡着,踏着将黑的天色离开了驰家。
驰聿没跟贺邈交代他接下来要怎么养病,但是显而易见,就贺邈现在圆滚滚地蹲在窗台上的猫身来看,驰聿没给贺邈留下非他安命。
驰聿把贺邈圈禁在了家里。
粉色的爪垫在玻璃水雾上拍了拍,贺邈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掌心,无奈地舔去一手水汽。
他已经蹲在这里看了一整天了,楼下的花园里正在修建冬青松柏,机器扫过树杈枝丫,哗啦啦地剪下大片枝叶,贺邈的目光在几个园丁里圈巡,看几眼他们,便要往别墅大门看。
贺邈觉得大概是局里有了什么事必须要驰聿赶去处理,毕竟联合执法队上下都被停了半个月的职了,要是任局胡局再不松口叫他们回去,联合执法队怕是要从局里除名了。
可是……贺邈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白的猫爪,爪垫粉粉嫩嫩软软呼呼,毫无威慑能力。
驰聿是回去了,他还能回到联合执法队吗?
这个念头让贺邈的心里扎根刺似的不舒服,他烦躁地甩甩尾巴,在狭窄的窗台上来回踱步,爪垫踩来踩去,发出一串哒哒的声响。
门后,邱蓉正在偷偷盯梢。
她身后正跟着柳太太,两个身价过亿的女人此时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小心翼翼。
“看看,多聪明的小宝贝儿啊。”
邱蓉压低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忍不住地夸耀贺邈聪明。
“我儿子出差两天,他一直在这儿等,窗台都快被磨出印子了。”
“哎哟,真乖……”
柳太太也跟着眯起眼,看着那只软乎乎的猫,手心发痒:“快去抱来让我喜欢喜欢。”
“不成。”
邱蓉果断拒绝,她举起手机对准贺邈,咔嚓咔嚓拍了两张。
“我儿子走前可说了,不许打扰芝麻。”
“哎,真小气……”
“小猫想你呢。”邱蓉给照片配了字,哒哒两下点了发送,照片顺着网线一路飞到漠黑,跳到了驰聿的手机屏幕上。
正坐在六座面包上的驰聿点开了发来的消息,照片里的猫圆乎乎的,尾巴低垂搭着窗沿,整个身子蜷成一团,小鼻子小眼里都写着孤单,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驰聿弯了弯眼睛,把自己往硬邦邦的座椅上靠了靠,手指挪动照片放大,仿佛要隔着屏幕触摸那柔软的毛。
“啥呀?啥玩意儿,俺看看。”
正要细细品味一番,驰聿的身边就很没分寸地伸过一只脑袋,挤着驰聿往手机上瞧。
驰聿的脸立刻板了起来,他手腕一翻,把手机利索地揣进口袋,很嫌恶地推了一把王虎的脑袋,声音都带着冰碴:“你去副驾上坐去,别烦。”
主驾上的程鹏立刻咧开了牙,拍拍方向盘,很嘚瑟地扬起眉梢:“我都说了虎子!让你来前头坐,怎么那么没眼力劲儿呢!”
“你才惹人嫌!”
王虎闻言也顾不上看手机了,硕大的脑袋往前排一伸,很凶地瞪着前面。
“咋还不到,俺记得这段路没这么长啊,你开车也忒墨迹,自家人还绕路?”
“放屁!”
一听这话,程鹏也不乐意了,他虽然也是北方孩子,可北方与北方之间也存在着巨大的温度鸿沟,这漠黑冰天雪地的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程鹏连前面的红路灯都看不清了。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天气,能见度连五十米都没有,要不是我们老大使了钞能力,咱们仨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个雪窝子里刨坑呢!”
驰聿几人来的不巧,刚好赶上漠黑大雪,原本当晚就到的行程被愣生生地拖到了第二天,白茫茫的大路上人影稀少,车都不见一辆。
受冻开车,程鹏有点心急,他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忍不住抱怨。
“咱们就非得挑这要命的时候来?我听说再等个三五天,漠黑的雪就停了,咱们那会儿再来也……”
“哎!”
王虎突然重重地拉了程鹏一把,往旁边挤了挤眼。
他坐在驰聿旁边看得清楚,那张脸上刚刚还挂着浅淡的笑容,可这会儿就已经没什么表情了,漆黑的眼瞳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白,有一点儿压抑着的烦躁。
“咳,我这嘴……”程鹏悻悻地缩着脖子,想要道歉。
“到地方了。”
驰聿打断了程鹏,他也明白程鹏不是有心,开口打岔,把话题重新引回了正事上。
面包车一脚刹停在了白茫茫的马路边,外边风雪正大,程鹏为了弥补刚刚自己的多嘴,第一个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积雪太厚,程鹏被冻得一个寒噤,连忙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前方建筑跑去,地太滑,没防备的程鹏滑了个趔趄,差点一头栽进雪堆里。
“你小心点儿啊!”
王虎龇着牙把大半个身子伸出车窗,对着程鹏跌撞的背影喊了一句,随后,他看着建筑上方被雪几乎掩埋的几个字,下意识地开口念叨:“漠黑市……监狱中心……”
冷风刮过满地白雪,呼啦啦地,将雪花带去了京市驰家。
“我又胡啦!清一色带幺九,自摸!”
柳太太啪地一声推倒眼前的牌,用刚做好的指甲敲着牌,脸上笑开了花。
自动洗牌机哗啦啦地收好一桌麻将,几个过来做客的太太们立刻笑骂开来。
“柳姐这手今儿怎么回事!我瞧瞧做了什么指甲,改明儿我也去做一副!”
“蓉妹儿你今儿怎么回事儿,做主人家的谦让起来了!也不说给我们放点儿水?”
“家里是不是新来了什么好东西,想借着输牌跟我们分享呀?”
“快别逗她了,一会儿生气了又该拔……”
这一桌子都是打小时候就玩在一起的姐妹,彼此之间都知根知底。
果然,调侃不过两句,邱蓉立刻上头,啪地一声踢了自动麻将机的插头,哗哗的洗牌声戛然而止。
“不玩了不玩了!”
邱蓉耍起无赖来:“今天手气不好,我们去老驰的植物园里看看景儿吧,他新带了几株热带的花儿草儿的,咱们去看个新鲜。”
“我可不去。”
柳太太撇撇嘴,把脸上还没好全的斑点亮给邱蓉看。
“你家老驰那植物园里头一年四季都开花儿,这都快过年了,我们这些花粉过敏的可得注意着点儿,不然又得去美容院里出出血。”
其他有兴趣的太太听她这么一说,也纷纷觉得有理,可是……
“哎,这年前好不容易空出点儿时间来聚一聚,总不能在这儿干坐着吧……”
“那……”邱蓉的眼睛转了转,突然就想起来家里养着的那些猫猫狗狗。
还有什么比宠物更好打发时间呢?邱蓉弯着眉眼,挎起了旁边的柳太太。
“我带你们去看点真正的好东西吧。”
驰家专设的宠物房刚被打扫干净,温暖如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宠物香波和干草味道。
驰勐韬带回来的那两只豹猫心情很好,那只被送来的臭狗也就只有黑猫来的那天硬气了一回,后来也不知道那只黑猫去了哪儿,反正是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来替臭狗撑腰。
不过就算豹猫兄弟俩有心想要欺负地黄,碍于条件有限,也只能隔着玻璃哈上两句。
在驰聿家挨过贺邈拳头的地黄哪会怕这个,每天该吃吃该喝喝,也不管那两只神经兮兮的猫。
他每天叼着自己那个玩具骨头,迈着步子在宽敞的宠物房里散步,偶尔还故意晃到玻璃屋前,甩着尾巴将玩具咬的吱吱响。
哼。
看着哈气蹦跳的猫,地黄摇晃尾巴,把自玩具咬得更响。
还是他们家的警长沉稳一些。
“夫人,各位太太,我们刚给动物做了清洁和美容,状态都很好,请放心。”
负责照顾宠物的阿姨很负责,她昂首挺胸地将几个太太领进宠物房,开始介绍这些状态良好的宠物。
驰家不止有驰勐韬有兴趣爱好,邱蓉也有,邱蓉一溜地喜欢这些毛绒绒的漂亮动物,小到各式仓鼠大到宠物牛羊,只要邱蓉觉得喜欢的,都会弄来养上几天。
不过邱蓉跟长情的驰勐韬不大一样,她的兴趣来得快去的也快。
可邱蓉是个很负责任的人,就算不喜欢了也会找专门的人来照顾这些动物,总不会随随便便地就处理了。
说来说去,驰聿那随性不羁,却异常执拗负责的性格,八成是随了邱蓉
“我的祖宗!”
有头次来的太太惊叹于这丰富的笼舍种类,捂着嘴巴,四下看着。
“你家里开上动物园了!”
柳太太是老熟客了,她对那些吱吱叫的小玩意儿兴趣不大,倒是更喜欢猫狗这类常见的宠物。
笑嘻嘻地蹲在围栏跟前,柳太太伸出手指逗弄地黄:“地黄地黄,还记得姨姨吗?”
许久没与人互动的地黄立刻兴奋地甩起尾巴,他腾地站起身来,尾巴跟装了马达似得摇晃,眼镜瞪得溜圆,咣当一声扑在了围栏上。
“wer!werwer——weeer!!!”
洪亮的犬吠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一时鸟叫猫跳,满屋烦躁。
臭狗,又吵又臭的大胖狗!
玻璃屋里的两只豹猫立刻炸了毛,背下耳朵,他们瞪着两双棕色的眼睛对地黄虎视眈眈,猫爪不爽地抓着树皮,把粗壮的树干幻想成地黄的屁股。
等着!可别落到他们手里,不然……可就遭老罪了!
比格犬威名远扬,柳太太是有心理准备的,可还是被地黄的嗓门给吓了一跳,她拍拍胸脯,连忙把手给缩了回来。
“哎哟哎哟,可吓死了……”
“没事儿的太太。”
阿姨连忙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信心,很骄傲地挺了挺后背:“驰少爷的狗训练有素,一定不会咬人的。”
地黄似乎听懂了阿姨的夸奖,端端正正地坐在原地,一样骄傲地挺了挺胸脯,他还十分嘚瑟地回过头去,缓慢而得意地对着两猫眨了眨眼。
“要我说啊,还是猫最可爱了,安静,优雅。”
参观一圈,另两位太太又返回到了玻璃屋的跟前,看着里面漂亮矫健的豹猫,两人的眼睛闪闪发亮。
“你们家什么时候添了两只这么大的猫,快让我抱……”
“太太,别——!”阿姨脸色一变,惊呼出声。
在邱蓉家自在惯了,两人边笑边伸手去打开关着豹猫玻璃屋,两只看似老实的猫立刻竖起耳朵,把锃亮的眼睛看向半开的门。
“啊?”两人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门便嘭地一声撞开了,两只硕大的豹猫疾射而出,嗷嗷大叫,目标明确地扑向了屋里的地黄。
隔着门和面对面是两回事,刚刚还偷偷挑衅豹猫的地黄立刻察觉到了危险,他四爪扒地,压下狗耳,目光炯炯地目视前方,随后——
“werrrrrr!!!!”
好大一声尖叫,喊得都变了调儿的地黄毫不犹豫,四爪刨地,身子腾空,像一枚点了炮竹芯儿的窜天猴,向着大门狂奔而去!
“哎呀!!”
“小心小心!!”
几个太太都被这突然的情况给吓了一跳,尖叫呼喊此起彼伏,几个守在门外的阿姨早听见了动静,见两只大猫追着尖叫的地黄出来,连忙上前试图围堵。
可憋屈许久的两只豹猫哪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地黄,两猫一狗风一般地跑过走廊,在光洁的地板上刨出一串混乱的脚步,留下一路的猫叫狗嚎。
地黄的叫声实在是穿透力巨大,正躺在客卧里眯眼小睡的贺邈睁开眼,疑惑着扑棱了两下耳朵,侧耳听去。
他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一阵……很熟悉的狗叫?
客卧厚实的门上发出好大一声响,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门上。
贺邈从床上一跃而起,站在驰聿的外套里盯着门板,狐疑地眯了眯眼。
门外的叫声闹声吵作一团,狗叫猫喊里夹杂着人声,乌泱泱地向这边逼近,贺邈歪了歪脑袋,总觉得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地黄开门的技艺是贺邈亲手教的,驰聿家里的电子锁都打得开,更何况驰家这普通的握把式房门。
门把手上发出两声咔嚓咔嚓的响,贺邈刚要逃跑,客卧的房门便在此时被一股蛮力猛地破开,一路闻着贺邈味道过来的地黄如见救星,毛发凌乱,眼泪汪汪,带着屁股上的两个猫爪巴掌,尖叫哀嚎着直扑贺邈而来!
贺邈全身的毛都立了起来,两只追在兴头上的豹猫也来不及反应,三猫一狗直直地摔在床上,嗷嗷大叫着撞成一团!
第103章 驰聿球进了我,救救。
两只豹猫是如何也想不通,明明贺邈是肉眼看来体型最小最无害的那一个,可打起人来却是最痛的,白白的猫拳看着轻飘飘的,砸在猫脑袋上,却打出了铁器的声音。
等一众阿姨循声赶来的时候,周身煞气的贺邈已经把两只豹猫逼进了屋角,他现在正因为驰聿的不辞而别生闷气,气压低的吓人。
两只花斑大猫察觉到了贺邈心情的变化,一上一下地叠在一起,炸成了两只毛球,眼神惊恐地看着贺邈。
“呜呜……”饶命。
“喵嗷——”错了!
“哎哟,快快快,快抱开!”
邱蓉生怕三只猫闹起来会大打出手,连忙挤进门里喊人进来阻止事态恶化,她倒是不担心那两只身强体壮的豹猫,体型大,伤着了找医生过来好好治疗就是了。
她怕的是芝麻,驰聿把这只猫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要是回来发现猫出了个好歹,怕是当晚就能卷猫走人,带着猫头也不回地搬出去。
两只豹猫吃了瘪,地黄可就有精神了,刚刚还被吓得夹起尾巴四处逃窜,这会儿已经狗仗猫势地站在贺邈身后,尾巴左右甩着,好不得意。
“werwer!”对!警长,就该揍他俩!
地黄得意忘形,把狗脑袋伸到贺邈身边想要献媚一番,舌头刚伸出来就挨了贺邈一拳,梆地一声打的地黄两眼发直,乖乖地去墙根底下站着了。
“真神了。”
原本还跟着担心的柳太太见贺邈两拳就收拾了全场,啧啧称奇地打量起贺邈来,原来还以为是只普通的小胖猫,没想到有这种一爪定乾坤的本领:“你们家小驰养的这只猫……”
不显山不露水却这么厉害,怪不得招人喜欢,家里做生意的,最喜欢这种有精神气的活物。
豹猫兄弟很快被赶来的阿姨们小心抱走了,邱蓉也知道是这两只豹猫脾气太臭,直接吩咐阿姨把两只猫送到别的楼层单独看管,别再闹出今天这样的乱子来。
贺邈甩了甩尾巴尖,风波已过功成身退,他一跃跳到床上躲避地黄的殷勤,却感觉背后有视线扎得慌,脑袋一转,便对上了四双灼灼发亮的眼睛。
“喵——?”贺邈预感不妙,慢慢地垂下了尾巴。
“来,乖乖,让姨姨抱抱。”一位太太搓着手,笑眯眯地靠近贺邈。
贺邈当然不肯,正要立起一背的猫毛吓唬一下几人,一歪脑袋,看到了邱蓉正举着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叮咚叮咚地闪着消息。
竖立的耳朵动了动,贺邈的眼睛缓慢地眯了眯。
想出门的大丈夫,能伸,亦能屈。
不过等贺邈被几人换上蕾丝小裙子,头上还绑了粉色蝴蝶结的时候,他能屈的决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动摇了。
“哎哟,可爱死了,我这心都要化了……”
“来,芝麻,姨姨这儿有个新买的金镯子,姨姨试试能不能给你戴……好!正合适呢!”
看着在沙发上僵如木头的猫,柳太太心里也觉得可爱极了,可她还记得刚才邱蓉的嘱咐,驰聿把这猫当宝贝,刚刚还不许碰呢。
“没事儿吧?”
柳太太朝端正坐在那儿的猫努努嘴,圆圆的猫脸上紧绷绷的,看起来像是在极力忍耐。
“……没事!”邱蓉大手一挥,翻着手机里的一张张照片,压低声音:“反正这会儿驰聿不在,猫又不会说话,谁会知道呢?”
听到了驰聿的名字,贺邈原本压着的耳朵扑闪两下,慢慢地竖立起来,他把眼睛挪到了邱蓉脸上,等她接着往下说。
“哎,对了,这小驰是去哪儿啦?”
柳太太看出了邱蓉脸上藏不住的担忧,岔开话题。
“你不是说他养了猫之后回家都勤了,怎么舍得把猫留在你这儿?你昨晚都没睡好吧,都有黑眼圈了。”
“哎……说是出差,他能有什么差出,八成又是局子里的那些事儿呗。”
邱蓉脸上的笑容淡了,长叹了口气,看着贺邈,就好像看到了自己在外奔波的儿子。
“都快过年了,也不知道这危险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蓉妹儿!快来看看小猫这是怎么啦!”
邱蓉正心疼呢,沙发边上便传来两声惊讶的呼唤,邱蓉抬眼过去,便见刚刚还坐在那里端端正正的贺邈此时正伸长脖子,从黑黑的猫努吐出一截粉色的舌头来,弓着身子,从喉咙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吐气声来。
“这是怎么啦!”
邱蓉吓得脸色都变了,想要去抱贺邈可又不敢轻易动他,只能焦急地拍着贺邈弓起的后背:“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刚刚……刚刚他突然吞了衣服上的小铃铛。”一旁的太太声音都发颤了:“是不是咽下去卡住了?”
“快,快,先去叫医生过来!”
事关驰聿的心头宝,几人吓得手忙脚乱,邱蓉伸手想要去抱贺邈,可沙发上的猫瞧着难受,身手却依旧敏捷,两腿一蹬,便从邱蓉的臂弯里躲开了。
“别硬抱,先去叫医生吧!”
“好好好!!”
慌乱的脚步跑远了,屋里只剩下了贺邈跟地黄,察觉事情不对的地黄焦急地跳到沙发上团团转,眼前的贺邈却一收舌头,把那张刚刚还十分痛苦的脸板了起来,压根没搭理地黄,一跃跳到了茶几上。
果然,他就知道邱蓉心急之下,会把手机留在这里。
粉色的猫爪踩在手机屏幕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响声,贺邈熟练地打开了手机屏幕,幽幽光线映亮了他的双眸。
可惜,邱蓉可不是贺邈,手机连个密码都不设,邱蓉的手机里可有不少重要东西,手势密码,数字密码,面部识别,防护措施设了一层又一层,怎么看都不是现在的他能随便打开的。
贺邈皱起眉头,用爪子拍了一下紧急联系人。
这会儿能带他出去,还不会出去乱说的人……
贺邈的眼睛停在一个名字上,扭了扭被蕾丝裙子束缚住的屁股,开始吧嗒吧嗒地在键盘上耕耘。
医科大的讲座大厅今天座无虚席,驰慧作为新任教授回来给医科大的学生做学术宣讲,台下坐着的都是医学领域的专家,是含金量很足的一次讲座。
受邀的驰慧准备的相当充分,专业能力之高一览无遗,语毕致礼,台下掌声雷动。
“驰老师!祝贺您宣讲顺利,我们全班给您买了鲜花!您今天太棒了!”
“驰老师,我们是医科杂志,麻烦想问您有没有时间做个专访,不会太久……”
“驰教授!”“驰老师!”
正要下台的驰慧被人群团团包围,她脸上浅淡地笑着,公事公办地一一回复,她的助手却在这个时候急匆匆地挤过人群,将手上的手机递了过来。
“老师!您的手机响了!”
平常,驰慧的手机都是静音的,只有被设为特殊关注的消息进来才会有响铃,助手知道她的习惯,生怕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给耽误了。
驰慧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也顾不上周围还围着学生记者,伸手便将手机拿了过来。
果然,屏幕上跳出了邱蓉的短信消息,驰慧紧张地点开消息,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猫咪带着蕾丝小帽子的黑色小脸蛋。
驰慧:?
【母上】:【图片】
【母上】:驰聿,球进了,我。
【母上】:救救。
人堆中心的驰慧反应好久,猛地捂嘴,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就知道!驰聿一定有走上违|法犯|罪道路的这一天!
远在漠黑的驰聿猛地偏头打了个喷嚏,坐在探视玻璃对面的人见状,用嘲讽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咧开一口黄黑的牙,很不客气地开口讽刺。
“怎么,条子也会感冒啊,漠黑的天很照顾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吧?”
“是挺冷的。”
驰聿像是听不出他话语里的挑衅,抬手揉了揉自己高挺的鼻梁,感觉吸进去的气儿都是冷的。
“所以,你在两年前的那事儿……之后,重新回来蹲监狱,是为了躲外面的天?”
驰聿抬眼,露出一个很平淡的笑:“是挺暖和的。”
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咂摸着后槽牙,恶狠狠地盯着驰聿,像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我他妈当初给你们当线人,事儿办了,结果呢?后面的保障屁都没见着,我现在落得人人喊打的地步,你们条子管了吗?!”
“高磊!注意你的言辞!”站在一旁的年轻辅警听不下去,出声呵斥。
“我他妈说的哪句是假话?!”
高磊猛地一拍眼前的台面,声音拔高,似乎很熟稔这样的争吵:“别他妈以为我怕了你们!”
口出狂言的高磊是个十足的老油条,他知道这些警察不敢拿他怎么样,嘴里骂的难听,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程鹏与旁边的王虎对了个眼神,用眼神询问自己要不要开口制止,王虎咧了咧嘴,示意他去看跟前的驰聿。
眼前乱,可驰聿却好像并不着急,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高磊跟辅警呛嘴,直到有人进来阻拦那年轻气盛的辅警,两人这才面红耳赤地闭了嘴。
房间里异常的安静,只剩下高磊高一声低一声的喘息,他心里打鼓,觉得驰聿的反应很奇怪,小眼睛挤着去看驰聿,上上下下地打量个不停。
“你自己想法子回来的,又干嘛喊冤呢。”
驰聿这才不慌不忙地开了口,他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懒洋洋的,整人缩在宽厚的军大衣里,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像一只匍匐在那儿的野兽,眼神盯得人瘆得慌。
“两年前,你工作的厂子倒了,也没多少人知道你当线人的事,局里给了你奖金,要是你安安分分地过日子,那笔钱足够你富足起来。”
他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子,隔着玻璃,用眼神往高磊脸上打凿子。
“是你自己,拿了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出去大肆宣扬自己在局里有关系,借着警察的名头出去吃喝嫖赌,勒索敛财,结出一串儿的仇家逼得自己走投无路了,这才想起来躲进这里最安全。”
“怎么。”驰聿扯了扯嘴角:“还指望次次都让你嘴里的‘条子’给你擦屁股?”
高磊没想到驰聿居然把自己的底细查的这么清楚,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好半天才梗着脖子嘴硬。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说瞎话,我要告你!”
“既然你这么不忿。”驰聿没跟他吵,往背后的椅子上一靠,身子松弛到了极点,完全不像警察,反倒像个混不吝的痞子:“我听说你是开车撞了人,又拒绝调解赔偿,按照故意伤害罪顶格判罚,要在这里蹲挺久。”
“不如这样。”
驰聿抬着眉梢,直勾勾地盯着高磊:“我去替你赔偿受害者,出具一份谅解书,说不准,你就能出去过年呢。”
高磊的后背瞬间僵了,冷汗唰地便冒了出来,他当初是是费尽了心思才躲进来的,怎么愿意出去重新过躲躲藏藏的日子。
“用不着!!”
高磊的声音因为紧张变得哆嗦起来:“你们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打听打听。”
驰聿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仓皇本质的脸,敛起嘴角的笑容开了口:“归原教,你听过没有。”
高磊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由愤怒转变为了惊恐,他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转瞬就萎靡了。
“你打听那些人?那都是群疯子,我可不知道……”他的声音变得含糊,嘟嘟囔囔的,好像怕人听见。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难道你就信?”驰聿紧盯着他。
“我可没有!”高磊像挨了电,连忙否认:“那都是群变态!什么兽人真神的,拿些猫猫狗狗当神仙,什么玩意儿……!”
“可听起来,你挺了解的。”
驰聿捕捉到了他话语里的慌张,步步紧逼:“我手头有点事,想要找个信归原的老人问一问,你要是能帮我找一个。”
驰聿顿了顿,抛出诱饵:“我可以包揽你孩子从现在到大学的所有费用。”
高磊的表情又变了,他没想到驰聿连他有女儿的事都知道,一时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他是个烂到根儿里的人,坑蒙拐骗一生,唯一做的人事儿就是没把女儿拖进自己的泥滩,可女儿人生道路上的坑坑洼洼,又几乎都是他这个当爹的一手挖出的。
要是有钱……能足够保障女儿未来的钱……
“你,你直接把所有钱一次性打给我们……”高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贪婪与投机心理又开始作祟。
“不可能。”驰聿一口拒绝,嘴角带上不加掩饰的讥讽:“我要是直接打了,等你这个王八蛋出去,不出三天,肯定就被你拿去填哪些烂账了。”
“我会按每学期打给学校,保证每一分钱都能用到你女儿身上,穿金戴银做不到,但你女儿的衣食住行至少不成问题。”
“你!”高磊气地涨红了脸。
“要我说。”驰聿歪了歪脖子:“你该感谢当年自己做了‘条子’的线人,不然这会儿这种能让你为你女儿做点事儿的机会,怎么也轮不到你啊。”
“你,你一个警察怎么说话这么……!”
高磊想说驰聿无耻流|氓,说话也太过随性了,从没见过一个警察开口闭口都是条子,还把威胁人的话挂在嘴边。
“不巧。”驰聿耸了耸肩膀:“正在停职检查期,没人管我。”
高磊瞠目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想想清楚吧。”驰聿咧开了嘴:“我有很多时间能跟你耗,我等得起,你也等得起,你女儿……”
“等不等得起?”
第104章 死猫。
“咱们这么吓唬高磊,能行吗?”
漠黑的窗外正呜呜刮着寒风,这么冷的天,程鹏跟王虎还挤在窗台边儿上抽烟,两人一胖一壮,把狭小的窗口填的满满当当,挤得不行,可偏偏驰聿不许两人从窗口离开,说是闻不得烟味儿,也不许让他身上沾上烟味儿。
“那可不知道。”
王虎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话题转开,摇头感叹:“还是咱们驰队有定力,烟说戒就戒,真是条汉子。”
旁边的程鹏听他这话,脸上的表情立马变得微妙,用肩膀撞了一下王虎,开口调侃。
“你怎么叫的这么亲了,以前不还横竖瞧不上我们老大吗?”
“那能一样吗!”
王虎梗着脖子替自己辩解,眼睛瞪地溜圆:“驰队可是救了俺的命!”
王虎的声音低了低,带着点别扭的坦诚:“再说了,俺那不是瞧不上,俺只是更佩服俺们贺队……”
“好说好说,贺队驰队都一样,咱们现在是一家。”
程鹏就没打算跟他计较这个,嘻嘻笑着一搂肩膀,把王虎往身边一揽:“再说了,驰队这次来,就带了咱们俩,你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啥意思?”王虎懵懵的。
“信任!”程鹏一拍窗台:“这叫心腹!”
“拉倒吧……”
王虎往屋里瞧了一眼,驰聿这会儿正倚在等候室的桌边散漫地坐着,腮帮子左右交换地一鼓一鼓,像是在嚼什么东西。
“老大那是吃什么呢,辅助戒烟的糖?”随着王虎的眼神一起看去,程鹏有点好奇地开了口。
“好像是冻干棒棒糖。”
王虎回过神来,耸了耸肩膀:“俺刚刚跟驰队要,眼皮儿都没抬就把俺给拒了。”
实话说,被驰聿点名带来漠黑,让王虎的心里有点打鼓,按照平常办案的习惯,驰聿就算要带两个人,也该带程鹏和李潇潇,怎么也不该是他。
两年前的漠黑发生了什么,联合执法队上下都心知肚明,王虎心有个猜测,觉得驰队是要办什么事关贺队又得瞒着的事儿,心里不安,拿他这个同队的兽人当定心丸呢。
“驰队长。” 休息室的房门被人打开,那个与高磊对呛的小辅警举着两张单子,脸色不大好看地推门进来。
“高磊说…… 他不能跟着你们出去协助调查。”
“为什么?”没等驰聿开口,掐了烟凑过来的程鹏便急吼吼地问。
“他在外面欠了太多外债,出去露面难免会惹麻烦,我们的也是这么认为的,而且这个手续…… ”
小辅警有点为难地挠了挠头,眼神躲闪:“您在停职,我们拘押中心也有顾虑…… ”
驰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一早就聊到了拘押中心不会放人,不过人带不出去,话总带的出去。
“高磊说什么了吗?”
“他叫我给您个地址。”
小辅警见驰聿并不生气,心里大松口气,连忙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来,哗啦啦地扯下一张纸来。
“这是高磊刚写的,就在漠黑市里的城中村,他说那片儿离原来的厂子近,厂子里员工都在那儿扎堆儿,地址上的这家人就信了邪|教,是中毒最深的那一帮人。”
小辅警顿了顿,继续道:“但是,高磊说…… 需要你们先去看看他的女儿。”
“本来也是要去的。”
程鹏接过纸条来递给驰聿,回头看着小辅警惊讶的表情,咧牙笑到:“厚待线人家属嘛,应该的。”
“…… 咳,高磊还提了条件。”
小辅警清了清嗓,有点意有所指地开了口:“……他希望,你们能开着警车穿着警服…… 去一趟他家。”
程鹏与王虎下意识地互看一眼,现在联合执法队上下都在停职,按照规定,是不许着装制服的,更何况这又是在漠黑,哪里来的制服给他们穿。
不过……几人的目光看向了眼前一身制服的辅警,板板正正规规矩矩,一看就是一身正气的好警察。
程鹏与王虎不怀好意地眯起了眼睛,一左一右,颇为自来熟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好说。”
小辅警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就……咱们一起去一趟。”
外面的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风夹着雪粒噼里啪啦地往玻璃上扑,几人换了六座面包,一路艰难地找了个超市,大包小包地装上不少。
小辅警看着半车的米面粮油玩具文具,抓耳挠腮个没完,好半天才明里暗里地提醒程鹏,这种费用在他们拘押中心可没法报销。
“报销?”程鹏十分嘚瑟地抬起眉梢,讳莫如深地看了一眼结账的驰聿,推着小辅警赶紧上车:“用不着你操心这个。”
六座面包的防滑胎上绑了抓钩,一路吱吱嘎嘎地爬坡进了漠黑城关的城中村,街边林立着铺满大雪的苏式老楼,看得出这里曾经繁华过。
但岁月悠悠,以前色彩艳丽的建筑已经褪色,不复艳丽,何况现在还在下雪,路上就显得更萧条了。
“就是这家二楼。”
跟着导航,车停在了一户楼道的单元跟前,原本他们还想着这种天气就算穿着制服来也没人瞧得见,高磊那想要他们给高婷婷撑腰的盘算八成要落个空。
可车门拉开,身穿制服的辅警往地上一站,各家楼层的窗口上立刻便挤上了人脸,窗户上的水汽擦去,兴致勃勃地往楼下看着热闹。
“嚯,住户还挺多。”程鹏丁零当啷地搬下东西来,清清嗓,挺大声地喊了一句:“婷婷!叔叔们来看你咯!”
高磊的女儿高婷婷今年刚刚八岁,上小学的年纪,跟着高磊的老母亲住在城关村的老式楼房里。
因为高磊的事儿,这一老一少没少吃苦头,这街里街坊都是有目共睹的,因为程鹏的这一声喊,各家楼层的窗口来的人便更多了。
楼下还吹着冷风,雪花往脖领里钻,几人也不愿待得太久,等充分地展示一番后,连忙搬着东西,快步冲进了昏暗的单元楼道。
楼道里贴满了撕扯过后的广告贴纸,昏黄的感应灯随着几人脚步一路亮到二楼,为首的小辅警被王虎拱到最前,颇为无奈地敲响了房门。
房门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似乎是有人光着脚丫吧嗒吧嗒地踩过地面,奶声奶气地喊着奶奶,随后屋里便传来一声急急的呼喊,好半天,才有人慢慢地打开了房门。
一张满是沧桑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小心翼翼地看向了站在最前一身制服的辅警。
“……高磊已经去坐牢了,不住这儿,你们赶紧走吧……”
“大娘!”见老太太回手就要把门合上,王虎急急地抵住门板,虎耳一塌,尽量地摆出了温和的表情:“大娘,您把俺忘啦?”
“啊?”
老太太被他这熟稔的口气给吓得一愣,疑惑地张大了嘴不由自主地便松了手上的力道,趁着这个机会,王虎连忙带着几人打门缝挤进了屋,压根没给老太太反应的机会。
“俺呀!那谁家的小小儿!”
王虎把手里提着的牛奶咣当一声扔在地上,一把就拉起了老太太的手,熟络的仿佛真是多年未见的亲戚:“芳儿他们家的!”
“芳儿……哪个芳啊……”
自打高磊惹事,老太太家里已经很久没有亲戚往来的,被王虎拽着往家里进,她的嘴里又是慌张又是疑惑,不住地追问:“谁啊,是不是以前东头儿那个……”
“是是是,就是他家!”王虎顺杆爬,立刻点头应下:“您还记得呐!”
程鹏在后头龇着牙跟着,见那小辅警还束手束脚地站在门口不知所措,伸手拐了他一把,让他赶紧跟上。
那小辅警这才如梦初醒,看着面色如常如同回家一般的三个人,心里暗叹这市里来的领导就是不一样,这心理素质,这应变能力,这脸皮厚度……
“这么久不见了大娘,俺妈听说俺今年打这儿过,特地让俺来看看您!”
王虎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那老太太刚要开口细问,他便立马开始细数地上的礼品,把那老太太堵得一愣一愣的。
真亲戚上门都未必会带这么多的礼物,光从这些东西上看,这伙人瞧着怎么都不像骗子。
“这就是俺那个侄闺女吧!”
王虎突然发现了躲在里屋的小姑娘,孩子瘦的干巴巴的,怯怯地躲在门后露出小半张脸来看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十分内向的性格。
“来,让虎子叔叔瞧瞧!”
“孩儿见生,就,就不用了……”
王虎演的真切,可老太太还是半信半疑,把高婷婷往门后塞了塞,很谨慎的模样:“寒假作业还没写完呢是不是,快回去写吧。”
也的确,经历过了债主几次三番地上门讨债,任谁都会多加谨慎。王虎立刻收起了手臂,回手去礼品堆里拿起个硕大的盒子。
“行!来,这是那边那个叔儿给你买的那个什么……金刚侠套装,拿去玩!”
小姑娘懵头懵脑地被塞了满怀的玩具,怯怯地看着老太太,得到点头允许后,这才脚步匆匆地回了屋。
孩子走了,屋里一时便安静了下来,老太太忐忑不安地打量着制服着装的辅警,欲言又止。
“哎!”王虎突然大大地叹了口气,搓着手,脸上露出了伤感与同情,将老太太的目光吸引过来:“婷婷这个样儿,俺心里也不好受,俺老娘之前听了,天天念叨着可怜哩。”
“……是啊。”老太太苦久了,终于有了能诉说的地方,被王虎一引,眼圈立刻便红了,抬起粗糙褶皱的手,轻轻擦了擦眼角:“孩儿苦啊,摊上这么个爹……”
“所以大娘。”程鹏适时地开了口,他长得胖乎圆润,脸上总是笑,很有亲和力,他一把拉住老太太的手,言辞恳切。
“俺……咳咳,我们其实是扶贫办的,这回是特意过来帮你们解决问题的。”
“咋,咋个解决……”
老太太的眼泪硬是被程鹏给掐断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眼神疑惑。
“您看!”程鹏一挥手,指向旁边的驰聿。
“这是我们市里最大的土财主,今年发了愿,想要做善事,就等着给像婷婷这样的孩子解决上学问题呢!”
“……上学。”老太太的眼睛明显亮了,立刻期盼地看向跟前器宇轩昂的年轻人。
驰聿听着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偷着拧了程鹏的肚腩一把,这才正色地看向眼前满脸期待的老太太。
“是的,我会包揽高婷婷从小学直至大学的所有费用。”
“这……这……”老太太的情绪立马激动起来,她想要起身拍手说太好了,可从前的经历还是让她迅速地冷静下来,局促地挪着身子,忐忑开口:“我们,我们还不上……”
“不用还。”驰聿打断了老太太的拒绝:“是交易,我与高磊的交易,跟你们都不相关。”
“这……”老太太的脸上迅速地变了几个颜色,驰聿见她还有顾虑,又一次开了口。
“也不是白白地把钱打给你们,我会安排人给高婷婷找寄宿学校,让她的衣食住行在里面得到保障,每一分钱都会花到她的身上,但是多的……我不会参与。”
譬如老太太的生活,高磊的烂账,驰聿的交易也并非全盘承接,只是稍微地拉上一把。
救寒冬里的人,也不能替他建造御寒的高楼大厦任他躺平,推着他度过冬日,有在春天重新启程的能力就好。
“……好,好……”老太太喃喃着将驰聿的话繁复咀嚼,这才听懂了驰聿的深意,可她知足,抬手抹了抹眼角,也终于是放下了心:“太谢谢你了……”
老太太感激的话来没来得及说完,猛地,几人便听到了一声闷响,像肉撞在了铁皮上,只有短促的异响,再便没了动静。
“奶奶,奶奶!!”后屋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慌慌张张的高婷婷冲进了客厅,小小的脸上满是慌张,指着她的屋里高声喊着:“楼上又丢小猫下来了!”
“啥?!”
驰聿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自他养了贺邈以后,是越来越听不得这些小猫小狗受苦的事,见高婷婷吓得直往老太太身后缩,他率先起身,带着紧随身后的程鹏与王虎向里屋走去。
里屋的窗户上蒙了灰,隐约能看到窗外有个近两米宽的平台,是建来给入户单元门挡雨挡雪用的。
驰聿探头过去看了一眼,高婷婷没有胡说,躺在平台上的的确是一只死的不能再死的猫,那只小臂长的三花小猫毛发凌乱,口鼻出血,两只眼睛瞪地滚圆,一看就知生前经历了折磨痛苦死去的。
程鹏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咬牙切齿地远离窗台,骂骂咧咧地躲在一旁。
“这楼上怎么会扔猫下来呢?”
那小辅警反倒是人堆里最冷静的一个,他打开窗户一步踏上了平台,从衣兜里扯出一只塑料袋来,轻轻翻动那只小猫:“死挺久了,眼都灰了。”
“是楼上的叔叔!”
拿了驰聿的玩具,高婷婷的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她指着楼上,终于浮现出了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活泼好动:“我看到他开窗扔东西下来,好多次了!”
几人的目光纷纷看向屋里的老太太,后者忙不迭地点头,应下了高婷婷的话:“是这栋六楼扔的,次次都扔死猫死狗下来,我们这平台上也落过不少。”
“没人管?”程鹏心有不忍,连忙追问。
“这老楼,连个物业也没有,谁管啊……”老太太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也报过警,可是没个证据,警察来了后也只能协调,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六楼……”蹲在平台上的小辅警脸色变了,他抬头,与窗口边的驰聿对了个眼神,在他的脸上也同样看到了凝重。
“咋了?”王虎被他们两人变换的表情给绕懵了,还不等有人回答,身边的程鹏便啊地叫了一声,吓得他一个激灵。
“你又咋了!”
“六楼!”程鹏急急地将手揣进口袋,掏出了那张纸条,将上面的那个地址露给王虎看。
“高磊写的那个地址……就是六楼!”
第105章 你在哪儿?
总不能让这只猫躺在这儿吓坏了孩子,小辅警将那只猫装进了塑料袋里,拎着下楼,想把这可怜的小东西找个地方埋了。
程鹏骂骂咧咧地跟着下楼去了,驰聿正打算看看自己嗡嗡震响的手机是怎么回事,便听窗外传来一声极大的响声。
有什么沉闷的东西又一次落在了平台上,那东西顺着平台坡度,打着滚,咚的一声砸进了楼底的雪堆里,紧接着,便是程鹏的破口大骂。
“我草你大爷!差点砸在老子头上!”
刚好出了楼道口的程鹏,几乎是与那掉落下来的东西擦边路过,小辅警心有余悸地拉着他的手臂,脸色铁青的抬头望去。
那六楼窗口上的人似乎也没想到这种天气还会有人出门,被程鹏的骂声吓了一跳,脑袋闪电般地缩了回去,紧接着哗啦一声,窗户被重重合上,老旧的窗框跟着震颤,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响动。
王虎把脑袋探出窗口,正好与楼下的程鹏对上眼神,两人的目光在风雪中短暂交汇,王虎没有说话,只冲程鹏一扬下巴,随即收回身子,转身就往楼道口冲去。
“报警!告他高空抛物!”程鹏跳着脚往单元门里冲,边朝身边的小辅警挤挤眼睛,边示意他随后跟上。
这的确是一个入户上门的好理由,驰聿带着王虎一路上了六楼,看到程鹏已经到了门前,正咣咣砸着六楼的铁制大门。
那扇门上横七竖八地绑了桃枝柳条八卦镜,红绳颜色已经泛灰,一看就是挂了很久的东西,久到落满了积灰和蛛网。
程鹏的动静闹得很大,可敲着的房门却一直没有动静,反倒是对门在敲门声里打开了门。
一个卷着头发的婶子探出了身子,脸上并不惊讶,显然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她早就对隔壁那家人积了一肚子的怨气,这会儿见有人带头,立刻蹿了出来伸张正义,撸起袖子,她用比程鹏还大的力气捶着扇铁门。
“老刘,老刘!别躲在家里不吱声了,你家里差点在砸着人了,出来给人家个交代啊!”
这样的热闹少见,楼上楼下的邻里邻居也都听见了动静,大家进出只有那一道单元大门,清楚是谁家往下扔东西,业主群里早就抱怨连天了,有人领头,即刻响应。
“就是就是!开门!”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老刘你出来!”
“天天往下扔那死东西,压到了楼下老太太孩子怎么办!”
外面闹得声音这么大,屋里的人也不敢再装缩头乌龟,铁板门被吱呀呀地推开,一个脸色苍白满眼紧张畏惧的男人,慢慢挪了出来。
“小刘?”对面的大婶看见了男人,脸色变得更不好了,她推了一把门板,火气居然比程鹏还大:“你爹呢!让他出来说话!”
“我去,人这么多……”
程鹏被热情的人群挤到后面,跟落在后头的王虎并排站在一起:“积怨已久啊。”
前头吵着,程鹏便想回头去找驰聿,突然,便瞧见身旁的王虎脸色变了。
“你咋了?”程鹏皱眉。
“有臭味……”王虎抬手捂住了鼻子,一双虎目直直地盯着那扇半开的铁门,欲言又止。
那男人似乎很紧张于有这么多人站在门前,他的脸有一种病态的浮肿,眼间距很近,从半张的嘴唇里往外流着涎水,涎水滴淌下来,他便慌忙地在衣袖上一擦,很邋遢的模样。
“我,我爸,出去了……”
男人开口,只一句话就让人觉得他不大寻常,程鹏挤在后头,觉得这个男人八成是个唐氏综合征。
“你爸出去了?”
那婶子脸上露出不信的表情,小刘这个脑子不灵光的样子,那个老刘恨不得绑在裤腰带上天天看着,是一定不会放心离家的,这次居然这么反常,几天都没有露面:“真的?”
“是,是,我爸回老家去了……”
“你爸不在家,婶子这回也要说说你。”婶子叉起腰,语气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婶子知道你有难处,可是也不能老往楼下扔东西不是,以前扔点儿垃圾也不说什么,近几天,你倒往楼下……你家里这是什么味儿,怎么这么臭!”
“来警察了!”楼下传来了一声喊,那畏畏缩缩的男人听见警察二字,居然不管不顾地就要关门。
可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反而更坐实了可疑,挡在前面的婶子眼疾手快,一把摁住门板,嗓门拔高:“哎!别关门!你跑什么?!”
“让,让我把门关上!!”
那头脑不灵光的男人骤然爆发了,他见门被大婶挡住,一双眼睛登时红了起来,猛地抬手,众人这才发现那男人手里居然举着一把菜刀,寒光一闪,便要往婶子身上劈去。
“啊!!”婶子惨叫一声,本能地闭眼歪头,这一下要是劈实了必定会血流如注,周围爆发出一片惊呼,有胆小的已经尖叫着往后躲去。
可想象中的剧痛却没有出现,当啷一声响,紧着,婶子便听到了男人呜呜啊啊混乱不清的大喊。
驰聿一脚踢飞了那把菜刀,刀身在空中转了两圈,当啷一声摔在墙角,身形未停,驰聿紧起一脚将那半掩的铁门彻底踹开,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露出门后黑洞洞的室内。
这回,更能闻到屋里弥漫着的明显恶臭。
王虎上前一个擒拿,利索地将那还在挣扎尖叫的男人按倒在地。
小刘的脸被压在地板上,嘴里还在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屋里拉着遮光的窗帘看不清情形,啪的一声,灯光大亮。
客厅里已经脏乱的不成样子,各式速食包装和饮料空罐扔了满地,随着灯光亮起,屋里开始四处逃跳警惕的流浪猫狗,狗屎猫尿满地都是,却都不是臭味的最大来源。
向外逃窜的猫狗吓了外面围观的邻里邻居一跳,小辅警带着两个就近派出所的警员扒开人群进了屋,几个经验老道的警察刚一碰面,立刻便把目光看向了房门紧闭的里屋。
“同志,同志啊!”
那个刚刚还被吓到的婶子回了神,反倒挤进屋里,拉着王虎想要劝他把男人放开:“他,他脑子不好使,不是故意的,你,你把他抓了,他爹也没劲头活着了啊!”
王虎诧异地看了那人一眼,差点挨了砍的人,心却好到了这个地步。
走在最前的驰聿没有理会身后的求情,他一早便知道这家人已经信归原信到病入膏肓,心里做足了准备,却还是在微微推开一道门缝时停了手。
一缕红光映在了跟在身后的民警身上,那警察还当驰聿是怕了,一手推开房门,向着屋里大跨步地冲了进去。
屋内一阵窸窣的响动,两个民警看清了屋里的东西,立刻神情慌张地退了出来,举起电话联系所里加派人手,赶紧过来。
倒在地上的男人见里屋被打开,发出了粗声粗气的哭声。
三十几岁的成年男人,哭声却全然不像成人的样子,抽抽噎噎,带着孩子般的委屈和无措,在这间恶臭弥漫的房间里回荡,说不出的诡异与凄厉。
民警缓过一口气来,想起旁边还站着个驰聿,有些局促地转到他的跟前,伸手虚拦了一下,想要他先行离开。
“里面有一具尸体,现场需要保证不被破坏,还请麻烦您先去外面等候,把这里交给我们……”
“驰队?”
一旁的小辅警也察觉出了异样,他探头到驰聿的跟前想要看一眼他的神情,目光却被屋里诡异的布置一同吸了过去
他的双眸因为恐惧而缓慢睁大,满屋红光之下,那具尸体被呈大字型摆在地上,尸体四周散布这无数死去的猫狗,或大或小,了无生气。
但这都不是最恐怖的。
正前的那面墙上,并不是从前驰聿见过的那些类似祖阿花房中布置的那些手写字符,什么“人皮肮脏”什么“退本归原”通通没有。
反倒是一整张几乎贴满墙壁的大幅海报。
小辅警惊慌地往后退了一步,紧张之下向旁侧看去,这才重新看到了驰聿的表情。
那是一种,脱离了恐惧与紧张,拨开云雾终得真相的恍然。
墙上,是一双巨大的金黄眼瞳,直直地,俯视着屋内的众人。
“把你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吗?”
驰慧的大G一脚刹停在了路边,她偏头看了一眼后排座椅上的人,在接触到那双金黄的眼睛后,有点心虚地推了推眼镜:“需要我给你……打点钱吗?”
正整理身上衣服的贺邈停了停手,听着这似曾相识的发言,嘴角轻轻上抬了几分,耳朵转着,适应着自己许久不用的人身。
“不用了。”
“你跟驰聿……”
驰慧欲言又止,她匆匆赶回驰家时,只看到了化成猫身的贺邈被自己的几个阿姨团团包围,找来的医生举着检查灯,正扒着贺邈的牙口往喉咙里。
别人不清楚,可驰慧太知道那只毛球底下是个什么了。
她一把从邱蓉怀里抄起那只生无可恋的猫,面不改色地扯了个送猫去医院做全面检查的理由,在亲妈不舍的目光里,硬是带着贺邈离开了驰家。
把猫连带着非他安命一起扔进了大G后座,驰慧再上车时,贺邈已经恢复人身穿好了衣服,端端正正地坐在后排了。
为了减轻弟弟囚禁猫人的罪恶,心虚的驰慧一路配合,将贺邈平稳地送到了他口中的地点,可看着眼前的京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她也实在想不通贺邈杀到这里是为哪样。
驰慧想不到贺邈来法医科室的原因,舒莱宝就更想不到了。
他被破门而入的猫人吓了一跳,一屋子或地鼠或仓鼠的法医兽人被吓得四散而逃,立刻便将被猫人盯上的法医主任给供了出来。
舒莱宝手上还拿着新带回来的物证呢,被猫人一把揪住脖领向外去,大有一种吾命休矣吾工作不能休的悲壮。
他的鼠爪一挥,在一众同事感动的目光里将物证重又扔回了原位。
“驰聿去哪了?”贺邈将舒莱宝往消防通道的墙角一搁,开口即是主题。
“驰,驰聿?”舒莱宝哆哆嗦嗦地贴墙站好,一对大大的鼠耳背在脑袋后面,双手规规矩矩地贴着裤缝,像个被教导主任逮住的学生,看着好不可怜:“我上哪知道去……他去哪又不会告诉我嘛……”
贺邈没说话,他轻轻地挪了挪下巴,伸手从舒莱宝的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手指一滑,屏幕亮起,放到了舒莱宝的耳边。
“打给他。”
“啊……啊?”
舒莱宝被贺邈突然的举动给搞懵了,两只耳朵一前一后地扑闪,像是要从贺邈的脸上看出点别的意思。
可贺邈的脸上除了严肃还是严肃,舒莱宝终究是战战兢兢地接过手机,在贺邈的注视下拨通了“变态猫奴”的电话。
手机响了很久,舒莱宝少说打了三个电话才被接通,对面有很杂乱的人声,在很长一段的沉默后,手机听筒里这才传来了驰聿不耐烦的声音。
“说。”
舒莱宝也不愿意招惹驰聿,可眼前的贺邈显然更不好惹,他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跟前的猫人,很老实地开了口:“呃,呃……你在哪呢?”
手机对面的声音停了,安静到舒莱宝以为驰聿已经挂断电话,狐疑地看向屏幕时,驰聿才又一次开了口。
“贺邈在你旁边?”
舒莱宝想高声呐喊呐喊“是的!快回来把你这臭猫抓走!傻逼!”
但是心里想的硬气,舒莱宝也只是用更加可怜的眼神看着贺邈,咧着嘴唇,露出两颗亮亮的门牙。
这可不赖他。
贺邈知道驰聿不是傻的,只得从舒莱宝的手里接过手机,放在了耳边,听到的,是风声、雪声,还有对面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你出来了。”
驰聿的声音变得温和,隔着手机,贺邈都能想象到他那副嘴角带笑的模样,说出的话更是调情一般腻人:“你不听我的话。”
“你现在在哪?”贺邈不吃他这套。
“我忘了,你本来就不听。”驰聿答非所问。
“……”贺邈的尾巴焦躁地甩动起来,金黄的眼眸因为那压抑不住的恼怒颤动,牙关紧咬,他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了那几个字。
“你在漠黑?”
风雪漫天,为了找个清净地方接电话,驰聿被楼下冷风吹了满脸,他的手都因为太冷而冻得通红,可是侧耳听着手机对面的声音,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
“……嗯。”
“你回来。”贺邈咬着牙,话说的相当直白:“你现在,立刻回来。”
“贺邈。”驰聿抬头,目光穿过漫天白雪,漆黑的眼底有星星点点的雪花飘落,好半天,他才开口。
“你在害怕?”
贺邈的身体僵硬地仿佛一块石板,他捏着拳,笔直地立在那里,并未回话。
“你害怕我在这里看到什么?”驰聿的声音持续地穿过听筒,一下下凿在贺邈的心上。
贺邈想要说点什么,可他的嗓子却像是被人捏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后,驰聿又一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划开了那道掩藏两年之久的真相。
“贺邈。”
“你害怕我……看到你的‘眼睛’吗?”
漠黑的雪,无声无息,越下越大。
第106章 你高兴吗?
“贺,贺邈,你跟驰聿吵架啦?”舒莱宝贴着墙根,竖着耳朵警惕地盯着贺邈,见他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就那么攥着手机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两人都没出声,舒莱宝只能看到贺邈那双金黄的眼一直在昏黑的间歇里烁烁放光。
舒莱宝知道,贺邈的心情已经不好到了极点了。
可总不能一直这么待着,舒莱宝憋不住,鼠爪挠挠下巴,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
“你们前不久,不还你侬我侬地腻歪在一起嘛,居然转眼就冷战啦,驰聿还离家出走了是不是,你可真厉害……”
贺邈的目光挪到了他的身上,没有威胁,可舒莱宝浑身上下的毛就是立了起来,他条件反射地脚跟一碰,站直敬礼,在嘴前飞快一划。
拉链,闭嘴。
可他那对耳朵不听使唤,左右扑闪,出卖了主人旺盛的好奇心。
“那你,你要去找驰聿?”
舒莱宝哪是嘴里闲得了的,他刚想趁着贺邈还没翻脸多问几句,便见眼前的猫人已经两三下撬开了电话卡槽,将他的手机卡取了出来。
“你干啥?”
舒莱宝没得到贺邈的解释。
贺邈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手机了,那块版本颇旧的电子产品八成是被驰聿藏在了驰家的哪个角落里,就跟非他安命一样,都是驰聿现在不想让他接触的东西。
不知不觉,贺邈的生活几乎被驰聿全方面的覆盖,干净、妥帖、密不透风,兜里除了驰聿给的红票子,什么都没有。
把空壳手机和两百块钱扔回舒莱宝的手里,贺邈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舒莱宝连忙伸手接住自己的手机,不满地看着肆意妄为的男人,嘴撅老高:“你俩不愧是两口子,一个赛一个的怪……”
消防通道角落的阴影里,竖立起了一对耳朵。
贺邈利索离开的背影被躲在那里的兽人看了个正着,他站在那里有段时间,等贺邈的背影彻底消失,这才低头,在自己的手机上敲敲点点。
贺邈想要直接杀去漠黑把驰聿截回来,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之前,他要阻止驰聿越挖越深。
可在那之前,他得有自己的手机才行,这也是舒莱宝的手机惨遭拆卡的原因。
他的兽人芯片早就不知道被驰聿藏到了哪里,重回驰家不切实际,补办一张又要走冗杂的程序,现成的,就是最好的。
带着舒莱宝的电话卡去了手机店铺,贺邈没有废话,从兜里抽出三张红票子拍在玻璃柜台上,直接了当。
“老人机。”
“老人机?”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听贺邈这种要求,有些怪异地瞧了一眼他的衣着打扮。
衣着光鲜,面容俊秀,怎么看也不像是缺钱的人。
不过店长也懒得多管,他从柜台下层摸出个七八成新的老款智能机,没有多问,利索地递到了贺邈手里。
插卡启动,屏幕亮起的瞬间,已经几个未接来电跳跃到了屏幕首页。
看着上面的那个名字,贺邈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喂?”
“……贺先生?”手机对面的人似乎没有预料到会是贺邈接通了电话,他的惊讶转瞬即逝,声音里又重新带上了笑意:“一直联系不上您,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病床边的姚辅将目光落在了眼前人的身上,在他提到贺邈名字的瞬间,那个一直蔫蔫龟缩在床上的人竟然一个激灵转过头来,漆黑的眼底泛着光,紧紧地盯着他的手机。
“贺先生,梁原已经挪去康复病房了,身体恢复得也很不错,您要不要 来看看他?”
对面的时间仿佛被按了暂停,姚辅一把抓住试图抢夺手机的梁原手腕,好半天才听到对面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嗯。
“别那么心急。”姚辅垂眼看着瞠目怒视他的梁原,十分耐心地安抚他即将爆发的情绪:“你把他逼成了那个样子,总得给他一些时间适应。”
“时间,时间,哪来那么多时间!!”
梁原的叫喊在康复病房里乍响起来,他伸手要去撕扯姚辅的衣领,却被对方一把摁住口鼻,强硬地压在了病床上。
虎口被牙齿撕出血色,梁原像是犯了疯病,狠狠地衔在姚辅的皮肉上。
“都怪你,都怪你……!”
梁原像是一只闻见了肉味不撒嘴的野兽,狠狠地盯着姚辅:“如果你在金门大厦那天就把贺邈带走……他现在应该跟我在一起!”
“你太激动了。”
姚辅好似感觉不到手上的疼痛,手掌捏着梁原干枯的腮边,缓缓地加重力道:“强行把他带走,然后呢,让你把他也变成和你一样的疯子?”
“姚辅!!”
“好了。”
再放任梁原折腾下去,这动静肯定会引来其他的医护人员,姚辅的口气变得哄人一般温柔,视线落在梁原因为情绪起伏而鼓起青筋的脖颈上,越发晦暗。
“他马上就会来看你了,好好想想一会儿该聊些什么吧。”
贺邈距离市人民医院不过半个小时的车程,可一直磨蹭到了下午,他才出现在了康复中心的问诊前台。
值班护士早就从姚辅那里听说了下午会有人来看望梁原,确定贺邈是来探访的病人家属,值班护士十分热情,领着贺邈往梁原的看护病房走去。
“梁原先生很配合康复训练,疗程完成的都很不错,姚医生也经常过来看他,想必不久就可以出院啦!”
在康复中心上班总有种欣欣向荣满是希望的感觉,小护士兴致很高,边在前面带路,边用余光偷看跟在贺邈。
来看望康复中心的病人,大多数的家属都会面带笑容喜气洋洋,就算是为住院费用忧心,也不会表现的那么明显,装也要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
可跟在身后的猫人,反倒一副忧心紧张,惴惴不安的模样。
“先生,就是这里啦,病人刚刚做完下午的康复训练,现在正好是休息时间。”
小护士只当是贺邈情绪不好,并未起疑,将贺邈带到了一间看护病房跟前示意他自己进去,转身便离开了。
贺邈紧盯着眼前的病房门板没有动作,长长的尾巴垂在腿间,随着他心跳的咚咚响声,缓慢地左右摆动。
有几个家属刚好看过病人出了病房,因为自己亲人状态在肉眼可见的变好,几人刚刚出了病房便控制不住情绪,依偎在墙边喜极而泣。
那些欣慰的话语飘过贺邈的耳边,却让他的心里变得越发煎熬,他盯着金属门把,分明知道那只会是金属的冰凉,可他明白只要握了上去,就会感觉到灼人的炙热。
几个哭抱成了一团的病人家属撞了贺邈一把,他向前挪了一步,正要抵住门板站稳,门却在眼前被猛地打开了。
里面的人也没想到贺邈会站在门前,被他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是谁,这才扬起笑脸,很高兴地开口喊道:“真的是您!”
田甜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绽开真诚而欣喜的笑:“姚医生说您下午会来,我还以为……”
“您身体都好了吗?上回您在4503门口晕倒,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田甜没有察觉到贺邈的僵硬,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边说,她边推开身侧的门板,朝病房深处扬声道。
“梁先生,您快看看谁来了!”
窗帘被拉开大半,午后的天光斜斜地铺进来,落在病床周遭,是一片刺眼的洁白,床边的遮挡帘被人从内拉开,浅绿色的布帘哗啦啦地响着,露出了病床上坐着的那人
床上的梁原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普通的白衬衫,深灰长裤,不算宽大的尺寸穿在他身上却空落落的,袖口下的手背上还留着输液后淡青色的瘀痕。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能从梁原的身上看出虚弱与病态,可他的眼睛是亮的,直直地望着门口的贺邈,一眨不眨。
“贺邈!”梁原开口,一如两年前在梁家生活时那样亲昵,拍着床边:“快过来!”
病房里安静了瞬间,许久,拖沓的脚步才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绕是迟钝的田甜也察觉到了不对,原本兴奋开心的笑容逐渐收敛。
她侧头,想去看贺邈的表情,可猫人垂着眼,金色的瞳仁被头发遮去大半,看不清情绪。
她又望向梁原,那张脸上一片苍白,漆黑的眸仁却颤抖着,说不尽的兴奋与期盼。
“小田妹妹。”
被叫了名字的田甜回过神来,连忙看向出声的梁原。
而梁原开口,语气里是对她没有眼力劲的烦心:“你先出去吧。”
“啊,好的好的。”田甜连忙应声,把病历夹抱紧在胸前,退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可她站在走廊里,回想着刚刚的两人,却总觉得哪里很不对劲。
分明是探望病人的场景,分明是久别重逢的两人,可刚刚那个瞬间,她分明在那个猫人警长身上,感觉到一种……
似乎……并不想靠近梁原的抗拒。
病房里很静,床头的监护仪器没有运作,偌大的病房里只有空调送风口发出的低低气流声音。
贺邈终究还是坐到了病床边沿,他只坐了半边,脊背僵直,尾巴垂在床沿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床角那根不锈钢护栏上,并没有去看梁原。
可床上的梁原却没有顾忌他的异常,伸手,十分自然便落在了贺邈头顶。
“没想到一下睡了两年”梁原的声音带着笑意:“贺邈,咱们好久不见了!”
梁原温热的掌心贴着那柔软的黑发轻轻揉过,又顺着发丝滑到耳根,那对猫耳,凉凉的,薄薄的,在被触碰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
贺邈的脖颈像是生了锈,被梁原伸手揉着,脑袋却越压越低,那对猫耳也好像是抽尽了所有力气,慢慢地垂了下去。
梁原的目光落在他发顶,嘴角笑意未减,眼底的温度却慢慢冷了下去。
他不想承认,可姚辅说的没错。
他的确把贺邈逼得太紧,总得需要些时间。
“贺邈。”梁原的手从贺邈的脑袋上移开了,转而,托向了他的下巴。
“你怎么了?”
贺邈僵硬的脖颈被梁原硬生生地抬了起来,时隔两年,梁原终于又一次与那双金黄的眸仁对上。
纯粹,漂亮,瞳孔锐缩到了颤抖的程度,可梁原的嘴角却难以抑制地上扬,他觉得心情舒畅。
这个笑容出现在此时此刻,出现在一个刚刚苏醒,重逢旧人的病人脸上,似乎不大应景,可坐在这儿的贺邈却瞧不出丁点儿异常。
因为在他的视线里,这间洁白的病房,从未洁白。
墙皮剥落,窗框变形,不存在的灰烬像雪一样从贺邈的眼前缓慢飘落。
火焰灼烧的噼啪声混杂在梁原的声音里,消毒水的气味被浓烟覆盖,其后,是梁原那种干枯、苍白、毫无生机的面孔。
是他从火场里拖出来的发小。
是他在雪地里守了一夜,怎么也叫不醒的人。
“……梁原。”贺邈开了口。
“叔叔阿姨的事……我很抱歉。”
梁原的笑意微微收敛,眉心蹙起,又飞快松开。
“啊,原来你在害怕这个?”梁原又一次笑了,他像一个通情达理的长辈,拍着贺邈手臂,语气宽和:“那不怪你,要怪,也得怪幕后的凶手才对。”
贺邈的耳尖扑朔起来,慢慢地,立得笔直。
“我已经听姚大夫说过了,这两年里案子都没什么进展,你不要自责……”
“爸爸妈妈也不会愿意看到你一直心怀愧疚的,对不对……”
“贺邈……你最近过的怎么样……”
“你好像结实了不少呢,气色也……”
“贺邈?”
梁原停下了嘴里的絮叨,偏头去看。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慢慢收拢,焦点重新落回他脸上,此时,正定定的看着他。
贺邈的脸上,似乎没有那么害怕了。
梁原声音里终于有了些真切的疑惑,他捏着贺邈手臂,言语关切:“你到底怎么了,看起来心神不宁的?”
梁原的眉梢慢慢地抬了起来,他的脸上笑容依旧,可就是能品味出一丝凉薄的试探:“我醒过来,你不高兴吗?”
“我高兴。”贺邈答得很快,可他盯着梁原的眼睛却始终没有挪开。
“你呢,高兴吗?”
“当然啦。”眉眼舒展,笑容重新回到了梁原脸上,他终于松开了紧扳贺邈的手,一把,将贺邈的手掌重又抓在了手里。
“你高兴,我就高兴。”
“贺邈。”梁原垂着眼,把那只修长的手翻过来,指尖探进半蜷的指缝里,轻轻按在那片粉嫩,柔软的爪垫上。
他一下一下地揉捏着,力道轻柔,像在把玩一件心爱的物件,并未察觉贺邈越来越深的目光。
“你今晚留在这儿,陪陪我吧?”
第107章 贺邈的第一颗迷他因。
京市的年末,已经有了大批的人采买新年年货,熙熙往往的人群拎着大包小裹,未到年关,却已经有了年味。
只是抬头看去,却是昏沉沉的天,似乎所有的阳光普照都在来日,轮不到今天。
雪花又一次飘落下来,这频繁细碎的雪让人心里不痛快,几个原本脚步悠闲的路人加快了速度,埋着头,一路向家的方向奔去。
家,梁原许久都没有听过家这个字了。
梁原梁原,初次听到梁原名字的人,都会觉得这个名字是他父母爱情结晶的体现,其中必定是浓浓的爱意与美好,心有所期,才有其意。
梁原也一直清楚,自己的家庭在普世社会看来是十分美满的,他的父母是药品所的研究员,同时也在漠黑当地的医药大学任职,家庭收入可观,气氛也十分和睦。
他们是彼此的初恋,从大学一路走到中年,感情浓得化不开,从恋爱到结婚生子,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下班后的时间是属于两个人的,做饭,散步,看老电影。
周末是属于两个人的自驾,看展,烛光晚餐。
就连工作都是属于两个人的,他们在同一间科室,抬个头就能看见彼此。
梁原呢?
梁原有自己的房间,有自己的零花钱,有自己的独立空间,家里衣食无忧,将他照顾得很好。
可与此同时,父母过于浓厚的爱情消耗了感情,两人给于他的陪伴,很少。
梁原似乎是这个家的外人,隔着薄薄的一层膜,融不进自己父母深厚的感情里。
他试过在饭桌上多说几句话,试过在周末央求他们带自己一起出门,试过生病,考砸,惹点小麻烦。
可父母的目光,总是会绕过他,落回彼此身上。
起初,梁原还会试图找人倾诉,但渐渐地,他发现根本不会有人理解自己的困境。
他的委屈好像是炫耀似得无病呻吟,毕竟在外界看来,梁原并没有得到任何苛待,梁原的倾诉非但得不到安抚,反倒会因为这些伤害来的太过含糊,被误认为是在拿乔卖乖。
于是梁原便不再开口了,他将目光放在了自己亲密无间的父母身上,企图在其中撬出一条小缝,让他容身。
他试过用邻居姐姐的手机给爸爸发短信,也试过给妈妈下安眠药再嫁祸给爸爸。
他没有深想这些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只知道渴望情感,爱也好,恨也好,只要注意到他就是好的。
可那时他还不知道,他的这种行为叫做反社会人格障碍,只是几次,就被父母送去医院看医生了。
是不是该装的更乖一点,等父母不再警惕之后再有动作?
在梁原纠结于动手时机的时候,贺邈来到了他们家里。
一个瘦弱矮小的兽人,支棱着两只黑漆漆的耳朵,站在自己爸爸旁边用力地捏着自己的裤缝,小脸紧绷,笑也不是哭也不敢,要不是梁原凑过去看他有没有吓尿裤子,都不知道他的尾巴紧紧夹在腿间。
父母告诉他,从今往后贺邈就住在他们家里,是家里的一份子,以后梁原有什么,贺邈就有什么,梁原要把贺邈当成自己的亲人。
亲人,梁原拥有了一个除了父母以外的亲人。
小时候的贺邈性格很孤僻,来家三天都不肯开口说话,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头不见人,每天像猫一样舔两口饭,再继续躲躲藏藏。
梁原那无处安放的情感寄托找到了宣泄的地方,他不再执拗于从父母之间撬出缝隙,因为不管他做什么,贺邈的注意力都完全在他的身上。
毕竟相比于大人,一个只大自己几岁的哥哥才更能让贺邈亲近。
于是梁家有了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弟。
梁父梁母很欣慰贺邈能够融入这个家庭,同时也在心里暗自感激贺邈的到来让梁原变得正常。
从前那些荒唐的行为都是小孩子的不懂事罢了,孩子嘛,懂什么呢。
相安无事的生活维持到了贺邈的青少年时期,兽人成长的不同也在此时体现了出来。
因为身体发育,刚刚升入高中的贺邈出现了兽人激素不稳定的情况,跑跳运动,甚至情绪起伏,都有可能导致他的兽类特征显化出来。
在十几岁的孩子之间,这种随时可能出现的生理现象是会引起关注的,而关注,不一定是好事。
详细学习过兽人成长生理课程的梁父梁母给贺邈请了病假,待在家里安心调养身体。
可一个十来岁的高中生,独自在家总会让人觉得不放心,梁父梁母工作又忙,于是照顾贺邈的责任,便理所当然地落在了在同城读书的梁原身上。
梁原就在梁父梁母所在的大学读书,得益于基因遗传,梁原也跟随着父母的脚步迈入了药品研究这个专业。
梁原的头脑相当聪明,成绩也十分拔尖,竞赛得奖更是数不胜数,学校里的老师在遇到梁父梁母时,总会夸上一句这个孩子的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优秀的孩子,让梁父梁母更想不起他小时候的异常了,就连梁原自己都想不起来。
直到那个阴雨绵绵的午后。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贺邈个子长得太快激素格外不稳,他的人身总是维持不好,不是脸上长毛,就是后腿兽化,情绪也跟着越发低迷,不愿见人。
梁父梁母担心贺邈,让梁原多多回家照顾弟弟,而梁原也尽心尽责,下了课便骑着自行车捎饭回家,迎着雨往家里冲时,在大雨里撞见了贺邈。
贺邈是出来送伞的,他见下了雨,想要让梁原少淋些雨水,穿着短裤汗衫便跑了出来。
结果冒雨回来的梁原没事,出来送伞的贺邈却病倒了。
青春期的孩子总是格外脆弱,平时看着结实健壮的贺邈一路烧到了四十度,窝在被褥里难受地翻动身子,高一声低一声地喘息。
梁原这会儿应该该感觉愧疚,但如今他却只觉得好奇。
贺邈躲在被子里的身体在慢慢挛缩,那粗声粗气的呼吸也变得越发急促,他能看到贺邈抓着被子边缘的手背上都爬满了黑毛。
贺邈的兽化伴随着体温升高,彻底展现在梁原的眼前。
梁原坐在床边,目光落在那一团隆起的被褥上,一动不动。
“嘟……嘟……”
“喂,儿子,小邈怎么样啦……还不错?那就好,我跟你爸今晚不回家了,研究所里忙,我在鞋柜上放了钱,你记得出去买点东西吃……晚上要下大暴雨,记得带伞……”
“小邈现在是特殊时期,你这个当哥哥的要体谅……我当然放心啦,你们两个从小到大关系都是最好的……”
“好了,不说了,我们去忙了,记得锁好门窗……”
通话挂断,梁原将手机调到了静音模式,目光停留在屏幕上很久,这才回头,看向了床铺。
层层的被褥里,有一只全身瘫软的猫。
这简直太神奇了,贺邈升入高中已经有将近一米七五,说不上多高,可也绝对属于班级最后一排的水平。
那么大的一个人,因为一场感冒,变成了一只猫。
黑色的毛发,细长的尾巴,垂着的耳朵,贺邈难受地蜷缩成一团,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那一晚,梁原没送贺邈就医,也没去买药,就这么守在贺邈床边搜了整晚资料。
也是在那一晚,他知道了兽人有一种太过虚弱就会兽化的身体机制,也知道了归原教,迷他因,兽人神仙。
神仙。梁原目光烁烁地盯着床上的猫。神仙……
梁原很久没有这种探秘一般的好奇了,他的脑袋贴近到了贺邈胸前,耳朵埋在那毛绒绒的胸脯上听着明显不同于常人的急促心跳,慢慢地合上了眼。
温暖,柔软,一个脆弱到能够只手掐灭的生命。
太神奇了。
堪称奇迹的是,烧了整整一夜之后,贺邈在凌晨退烧,在梁原的眼前慢慢恢复成了人身。
骨骼重新拉长,绒毛缩回毛孔,身体抽长,变大,最后那个少年,赤|裸地蜷在被褥里,呼吸平稳,沉沉地睡着。
再后来,夜班回来的梁父梁母将贺邈送去了医院,调养身体,维持激素平衡,重回学校,回到班级……
一切都恢复成了从前那样。
除了梁原。
梁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忘不掉那种脸颊贴近心口的触感,忘不掉那蜷缩一团的毛绒绒的身体,也忘不掉那双金亮发光的眼睛。
他可能是想养一只宠物吧。
可当梁原真的抱回一只猫,却完全无法从这小小的毛球身上得到问题的解决。
那猫太小,太普通,温顺,讨好…… 不是贺邈。
梁原觉得自己得想个法子,再看一回贺邈的兽身。
对了,那个,那个能让兽人变回兽身的禁|药叫什么来着。
对,迷他因。
这就是他迷恋他的原因。
贺邈的第一颗迷他因,是梁原藏在夜宵里喂他吃下的。
宵夜的味道弥漫在记忆里,便宜的路边摊味道重,别说隔着回忆,就是隔着医院的墙,也能传到康护病房里去。
床上的梁原动了动身子,翻身,在黑暗里对上了贺邈那双金黄放光的眼睛。
“你还没睡?”梁原开了口,打破了病房中的寂静。
“…… 嗯。”
“我们很久没有一起睡过了,我记得小时候你还会因为怕黑半夜找我,我不让你进屋,你就呜呜地哭。”
梁原声音很轻,带着回忆时会有的温和。
“后来你长大地很快,一转眼就不需要我再陪着你了,尤其是我上高中那几年,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咱们连见面的次数都变少了。”
“不过大学那会儿,我又有了很多空闲时间,能经常回去看你,我还给你半夜开小灶,带了很多夜宵。”
“很多很多夜宵。”
贺邈的眼睛穿过黑暗,落在梁原脸上,直直地未曾挪开。
“你不生气吗?”梁原的回忆被贺邈截断了,他偏过头去,与那双金黄的眼眸撞在一起。
“生气。”梁原知道贺邈在说什么,他重复这个词,很郑重的模样:“我生气。”
贺邈的瞳孔在黑暗里慢慢竖立,缩在衣兜里的手,将那板空了的非他安命捏地咯吱作响。
“爸妈走了,现在就剩下咱们两个了,这两年来你一定也不好过吧。”
梁原从床上翻身起来,侧身,看向了贺邈。
“我听说,你有了个关系很要好的同事,还搬到人家家里住去了。”
“不过到底是外人,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等我好了,我们就一起搬出去住,这样我们就又能生活在一起了……”
“毕竟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了。”
病房里很安静,静到要不是梁原能看到贺邈金亮的眼睛,会以为他睡着的程度。
窗外雪花落在窗台上的声音都那样大,梁原能听见隔壁病房传来的鼾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
“他不是。”
“什么?”梁原的身子猛地僵了,他侧头,看向了旁边的贺邈。
“他不是关系要好的同事。”贺邈轻声开口。
“你们关系不好?”
“他也不是外人。”贺邈截断了梁原的话,他的口气很平稳,是陈述事实一般的声音:“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贺邈……?”
黑暗里,贺邈的眼睛亮的惊人。
“梁原。”贺邈终于开口,说出了那句话:“我跟他在一起了。”
“他是我的爱人。”
“我们,不是唯一的家人了。”
第108章 不要从窗户进屋!
“你说什……!”
梁原的声音猛地激动起来,床脚的转轮明明卡死了,可病床还是因为他的动作太过激烈,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巨响,硬生生地往旁侧移出了一段距离。
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梁原连忙按捺下自己的情绪,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替自己找补。
“贺邈,你在感情这方面还是太单纯。”
他语重心长,换上了那种过来人的腔调:“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贺邈没有回话,只是盯着梁原,晃了晃尾巴。
“驰家那么有钱,他父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喜欢男人吗,到时候如果被发现了,他父母肯定不会对自家人做什么,一定会针对你的,你一个没背景的小警察,拿什么跟人家斗?”
梁原见贺邈没有出声,语气更加焦急关切起来。
“而且他们那种家庭背景,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啊,到时候莺莺燕燕小三小四都往他身上扑……咱们普通人玩不过他们的。”
贺邈的耳朵轻轻闪了闪,没忍住地开了口。
“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 ?!”梁原从没想过会从贺邈口中听到这种话,他瞪起眼睛,差点从病床上一跃而起,去打开那个猫耳竖立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被改了构造。
从前贺邈也不是没有被女生穷追猛打过,那时候是多么的冷静果断,怎么遇上这个驰聿,就完全变了个模样。
贺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着眉梢观察病床上的梁原,猫耳扑朔,尾巴甩动,他的心情其实不像他的语气那样平静。
贺邈心知肚明,梁原其实,说的都是实话。
驰聿如果真的只是想跟他玩玩儿,他再长十个心眼也玩不过他,再说,驰聿那样的家世背景,如果真被他的父母知道他谈了个男人,一定会有不小的麻烦……
可他知道,驰聿不是那样的人。
“你们才认识多久啊!”梁原没忍住,逼问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焦急。
“四个月零一天。”
“才四个月!”梁原瞠目结舌,猛地竖起四根手指,差点在黑暗里戳到自己的眼睛。
他可是在这张病床上躺了两年等他!两年!
“才四个月,你就把他看得这么重要了?”
梁原的后槽牙咬的吱嘎响,酸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那他呢,你怎么就知道他也看重你!”
“……”贺邈的尾巴甩了甩,金色的眸仁向旁侧一撇,像个付诸一切的白痴情种,又像是偷偷摸摸翻了一个白眼:“我就是知道。”
“行了!”
梁原脑袋上的血管突突地跳了起来,那种想要发作的疯劲儿又上来了,像潮水漫过堤坝,忍耐不住。
可眼前的人是贺邈不是姚辅,这股邪火无处发泄,梁原深深地呼出口气,继续摆出贴心哥哥的样子,语气柔和。
“你们关系如果真的那么好,他怎么会把你一个人撇在京市。”
梁原的声音放缓了,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可是听姚大夫说了,你连自己的手机都没有。”
“什么事儿那么重要,比陪你治病还要重要?”
长长的猫尾在漆黑的病房里一甩而过,贺邈抿唇,听着梁原诋毁驰聿的话,心里的烦躁越发疯长。
“你说得对。”
梁原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欣喜的表情,可眼前的那双金黄的眼睛一转,接着,梁原便听到了贺邈起床的声音。
“我现在就去找他。”
“什么?!”听到这话,梁原也顾不上自己还该是个身体虚弱的病人,一撑床面,腾地便坐了起来。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找他!”
贺邈没有回他,他一把抓过搭在陪护病床前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身后梁原的声音追了过去,一声高过一声,一句急过一句,他都没有回头。
病房门在身后嘭的关上,贺邈大步流星,一路冲出走廊,直到站在冷风阵阵的消防通道里才停下脚步。
焦糊的味道终于消散,沉重的呼吸在楼道里响了很久,半晌,还是传来了一声难以压制的干呕。
“贺先生身体不舒服吗?”
已经过了凌晨,消防通道里本不该有人,可那道声音还是突兀地出现了,贺邈撑墙的手攥紧成一拳,猛地直身,看向来人。
姚辅站在楼梯上方,依旧是穿着那身单薄的白色大褂,目光俯视面带笑意,好像已经在这里等了他许久。
“……姚大夫的工作范围越来越广了。”
贺邈擦了一把嘴角,盯着姚辅的眼瞳缓慢竖立:“神经内科已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了,连康复中心都要管。”
“经手过的病人来了这儿,偶尔过来看看成果。”
姚辅像是听不出贺邈话语中尖锐,仍是温和地笑着,往身旁的墙上一靠,感叹道:“贺先生和驰先生越来越像了,连说话的方式都那么像。”
“说到驰先生。”
姚辅没管贺邈越来越锐利的目光,继续自己的话:“我试过联系他,可他没有接我的电话,拨的次数多了还把我拉黑了。”
“也许,贺先生知道他去哪了吗?”
“……”贺邈不想跟莫名出现在这儿的姚辅多费口舌,而且不知为何,今晚的姚辅虽然仍是那副面带微笑的柔和模样,可是身上却总有一种莫名的……攻击性。
像是毒蛇懒得盘桓在原地,竖立身体,展露獠牙。
“你找他?”
“是啊。”姚辅答得自然,甚至有些理所当然:“梁原的医药费是从驰先生卡上走的账,疗程变动需要通知到他。”
“那你就通知吧。”贺邈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姚辅脸上,像带着钩子似的,一勾,一扯,满是血色。
“但是他如果出事。”
“我会记得你。”
“……贺先生不留下来陪陪自己的朋友吗?”
姚辅没有替自己辩解,他嘴角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边康复病房的门正开着,值班护士正在里面安抚病人,隐隐约约,能听到梁原的咆哮。
他的目光又一次挪回了贺邈身上,替梁原粉饰太平:“他躺了两年,脾气变得古怪点也在所难免,贺先生肯定可以理解的。”
姚辅的声音依旧温和,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液,毒的人心悸。
“只是……自从梁原醒后,贺先生似乎没有那么牵挂他了……不对,应该说自从贺先生调任之后,贺先生来的就没那么勤了。”
“是觉得累赘了吗?”姚辅偏了偏头,作出一副深思的模样:“还是有了别的心思……”
“也是,毕竟对自己有恩的养父母惨死,至今案子还没有告破,贺先生羞于面对受害者家属也是有可能的。”
贺邈的拳头捏地直接泛白,金色的瞳仁牢牢锁在姚辅脸上,空气的流动似乎都变慢了,所有情绪都被压缩在这不大的消防通道里,只差丁点儿矛盾,就要燃爆。
“嗡,嗡——”
贺邈口袋里的手机在此时响了起来,那声音在剑拔弩张的寂静里格外刺耳,响了两轮仍在继续,贺邈强压着心里的火气,伸手掏出了手机。
这是舒莱宝的电话卡,这个时间有人打来,应该也是找舒莱宝的。
可看清了屏幕上那串不停跳跃的号码,贺邈却没有挂断,只是手指一挪,按下了接通键。
“……嗯。”贺邈将手机放在耳边,听着对面的话,轻轻动了动尾尖:“好。”
站在对面的姚辅,嘴角慢慢降了下来,他看着瞬间平静下来的贺邈,微微皱了皱眉头。
是谁在跟贺邈说话,说的又是什么话?
贺邈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怒意,也没有紧绷的杀意,姚辅有些摸不透手机对边的人是谁,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从走廊另端匆匆跑来一个护士,慌里慌张,像是要去找人。
她的出现打破了两人的对峙,拐过拐角,小护士立刻看到了站在那里的贺邈,她先是一愣见,转头看到姚辅正站在那里,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姚大夫,您在这儿就太好了,有个病人状态不大好,我们处理不了,您能不能去看看……”
“等下……”
姚辅的眼神有瞬间的不耐烦,他想要再刺激贺邈说些什么,可是一转头,原本站在那儿的贺邈已经几步一阶地下了楼梯。
站在通往楼下的平台上,贺邈突然站定了身形,那双金黄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的惊人,轻轻地瞥了一眼,随即尾巴一甩,彻底消失在了姚辅的视线之中。
姚辅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护士又一次小心翼翼地开口喊了一句姚大夫,他这才收回目光,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脸。
“走吧。”姚辅的笑容不达眼底:“我们去看看梁原。”
漆黑的夜色里,冷风呼啸着卷过满地雪花,呼呼啦啦,京市的雪堆积了整个白天,还是没有漠黑雪层的半边厚。
程鹏从驾驶座上蹦了下来,瞬间就被厚厚的积雪掩盖住了脚面,冷风一吹,冻得他一个激灵。
“我靠,这白天就够冷了,晚上再出来,回去咱的脚还保得住吗……”
哆哆嗦嗦地打开手机映亮前路,程鹏抬头,看向了身旁的小区。
虽说是凌晨,可这连片的小区也太过安静,别说灯光了,就是连点儿声音也没有,一栋栋六层老楼静静地立着,每户人家的窗口都是黑洞洞的,没有一点人气儿。
程鹏龇了龇牙,甩着自己冻到麻木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前面的驰聿。
“老大。”程鹏搓着手贴了过去,因为是头一次不打报告擅闯现场,他有点心虚地压低了声音。
“我已经提前打听过了,自打迷他因迫害案之后,这片小区的住户就陆陆续续地搬走了不少,尤其是案发的那栋楼,已经都搬空了。”
他嘴里絮絮叨叨,忍不住往远处的那栋楼看,不知是不是因为雪停了温度在直线下降,他总觉得阴森森的。
“虎子那边儿也来消息了。”程鹏给自己壮胆,继续道:“说是笔录都做完了,事情也都了解的差不多了。”
“那个老刘有心脏病,是在家里发作的,他儿子又不懂急救,就那么硬生生地耗死了。”
“老刘一直盼着那个什么归原教能帮他治好他儿子的病,天天给他儿子灌输什么向兽人借助神力的思想,他儿子这才去抓猫抓狗,想……想让他爹老子复活。”
“复活。”驰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邪教还管治病救人呢?”
“可不是……”
程鹏在黑洞洞的单元门前停下了,他跺了一脚,楼道里没有反应,依旧是一片漆黑。
看来声控灯也坏了很久没人管理,这栋楼是废地不能再废了。
推开那扇虚掩着的单元铁门,锈住的门轴发出吱嘎一声响,惨叫着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无限回荡。
“够渗人的。”程鹏缩了缩脖子,搓着自己手臂往后躲。
多亏了王虎不在,不然就王虎那个怕鬼怕神的模样,非吓出个好歹来。
“老大,你不怕吗?”
“怕现场还当什么警察?”驰聿往嘴里扔了个压缩冻干片,斜斜地瞥了程鹏一眼。
程鹏人精似得,自然能看出来驰聿是心情又不好了,自打跟贺队缠在一起,市局魔童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用嘴伤人的情况了,现在这个德性,肯定是跟贺队有关。
八成是闹别扭了吧?程鹏瞥了瞥眼前的楼道口,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应该比闹别扭要严重些,至少,也得是吵架互扇大嘴巴那么严重才行。
“哪能啊。”程鹏搓搓手,很狗腿地给驰聿让开路:“我这不是心疼贺队吗,住在这儿,多可怜啊。”
驰聿没出声,只是鼓着腮帮子很用力地嚼着那片干涩的冻干压缩片,抬步跨进了单元大门。
两年前着的那场大火波及范围很广,梁家住在顶楼,可火势却大到整个楼道的墙壁都熏得漆黑。
一二层倒还好,墙壁有被打磨粉刷过的痕迹,看得出是有人试图清理,可越是往上,越能察觉到当年的火情有多么严重。
所有的东西都是焦黑的,焦黑的墙壁,焦黑的扶手,焦黑的楼梯,只有焦黑墙皮大片大片的剥落下来,裸露出那一点红砖水泥,这才有了些微不同的颜色。
昏黑的楼道里只有从单元窗口映照进来的月光,惨白而又稀薄,勉勉强强地勾勒出台阶轮廓。
两人的脚步刚刚踏上三楼楼梯,便察觉到了脚下异常。
程鹏将手机灯光挪了过去,满地都是爆裂开来的玻璃与垃圾,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一看就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压根没人维护啊……”程鹏把脚边的碎玻璃扫开,心里清楚这三楼往上怕是全都荒废了,但凡有人住在这里,楼道也不会脏乱成这个样子。
不过也能够理解,大年夜里惨死的两条人命,足够人心惶惶了。
迷他因迫害案在漠黑几乎人尽皆知,甚至一度发展成了灵异打卡的地点,程鹏在网上看过那些神神叨叨的帖子,什么冤魂索命,午夜哭声的,说的有鼻子有眼。
越是往上走,越能看到满墙涂鸦留言,这种没人管理的地方出现这些不算奇怪,只是……
“不会……有人进现场搞破坏吧?”
这不是无稽之谈,有人害怕鬼神,就会有人不惧鬼神,现在的人为了搏一个流量,什么都敢做的,闯进凶案现场假模假式地寻找真相,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不过到底是程鹏多虑了,两人一路上到六楼,看到的是被加固的钢板铁门,为了保护几年未破的凶案现场,这是常用手段。
程鹏大松口气,上前推了推那扇铁门,纹丝未动,焊得死死的。
“这可咋办啊?”新的问题出现,程鹏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驰聿。
“在这儿等着。”
“啊?”
程鹏还没反应过来驰聿是什么意思,便见他转身向着铁门对侧的住户门走去。
那户人家早就搬走了,焦黑的门板都没有更换,可依旧是装模作样地用一条老式挂锁锁着。
程鹏忽然明白了驰聿想要干什么,他连忙上前想要劝阻,驰聿却压根不搭理他,抬起一脚,踹向了那块门板。
那扇门早就被两年前的大火炙烤到扭曲变形了,门锁形同虚设,哪里经受得住驰聿这样大力的一脚,轰的一声巨响,门板向内大开,撞在墙上,震下一层焦黑的墙皮。
“老大,老大不行啊!”
眼见着驰聿推开大门便向里去,程鹏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他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胖胖的身体往阳台门前一堵,死活就是不肯让开。
“这儿是六楼啊老大,不是开玩笑的!”
驰聿轻轻挪了挪下巴,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程鹏哪里都好,就是有的时候瞻前顾后,太过犹豫,不过一个猴一个拴法,驰聿也清楚这样的程鹏要怎么应付。
驰聿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
“你说的对。”
程鹏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扑通乱跳的心脏放缓一会儿,差点就要跪地感谢。
真是苍天有眼,跟贺队谈恋爱还是有用的,那么说一不二的驰聿居然还有听进人话的一天。
“你帮我去楼下找找有没有铁丝,我们试一试,能不能把那扇铁门撬开。”
程鹏少有被驰聿如此郑重委托的时候,听见驰聿这样轻声细语,都有些忘了从前被奴役时的痛苦回忆了。
“真的?”程鹏耷拉下嘴角,一脸感动。
驰聿上前一步,拍了拍程鹏的肩膀,一副委以重任的信赖模样。
“真的。”
队员哪有不信队长的?程鹏激动地点点脑袋,手臂一缩,回身就要往门外去。
“好,老大你等会啊,我记得楼下垃圾堆里好像是有的,我去捡……”
“哗啦——”
身后传来了窗户被打开的声音,程鹏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回头去看。
驰聿已经拉开了阳台窗户,正一脚踩着栏杆,一脚踏着窗台,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六楼的风呼啸着刮了过来,却在吹拂到驰聿的瞬间,心软地减缓了力度。
“老大,老大!!”
程鹏发出一声惨叫,吓得手脚都软了,他想冲过去把驰聿硬扑下来,可又怕轻举妄动让驰聿分心反倒做了错事,只得老母鸡似的架着手臂,以缓慢的姿势慢慢靠近驰聿。
“老大,别——!”
站在那儿的驰聿哪听他的话,他没事人似得回过头来,朝手软脚软的程鹏抬抬眉梢,身子一闪,转瞬消失在了窗前!
“卧槽,卧槽!!”
程鹏吓得连眼睛都捂上了,他大气都不敢出,听着对门窗台上传来哗啦一声脚步落地的声音,直到驰聿喊他的名字,这才扶着墙壁,欲哭无泪地瘫软跪地。
他收回刚刚的话,老大和贺队谈恋爱一点好处都没有,恋爱使人盲目!恋爱使人奋不顾身!!
“老大!!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出来闹了!!”
隔壁的哭骂声响了半天,驰聿知道自己做的过火,所以没有言语,只是偏偏脑袋,看向了眼前灰沉沉的玻璃大门。
这个让贺邈长大,又让他心死的地方,现在满目疮痍。
驰聿有些迫不及待地抬脚……停在了门前。
作为警察,作为受过科学教育的当代青年,驰聿本不该有迷信思想。
可想到身葬火海的两个长辈,驰聿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敲了敲那扇已经缺了玻璃一角的大门边栏,轻轻地念了一句。
“叔叔阿姨,打扰了。”
第109章 你快去救救猫哥吧!
夜很深了,冷风极快地穿过缺角的玻璃大门,刮出一阵呜呜的尖锐哨音,那声音拖得很长,像哭像叫十分渗人。
月光从驰聿的背后而来,将他的影子投射进了屋内,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晶亮的光点在反射光线,驰聿知道,那是玻璃爆裂后留下的碎屑。
换上了取证手套,驰聿伸手,试探着去推那脏污不堪的推拉玻璃。
轨道滚轮只能勉强贴合,驰聿花了些力气,这才将玻璃门拉出一道供人进出的缝隙。
明明已经过去两年,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焦糊气味,可能是因为通往阳台的玻璃门碎了一块,房间里还有些微潮湿的气息,让人闻了便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驰聿打开了备好的手电筒点亮,这支手电的功率够大,几乎能将整间客厅映个大概,惨白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曾经的客厅与两年前的模样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至少在驰聿看来,没有区别。
手电光束扫过之处,满是狼藉,歪七扭八的残骸倒了一地,焦黑的沙发框架上只剩下扭曲变形的金属弹簧和木架,茶几倒在一旁,上面的玻璃台面爆裂成了无数碎片,地板上那些细碎的光点大半来源于此。
目光所及的地方都被熏得漆黑,天花板上的墙皮爆裂脱落,吊灯歪歪扭扭地扒着电线,罩壳融化成了奇形怪状的塑料疙瘩。
驰聿侧头看向了墙壁,那里挂着的不知道是照片还是挂画,反正现在只剩下了残缺的画框,里面的内容早已化为灰烬,看不出是人是物。
光亮移动,驰聿小心地淌过一地残骸,站在了客厅中央。
这样的惨状似乎真的应证了两年以来并未有人踏足这个现场,驰聿微微蹙起眉头,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猜测出了错。
难道两年来,贺邈真的没有来过这里?
只剩几缕漆黑布条的窗帘被冷风慢慢吹起,忽忽悠悠,扬起了一片在光束里飞舞的灰烬。
驰聿的目光移动到了厨房的方向,地上有两个被圈白的人形。
两年前的大年夜里,贺邈的养父养母就这里失去了生命。
冷风侵袭,在破碎的窗角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哨音,平常的人这会儿该觉得毛骨悚然,可驰聿只是站在那儿,目光沉了又沉。
两年前的贺邈,在看到自己好不容易拥有的家人倒在那里时,是会怎样的心如刀割,又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有这样的惨剧发生。
驰聿重重地吐了口气,绕过那两处圈白的痕迹,走进了厨房。
根据两年前迷他因迫害案的卷宗来看,火灾的起因被定为了煤气泄漏引发的燃爆,而梁家这对夫妻在火灾前就因为体内被注入过量迷他因而陷入昏迷,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唯一一点慰藉了。
三步宽的厨房里已经不剩下什么东西了,一台老式的双开门冰箱歪斜着靠在墙角,箱体已经被煤气爆炸的巨力轰开,露出了里面的隔热层,冰箱门被炸进了箱体,凹出了一个弧度。
驰聿走到冰箱跟前,拉了拉弯曲的门板,其实也不算拉,他是把冰箱门从箱体里硬拽出来的。
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层被挤压弯曲的隔板,驰聿的目光落在了冰箱门内侧,那里,贴着一张纸。
在火灾现场的源头附近居然幸存下了一张纸,驰聿拿起那张纸来,认真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鸡鸭鱼肉,蔬菜瓜果,各式菜名与零食,这是一张年夜饭的手写单子。
有几道肉菜后面被加了标注,养猫很久的驰聿只看了便明白,这是梁家给贺邈特地准备的。
这是一个充满期盼的新年,驰聿盯着那张纸,很久没有动,手电的光束微微颤抖,驰聿忽然明白了贺邈为什么在面对梁原时会是那种神态。
家人在面前惨死,而自己却无力回天,任谁都会愧疚难熬,何况是神经那样敏锐的贺邈。
这两年来支持贺邈往前走的,估计就是寻觅真凶这一个念头了。
驰聿轻轻摘下那张发黄变脆的纸,摘下了时隔两年未能好好传递的爱意,折好,装进了大衣口袋。
梁家的房子是研究所按照职工人员分配下来的,在当时那个年代,九十几平的楼房已经算是条件很好的住处了,房子被分成了三室一厅,一厨一卫,第一扇门,就是梁原父母的卧室。
门框上面没有门,只剩了几根连在门轴上的木架残骸,驰聿将手电灯光扫进房间,里面的布置一览无遗。
梁父梁母的卧室离厨房很近,被火势波及,里面已经不剩什么东西,双人大床上焦黑一片,衣柜也被烧穿坍塌,卧室玻璃碎得只剩了个框,冷风灌进,吹得满地狼藉。
墙上还挂着不少照片残骸,大部分烧得只剩边角,仔细看去,能大体辨认出上面都是两人合照。
驰聿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而看向了走廊另侧梁原的房间,他推了一把半掉的门,力道不大温柔。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可能是离得远,被这扇门阻隔了一部分火势,烧毁程度比主卧轻一些。
书桌靠墙,桌面上的东西早已面目全非,只剩下几支烧化的笔和一堆灰烬,抽屉拉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应该是警方搜查时清空了。
干干净净,很普通的少年房间。
驰聿不大甘心地在房间里转了几圈,除了衣柜里的几件剩下的衣服,的确什么都没有。
居然清理的这么干净?
驰聿皱了皱眉头,把衣柜里那件黑猫印花的衣服扯下来扔在柜角,又摸了摸空荡荡的衣柜底部,这才转身出了房间。
大概是工作后的梁原另有住处,这间屋子才会收拾的这么空荡。
灯光一挪,驰聿向走廊的尽头是最后一扇门看去。
那张门上贴了褪色的贴画春联,卡通黑猫歪着脑袋,眼睛圆圆的,看着下面写着的新年快乐。
不像是贺邈的品味,应该是特别备好准备迎他回去的,像……梁原会准备的东西。
驰聿压了压那张贴纸卷曲的边缘,大火没有让它完全脱落,把这只猫困在了这间焦黑的房子里。
驰聿站在门前,忽然觉得心里难受,心脏困难的挤压着,催着驰聿伸手,推开了房门。
这是整间屋子里最小的房间,十平米左右,跟梁原的房间别无二致的搭配,不过相较于梁原的屋里,东西要多上不少。
在火灾发生之前,贺邈已经离开梁家两年了,虽然小小的卧室里堆了好些梁家为了新年备好的年货杂,可床上还是能看出这里是铺了厚厚褥子的,只是现在只剩下了一层灰烬,什么都没了。
床边的桌腿烧得变了形,桌面倾斜着,但桌面上的东西还在。
应该是从小到大的所有书本都留了下来,桌上的书柜里是厚厚的黑块,书脊上模糊不清,从颜色上看,大概率是三年高考五年模拟,高考生必备书籍,出现在这里不奇怪。
驰聿伸手碰了碰那本书,边角立刻碎成了灰烬,眼见是取不出来了。
驰聿觉得可惜,想看看贺邈备考时的笔迹的想法落了空,他只得抽回手来,继续在狭小的房间里圈巡。
连书本都化成了灰烬,就更别说什么童年照片了,可贺邈到底是在这里长大,总能从房间里的点点滴滴窥得一二。
驰聿停在了书柜旁边,他的手指在漆黑的灰烬里摸了一会儿,终于在门框上找到了几排小小的刻痕。
他摸着那些印记,发现在某个年龄跨度之间,刻痕的距离变得很长,应该是房间的主人在这个年龄长得迅猛,个子一路飞升到了驰聿肩膀。
驰聿的手指一截一截地摸索过去,在最低的那处刻痕稍作停留,大概清楚了贺邈是多大来到的梁家。
墙上有十二个刻痕,去掉贺邈在警校的四年时间,漠黑孤寂的两年,小小的贺邈来到梁家时,才刚刚八岁。
八岁啊……还不及他的腿高,在这个年纪已经算是发育晚的了。
驰聿心里难受的要命,挪脚想要再去看看别的,脚下却猛地一停,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脚。
低头,驰聿看到了那些陈年腐烂,流下汁水的年货。
看来这两年来这间屋子的确无人清理,不然也不会……
驰聿正弯腰想要把这些东西挪回原位,可碰到那个待在这里两年之久的箱子时,他的手却突然停了。
如果两年前的年货烂在这里这样久都没人清理,那说明根本就没人清理过现场的垃圾……
那外面的那个冰箱……为什么是空的?
急迫的脚步一路响回厨房,驰聿将那个被自己拽到半开的冰箱翻了过来,一样拽开冷冻层变形的门板,看着的确空空荡荡的冰箱,皱起了眉头。
冰箱背后金属底板已经变形,起初驰聿还以为是煤气爆炸给炸弯的,如今看来,被人为破坏打开冰箱的可能性更大。
是有什么东西被物证科取走了吗,可驰聿已经将迷他因迫害案所有资料都上上下下看过几遍了,这个冰箱里的东西在案宗里只字未提。
如果一开始这个冰箱就是空的,按照贺邈对迷他因迫害案的上心程度是一定会察觉到异常的。
是有人在房子被封锁后,回到这个房子里,清理了整个冰箱。
冰箱里有什么值得这个人在案件发生后都没被取证的情况下,重回现场。
是贺邈?还是别的什么人?
驰聿盯着空空如也的冰箱,慢慢攥紧了拳头。
冷风在小区里见不着人,气流叫嚣哭喊着冲上六楼,扑了在阳台试探的程鹏一个寒噤。
站在隔壁阳台上,程鹏是死活不敢追随驰聿的脚步跳过那将近两米的间隔,光是看一眼他都觉得头脑发晕,更别提跳过去了。
正当他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急的直搓头时,只身进入现场的驰聿已经穿过推拉门回到了阳台。
“老大!!”
程鹏的喊声都带着哭腔了,扒在栏杆上,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直抽鼻子。
驰聿看了一眼小狗一样两眼晶亮的程鹏,挥挥手示意他不要挡路,一扒栏杆,轻而易举地便回到了隔壁。
程鹏那颗扑通乱跳的心脏这才落了地,跟着驰聿屁股后头忍不住地数落他别再冲动,不过他也没能多唠叨几句,走在前面的驰聿扔回了一个证物袋,口气不算太好。
“去找个研究所查查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程鹏下意识地应了两声,看着证物袋里的无菌巾,鬼头鬼脑地打量前头的驰聿。
一路无话地回到车上,驰聿心烦地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屏幕,在消息栏里翻找半天,这才在众多消息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看到那个名字。
驰聿分明知道现在的贺邈正在气头上,肯定不会联系自己,八成是在想法子跑到漠黑来抓他回去,可看着那个聊天窗口,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两个周之前,那是他刚带贺邈回家半夜偷偷互发消息时留下的记录,插科打诨的几行字,是贺邈一个滚字结的尾。
在梁家窥探到贺邈一夜失去的那些爱,驰聿在心里犹豫是不是要继续刨根问底。
难道帮贺邈粉饰太平,将这一页尽快掩盖过去,才是更好的选择吗……
“嗡嗡——嗡嗡——”
驰聿恍然一下回过神来,还以为是贺邈心有灵犀打了电话过来,低头一看,却意外地抬起了眉梢。
驾驶座上的程鹏从后视镜里打量驰聿,见他过了许久这才接通电话。
“喂?”
“喂,喂??”
对面的人声音哆哆嗦嗦的,这个时间了,他应该也是犹豫很久才拨通这个号码,听到驰聿的声音,他紧张地差点挂了电话。
“那个……咳咳!驰哥,你在哪呢?”
“柴小旺。”驰聿语气不大好地打断了对面柴小旺的话,他把手机换了一边,拿出了老师教训班上刺头的气势,急言令色。
“你要是有那个龌龊心思,就把我的手机号码删了,我告诉你,你才多大,别一天到晚……”
“哎呀,什么呀!!”
那头的柴小旺听见这话,唰地一下从电脑跟前飞了起来,动作之大把旁边一脸关切的祖阿花都给吓了一跳。
“你是猫哥他男人,我再怎么想要个有钱的大帅哥也不会找你呀!”
柴小旺急的直转圈,提到贺邈,他猛地刹停在了祖阿花跟前,握住祖阿花递来的手,好半天才鼓起勇气。
“我,我先跟你说啊,我这可不是挑拨你们关系,阿花姐也能给我作证的……”
攥着手机的驰聿蹙起了眉头,听着柴小旺在对面支支吾吾好半天,终于忍不住地开了口。
“我今天晚上,就刚刚,在市人民医院前头……看见猫哥了!”
“……他身体不舒服?”
“你看!”柴小旺立刻掐着手机跟旁边的祖阿花挤眼睛,都忘了自己压根被按住听筒孔:“我就说他不知道!”
“你,你缓一点儿告诉他!”
祖阿花跟柴小旺一样紧张,不住地点着脑袋,一脸关切。
驰聿:“……到底怎么了?”
“我看到猫哥……他上了一个男人的车!!”
柴小旺心一横,打开了话匣子往外飞快地倒:“我,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还想上去打个招呼呢,结果,结果我就看见……!你,你做好心理准备啊!!”
“好好说话。”
驰聿对一惊一乍的柴小旺没辙,揉着眉心,开了口:“说不定是他打了车……”
“不可能!!”柴小旺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嗷嗷地叫唤起来。
“怎么不可能。”
“那个男的对猫哥动手动脚的,一看猫哥就不乐意,可他还是跟着他上了车……”
“而且那个人,那个人,你认识,我,我也认识……”柴小旺回想起那个人来,猛地打了个寒噤。
“……谁?”驰聿终于感受到了柴小旺跳跃思维下的不安,微微坐直了身子。
风呼啸着吹过车窗,漠黑的雪又一次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路面上的雪还没被清理干净,新的雪却又一次覆盖上来。
可程鹏没敢抱怨,因为坐在后座上的驰聿,脸色已经黑到了极点。
程鹏也是隐约听到了手机那头尖声尖气的声音的,那是人被吓坏了时会有的腔调,柴小旺已经害怕到控制不住自己了。
“就是在Newlife的时候……那个,那个拿枪的坏人!那个通缉犯!”
柴小旺捏着祖阿花的手,抖若筛糠,他带着哭腔,开口哭道。
“驰哥,你,你去救救猫哥吧!”
第110章 偏袒。
一层寒毛顺着驰聿的脊梁爬了上来,他的后背僵直地贴在椅背上,过了许久,他才从头脑轰鸣中找回一丝理智,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
“你看到他,主动跟那个男人上了车?”
“对,对!”
柴小旺见驰聿信了,悬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旁边的祖阿花也终于松开捏成一拳的手,在滚圆的肚皮上慢慢擦拭自己的满手冷汗。
“阿花姐今天去做产检,把手机丢那儿了,我想着忙完了事儿去拿回来,在大厅里看到了猫哥,但是猫哥没瞧见我!”
“当时我跟着猫哥从大厅一路去了地下停车场,我还以为他开车了呢,还想着上去打个招呼蹭个车回家,你也知道最近要过年了,这个打车费用……呸呸呸!跑题了!”
柴小旺恨不得抽两下自己这个随时胡说八道的嘴,连忙把话题拐回正路上去。
“反正猫哥是走到一半儿,突然就在地下停车场里停下了,我刚要出声叫他,他旁边的那辆车就开了门,紧接着那个杀人犯就下来了!也不知道他跟猫哥说了什么,猫哥就自己上了他的车!”
“我吓得都快尿了,赶紧就跑回了医院,躲到现在才敢回家,然后,然后……然后我就给你打电话了!”
柴小旺竖着尾巴,慌乱地在房间里四处乱转,急得不行:“驰哥,我,我们怎么办啊,我们刚刚想先报警的,可是……!”
柴小旺的话没有说完,后半截停在嘴边,但他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
一个正在停职的警员跟参过案的在逃犯人见面,任谁看来,这都有极大的问题。
一旦柴小旺这个电话打给市局,贺邈的从警生涯就彻底完了,连带着整个联合执法队甚至整个市局警察系统,都得清整。
驰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程鹏,小胖子正眨巴着眼睛从后视镜里偷看他的反应,眼神刚一对上,立刻心虚地转向别处。
柴小旺嗓门不小,坐在前面的程鹏八成是听见了的。
驰聿没有出声也没有叫人,嘱咐了一句柴小旺不要轻举妄动,随后果断挂了电话,手指一点,将犹豫了整整一晚都没有按下去的通话键点了下去。
消息跳跃,贺邈那台二手手机的电话铃声还没来得及换,一声高过一声的最炫民族风DJ版铃声在车厢里响了几轮,吵得驾驶座上摆姿势的人都装不下去了。
驾驶座上的人瞥了一眼他口袋里一明一亮的手机屏幕,咂咂舌,伸手,竟是想要直接拿贺邈兜里的电话。
车厢猛地摇晃了一下,缩回座位上的图楠雅龇牙咧嘴地捂着自己的额头,借着车灯看了一眼手心里的血,嘴里很凶地骂道:“卧槽,你他妈的……!”
“喂。”
贺邈连理都没理,接了电话便放在耳边,他口气冷硬,可一对笔直的猫耳却霎时压了下来,虽然瞧着他是漫不经心地倚在靠背上,可就他刚刚一拳打破图楠雅额头的力道来看,他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要不是停车场里四散着图楠雅的人,贺邈这会儿肯定不会好好坐在这里。
“喂,你在哪儿?”
听到了贺邈的声音,驰聿的声音习惯性的柔和了下来,可手机对面的沉默,却让他的眉头慢慢蹙起。
“你在外……”
“我在家里。”
贺邈截断了驰聿的猜测,尾尖一摆,在身份暴露后少有地对驰聿说了谎话。
“我回家了,你在市局不用牵挂我,好好加班吧。”
“……”
驰聿的腮边咬的很紧,他知道贺邈现在身边一定有人,图楠雅那恶心的味道他隔着屏幕都能闻到,一想到离贺邈咫尺远的地方就坐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徒,他就觉得全身上下的血都倒灌进了脑子里,催得他脑袋生疼。
“……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叫人……过去陪陪你吧。”
“不用。”偷偷递了消息,贺邈金色的眸子在黑暗里烁烁放光,瞥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满目挑衅的图楠雅,他想要尽快结束掉这场对话。
“等你回来,我们再聊。”
“他倒是把你看得很紧啊。”
图楠雅用怪异的眼神瞧了一眼贺邈的手机,咧着牙,有意把那几颗白森森的牙齿亮给贺邈看。
“怎么样,新镶的牙,好看吗?”
贺邈点了点手机屏幕,将驰聿的来电消息全都删除,直到手机里再见不到一点儿信息,这才将目光从屏幕上挪开。
“还能让你喘着气儿镶牙,是我的失职。”
“你还是当猫的时候可爱。”
图楠雅是前脚做过了镶牙手术,后脚就在停车场堵住了贺邈的,落单的猫人怎么能轻易放过,图楠雅是威逼利诱,这才让贺邈上了车。
当然,利诱没有,威逼居多。
“这回怎么这么老实,上次在这个停车场,你不是还抢了辆车突出重围,直接给跑了?”
图楠雅用眼角去掐贺邈,看着他依靠在座椅靠背上的模样,很复杂地嗤笑了一声。
“是怕我不在这儿,去漠黑剁了你的小情郎?”
贺邈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听到图楠雅这明显恶意的话,视线一转,凿子似得砸在了他的脸上。
不否认就是承认,一语言中,图楠雅翻了个白眼,很用力地从肺里出了口气。
“有钱可真好啊。”
“你来京市做什么。”贺邈没听他的废话,很直白地开了口:“继续抓‘猫’?”
“……暂时还不用。”
图楠雅挑了挑眉梢,对贺邈的敌意置若罔闻,他回盯着贺邈那双金黄的眼睛,像是要在那片金色里看到一丝自己熟悉的模样,可看了半天,却只有那对越发竖立的瞳孔在变化。
那眼神跟要把他活剐了似得,撕地图楠雅觉得脸上生疼。
“你跟以前真是不一样了。”
贺邈的耳廓甩脏东西似得抖了两下,确认了图楠雅在短时间内不会赶去漠黑,他也没有耐性再跟他说些什么,伸手一拽车门,咣当便下了车。
他下车了,停车场里便立刻骚动起来,有几个跟班按捺不住跟着开了车门,可也不敢贸然地跟上贺邈,只得抻着脖子,往图楠雅的车厢里看他的脸色。
“头儿,咱们要追吗?”
“追?”
图楠雅龇牙,用眼神恶狠狠地扫了一眼贺邈大步流星冲进医院的背影,一踩油门,寂静的地下车库里立刻响起一阵引擎轰鸣,刺眼的红灯亮起,在一众跟班惊疑不定的目光下,图楠雅的皮卡一甩车尾,箭一般地飞出了地下停车场。
“该他妈逃了,一会儿市局的警车围过来,逮着谁……”
图楠雅的声音在耳麦里嘈杂地响起。
“谁他妈就等着挨枪子吧!”
“……鹏子。”
漠黑的寒风在后半夜里刮得更凶猛了,四周白雪蔓延进无边的黑暗里,安静地让程鹏觉得心悸。
一只手拍在了座椅靠背上,攥着方向盘的程鹏打了个激灵,有点儿犹豫地看向后视镜:“咋了老大……”
“……”驰聿的漆黑的眼瞳落在他的脸上,半晌,才朝着前头一点下巴:“你自己回宾馆去,找个租车行,我有地方要去。”
“啊?!”程鹏立马坐不住了,咣当一脚刹在原地,连忙地回过身来:“老大你,你这冰天雪地的要去哪啊!!”
“明天你跟王虎回京市去,后面的事儿我自己去就行了。”
“不成!”
程鹏断言拒绝了,他不敢看驰聿越发深意的眼神,转回头去看着窗外漫无边际的大雪,风呼啸着穿越车身,吹得车框都在左右摇摆,程鹏那颗紧张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老大。”
程鹏有些泄气地拍了一把方向,抓着脑袋,好半天才出了声:“贺队的事儿,咱们得上报才行……就算是个误会,可……”
“可,当警察,也得分出个公私来啊……”
程鹏没敢看身后的驰聿,把脑袋埋在方向盘前,瓮声瓮气的。
“不说大义,老大你都懂,我就说小的,说近的。”
“咱们队里,黄保维已经订婚了明年就要挑个日子结婚了,高标南他家里也张罗着给他相亲。”
“李潇潇今年摔得头破血流瘸了腿才换了个升星的机会,虎子连尾巴都截了半根去,还有熊娜娜……”
“咱们哪个都是费了死劲才考进来的,为了案子牺牲多少都不怕,就为了能为社会正点儿公道……”
程鹏的脑袋越埋越低,声音却依旧坚持。
“可老大,咱们报上去和真的被市局揪出来,就是真的两码事了。”
“你觉得我会袒护他?”驰聿盯着程鹏的脑后勺,直截了当地戳破了他的意思。
程鹏没吱声。
他的担忧是对的,驰聿跟贺邈的事儿现在整个联合执法队都知道,如果驰聿有心瞒着,至少能瞒上十天半个月。
贺邈犯事,驰聿这种家里有底的人自然不怕,驰家巴不得驰聿在局子里混不下去,肯定会去承接儿子,回家继承家业又是一番天地。
可他们不一样,如果自己的直属上级是一个接触罪犯的黑警,这个污点是要跟一辈子的,从警生涯也就彻底完了。
但程鹏也知道自己左右不了驰聿,只是慢慢地转过头来,用很窝囊的眼神看着驰聿。
“……给我一天。”驰聿抱着手臂,周身的空气仿佛都被他极差的心情影响,变得粘滞起来。
车窗外又一次簌簌地落下雪来,被风一卷,极快地消失在了黑夜了。
等了半天,驰聿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等我从‘那儿’回来,如果真的跟我想的一样。”
“我一定亲手,送他去里面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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