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太太找的地方其实算不上是正统的茶室,她上回在金门丢了镯子,虽然找了回来,经理也一再保证绝对会严惩犯人,还要将马太太升级成VVIP享受超贵宾待遇,可她去金门的次数还是减少了。
京市里能消遣的好去处又不止金门一家,马太太将车开到了市东,在一片喧闹的商业街里找到了定好的茶室。
三层楼高的会员制茶室,大门装得典雅简约,一看就是富家太太们常来打发时间的地方,不过这间茶室不单是接待会员,除去二楼的包厢外,一楼是对外开放的私家小厨,据说味道不错,价格也相当吓人,很多美食博主会来这里探店拍摄,用他们高昂的价格引个噱头。
“来来来,小驰啊,你坐。”
马太太原本想要撺掇两个孩子坐在一起,可不想原本一直落在后面的两人突然加快了脚步,一边一个,就跟提前商量好了似得坐在了桌子两边。
“这孩子……”马太太有点着急,驰家在京市也是首屈一指的财权双有,别看驰聿现在还只是个苦哈哈破案的支队长,若是驰家真的有心帮上一帮,来日局长厅长不都是手拿把掐的事。
不久前邱蓉那个态度她还以为没戏了,可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本来对自家孩子婚姻大事并不上心的邱蓉,开始频繁打听谁家有适龄的姑娘。
她借着上回找镯子的事搭上了话,这才有了今天的饭局,结果自己的闺女却没一点意思,让她怎么不急。
“别急,两个孩子刚见面呢。”邱蓉看着马太太这幅样子,心里也明白这不是个好亲家,今天这一趟只当是带驰聿出来吃个饭,扩宽扩宽交际圈子吧。
“先生,您要吃点什么吗?”出租车将贺邈放在了茶室门口,带着一身肉眼可见的戾气,贺邈踩着地毯往茶室里进。
原本这样一看就是奔着挑事儿的客人是拒绝接待的,可服务员上下打量贺邈的穿着,只觉得可能得罪不起。
这衣服裤子都是名牌,一件外套加起来顶他三个月的工资了,能穿的起这种衣服的人,肯定是谁家的大少爷。
不过看着贺邈那竖立的耳朵,服务员一时也记不起京市有哪家富豪兽人有这样一个儿子,不过小心谨慎总是好的,服务员立马换上一副笑脸,讨好地搓手上前。
“看您急匆匆的,先喝两杯茶水休息一下吧。”她想引着贺邈去空位坐下,可贺邈却一指一个方向,将那条尾巴不爽地一摆:“那儿,能坐吗?”
“当然当然。”
贺邈打进门就在屋里圈视,金色的眼瞳锁定驰聿后,便直接坐到了他们侧后一桌。
贺邈其实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跟来,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在出租车上了。
市人民医院的检查不好排,碰上人多时,能从天亮排到天黑,他那会儿刚取完了号,前面排了足足三十八个人,轮到他还不知道要多久,他想着与其空等在这儿,还不如去住院部看看梁原。
就这短短的空档,便让他看到了驰聿被人亲切挽手的场面。
两个母亲带着两个适婚的孩子,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在安排相亲,在他们这个年纪,相亲恋爱,娶妻生子都再正常不过,何况还是驰聿这样长得好又有钱的主,虽然局里一直称他为混世魔王,可也有不少女警偷着惦记联合执法队的支队长呢。
可看着那只搭在驰聿臂弯里的手,贺邈就像是当面看着地黄舔自己的碗,横竖都是不舒服,拳头痒痒的,想打人。
贺邈将这种感觉归咎于太久没有恢复人身,突然吃了非他安命,让他的头脑变得昏沉易怒,他对非他安命的耐药性变差了,脾气跟着不好也很正常。
就算驰聿真要找个什么女朋友,也得找个心地善良,爱护动物的吧?
贺邈的眉头越蹙越深,给自己心里的这份不爽和跟来的举动找了个合理的由头。
他是来替地黄看一看,未来可能的女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是个贪财好色的坏女人,他就回去给地黄洗脑,一旦见到女人进门,立刻嗷嗷大叫地赶她出去。
也让地黄别学什么用马桶了,在驰聿的地板、沙发、床上敞开了释放吧。
正窝在座椅里摆弄手机的驰聿打了个寒战,总觉得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对面的马太太看驰聿终于抬起头来,立刻将他拉进了话题。
“小驰呀,队里的任务是不是都很凶险啊……有没有考虑转岗?”
马太太在心里偷偷地加上一句,或者回去继承家业就更好了。
“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驰聿虽然平时刺头了些,但他打小在这些富人圈子里混迹,对待长辈还是很有礼貌的:“趁我这身体还行,多给国家做点贡献。”
“哎哟,听听,听听,这个觉悟就是不一样。”马太太满意地拍手笑着,一把拉过偷着玩手机的马拾悦,欣慰地看着自家姑娘。
“我们悦悦也是这么说的,说哪里都不如自己国家好,说什么都要回来。”
马拾悦的笑容带着很多深意,她的目光落在替自己谋求好夫家的马太太身上,可眼底,是一种磨不灭的野心勃勃。
邱蓉与驰聿都是人精,看着马拾悦,心里可比稀里糊涂的马太太要门儿清。
她这一趟回来,目的肯定不简单。
多亏了马拾悦是个硬骨头,就马家那混乱的家庭状况,要是换个脾气软点儿的姑娘回来,马家怕是要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处了。
“悦悦在国外过的怎么样啊?”看驰聿的态度,怕是不会主动开口搭话的,邱蓉是个体面人,十足温和的长辈模样。
“跟学校里的同学相处的怎么样?是不是真跟电视剧里拍的差不多,会参加很多派对?”
“是有很多。”马拾悦对待邱蓉,也是那副恭顺乖巧的模样,脸上那点含糊不清的野心瞬间收了起来:“不过我没去参加过派对,外面……不太安全。”
驰聿的眉梢抬了一下。
“不安全?”邱蓉有点讶异地捂住了嘴,接着便恍然道:“是了,国外不禁枪也不禁药,确实不太安全……不过回家就好了,中国还是很安全的。”
马拾悦嘴角的笑容一下变了味儿,看着邱蓉,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们悦悦一心扑在学习上,很乖的。”马太太没有察觉到餐桌上的氛围变化,拉着马拾悦,还是不肯放弃眼前的金龟婿。
“学的什么呀悦悦?”话不能落在地上,邱蓉开口递了个台阶。
“金融管理。”马拾悦笑着,举手投足,都是稳妥的自信。
这个姑娘以后应该会有不小的成绩,邱蓉喜欢有本事的姑娘,原本因为马家家风不好而否定的婚事可能性,又偷偷地动摇了。
不过她瞥了一眼身旁的自家儿子,人家脸上毫无兴趣,只低着头不停地摆弄手机。
屏幕上有一团黑乎乎的毛球,阳光洒在驰聿的被褥床单上,将那只猫柔顺的皮毛照得更加乌黑发亮,可能是他睡得太舒服了,那只猫展露出了自己毛绒绒的肚皮,白白的软软的,让人一看就有摸一摸的冲动。
驰聿手指一动,点开了实时动态,照片上的猫立刻摇摆起了尾巴,不耐烦地用爪子抵住了驰聿伸来的手指尖。
驰聿笑了起来,将照片设成了壁纸。
“这是谁家的猫?”正偷看驰聿手机的邱蓉忍不住问了一声,驰聿嗖地一下,就把手机装了起来。
“我养的,你还没见过。”见邱蓉一脸的跃跃欲试,驰聿郑重地开了口:“他怕生,你不许上门吓他。”
“小驰家里不止养狗,还养猫了?”马太太见缝插针地参与话题:“他们不会打架吗?”
“他们看起来……”驰聿想起了紧跟在贺邈屁股后面的地黄,狗仗猫势十分狗腿,而贺邈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摇着尾巴板着脸,时不时就是邦邦两拳,打得也不疼,只会让地黄惊恐地逃窜。
想到这些,驰聿嘴角便止不住地往上抬,手指摸索着手机边缘:“挺和谐的。”
笑这么开心?
坐在斜后方的贺邈能瞧见驰聿的侧脸,虽然他一直低头在手机上看着什么,可偶尔说话脸上还是挂着笑的,对面的那个女孩……
贺邈目光一移,与那个姑娘投来的目光恰好对上。
不喜欢。贺邈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太警觉了。
马拾悦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她一早便察觉到了有道视线一直在打量这边,也的确让她在侧后面的方向看到了一个脸色不善的兽人。
难道是那边派来的人吗?马拾悦的目光闪烁了瞬间,看向了对面的驰聿,她一早听自己妈妈说过,这人是个警察,现在这个情况正是用到他的时候。
“那里好像有个人在看这边……”
马拾悦刚一开口,几人的脑袋便接连地转了过去,都是在金门大厦见过的面孔,马太太找回镯子还有贺邈的一份功劳,见到贺邈自然也认得出来,她都认得出,就更不要说邱蓉了。
邱蓉惊讶地正要开口,自己那刚刚还一直兴致缺缺的儿子却猛地站了起来,冒着火气向那白净的猫人走去。
“你怎么在这儿?”意料之外地看到贺邈,驰聿比被抓包的某人还要惊讶,按林奕所说,现在贺邈应该乖乖地在医院排队做检查,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商业街的茶室里。
他两步过去,看到了被贺邈扔在桌上的检查报告袋,那袋子皱皱巴巴的,一看里面就空空如也。
驰聿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拉起贺邈,有点生气地开口道:“我送你回医院!”
“哎呀,这是不是你的那个同事啊,上次跟你一起帮阿姨找镯子的那个。”
马太太看出两人气氛有点不对劲,那个猫人警察手臂绷得死紧,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可就是能看出他心情不好,手臂被驰聿抓着却没有挪动半分,硬是跟他僵持在了原地。
“放手。”贺邈的声音硬硬的,跟结了冰碴儿似的:“我是来吃饭的。”
驰聿心道,吃个屁,这儿的菜又小又素还贵的离谱,贺邈除非疯了心才会来这儿吃饭。
那他是来干什么的?
驰聿的心里骤然冒出了这个想法,他下意识地去看贺邈,见他身上穿着的那身衣服,从上到下,没有一件不是他准备好的,电光火石心里一跳,驰聿突然撒开了手。
“……”坐在原位,马拾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圈巡几趟,脸上露出了一个饶有兴味的表情。
“小邈呀。”邱蓉见两人分开,连忙上前打着圆场:“阿姨还想着最近去看看你呢,结果你出院了一直没有机会,今天居然在这儿遇上了!”
邱蓉也看出了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之前还觉得两人关系不错,驰聿带着人去金门吃饭还是头一回,没想到只是两天,这关系好像就僵了?
而且看这架势,好像是他儿子单方面的不讲理啊。
“驰聿他脾气臭,小邈你别放心上,来,跟我们一块吃点儿吧。”
反正这场名义上的相亲也早就宣告失败了,邱蓉索性将这场饭局的主题从“大儿相亲催婚局”改成了“大儿友情挽救局”。
“不用了,他不吃。”驰聿偷着打量贺邈身上,他眼力不错,买的几件衣服尺寸都刚刚好,他一早就看贺邈那身从头包到脚的羽绒服不顺眼,这人靠衣装猫靠鞍,漂亮衣服穿在身上,显得贺邈那张干净的脸更好看了。
驰聿的心情好了一点,可看着贺邈撅着耳朵犯犟的那个模样,他还是觉得心里有火。
白眼猫。
“小侠,小侠你别着急!!”
后厨里突然爆发起一阵嘈杂,一个姑娘边抹着眼泪边摘着围裙,拨开几个围观的服务员向外走,她身边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生,正一脸担忧地拉着她。
“陈小侠!要是走了,你以后也别回来上班了!”茶室经理的脸色也不大好,旁边的服务员或是劝阻或者拉扯,都想要他放那个哭着的女生一码。
“找妹妹找了几天了!你这两天心不在焉,今天还要早退,这是工作!不是你的大学!”经理还是气不愤的,一把推开旁边劝阻的服务生,大声道:“这个月的工资也别想我给你!!”
“你安排的工作我都完成了的!!”陈小侠两眼通红,她那对猫耳笔直地立着,是最倔强的狸花猫的花色。:“我不干了,我不干了行了吗!”
“不干赶紧走!”经理一摆手,他早就有这个打算,目的达成,他立刻回头对着其他员工呵斥:“回去工作!你们也都不想干了!?”
“小侠,你们家不是报警了吗?”陈小侠身旁的女生是她的室友,见她哭的伤心,拉着她往门口走:“警察那边儿还没找着吗?”
“说是还没有消息,我妹妹才小学,能跑哪儿去啊。”陈小侠的情绪濒临崩溃,两人蒙头往前走,陈小侠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猫耳一摆,她偏头看向了不远处的贺邈,可能是出于同是猫科兽人的缘故,也可能因为整个餐厅只有一桌客人站着,她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先生!”陈小侠突然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她眼睛一亮,在室友吃惊的目光下向贺邈扑了过来,只不过她扑了个空,临抓住贺邈衣角之前,她被驰聿一把挡了下来。
“你们,你们是警察对不对?”
陈小侠在金门大厦打工时见过两人,那时有个富太太丢了东西在金门大吵大闹,还是他们帮忙找了回来,那时她就听到别人议论,说这两个警察居然长得这么帅云云,打那时她就记住了两人的脸。
金门大厦保洁里出了小偷,偏偏倒霉,那女人跟陈小侠是一个保洁队伍里的,金门大厦的经理因为这件事情大发脾气,把整个保洁队伍都解散了。
所以,陈小侠才会又找了这间茶室打工。
陈小侠觉得在这儿遇到两人是老天在冥冥之中帮她,她连忙打着哭嗝,跟脸色严肃地驰聿解释起缘由来。
“能不能帮我找找我妹妹,她,她叫陈小云,今年才11岁,三年级,已经走丢好几天了……我,我……”
“哎呀妹妹,慢慢说……”邱蓉看不得小姑娘受委屈,连忙拉着哭到无法自理的陈小侠回到了座位上,抽出两张纸给她擦眼泪。
可那经理还在气头上,听到陈小侠的哭声,也不管邱蓉这桌是客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开口便骂:“哭什么!别打扰别的客人,赶紧走!”
“你看不到她现在跟我们坐在一起吗?”
马拾悦面色冷淡地开了口,她身上的气势很灼人,眼睛看过去,让刚刚还火冒三丈的经理变成了被泼了冷水的斗鸡,瞬间蔫了。
来这间茶室的客人非富即贵,经理连忙局促地站好,扯起一个有点勉强的讨好笑容。
“这个……我是不想让她打扰您几位用餐,哭哭啼啼的,别扫了几位的兴致……”
经理还想解释,马拾悦已经烦躁地别开脑袋一挥手,是让他走开的意思。
那经理面色讪讪地打算转身离开,没走两步,却又被贺邈叫住了。
“现在已经是月末了。”贺邈对着啜泣不停的陈小侠一扬脑袋,哭泣的姑娘里面那件自带的白色衬衫都洗的有点发黄了,一看就知道是家境一般:“记得把人家的工资结了。”
“行……行……”那经理比吃了苍蝇还难受,恨不得自扇两个嘴巴,立刻灰溜溜地想要跑路。
驰聿却挪步又挡在了他的跟前,眉头一抬,说了一句:“现在就给。”
“我,我妹妹在十一月二十日走丢了,我那天忙,就让她自己回家去了,结果等我回家一看,她根本不在家里。”
拿到了工资,陈小侠脸上却没有什么高兴的模样,她哆嗦着两手,将手机拿给几人看。
“我们当天出去找了一晚,我妹妹常去的几个朋友家里都没有,经常去玩儿的几个地方也没有,一点线索都没找到,我妹妹很乖的,肯定不会乱跑的……”
“报警了吗?”驰聿看着她手机上的女孩照片,圆乎乎的脸蛋上挂着明媚的笑容,一对兽耳弯弯地对外压着,是十分可爱的一个兽人小女孩。
不过可爱这个词一旦出现在走失案中,就从本该是优点的形容词,诡变为了危险的犯案可能性。
“报了,报了的!”陈小侠忙不迭地点头,将案件受理单翻出来给驰聿看。
“我们当天就去了这个片区的派出所,民警帮我们调了小学附近的监控,说我妹妹从学校出来后就跟着放学队伍去了一片老旧居民区。”
“我妹妹经常和几个朋友去那边玩儿,穿过居民区是回我们家的一条近路,她以前也会走的,可是那天……那天之后就找不到她了……”
陈小侠有些崩溃地看着手机上女孩的照片:“都怪我,都怪我那天想上什么夜班……她还这么小……”
“那就肯定是在那片居民区里了……”
这样小的走失案是不会传到市局里的,片区派出所警力不足,在监控视频找不到线索的情况下,大概率会挨家挨户地走访调查,毕竟在一个老旧居民区里,小姑娘大概率是被藏在了某人的家里,可如果是这样……那这小姑娘能完好无损回来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儿子……”邱蓉的脸上露出了动容的神色,她看向驰聿,驰聿却没什么回应,只是紧皱着眉头看着哭泣不停的陈小侠。
“叮咚,叮咚。”
陈小侠正啜泣着,捏在手心里的手机便响了起来,姑娘慌忙地抹了抹眼泪,见是家庭群里来了消息,还以为案情有了进展,连忙点开群聊凑到眼前。
她的手机加载图片很慢,随着加载条不断旋转,图片上的马赛克逐渐褪去,缓慢地露出了那张照片。
“啊!”看清楚了上面的东西,陈小侠惊叫一声,那手机就像是一块烫手的铁板,被她一下扔在了地上。
“怎么了这是?”邱蓉见她居然怕成这样,连忙一搂她的肩膀,搓着陈小侠颤抖的肩头,看向了捡起手机的贺邈。
贺邈拿着那只手机,一旁的驰聿也凑到他的旁边,两人低头看去,一同变了脸色。
“……妈。”驰聿嘬了嘬牙花,口气严肃:“你先带阿姨她们回去吧,我们可能要去一趟市局了。”
照片上,是一扇被打开的老旧防盗门,门前是昏黄的走廊灯,灯光照亮了走廊,斑斑驳驳满是广告的墙面,应该就是陈小侠的家门口。
一只毛色花白的狗正站在门外,似乎是因为被人驱赶,它委屈地夹紧了自己的尾巴。
在它的身前,放着一截脏兮兮、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半挂在门槛上,可以看到,那是几根灰白的,沾着砂石的手指。
后面紧跟着发来一条语音,贺邈调小音量,点了播放。
“小……小侠啊……你,你快看看花花叼了个什么回来……”
“它刚刚,用那个东西,砸咱家门儿啦……”
第52章 我陪你去看看梁原吧。
出现了人体组织,几乎就等同于出现了命案,还很有可能是十分恶劣的分尸杀人案,得到了消息市局立刻调派警力,由提前接触到了陈小侠的驰聿与贺邈带队,直奔市北的四季民区。
四季民区是十分老旧的居民区,统一的六层老式楼房,位置偏僻,距离最近的地铁站都要二十分钟的车程,周围也没有什么商场之类的娱乐场所,因此这栋楼里住的大多是京市的老辈子,或者干脆低价出租给务工人员,也比因为出行不便而空着强。
居民楼楼下停着几辆警车,程鹏早就带着勘验科来了现场,正守在楼下跟陈父陈母了解情况,话还没说几句,一辆出租便停在了旁边。
程鹏抬头看去,看到了前后下车的驰聿与贺邈。
“老大!”程鹏抬手打了声招呼,一瞥车上下来的另一人,嘴里立刻磕巴,连声调都拔高了:“贺,贺队!!”
贺邈接连消失了几天,他都差点以为贺队其实早已因公殉职了,全队上下极力地瞒着他呢,今儿可算是又让他见到活人了。
“别那么大惊小怪的。”驰聿一摆手,要程鹏快把嘴给闭上,小胖子那个激灵一下立正站好的模样,让别队看了还以为他们内部搞什么霸凌呢。
陈小侠踉踉跄跄地从车上下来,她脸色慌张地想要往楼上冲,马上就被几个片警给拦住了。
“现在还在做现场勘验,不能上去!”
“我,我爸妈呢?!”陈小侠手足无措地向四周看去,终于是警车后看到了与程鹏站在一起的陈父陈母。
“小侠,小侠!!”陈小侠的母亲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女儿,立刻哭喊着迎了过来,陈父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女俩,不住声地唉声叹气,只是短短几个晚上,他两鬓的头发都尽数花白了。
“怎么回事儿啊妈……”陈小侠哭的眼睛都肿了,看了看被警察封锁的楼道门口,心都被紧紧地捏住了。
“花花它,叼了个人手回来……”
陈小侠的母亲嗓子都哭哑了,想起刚刚那一幕,还是心有余悸。
“我们没敢看……可是那个手小小的,像个小孩的手……小侠,你妹妹不会出事儿吧?你妹妹她……”
被叫做花花的花白小狗好像意识到了是自己闯了祸,耷拉着耳朵夹着尾巴站在一边儿,那狗叼过人手,也没人敢靠近它,它只能用那双茫然无措的眼睛四处打量,垂着脑袋站在警车旁边。
贺邈看了一眼那只狗,转身上了楼梯。
四季民区是老旧了一些,可是基础设施还是比较齐全的,虽然外部环境看着脏乱了点,可电梯还是有的,程鹏率先一步按了电梯,陈小侠家住在六楼,爬上去他可受不了。
可贺邈却一个折身,压根没有上电梯的意思,向着楼梯就径直去了。
“贺队!”程鹏着急忙慌地喊他,走在最后的驰聿却也跟着贺邈往楼梯上走,对着程鹏一仰下巴:“锻炼身体。”
又锻炼?程鹏哭丧着脸,两位上级都不肯进来,他还要提前简述一下案情进展,只好唉声叹气地出了电梯,跟着两人苦哈哈地往楼上去。
“勘察那边的人来看过了,那截断手,应该是从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身上切下来的,断肢被烹煮过,呼……凶犯可能是想通过高温加热的方式处理尸体,后来发现这样操作实在困难,呼……这才开始抛尸。”
程鹏呼哧带喘地往上爬,翻着刚刚得出的勘验报告:“勘验那边儿说,被煮过的人体组织做DNA鉴定要多费一段时间,就算是跟陈小侠的DNA做比对,也得至少两天……哎哟,累死我了……”
贺邈那腰板笔直的身影连停都没停,拐弯路过电梯门的功夫,尾巴一甩,啪地摁亮了电梯。
轿厢立刻听话地铛啷啷上了二楼,贺邈一扬眉毛:“文件给驰聿,你坐电梯上去。”
程鹏觉得贺邈跟驰聿越来越像了,扬起眉毛的那个样子,跟自家队长高调时一模一样。
扶着膝盖大喘气,程鹏想说大家干脆一起上电梯呗,可驰聿已经抢过了他手里的文件,一捏程鹏的后脖颈,把人直接扔进了电梯。
楼道里只剩下驰聿与贺邈两人,大体翻了翻手里的文件,驰聿也知道不会有太多有用的消息,距离断手出现还不到一个小时,包公转世也无能为力啊。
前面的资料大多是寻找陈小云时得到的线索,跟刚刚陈小侠在茶室里说给他们的那些出入不大,片区的派出所还没有逐一排查,唯一有的,就是几张出现了陈小云身影的监控截图。
驰聿三两句把现有的情况讲了个清楚,文件一合,开始用目光审视走在前面的贺邈。
驰聿买衣服时怕贺邈起了疑心,有意买的都是人类套装,贺邈的尾巴无处可去,应该是别扭地卡在裤腰上,此时那条尾巴有点别扭地凸起一个弧度,将驰聿买的那件小羊羔毛短羽绒服给顶起来了一些。
只要驰聿稍一落后,就能看到贺邈的衣裳里面。
驰聿觉得这样的自己像个变态,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一会儿看过现场,把线索都勘验送检,我带你回医院吧。”
贺邈的脚步慢了两拍,驰聿没来得及停脚,抬脚又近一步,让两人的距离挨得更近了,他侧头,探究地望了过来:“……驰聿。”
贺邈的脸正逆着楼道透气窗照映进来的阳光,让他的整张脸都阴沉下来,那双金黄的眼睛却越发地吸人目光,让人不由得便心生慌乱:“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医院?”
驰聿的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躲闪,就连眉梢都没皱一下,他向着贺邈插在衣兜里的手努了努嘴,语气轻巧。
“你不是拿着医院的取片袋吗?里面还是空的,如果你不是要去做检查,拿着那个干什么?”
驰聿挑起了眉梢,十分不着调:“难道是贺队的时尚单品?”
驰聿说话还是那么噎人,贺邈不由得白了他一眼,继续抬步往楼上走去。
可驰聿没打算轻易放过这只白眼猫,他有意地咳了两声,就着上楼打量的机会,高声问道:“诶?贺队这么一说,你身上的衣服怎么这么眼熟啊,我好像也有几件类似的?”
贺邈笔直的耳朵瞬间压了下去,他又一次回过头来,只是这回金黄的眼睛里是一点忐忑。
贺邈忐忑地想,如果他现在一脚过去,让驰聿失忆还不死的概率有几成?
发现贺邈眼里的凶光,驰聿见好就收,咂摸着上下打量贺邈,连忙装作恍然:“仔细一看还是不一样的!贺队,咱们衣品还蛮统一。”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最近都没有好好报恩的贺邈有点心虚,耳朵一撇没接驰聿的话,脚步加快地往楼上走去。
驰聿的嘴角抬了抬,跟着那个被打破了沉稳的慌张背影往楼上去。
“驰哥,贺队。”
来现场勘验的搜证警员不是上回那个,他看着要更年轻些,应该是市局里新来的法医,见到驰聿与贺邈他有一点紧张,可还是有条不紊地开始汇报。
“经我们初步判断,断肢没有出现肌肉收缩的现象,手指也呈现舒展状态,应该是死后被切割下来的,切割工具应该是铡刀或者菜刀,在分割的时候,手的主人大概率已经死了。”
贺邈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联想起刚刚的女孩照片,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断肢还没有被取证装走,此时还搭在防盗门的门槛上,那几根手指舒展着,像是要拖着那截断开的手腕爬进大门。
“老大!”王虎从屋里出来,他一眼便看到了立在门外的贺邈,两眼一亮,立刻把那条手腕粗的虎尾竖了起来,他想要跨过大门,只得谨慎地迈过那只断手,看着有点憨憨的傻气。
“老大你身体咋样?好全了没?”王虎上上下下地打量贺邈,要不是他守着分寸,都想伸手抻开贺邈手脚,认真地看一看他的人身恢复状况:“你跑哪儿去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俺几个担心死了!”
听李潇潇说,贺队被驰队抱上岸时虽然裹了衣服,可那个身形就是正常猫的大小,对于兽人来说,肯定是极度危险的状态了,王虎这一辈子都没有那么虚弱的时候,光是听听都觉得吓人。
“没事。”贺邈知道王虎是好意,对着他来的方向抬了抬头:“你在里面干什么?”
“检查一下陈小云的房间,看看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谈到案情,王虎的脸上也变得严肃起来,一旁的驰聿要了双手套戴上,蹲在门前轻轻翻动那截被煮到变色的断手。
王虎不忍地别开了头,将目光放在贺邈身上,开口继续道。
“据陈小云的父母所说,陈小云一直都是个很懂事听话的孩子,虽然平时会偶尔贪玩跑出去,也就是去几个同学家里,从来不去乱七八糟的地方。”
“他们一家都是从外地过来务工的,父母在五金建材市场做一些批发五金的生意,陈小侠在京市一所大学里读书,平时勤工俭学,去餐厅当保洁或者服务员,陈小云就在京市读小学,一家人生活其实挺拮据的。”
“而且据邻里街坊所说,陈家人都特别友善,对待别人也十分热情,生意也不大,人际关系十分简单。”
贺邈看着驰聿将那只手翻过面来,齐整的切口处,有了一点异样。
驰聿回头瞥了一眼贺邈,他便默契地蹲到了驰聿的身旁,两人一道,仔细地看起了断手的截断面。
“我靠……”王虎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虽然那截断手还没有腐烂,可是经过烹煮后,人肉却散发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油腻焦糊味。
他是兽人,嗅觉要更灵敏一些,那股味道就跟长了眼睛确认了目标似得,死命地往他鼻子里钻,即便他知道应该尊敬逝者,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看看面色如常的贺邈,王虎觉得真不冤人家年纪轻轻就爬到这个位置,断手跟前不动如山,牛13。
“这里有皮肤拉扯的痕迹,根据我们勘验观察,应该是手腕处被切割后,还有部分的皮肤粘连在一起,凶犯徒手将断肢撕扯了下来。”
法医也一早发现了这处异常,举着手套,认真地指给两人分辨:“皮肤被煮过后收缩了,上面的砍痕一共就一道,凶犯使用的刀应该很锋利,按照常理,他只要举刀再划一下就行了,可是……”
“可是他选择了用手撕扯下来……仇杀?”
驰聿接住了法医的推断,这种分尸处理的手法明显是带着情绪的,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会有至于杀人甚至分尸才能解恨的仇人吗?
“不应该啊……”王虎嘀咕了一句。
“DNA鉴定还没有出来,不要先入为主。”贺邈声音低低地开口提醒,他站起身来,随着王虎的指引,来到了陈小云的房间。
陈小侠与陈小云共用一个客卧,姐妹俩关系不错,屋里虽然东西很多,可都收拾的井井有条,就连衣柜都是一人一半的用着,衣服被褥规规矩矩,叠得十分整齐。
陈小侠已经上了大学,自然用不上家里的书桌,这张老旧的桌子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各式各样的本子画笔,看得出来,陈小云是个很喜欢画画的女孩。
“我们刚刚想找找小闺女有没有写日记什么的,但是吧……”王虎一耸肩膀,拍了拍桌子上的画纸本子:“现在的小孩好像都不流行那玩意儿了。”
“在屋子里找到什么有用的了吗?”贺邈环视一眼这普通的卧室,问向王虎。
“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王虎摇了摇脑袋:“陈小云的学习成绩还不错,我们联系了她的班主任,她说陈小云在班级里也属于很活泼的小女孩,跟大家关系都很好,并没有跟她有矛盾的同学。”
“这几天她没去学校,还有同班的学生问她去哪了,关系挺好的样子。”
王虎咂咂嘴,看着贺邈拿起了桌上的画本。
从这么多的画本上可以看出,陈小云喜欢看一些日式漫画,不过这个年纪的小孩也画不出什么惊世之作,白纸上是一个眼睛尺寸夸张到离谱的小女孩,她穿着满是花边褶皱和蝴蝶结的裙子,举着一个魔棒似得玩具,开心地笑着。
“这是画的什么?”进来的驰聿看到了贺邈手里的东西,凑上前来看了一眼:“女妖怪?”
“这是人家的自画像。”贺邈都懒得白驰聿一眼,手指一翻,还是同样的画风,眼睛大大的小姑娘穿着夸张艳丽的裙子,手里换着各式各样的玩具。
那玩具样式各有不同,蝴蝶、花朵、爱心、星星……
贺邈的手停在了最后一页上,那里的女孩还是换了一身不同的裙子,只是这次她的手里空白着,什么都没有。
“没画完吗?”王虎看着那空空如也的右手手腕,不由地便联想到了门外看到的那截断手,心里跟着一阵恶寒。
那只手就仿佛是从这幅画里逃脱出来的一样,就连左右都诡异地重合了。
“……”贺邈微微地皱了皱眉头,合上了画本。
这点小小的插曲只能算是细枝末节的怪异,现在断案的重点,还是尸体到底在哪。
“门口那只狗……能交流吗?”贺邈想起了叼着断手回来的那只小狗,对着旁边的王虎,抬了抬眉梢。
身为兽人,他们还是稍微能听懂一点点动物词汇的。
驰聿家的地黄就很聪明,智商有八岁小孩那么高,能说明白的词汇也不少,虽然贺邈不是全能听懂,可连蒙带猜,还是能够勉强交流的,如果那只狗能指出一个大体的方向,就足够减轻寻找尸体的难度了。
“不太行。”王虎一摆耳朵,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只狗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说的话我一个字儿都听不明白,而且我一跟它对视它就嗷嗷地惨叫,更别说交流了。”
弱智狗。贺邈并非骂人,只是客观地评价了一下。
“那跟着那只狗呢?”驰聿往贺邈与王虎中间一凑,偷偷地切割开了两人之间稍近的距离。
“地黄平时出门,遛弯尿尿都是定点的,如果这只狗习惯跟地黄差不多,他大概率还会去找到断肢的地方。”
跟踪一只狗吗?
王虎的耳朵扇了一扇,被驰聿一点,跟旁边的程鹏滑到一块:“你们俩,24小时跟着尸体第一发现人,如果发现情况,立刻上报。”
贺邈没有言语,只是微微一点脑袋,表示赞同。
得到了贺邈的肯定就算是拍了板,驰聿伸手一揽贺邈,两人一道转身,向外走去。
“老大,老大!那你俩上哪去啊?”
王虎还惦记着多跟自家老大说两句话呢,见贺邈居然真的就这么跟着驰聿一拐往外去,连忙追上几步:“要不咱们一块儿吃个饭吧??挺久没见了!”
“他吃不了。”驰聿一摆手,将听见了吃饭就竖起耳朵的贺邈揽得更紧了些。
馋死你得了。
“他要回医院去做检查。”
贺邈终究是被驰聿带回了医院,就如同贺邈所想的那样,脑部放电检查耗时很长,贺邈都出去了几个小时,排号机上的数字也只过去了一半。
“要等这么久啊……”驰聿咂了咂嘴,他趁贺邈去前面问诊台咨询的功夫,拿起了贺邈那张需要排队的检查单来。
费用最少的普通号,等排到贺邈得到猴年马月去了。
看看站在远处的那个笔直的身影,驰聿伸手,抽出了那张被贺邈夹在病历中的缴费卡,手机扫码,登陆了缴费小程序。
片刻,满脸狐疑的贺邈回到了座位上,手里捏着一张新的排号单。
“这是什么表情?”驰聿觉得好玩,有心地逗逗贺邈,他身子一歪,往脸色怪异的猫身旁靠了靠:“跟我说说。”
“那个护士跟我说,我的号变成了专家号,让我两个号码后去另外的科室做检查。”贺邈举起了那张号码单,上面的号码从38,变成了专家号5。
“可能是科室忙不过来了,安排两个科室混着用吧?”驰聿随口就是胡诌:“咱们运气好。”
贺邈一看就是不常来医院的主儿,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皱起眉头来,左右地对比两张单子。
被贺邈发现了,这个好面子的小东西一定会把钱还给他,驰聿伸手一按贺邈手里的单子,转移话题:“你不是有个发小在住院吗,叫梁原是不是?”
提到了梁原,贺邈的神情却瞬间变了,他的反应十分怪异,腰板挺得笔直,那对猫耳也僵硬地立着,整个人就仿佛被抓住了死穴,就连眼瞳都化成了一道细缝,哆嗦着紧盯驰聿。
“你怎么知道?”
贺邈这幅模样其实有点吓人,驰聿的心里轻轻惊叹了一声,眉头皱着,嘴上却是和煦地笑。
“不是你自己拿来了迷他因迫害案的详宗给我吗,里面记录了他的生平经历,你忘了?”
他伸手,在贺邈的后背上试探地抚摸了两把,就像平时安抚猫身的贺邈那样,轻柔而又缓慢,声音低低的,带着哄人一般的腔调:“别害怕,贺邈。”
贺邈那都有些炸毛的尾巴慢慢地柔软下来,他被背上那只手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僵直的身子也弯了下来,刚刚的反应十分细微地消失了,驰聿却知道,刚刚的贺邈与现在天差地别。
面前经过了一床被送去急救的病人,医护身后闹闹哄哄地跟着几个哭泣的家属,声嘶力竭,只恨不能用自己去替代床上的病人。
正常的家人受伤,这才是最该有的反应,贺邈这样的状态,实在是有点奇怪。
送去急诊的病床很快消失在了走廊尽头,那些个哭声与嘈杂,也一并消失。
驰聿原本只是想要转移一下贺邈的注意,再从他的嘴里打听一点迷他因迫害案的细节,可他没想到贺邈居然会是这个反应,眼下,是不适合开这个口了。
驰聿的嘴唇微微张了张,他漆黑的眼瞳倒映着贺邈的脸,目光沉沉,十分专注。
在贺邈的脸色变得更加颓唐之前,驰聿开了口:“贺邈,我陪你去看看他吧?”
第53章 我帮你,我会帮你的。
京市市人民医院依旧是以忙碌作为常态,来往人员脸上都是忧心忡忡,那些疲惫就像是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一般,在走廊过道留下粘稠的怨气。
带着驰聿往神经内科去,贺邈莫名地有一点别扭。
他从未私下带任何人去看过梁原,从前调查迷他因迫害案时,也会有警员来神经内科调查取证,可他们也并不会多来病房看看这个受害者,充其量在门外驻足,随后带着医院开具的病情证明离开。
贺邈并没有一点苛责自己那些同事的意思,连他自己都不敢进那间4503病房,又哪里来的立场去要求别人关心梁原。
神经内科的病房区域依旧是那样安静,这里不同于其他科室,外伤痛了的病人会用喊叫来宣泄自己的痛苦,而这里的病人大多浑浑噩噩,连带着那些病人家属也大多是缄默的,无声无息的来,无声无息的走。
毕竟脑子里那些复杂的东西一旦出了问题,就连开口替自己喊上两声都成了奢望,在没有明显病情变化的治疗过程中,很难让人产生痊愈的希望。
田甜刚好从病房出来,余光里见到有两个高挑的身影过来,仔细一看,便率先认出了贺邈,她莫名觉得新奇,从前贺邈来时状态总是不好,脸色黑沉沉的,衣着也灰扑扑的,像今天这样收拾打扮得还算讲究,是头一次。
“贺先生!”推着诊车,田甜高兴地来到了两人眼前,扬起笑脸,颇为自来熟的开口道:“您居然白天也会来,最近没那么忙吗?”
驰聿与贺邈的神色细微地变化了瞬间,上回这个姑娘还与姚辅并肩站在一起,虽然到现在为止,两人都没有实际的证据来证明姚辅有问题,可两人对于自己的直觉还是十分相信的。
就算姚辅真的毫无问题,对猫身的贺邈粗暴地动手动脚,已经足够驰聿与贺邈将他划进讨厌的范围里了。
“最近休假,没那么忙,你是新来的护士吗,我没怎么见过你。”
贺邈的目光变得探究起来,看着田甜,开始习惯性地打听她的底细。
“我是上个月刚来的实习护士,您觉得我面生很正常!”
田甜没有因为贺邈不认得她而尴尬,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她瞥了一眼4503的病房挂牌,笑得更关切了。
“您是来看病人的吗?前不久梁先生的监控数值有些波动,我们还给您打了电话想要通知您,结果您的手机关机,没能联系上。”
贺邈当然接不到,在驰聿家住着的这些日子,他的手机和那几件备用的衣服一起,被他锁在驰聿家顶楼的天台上。
“有点事,没来得及。”提到了梁原,贺邈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那对猫耳察觉到了自己主人的情绪变化,有些蔫吧地耷拉下了耳尖。
“已经没事儿了,姚医生说陷入昏迷的病人产生数据变化是好事,说明他的大脑可能正在恢复呢!”
田甜是个很心细的女孩,看着贺邈那显而易见的情绪低落,连忙开口安慰:“我们姚医生很厉害的,您放心吧!”
“……”贺邈并没有言语,他那截尖小的下巴点了点,像是怕冷一样,缩回了羽绒服毛绒绒的衣领中。
“那我先走了。”田甜也意识到可能是自己唐突了,心里埋怨自己还是太年轻冒失,可能在不经意间就戳了人家的痛处,边龇牙反省边推着诊车快速离开。
“不进去吗?”没有催促,两人就这么在门前待了许久,驰聿还是没能等来贺邈的下一步动作,他与贺邈几乎肩膀挨着肩膀地站着,只是单单地透过诊室那面玻璃向病房里看。
偌大的病房里只有一张病床,驰聿在局里打听过一些消息,梁父梁母曾在案情上帮助过年轻时的任局,梁家出事后,只剩下一个梁原苟活,这间单人的病房还是任局帮忙找的。
那是个什么案子来着?驰聿微微偏了偏脑袋。似乎也是跟迷他因有关。
也许是为了保护病人隐私,病床被拉起的床帘隔了一半,只能隐约地能瞧见一个干瘦的轮廓,他被被褥盖着的两腿倒是露在床帘之外,瘦瘦的,薄薄的,没有一点点声息。
“他就这么一直躺着吗?”驰聿想要贺邈开口说说话,声音低低地问着旁边的人:“肌肉会萎缩的。”
实际上是有护工的,驰聿知道贺邈不至于忽略这点常识,可他还是没有得到贺邈的回应,偏头,驰聿看向了贺邈。
从前的贺邈,大多是深更半夜偶尔来上一次,背对着走廊,任由身后病患医护来来往往,他没什么声音也没人管他,即便有人对这个静默在这儿的兽人有点兴趣,还不会唐突地绕到贺邈脸前,去瞧瞧他究竟是个什么表情。
大多,该是悲伤或者遗憾的。
可站在贺邈的身旁,驰聿那双总是半睨着的长眸,慢慢地睁大了。
那是个很怪异的表情,贺邈脸上的肌肉像是全都丧失了功能,嘴角垂着,眉梢压着,只有眼圈里的眼皮用着力,硬是撑开那双金黄的眼睛。
仿佛有双透明的手扒着他的眼睛,非要让他看着屋里的一切,那本就轻薄的唇也紧紧地抿着,毫无血色。
这个表情就好像……驰聿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抬手,向贺邈紧握的拳头伸去。
就好像只是看着梁原,贺邈就无限的痛苦一般。
是不甘吗……还是……
“好巧啊。”就在驰聿手指马上触碰到贺邈的前一秒,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两人身体同时一震,齐齐转身,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姚辅正带着几个学生站在走廊的另外一端,那双银丝眼镜掩着了他的眉骨,让人无法一眼猜透他的脸上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姚医生很喜欢巡房啊。”驰聿瞥了一眼跟着姚辅的几个学生,其中并没有林奕的身影,那么上回特意去找林奕的那一趟,就显得有点刻意了。
“及时掌握病人情况,对医生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姚辅答得从善如流,笑的半眯的眼眸,看向了被驰聿挡在身后的贺邈:“我们真的很有缘分,总是能遇到。”
“……”贺邈的情绪没来得及收回,就连对姚辅展露的敌意都有一点勉强。
“什么缘分不缘分的。”驰聿一挪下巴,咧开了一口白牙,瞧着有点凶像:“姚医生说话很暧昧啊。”
“……正好贺先生来了,梁原的身体状况有一些变化,具体情况我希望您能够听一听。”
姚辅没有搭理冷嘲热讽的驰聿,他抬步,向着4503房走了过来:“我们进去吧。”
贺邈那缩小的瞳孔落在姚辅握在门把上的手,一颗冷汗,缓慢地随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吱嘎——”
呼——
病房里温和的空调暖风突然在瞬间变得炙热,贺邈金色的眼瞳中,姚辅正对着的4503里探出了一截火舌,那火舌仿佛有了生命,拉扯包围着姚辅,顺着门板向四周蔓延开来。
火,到处都是灼灼燃烧,冒着刺鼻烟尘的火,火舌舔过墙壁发出噼啪燃烧的爆响,姚辅那挂着笑容的脸因为高温而扭曲变形,不断在贺邈眼底抽动。
贺邈回头,看向了4503的病房内,原本宽敞明亮的病房里也满是火焰,空间逐渐挛缩,四周黑灰的墙壁向着梁原病床挤压而去,吱吱嘎嘎,灰尘掉落,墙壁在互相推挤中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
突然,那个虚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它来自4503的病房里面。
“贺邈——”
声音幽幽,一只黑色的手抓住了床帘一角。
“贺邈——你,回来了——”
“贺邈!!”瞳孔已经锐缩到了最小,贺邈被一阵大力猛地摇醒,脑神经内科的病房区哪有什么火焰,一切都毫无变化,依旧是那样的安静整洁。
驰聿那张紧张无措的脸出现在了贺邈的眼前,他两手紧攥着贺邈的肩膀,终于是喊回了贺邈的少许神智。
“贺先生?”贺邈的情绪变化是那样激烈,就连几个学生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脸色怪异地彼此交头接耳。
可姚辅就像是察觉不到贺邈的反常,对着明亮、干净、无声的病房抬了抬手,笑容依旧:“您不进来吗?”
贺邈的脑袋低低地垂着,驰聿将他拉到身前,隔去背后的所有视线,伸手,板起了贺邈藏在绒服衣领里的下巴,瞳孔一震,驰聿将贺邈往自己的怀里揽得更紧了些。
“您不在乎吗?”姚辅的态度都称得上咄咄逼人了,几个学生不知道今天的姚辅为何会是这样的怪异,有点犹豫要不要上前劝阻,可姚辅却将4503的门拉的更开了些,沉声呼唤道:“贺邈。”
“别他妈叫了!”
驰聿终于是压不下自己那张警察皮子下的恶劣脾气了,两道浓眉紧压着,驰聿那翻腾许久的脏话终是砸在走廊上,瞬间便让四周低声的讨论停住了。
“能治病就他妈的治,真有那么大的本事,现在就把里面躺着的那个喊下床翻两个跟斗给我看看。”
驰聿漆黑的眼睛锁在姚辅脸上,嘴里的话,刻薄而又强硬。
“我钱多,这儿治不了我帮他去国外治,你喊他进去干什么?他是什么灵丹妙药的药引子,进了屋就能帮你加个业绩?”
“质问他?逼迫他?”驰聿的腮边咬的死紧:“你他妈算老几?”
被病人家属指着鼻子骂到脸上,眼看着是要起冲突的架势,几个学生慌忙地想要上来劝阻,驰聿却连一点假装的礼貌都没有,将贺邈揽在怀里,撞开几人,大步流星地出了病区。
“老师,病人家属就是情绪不好,您别往心里去……”
“可他们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病是那么轻巧就能治好的吗?长得人模狗样的,什么人品啊!”
“你少说两句吧……你没看到刚刚那个猫人的表情吗……”
“他那个样子……也该是个被咱们收进院的病人啊……”
慌乱的脚步匆匆走过走廊,驰聿拉着毫无反应的贺邈,快步冲进了厕所。
医院的厕所不大,小小的厕所里单独两个隔间,驰聿挨个打开看过没人后,这才放心地锁上厕所大门,谨慎而又小心地凑到了贺邈跟前。
“贺邈。”驰聿的嗓子发紧,刚刚发火的余韵还在,他清清嗓,将声音放得极致轻柔,慢慢地呼唤眼前这人的名字:“贺邈。”
“……”贺邈微微地别开了头,似乎是躲闪驰聿的目光,将脸往毛绒的衣领里躲。
可领口就这么大,怎么可能藏得住他整张脸呢。
驰聿抬手,捧起了贺邈的脑袋。
那张白皙的脸庞边缘爬上了一层绒毛,漆黑的毛发包围着他的五官,让他中间裸露出的那点皮肤更惨白了。
这样的贺邈看着其实有些吓人,不知是不是因为灯光变化,他那双金色的眸子变得黯淡,眼角似乎也因为退化而微微开扩,兽类特征变得明显。
“……”驰聿知道非他安命的药效,一片药能顶上六个小时,满打满算,现在也不到贺邈该退化的时间,应该是刚刚的情绪起伏过大,影响到了他体内的激素水平。
这种情况只要安抚住了贺邈的情绪,就能够让他恢复正常了。
“没事儿贺邈。”驰聿只犹豫了片刻,就抬手将人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他把贺邈的脑袋贴在自己的脖颈上,手臂绕过腋下,紧紧地环抱住了贺邈软绵绵冷冰冰的身体。
“没事儿,我帮你,我来帮你……”
贺邈的指尖微微地动了一下,冰凉的脸颊贴着驰聿那股股震动的脉搏,一下一下,沉稳而又有力。
他有多久没有这样亲昵地与人接触过了?贺邈的眼睛望向了头顶的暖光灯,那灯光刺得他眼睛好酸,酸的他想落下泪来。
市人民医院的厕所里安静到了极点,嗡嗡的换气扇运作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贺邈听到了一阵不属于驰聿的心跳。
那是他的心脏在回应。
寒意被驰聿分摊,温暖顺着相接的身体缓慢传来。
贺邈的两手抬了起来,半晌,才轻轻地捏住了驰聿的衣角。
一行学生被姚辅留在了4503的病房外面,他们几个望着独自留在病房内的姚辅,有些紧张地彼此交谈。
“姚老师应该……不会报复病人吧?”
“说什么呢,姚老师肯定不会是那种人的。”
“那,那为什么不许我们跟着进去啊……”
“4503床情况特殊,姚老师以前也经常单独会诊的,别大惊小怪。”
病房门无法很好的隔绝开外面的声音,姚辅拿着数据检测表,将仪器上的数值一一抄录下来,房间里除了仪器低低作响的电子音,只剩下笔尖滑动的沙沙响声。
“该给你补充点营养了,下午叫护工来给你挂两包葡萄糖吧。”姚辅低声地自言自语,他看了看床上毫无声息的人,那张脸上十分安详,仿佛只是沉沉地睡着。
“能让你醒来的那一天快点到来就好了。”姚辅在检测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抬手给床上的人掖了掖被角。
“你在这儿躺着可能不知道,他今天来看你了。”
“老师。”
病房门突然被一个学生打开,他举着手机,脸上有一点忐忑:“刘院长来电话了,好像是要您过去一趟。”
姚辅直起了身子,脸上还是和煦的笑容:“好,我这就来。”
第54章 抱在腿上喂肉肉。
一般来说,这样亲密纠缠的姿势,会在不同的人之间摩擦出一些不同的火花。
暧昧对象一跃成为情侣;闺蜜朋友友谊再度加深;父母孩子互相袒露心声……
而猫与报恩对象,在反应过来居然这么严实地互相搂抱后,是一种碰撞到了对方软肋的尴尬。
厕所里的换气扇依旧呜呜的嗡鸣,厕所大门被人从外面拉了一把没能打开,传来几声疑惑的对话,又迅速地安静了。
贺邈抬手轻轻推了一把驰聿,脑袋挨着脖颈,驰聿那过高的体温热得他脸颊都跟着发烫,贺邈的猫耳耷拉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要过号了。”
驰聿带贺邈回来这一趟最终还是为了检查,察觉到贺邈情绪好了一些,驰聿偏头,盯上了贺邈那白净的侧脸。
贺邈脸边的绒毛已经尽数褪了个干净,从耳朵根到脖颈,都是白漆漆的一片,贺邈刚刚才在驰聿眼前失了态,被驰聿直白地盯着,他的脸微不可查地躲闪了瞬间,驰聿索性直接转到贺邈眼前,往他那双眼睛上瞧。
贺邈那双眼睛又重回了原本璀璨引人的颜色,只不过接触到驰聿那漆黑的眼眸,立刻便偏移开了目光。
驰聿人看着蔫坏,做事还是很稳妥的,贺邈脸上的窘迫显而易见,驰聿也不当回事,趁着贺邈还没反应过来,上上下下地把人检查了个透彻。
手脚都正常,脸上也没有异样,直到彻底确认贺邈恢复了正常,驰聿这才煞有介事地将猫放开,拎到了一旁。
“你……”被驰聿捏着脖颈带到一边,贺邈少有的没有反抗,只是眨着晶亮的眼睛看驰聿开始收拾身上的大衣。
“吓坏了吧,来根这个。”驰聿倒是坦然自若,他伸手在衣兜里摸了一把,掏出根细长条的东西塞进了贺邈手中。
到底是年纪差上半轮,贺邈看着手心里粉色的猫条,刚刚的那点窘迫尴尬瞬间一扫而光。
厕所门被咣地一声打开,看着扬着耳朵气冲冲的贺邈,驰聿的心里终于短暂地松了口气,他前后脚的想要跟出厕所,还因为贺邈有意的大力关门,差点被门板正中了鼻梁。
看看,白眼猫。
等贺邈去做检查的功夫,守在外面的驰聿如法炮制,把贺邈的所有检查都做了个费用升级。
他还十分贴心地通知了林奕,以后贺邈的那些个检查项目都用最快最好的,价格按最低报给贺邈,其余的费用直接从驰聿的账上划走,报告也同步发来,有什么病情上的变化也要及时通知到他,总而言之一句话——
钱你别管,病我给治。
林奕正趁着休息时间给自己女友打电话呢,瞥了一眼驰聿发来的消息,一身恶寒。
全套检查做完,驰聿琢磨着时间也大差不差,灰姑猫是时候该留下自己的水晶鞋,踏着六个小时的药效结尾回家去了。
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驰聿正思索着去哪里消磨一下时间,眼前的贺邈便滋溜一下钻了上去,坦然自若的模样,是已经被驰聿接送习惯了。
不过这回驰聿没能如贺邈的愿,他一把拉开车门,把猫从副驾驶上拎了下去。
“给你车费,打辆专车自己回去,我还有事儿,去吧。”
拿着两张红票子,贺邈的脸上露出了怪异的神色。
驰聿的表现实在是太理所当然,好像这钱就应该他出,塞得那叫一个顺当,语气里也是无限的纵容与包容。
这是因为太有钱了,所以喜欢胡乱地接济同事吗?
贺邈耳朵扑朔两下,看着驰聿坐进车里扬起眉梢,在那张英气硬朗的脸上写上你快走吧几个大字。
实话说,贺邈自己都不知道要让驰聿把他送回哪去,原本他还想着引驰聿送他回警校,再把任长远叫出来拖住他,能让他有时间折返回景秀苑去,这样虽然麻烦,可好歹也是个法子,总比暴露了自己在人家家里做猫的事实要强。
眼前的情况就更好了,驰聿要出门,贺邈自然有了更充分的时间回家里去,可真被驰聿赶下车,他心里又不乐意了。
“我为什么不能上车?”一把挡住车门,贺邈将自己的下巴藏在衣领里,金黄的眼睛执拗地盯着驰聿,要他给自己一个说法。
可能是刚刚驰聿的拥抱太能安抚人心,贺邈的话里带了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任性。
这不是给你时间提前回家去吗,辛德瑞咪。
驰聿有点为难地合了合眼,嗯了两声,伸手,揉了揉贺邈的发顶,那两只猫耳被他摸得左摇右晃,随后猛地一竖,唰地飞快躲开了。
“我真有事儿,听话,你先回去。”
驰聿长得实在是好,眼里的那点坏意一散,光是笑笑就帅得吓人,贺邈被他孔雀开屏似的解释给晃了眼,甚至都没有察觉到他话里的那个“先”字,是什么意思。
出租车里的司机师傅终于忍不住了,他无语地打了一把方向,回头对着腻乎不停的两人道:“不管一个还是俩,价钱都不变嗷。”
“师傅,知道京市有哪家小馆儿的荤菜还不错吗?”
终于送走了贺邈,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医院门口,驰聿这才一拍出租车师傅的驾驶座:“要清淡点儿的。”
“这个时候儿带着人去馆子里吃多好啊,去找个火锅儿,吃点肉卷儿就不错。”师傅一口的京片儿话,他看驰聿好脾气,伸手往口袋里一摸,下意识地叼起烟来胡乱调侃:“哥哥我都懂,刚刚那个男孩儿看着是不错,玩玩儿嘛,好个新鲜。”
驰聿的嘴角霎时就平了,他动作快地像阵风,手指一弹,师傅嘴里的烟就斜飞出去,吧嗒一下弹在车窗上,又猛地回弹,砸在了师傅惊讶的脸上。
“别抽了师傅,家里有人闻了不喜欢。”
驰聿依旧好脾气的笑,伸手拍了拍笑意勉强的师傅,打开了手机:“那您带我去找个羊肉馆子吧,我去打包,带点儿回去”
“哎……你们现在的小年轻儿啊……”师傅知道自己是碰见个硬茬了,咂咂嘴,油门一踩,直奔羊肉馆子去了。
等驰聿带着热乎乎的羊肉回家,贺邈早就团成一团毛球,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了。
当猫的贺邈要比做人的贺邈坦率多了,见驰聿拎着一大包的食物回来,他也不端架子,咕噔一下落了地,摇着尾巴转着圈,跟着驰聿便开始打转。
“哎呀,还真是不一样……”被猫尾巴绕过小腿,驰聿嘴角都是蔫坏的笑容,他伸手一把捞起猫来,搂在臂弯里轻轻捏|弄那只白白的爪垫:“我家芝麻怎么这么乖呢,还知道欢迎哥哥回家?”
吭哧吭哧舔驰聿拖鞋的地黄,愤愤地瞪起了狗眼,打着喷嚏,决定再也不给驰聿做舔狗了。
不过地黄的雄心勃勃没能坚持五分钟,驰聿带回来的一大碗羊肉煲,立刻把地黄打回了原型。
驰聿去的馆子不大,可口碑一直很好,食材都很新鲜,用的也是当日现杀的羊肉牛肉,就是口味嘛……
贺邈吃得直皱鼻子,再怎么新鲜,作为一个兽人来说,贺邈还是觉得菜要多些调料才香。
把碗里的那点肉三两口吃完,贺邈抬头,看了一眼餐桌上的驰聿。
驰聿那一碗羊肉拌了麻酱和小料,连带着还烫了各式的小黄牛肉,贺邈盯着,感觉自己的猫努努边上都被馋出了口水。
“喵——”
驰聿早就察觉到了有猫在盯着自己,脑袋一歪,佯装无奈地看向了自己腿边。
“芝麻……猫不能吃调料。”
这都是鬼扯,驰聿桌上正放着一大碗的高汤肉鲜烩呢,地黄要是知道了,心里那个高大公正的驰聿形象怕是要彻底坍塌了。
贺邈全装作听不懂,歪着脑袋仰着耳朵去蹭驰聿拿着筷子的手,不时还往驰聿的碗里偷看两眼,毛肚黄喉牛百叶,嗯,看着是不错。
“喵~”给我吃一口。
驰聿当然知道贺邈能吃,不过嘛,总是要装一装的。
“吃也行。”驰聿夹起了一片羊肉,伸出了手:“握爪。”
贺邈的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爪子一缩,瞪着驰聿。
“不想吃?”驰聿的眉梢一抬,伸手,轻轻地碰了碰贺邈举起来的小拳头:“干嘛,还要打人?没有猫德。”
贺邈被气的胡子都要撅起来了,看着驰聿眼角眉梢不正经的样子,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哎,算了,你不吃的话那我可就……!”
驰聿还想要再逗一逗贺邈,筷子一晃,那块肉刚要被他回手塞进嘴里,眼前的猫头便猛地一探,唰地一下硬是从他嘴里把肉给叼走了,黑影一闪快如疾风。
麻酱滴滴答答,掉了几滴在桌上。
“看你馋的。”吐了吐嘴里的猫毛,驰聿颇为无奈,他起身去拿纸巾过来收拾残局,往宠物用具柜子上一瞥,看到了前几天程鹏几人登门时带来的两大包东西。
他记得几人不光带了宠物零食,还带了几身不得了的好东西。
贺邈正专注地埋头在驰聿碗里探索,毛肚吃两口,黄喉吃两片,吧唧吧唧,嚼得好不愉快。
脖子上骤然一紧,贺邈觉得自己被卡脖了,猛地弹射便要起跳,却被提前预判的驰聿给一把抱住,又一次放回了桌上。
“白吃白喝?”驰聿点着贺邈倔强的小脑袋,顺手,用纸巾把那黑乎乎的猫努子残留的汤料给擦了个干净:“乖一点。”
贺邈还当驰聿完全不计较呢,仰着脑袋,配合地任由驰聿帮他擦脸。
驰聿见猫老实了下来,这才把捏在手心的红格子带小蝴蝶结的围兜一展,露出一个笑容:“吃也吃了,戴给我看看吧?”
眼前的小猫脸立刻垮了下来,贺邈肉也不吃了,转身就要下桌。
“且慢。”驰聿又一次把猫捞了回来,捏着两只前爪放在腿上,打开了那碗高汤肉鲜烩。
“猫有所不知,现在的火锅店里不止有肉,还有鱼。”
驰聿夹起一块小黄鱼,在贺邈的眼前晃了一晃,皮黄肉嫩,贺邈伸头咬了个空。
“这是灼活虾,壳都剥过了,肉也甜甜的。”
筷子又夹起一只虾,虾尾巴往贺邈嘴边凑了一凑,贺邈伸爪又没抓到。
“这是烤生蚝,闻闻闻闻,多香啊……”
驰聿感觉自己的手上都湿了,流下口水的贺邈慌忙地把脑袋塞进围兜,用白白的爪垫催促驰聿赶紧系上。
作为资深的猫奴,李潇潇几人挑来的宠物服装还是十分可爱的,围兜一戴,把贺邈毛乎乎的小脑袋衬得更圆润了,金黄的眼睛大大的瞪着,粉乎乎的鼻子也不断耸动,迫切地想要驰聿捞点什么给他解馋。
太过可爱,驰聿恨不得把贺邈狠狠抱在怀里搓上两把,这小鼻子小脸大眼睛,真是要人命的程度。
咬紧了牙关克制冲动,驰聿这才忍下自己想要实施的骚|扰,将筷子上的虾递到了贺邈跟前,那两只猫拳一抱,吧唧吧唧地吃了起来。
贺邈的吃饭速度很快,驰聿筷子不停,一大碗肉鲜烩飞快地进了贺邈的肚子,平平的肚皮鼓起,驰聿伸手轻轻拍了拍圆润的猫肚皮,将猫放在了桌上。
贺邈吃的懒洋洋,顺势咕咚倒下,一步都懒得多走。
桌上的猫睡得舒舒服服,驰聿拿起手机,偷偷地留下一张贺邈带着围兜的照片。
手机桌面上还是清纯猫咪床上照呢,取舍许久,驰聿忍痛,将这张餐桌围兜猫咪照设成了新的桌面。
贺邈睡得很熟,呼噜绵长,一声高过一声,驰聿偷偷看了许久,直到确认他的确睡得很熟,这才放心地打开了林奕发来的检测报告单。
贺邈的各项数据都被查的清清楚楚,林奕看得出驰聿是真的关心贺邈,也知道贺邈并不把自己的身体健康放在心上,索性拉着驰聿一起入伙,争取给贺邈的健康堡垒添砖加瓦。
【林奕】:【文件链接】
【林奕】:这个就是贺邈做的各项报告,他的身体很健康,基本机能也很完善,除了无法分泌兽人激素,一点儿毛病没有。
【林奕】:七天断药法还是很有用的,身体代谢功能正常后,贺邈可以恢复到之前一日两片非他安命的用药量,但是不能多吃,一定一定,不许多吃。【严肃.jpg】
驰聿微微抬起了眉梢,给对面的林奕回过一条消息。
【驰聿】:多吃会怎么?
【林奕】:身体机能大溃败,等着套上虚弱掉血buff吧!【抓狂.gif】
【林奕】:他从来都不听我的话!驰聿,作为贺邈的同居人,你给我把他看住了!
同居人……
驰聿咂摸着这个暧昧的词,把目光移向了还躺在桌上呼呼大睡的贺邈,肚子里都是热乎乎的饭,贺邈伸爪,用力地伸了个懒腰,小嘴吧嗒吧嗒,还在回味刚刚的美味。
“馋猫。”驰聿没忍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伸手,把桌上的猫抱回了卧室。
外面的天色逐渐昏沉下去,一辆三轮车吱嘎吱嘎,碾过被冻得梆硬的泥水路,穿过寂静的老旧民区。
最近这里刚刚发生了案件,虽然警察极力封锁了消息防止引发恐慌,可还是有很多邻里邻居看到了案件的引线。
一截断手足够吓退很多老实本分的居民了,这本就住户不多的老旧民区此时更少了人声,只怕很长一段时间都要笼罩在凶案的阴影之中了。
“吱嘎……”
三轮车停在了拐角的垃圾堆旁,这里人员混杂,这样的垃圾堆在小区里,十分常见。
窸窸窣窣,那包裹严实的人从车上卸下了个什么东西,圆滚滚轻飘飘的,一摇一晃,哗啦响。
“真他妈倒霉……”那男人嘴里骂骂咧咧的,抡圆了手臂,将那东西向垃圾堆深处扔去,哗啦一声,垃圾坍塌,将那东西彻底地掩埋在了底下。
“唔汪汪汪汪——”
小巷里有狗被这里的动静惊动,扯着嗓子嚎叫起来,一双狗眼晶亮,盯着那行迹诡异的男人。
“傻狗!再叫他妈的砍了你!”男人低声恐吓了一句,却没敢真的有所动作,寒风之中,狗吠慢慢平息,男人这才缓慢地蹬起三轮车,吱嘎吱嘎,缓缓消失在了小巷最深的黑暗之中。
第55章 手臂粗的……
隔天天光大亮,等贺邈睁眼时,驰聿已经不在床上了。
昨夜京市气温骤降,平时缩在沙发上就足够了的贺邈,在睡过一次驰聿的床后,已经变得没那么容易满足了,后半夜趁着月黑风高,贺邈猫猫祟祟……
好吧,其实也并没有多么猫猫祟祟,他十分正大光明地上了驰聿的床,咣地一声,全然不在意被他吵醒的床铺主人,往床上一窝,理直气壮。
起先,他还只是矜持地窝在床角,可过了一会,他便往驰聿的被子里钻,磨着蹭着,就拱到驰聿的身边去了。
驰聿的被窝里毛绒绒热乎乎,还持续发出悠长的猫咪呼噜,那两只小爪子更是不老实,左一下右一下,踩得驰聿睡不踏实一晚做了几回噩梦,他翻开被褥想要把这只扰民的同居猫抱走,可看着那张可爱的小猫脸,又只能痛苦地咬牙作罢。
兽人的人身应该不会打呼噜。驰聿摸黑在手机屏幕上打下几个字:怎么劝我的兽人室友以人身与我同居?
【鸭系】:什么意思?一般来说兽人都是人身吧?
【俺娘说】:题主是人类吧?看来对兽人很不了解嘛,只要对方没有进入虚弱状态,是不会恢复成兽身滴。
【龙虾喜欢吃虾仁】:可是听题主的意思,是已经在跟兽身的兽人同居了吧?什么情况?什么情况??【疑问.jpg】
【小鱼温鸭鸭】:题主不会也是那种喜欢看兽人恢复兽身的变态,在这儿钓鱼执法呢吧?!【愤怒.jpg】
【身娇体软小甜O】:什么?!变态,退!退!退!!
驰聿更加痛苦地合上了眼,手指一划删掉了帖子。
就这么挨到了早上,终于适应了猫咪呼噜的驰聿爬起了床,迎着晨光出门,给仙度瑞咪提供早起变身的私人空间。
也的确如驰聿所想,贺邈起床发现驰聿不在,也没有着急忙慌地吃药逃跑,甚至在恢复人身后优哉游哉地翻了翻冰箱,把昨晚驰聿剩下的小黄牛肉给吃了。
在人家家白吃白住白拿,正常来说应该会有一点心虚与愧疚。
不过贺邈觉得自己这不算白得来的,他昨晚在驰聿的腿上实践了学到的踩奶技艺,在猫咪解压行为排行榜前三就有这个技术,想必也是有完成一定的报恩指标的。
想了想,贺邈又把驰聿塞给他的几张红票子压在了沙发底下,也算他分摊了一点点的房租。
提早到岗的驰聿不单是为了给贺邈单独的空间,还是为了……
“老大早啊!诶?贺队桌上怎么有早饭?他今天回来上班了?”
程鹏可是好久没在队里见到自家老大了,那份儿高兴到哭的模样让旁人看了还以为他是关心驰聿,实则,这个小胖子是在庆幸自己的工作量马上就能减少,终于能回去睡个好觉了。
“少管闲事儿,回去。”
驰聿一扬下巴,将手里的鸡蛋灌饼三两下咬了一半,盯着办公室门口,终于看到了那个挺拔的猫耳身影出现。
贺邈早换过了制服,一路过来,他被王虎几人拦下挨个关怀,有了前车之鉴也没人敢给他买什么零食,乖乖地上交案情报告,让贺邈都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欣慰感。
不过看着桌上的手抓饼,贺邈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买的?”身旁的视线太过炙热,贺邈自然便知道了这个手抓饼源自何方。
“嗯。”驰聿的眉毛一扬,看着贺邈冷冰冰的脸,却一点都不觉得生疏,反倒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抬,一看便知道他是在装模作样:“早餐店买一送一,我吃不完,送你了。”
程鹏给驰聿买了这么久的早餐,从来都没听过楼下那个地摊有什么买一送一的活动,抬起脸来看了一眼不停摇晃转椅的驰聿,忧伤地低下了头。
他该去跟李潇潇打听一下,那些个两个男人就能演完的电视剧都有什么了,提前预习下跟男|男上司的相处之道,以备不时之需。
摇了摇尾巴,贺邈伸手,将那手抓饼的包装袋打开。
驰聿可不是贺邈,报个恩都抠抠搜搜,小小的手抓饼里香肠煎蛋火腿培根鸡排,地摊上能有的荤腥都来了一遍,就连煎饼摊里为肉夹馍特意准备的卤肉都被驰聿买了两块,精细地切了肉片,裹在几乎无法合拢的手抓饼里。
那片可怜的生菜搭在手抓饼的开口之间,勉强保持住了一个卷饼的形状。
看着这小臂粗的手抓饼,贺邈的耳尖微微动了一动,可还是没有拒绝,回到座位上,乖乖地啃起饼来。
“老大,勘验那边说提取的第一批DNA样本没能比对成功,DNA检测结果还要推迟,得再等一会儿。”
程鹏看了一眼手机,将自己与王虎的聊天窗口递给驰聿,在看到驰聿滑着转椅凑到贺邈身边一同分享屏幕时,又戴上了痛苦面具。
“……我们昨天24小时轮班跟着那只狗,它还有点怕我们,暂时没轻举妄动,今天上午王虎守在那边儿继续跟着,晚点我去替他。”
“没结果啊……”驰聿摸索着自己的下巴,见贺邈脑袋一缩,又挪到旁边去啃饼了,这才滑着转椅回到程鹏跟前,哗啦哗啦,翻了翻手里的文件。
现有的线索少得可怜,果然还是要从陈小云失踪的起点——绿林小学,下手。
搞明白陈小云那天去了哪里,为什么去,跟谁去的,才是关键。
绿林小学不是什么有名的小学,以陈家的经济能力,将陈小云送到这所离家不远的小学来已经是花了力气,虽说规模不大,可也算得上师资优越,是京市中等偏上的学校。
陈小云在三年级五班,据班主任说,因为陈小云喜欢画画,还当了班上的美术课代表,参加过许多绘画比赛,在班级里活跃度很高,基本不会存在什么人际关系问题。
驰聿与贺邈轻装到达绿林小学教师办公室时,里面只有班主任和几个没课的任课老师。
到底是刑事案件,当驰聿与贺邈表明想要查看校门口的监控,班主任几乎是一口便答应了下来。
“哎,小云这个孩子真的很听话,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呢……”
班主任三十来岁,是个很知书达理的女性,她走在前方引着去保卫科的路,嘴里不住声地唉声叹气。
贺邈没有接话,只是用目光看着墙上的一幅幅相框,里面或是书法或是绘画,都是学生作品。
“陈小云最近在学校里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
这个问题自陈小云失踪后已经被问过无数遍了,班主任摇了摇头,又一次努力地思索起来:“的确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
“那与陈小云要好的同学呢,小孩子在班级里,总会有几个关系特别好的同学吧?”
“这个……”班主任偏了偏头,回想着往日里的班级氛围,
“如果真要说的话,小云跟许浩宇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就是前不久两个人好像闹矛盾了,就连绘画比赛都没一起参加。”
“不过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吵架换朋友很正常,许浩宇最近还来问过我为什么小云不来上课了,应该还是很关心自己朋友的。”
驰聿与贺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名字。
保卫科设在教学楼外,就在校门口的旁边,见到警察,几个保安大叔也早已经习以为常,为首的大叔熟练地打开了监控录像,因为之前早就有相关片警来过,这段录像他一直没敢删掉,画面跳跃,很快出现了绿林小学门口的场景。
“哎哟,那么大个小丫头能去哪了……真叫人揪心……喏喏喏!就是这个!”
视频暂停,模糊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孩身影,她背着粉色的书包,穿着朴素的棉袄裤子,整个人灰扑扑的,看着与肩上的背包不大相配。
“她从学校走了之后,就一路往北去了,再多的监控你就得去路上挨个商户的问了。”保安看着屏幕上的小女孩背影,也是忍不住地直拍大腿。
一个平时总能在校门口见到的孩子突然消失了,任谁也无法坦然接受。
“老师,我想问一下,陈小云平时在学校里的打扮一直都是这样吗?”
站在最后的贺邈开口,他眯了眯眼,指着屏幕上的陈小云:“这种暗色。”
“小云家的条件不大好,这种衣服耐脏,她经常穿……不过有时也会穿那种鲜艳的衣服,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已经知道爱美了,她还会给自己夹可爱的小发卡呢……哎……”
贺邈的耳朵微微扑闪了两下,将目光落在了跟着陈小云的那个身影上。
“这个小姑娘是谁?”
“是我们班的王妙可,她家就在那个方向,陈小云和许浩宇闹掰了之后,她们两个就经常一起玩,应该是交朋友了。”
见贺邈关注到了这个女孩,班主任立刻替王妙可解释道:“我一早在班级群里询问过了,王妙可在那天放学被她爸爸接走上辅导班了,没有看到陈小云。”
的确没有过多的线索,校园里安安静静,贺邈站在保卫科外长叹口气,闻着外面的冷风,总觉得要无功而返。
“别着急。”一只手从后面伸来抓了抓贺邈的发顶,挨着贺邈眼刀的驰聿朝班主任笑了笑,开口问道:“我们能去班级外看一眼吗?”
班主任的话可以作为参考,但不能全信,陈小云的人际关系到底如何,还是要亲眼看一看班级状况才能得到更多线索。
三年五班正在上数学课,这个年级的小孩儿压根坐不住,上面老师讲,他们就在下面聊,就连班主任站在门外都没能威慑住多久,彼此偷偷递着话,交头接耳。
陈小云的位置在前三排,不前不后,桌面上也干干净净,的确是没有什么可能被霸凌的迹象。
“小云的座位就在那里,王妙可和许浩宇在她的座位两侧。”
也许是因为刚刚提到了另外两个孩子,班主任在介绍时,还特意将许浩宇和王妙可指给驰聿。
小学课时不长,下课铃声很快便响了起来,枯燥的课程刚一结束,屋里便跟炸了锅一样地沸腾起来,小孩子压根坐不住,尖叫互相结伴,三三两两地往外跑。
小团体里夹杂着王妙可与许浩宇,两个人追逐打闹着,跑了出来。
“别乱跑,小心摔了。”见几人在走廊里疯跑,班主任也颇为无奈,现在的小孩骂不得也凶不得,只能追在后面高声地提醒。
“老师!这两个帅哥哥是谁啊!”
小孩好新鲜,跑回来的王妙可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贺邈,她爸爸妈妈说这种脑袋上长着耳朵的人都是坏人,平时不许她靠近。
“这是帮忙找小云的警察哥哥,别胡闹,你们去操场玩吧。”
“我也能当警察!”打后头跟来的许浩宇听见这话,立刻两手叉腰地叫嚷起来吸引几人目光,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对着几个小同伴炫耀道:“我肯定也能当上警察!”
“许浩宇吹牛!!”小孩堆里立刻响了起来。
“你长得太矮了!你不能当警察!”王妙可毫不留情地开始吐槽,她比划一下,使着小孩儿特有的高亢嗓音喊道:“你还没我高!!”
“我以后还会长得!!”许浩宇涨红了脸:“我以后能长到十米,一百米!一万米!然后我就能当警察了!!”
“那你把小云找回来上学吧!”王妙可依旧是不信,抱着肩膀一扭脸,继续跟许浩宇拌嘴,她嘲讽意味明显,一看就是在家里就作威作福的小霸王。
“我当然能找回来了!我昨天都看到她了!”
许浩宇见王妙可不信,气地跳起脚来大叫:“我要是想,立刻就能把她找到!!”
班主任立刻睁大了眼睛,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驰聿与贺邈,脸色都变得有些惨白:“这,这……”
“你昨天看到她了?”驰聿笑着蹲下,漆黑的眸仁却是一片探究,他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他腰高的男孩,声音沉沉:“你在哪里看到她了?”
“就在学校十字路口那里!”许浩宇见有大人搭理自己,更加得意了,嘴巴一努,神秘兮兮地:“我看见她脸色惨白惨白的,两只手都在呢。”
两只手都在?
贺邈抿平了嘴,倒抽一口凉气。
什么叫,两只手都在?
目前为止,不是只出现了一只断手吗?
第56章 带我去见见那只狗吧。
“浩宇啊,你别紧张,这两位哥哥是市公安局的警察,现在在找陈小云呢。”
面对两个陌生的大人,被单独带到休息室的许浩宇变得内向起来,他左右看看驰聿与贺邈,把脑袋深深地埋了起来。
学校的休息室已经很久没有启用了,不过依旧干净如新,班主任努力维持着自己的笑容,催促许浩宇快些开口。
“浩宇,刚刚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真的看到陈小云了吗?”
许浩宇扣了扣手指,有点心虚地看向窗口,那里有几个偷听的同班同学,接触到几人的目光,他立刻挺了挺胸脯,明显是在嘴硬。
“我,我就是在学校附近的那个十字路口看到她了,她平时放学回家也向着那个方向走,肯定,肯定是在那边迷路!”
驰聿与贺邈对了个眼神,将目光放在眼前的男孩身上,驰聿开口,声音严肃:“那你能具体说说她当时的状态吗?”
“她……她……”许浩宇憋得满脸通红,捏着手指,像是在极力思索当时的场景。
“对警察撒谎可是不对的。”驰聿抬起二郎腿,那双长眸一眯,吓唬一下胡乱鬼扯的小孩还是手到擒来。
许浩宇的脸瞬间更红了,他瞥着外面的几个同学,支支吾吾地不肯改口。
“我,我没撒谎!”
“…… ”
单从外貌来看,两人都说不上是多么柔和的长相,可比起驰聿,贺邈总还有双猫耳加成,两人目光一对,红脸白脸自有分配。
贺邈眼角一弯,笑容变得温和而又亲切。
“老师,快上课了,麻烦您带门外的孩子们回去吧。”
班主任也清楚许浩宇这个状态和外面的几个学生脱不开关系,为配合警方工作,她连忙答应一声,起身向外走去。
外面很快传来了一阵尖叫嬉闹,几个孩子看到了老师,立马作鸟兽散状,呼啦一声往外跑去。
“浩宇。”贺邈开口道:“你们老师刚刚跟我说,你以前跟陈小云的关系特别好,但是最近都不在一起玩了,是吗?”
贺邈的猫耳轻轻扑朔,有了满脸严肃的驰聿作为对照,柔软可爱的猫人显然更好说话,他刚一开口,许浩宇便不自觉地往他这边靠了一靠。
“你们之间,是闹矛盾了吗?”
“……”
窗口外的几个小脑袋消失了,班主任也不在现场,许浩宇的心理负担少了许多,犹豫片刻,他才终于撇了撇嘴。
“是她不讲道理…… 我们参加绘画比赛,说好了让我负责画玩具,还答应要画变形金刚,可她突然后悔了,非要画那个什么魔法棒,怎么画都画不腻……”
“所以你们就吵架了?”
贺邈温声细语地引导这个孩子说出更多关于陈小云的细节:“老师跟我们说,王妙可跟陈小云也是好朋友,你跟陈小云吵架了,她还愿意跟你一起玩?”
“她们才不是好朋友呢!”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很容易在三言两语之间与人建立信任,许浩宇见贺邈如此好说话,声音也放肆坦率起来:“王妙可有玩具都不和陈小云分享,她们可不是好朋友。”
“什么玩具,你刚刚说的那种……魔棒?”
贺邈回想起了在陈小云家见过的画本上的玩具,除去夸张艳丽的服装,最多的便是那个魔棒形式的玩具了。
“对,就是那个!”
自己的话得到了警察的认可,许浩宇逐渐露出了活泼好动的那一面,他动手比划着,描述那种他并不熟悉的玩具:“就是哗啦啦小魔仙里的那种!一按会发光唱歌的玩具!”
见驰聿抬起一边眉梢来,他还有点不好意思,急忙替自己找补:“我不喜欢那种玩具,都是女生喜欢的!我也就是见过几次!”
“那王妙可为什么会跟陈小云吵架呢?”贺邈佯装为难地摸着下巴:“她们不是有一样的爱好吗?”
“王妙可买的都是网上出的正品玩具,陈小云买的都是假的,当然不一样咯……”
知道大人所不知道的东西,许浩宇颇为得意:“陈小云这两天还说自己马上也会有新的玩具了,肯定是王妙可没见过的,王妙可不信,这才追着她一直问。”
贺邈与驰聿对了个视线,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个大概的方向。
“那你刚刚为什么要说看到了陈小云,你描述的很详细,说她…… 两只手都在?”
驰聿适时地开口吓唬孩子:“现在还要说自己没撒谎吗?”
许浩宇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一丝窘迫,不过他看了看身前满脸和善笑容的贺邈,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
“是我妈妈说的…… ”许浩宇捏着手,谎言被戳穿,让他觉得有些丢人:“我妈妈说让我最近快点回家,晚上不要在外面玩,还神神秘秘的。”
“然后我就偷偷地听爸爸和妈妈说话,他们说陈小云肯定是死了,还说什么手啊脚啊什么的…… ”
贺邈的眉头蹙了起来,邻里闲话从不忌讳案情真相,像许浩宇家里这种听到耳朵里再不断夸大宣传的情况,也的确可能发生。
“陈小云肯定不会死的。”许浩宇红了眼眶,用力地搓了搓眼睛:“她还没跟我道歉呢!”
寂静的休息室内响起了男孩的抽泣声,驰聿的眉头松了松,无奈地摇了摇头。
“谢谢你老师,让许浩宇回去上课吧,我们该问的都问完了。”
去而复返的班主任只赶上了对话结尾,她将红着眼圈的许浩宇带回班级,这才忧心忡忡的回到两人跟前。
“要是能帮到小云就好了……希望这个孩子,好歹能回家。”
“……我们会尽力的。”被贺邈那双金黄的眼睛盯着,班主任的心里莫名地也平静了许多,点点头,三人一行向着校门走去。
“你看。”
手边被人拉了拉,贺邈回头看向身旁的驰聿,手机屏幕递了过来,他看到绿林小学的校园公众号。
作为参赛作品,驰聿很轻松地找到了陈小云的作品。
上面依旧是大眼睛的小女孩,只不过这次身旁还站着个短头发的男生,两人一手魔法棒一手手枪,看着倒是十分诙谐。
“这小子,都给他画了枪了,还跟人家吵架……”
这个隐约的线索很有指向性,两人前脚上车,后脚,驰聿就抓起了电话。
他临拨号前还杵了贺邈一把,眼角眉梢都是不着调。
“借我两个人使使?”
贺邈的耳朵竖立起来,用那双眼睛怪异地打量驰聿。
“喂?驰队。”黄保维头一次接驰聿电话,表情严肃而又认真。
“黄保维。”驰聿朝盯着他的贺邈扬了扬下巴,心里痒痒,伸手就要往那立着对猫耳的头顶去,负责开车的贺邈却猛地一脚油门,甩得他撞回了座椅靠背。
“我靠…… !”
“?”手机对面叮铃桄榔,黄保维狐疑地看了一眼手机,重复问道:“驰队?”
“黄保维。”让驰聿吃了鳖,贺邈心情颇好,抢过驰聿的手机,在某人的痛呼声里三言两语,交代起了后续安排。
“你带着熊娜娜,去把绿林小学周边的玩具店和文具店都摸个清楚,特别是有不同样式魔棒玩具的店,全都排查一遍,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陈小云。”
孩子丢了总得有个由头,总不能平白地就这么跟人跑了,投其所好,最有可能。
“是。”黄保维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然后在熊娜娜八卦的眼神询问下,缓慢地回问道:“……你刚刚说的那个男|男电影,能不能发我一份?”
“许浩宇的父母说,他们在十一月二十日当晚接许浩宇放学回家后,整晚都再没外出过,我们调取了物业监控,的确属实。”
“再就是学校外的路口监控,昨天放学闹哄哄的,人是不少,可我们慢放筛了三遍,确实没有看到陈小云的影子,老大,咱们该怎么办?”
联合执法办公室,高标南为难地挠着脑袋,他的身后,是趴在桌上唉声叹气的程鹏。
高标南这边没有发现,他们也一样没有进展。
没想到跟踪一只狗会这么费劲,花花十分熟悉小区地形,还相当怕生,只要见到他们身影就会夹着尾巴疯跑,短短两天,两人为了追狗连裤腰都累松了。
又到午休,贺邈咬着驰聿刚刚买回来的麦*劳,丝毫没有知觉今天一天的伙食已经被驰聿潜移默化地承包了。
而驰聿在边上咬着同款的麦*劳,头一次从这个速食快餐里咂摸出一丝美味。
两人将案情囫囵看了个大概,还是贺邈拍板敲定:“带我去见见那只狗。”
一行人连勉强吃过了午饭,匆忙便回了四季民区,断手早已经被法医带走,陈家的大门牢牢地关着,花花就缩在大门门边。
眼前的白狗夹着尾巴,有些可怜地瑟缩成了一团,他惶恐地盯着眼前的几个陌生人,把尾巴夹得更紧了。
它叼过人手,甚至可能还是自家孩子的手,陈家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是把花花赶出家门了。
“它一直这个样子,可能还被陈家男主人踹了两脚,更不愿意挪窝了。”
程鹏颇为无奈地抱着膀子,见贺邈蹲下,只得一起认真地打量那只狗。
“驰聿,你知道怎么安抚狗吗?”贺邈想要伸手去摸摸花花,可狗似乎还处于惊吓之中,贺邈的手刚举了起来,它便立刻咧开牙齿,发出阵阵低吼。
的确是无法沟通。
“……鹏子,去外面买些肉食回来。”驰聿养过狗,当然知道怎么安抚应激状态下的狗,朝着贺邈一抬眉梢,驰聿挥手扔去两百,要程鹏快去快回。
花花已经两天没吃过饱饭了,程鹏刚拎着一大包的卤肉出了电梯,它便扬起脑袋,眼巴巴地盯着程鹏,不过胆小占据了上风,馋归馋,花花没敢轻举妄动。
“吃吧。”贺邈开了口。
肉摆在地上,袋口打开,满楼都是香气,贺邈的兽类特征明显,又是较为弱势的猫科兽人,带给花花的威慑要比其他几人要小上许多。
就这么僵持许久,花花才终于摇摇尾巴,伸长脖子,从口袋里飞快地叼走了一块肉。
一大袋子卤肉很快进了花花的肚子,动物的心思很单纯,吃饱了,就少了力气胆怯,面对几人没有刚刚那么戒备,不过它还是圈在原地,不肯动弹。
“它就不想出去拉屎吗?”程鹏有点急了,摸出手机来,想要查一查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狗快速产生便意。
“……我来吧。”
吱嘎一声,花花身后的房门突然打开了,陈小侠站在那儿,本就苍白的脸上,此时满是疲惫。
她这两天哭了太久,整张脸都是浮肿的,晃悠着出了门,大家这才发现她的手上拿着一条链子,是一条狗绳。
陈小侠蹲了下来,咔哒一声,给花花扣上了狗链。
心思单纯的花花还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主人的原谅,摇起尾巴,欢快地围着陈小侠讨好撒娇。
“……花花。”
陈小侠还是忍不住自己的泪水,她用力地摸了摸花花的狗头,声音颤抖:“去吧,去找找小云……不管她在哪,我们总得带她回家啊……”
花花漆黑的眸子倒映着陈小侠的身影,寂静的楼道中只有陈小侠低低的啜泣,感应灯一黑又一亮,许久,花花才终于抬步,吧嗒吧嗒地向楼下冲去。
第57章 死的到底是谁?
就如同贺邈所说的那样,花花实在说不上是只特别聪明的狗,即便是刚喂过了它,在一行人跟着下楼时,它还是怕的要命,要不是陈小侠拉着狗绳,怕是又要逃跑了。
在前面带路的花花歪七扭八,还不时夹着尾巴回头张望,驰聿只得要王虎几人退得远些,只留下他与贺邈跟在近前,这才让花花勉强恢复了正常。
脖子上拴着项圈,身后跟着自己的主人,花花迎着熟悉邻居怪异的目光,终于找到了从前平静生活的感觉。
狗爪吧嗒,花花想要绕去四季民区的花园,却在门口停了下来,小小的狗歪着脑袋哼唧半晌,忽然扯着陈小侠向小区门口走去。
现在正是工作日的下午,本来不会有多少人围观,可四季民区里的老年人实在不少,驰聿几人跟着花花刚到了小区门口,立刻便有几个老人凑了上来。
“诶,诶!您好,警察同志。”
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凑到了程鹏边上,手上递着杂烟,满脸的八卦:“你们这圈儿人跟着,是小侠家那个丫头片子还没找着吗?”
他神秘兮兮地一努嘴,用眼睛打量拉着花花的陈小侠:“我听保安说,他在监控里都看见那只狗叼着死人肉回家了,有手有脚有脑袋的,怎么陈小侠他们家还敢养着?”
程鹏有点无奈地撇了撇嘴,叹着气把老爷子的烟挡开:“大爷,造谣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在案情有通报之前,您再出去乱说,我们可就要请您去喝茶了。”
手一挥,程鹏精准地补充一句:“通知儿女和工作单位的。”
“哎哟,这是什么话…… 我也是听说,你们小年轻真是…… ”
那大爷听出了程鹏话里的不满,也真怕给自己孩子添麻烦,立刻嘴里嘟囔着将烟重新夹回耳朵上,讪讪地背手离开了。
王虎凑到脸色郁郁的程鹏边上,用胳膊肘一杵这小胖子,将他的心思又重新拉回了案子上。
“那只狗等啥呢?”
同样,贺邈也问了陈小侠相同的问题。
“它在等我妹妹。”
陈小侠的眼圈又泛起了红,冬日的冷风吹在她消瘦的身板上,仿佛一片早已干枯的落叶,颤颤巍巍,没人声响催促。
半天,陈小侠才重又蹲了下来,伸手轻轻抚摸花花的脑袋。
“今天妹妹不能从这儿回家了。”陈小侠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注视着那双漆黑的眼瞳:“再找找吧花花”
耳朵耷拉下来,花花察觉到了自己主人的难过,它围着陈小侠打转呜咽,一旁的公园里,却突然传来几声兴奋的狗吠。
几只不同花色的小狗兴致高昂地甩着尾巴,它们正站在公园沙池里刨土打滚,玩的不亦乐乎,见到了伙伴,几条尾巴摇的飞起。
这几只狗都是熟悉的面孔了,程鹏跟了花花两天,或多或少也见过小区内的其他宠物狗,老人牵绳意识不高,这些狗就跟散养乱跑差不太多,除了睡觉会回家去,平时都是疯跑疯玩的状态。
被朋友呼唤,花花却没有动作,它的尾巴短促地摇了摇,依旧待在陈小侠的身边,没有离开的意思。
“嗷呜呜…… ”
那几只狗正在沙坑里玩得兴奋,见花花不来,其中一只立刻趴伏在地做出邀玩的姿势,可还不等它多摇两下屁|股,背后便被踢了一脚,夹起尾巴的狗回头看去,是自己怒目圆视的主人。
“不许跟那家的狗玩了!”老太太可不管陈小侠会不会听到,嘴里骂着,索性一把将自己的狗抱了起来:“那家狗吃死人肉!脏!”
老太太手脚不太利索,她抱起了自家的狗,身边其余的狗便立马欢腾胡闹起来,几只围着,一起在她的脚下打转,老太太抬腿欲踢,却被绊住了脚,踉跄着便跌在沙坑里。
“哎哟,你们这群死狗…… ”也多亏了是沙坑,老太太这一下没摔出好歹来,她叫嚷着翻身想要爬起身,却在沙坑一角发现了一团怪异的东西。
“大娘!您没事吧!”
王虎早翻过公园栅栏向着老太跑去,轰开狗群,正要伸手去拉那趴在沙坑上的人,便听那老太太发出一阵极度惊恐的尖叫,恐惧万分地向后爬去。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距离最近的王虎率先变了脸色,他看的真切,沙坑里露出的东西,分明是一小截变色的残肢!
人群疏散,封锁公园,贺邈与驰聿蹲在沙坑前,脸色铁青。
“是一截脚。”驰聿下了初步断定:“喊法医来,让他们把东西带回去,做DNA比对,看看是不是来自同一具尸源。”
“是。”
几只刚刚还撒欢疯玩的狗见势不妙,早已经飞快地闪了,先后两截断肢应该就是它们刨出来的,别的狗只当是在玩,只有花花这只小傻狗,叼着一截断手回家邀功。
驰聿蹲在那沙坑跟前,将手机翻开,给一同过来的贺邈看。
“昨天勘验比对了断肢上的砂砾,是砂质石子,常用在操场或者建材工地。”驰聿朝脚下的沙地扬了扬下巴:“你看像不像。”
“……带回去比对一下才能确定。”
贺邈将脑袋靠近了驰聿的手机,也许是猫身时与驰聿亲密的次数太多,他下意识地将大半个身子倚靠过去,重重压住了驰聿手臂。
“喊勘验过来取证吧。”
驰聿的身子被靠的微微一晃,他声音一顿,直到毫无知觉的贺邈离开,这才继续:“……嗯,行。”
没人贸然去刨那沙坑,先不提沙坑之下会有怎样可怕的惨状,搜查本就不是一项单纯的体力劳作,人多手杂反倒容易破坏现场。
站在一旁,贺邈刚要吐口气,却在余光瞥见公园外的花花扬起脑袋,沿着道路,在众人目光之后开始仔细地嗅着。
又发现了尸块,陈小侠的情绪一度崩溃,更没有功夫去管花花了,花花就这么拖着绳子,沿着小巷快步离开。
贺邈蹙起眉头,伸手拉了一把驰聿,快步跟上了前面的花花。
四季民区外连接着一条杂货街,饭馆商店小超市,都是寻常小区附近会有的那些店铺,花花就这么一路嗅着,拐进了杂货街后巷。
“我靠,这小区物业三不管啊?”
王虎被留在公园,跟随而来的程鹏捂着鼻子,十分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这堆垃圾。
花花停在了后巷尽头,这里毗邻一家餐馆后厨,可后厨外却是堆了大堆的废旧家具和报废建材,餐馆的抽油烟机嗡嗡运作,让后巷满是油烟味。
“哎呀,警官,这是……”餐馆的老板迎了出来,看着驰聿一行人站在他的门前,颇为谨慎讨好地凑了过来:“咱们这是忙什么呢?”
“你们这儿…… 堆这么多垃圾是怎么回事儿?”
驰聿没有接老板的话茬,他看着走进垃圾堆里不断嗅闻的花花,话锋一拐,将老板的目光吸引过来。
“这不是我们搞的呀。”
那老板的脸上立刻愤慨起来,他指着对面一排杂物店,颇为懊恼。
“我们这做餐饮的,怎么也做不出旧沙发旧家具来吧,也不知道是他妈的哪个王八蛋,净往我们家门边儿上搁!您说说有这么办事儿的吗!”
“别吵,好好说话。”驰聿也看得出这人是一点都不心虚,他瞥了一眼餐馆角落上的监控,拿着官腔:“你这监控能用吗?”
“咱们这……是不是为着前几天那个丢了的小孩儿啊?”
餐馆老板听见这话,立刻有了八卦的心思,一拍胸脯,连连保证:“我们这监控好使着呢,只要能帮到孩子,怎么查都行!”
后厨里的老板娘有点坐不住了,她可比自己男人知道的消息多,趁驰聿观察花花的功夫凑到了自家男人身边,脸色焦急地与他说了几句。
“啥…… 啥??”老板的脸一片铁青:“碎,碎尸?”
“咔嚓咔嚓,呜呜——汪汪!”垃圾堆深处,花花突然焦躁地刨动起一层堆叠的旧物来,那是一个散了架的衣柜,花花的鼻子拱着,好不着急。
“咱们现在土狗都能当警犬啦?”
餐馆老板看得直瞪眼,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脚底发软,差点瘫软在地,扶着自家婆娘这才勉强站稳。
“不,不能吧!”老板发出一阵哀嚎:“我们家馆子旁边可不能有那个呀,这,这我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别嚷。”程鹏揪了一把男人的衣领,三两下将男人拉回馆子,调取监控去了。
贺邈一路跟着花花,脚前脚后地淌过那片建材杂物,他伸手过去,要去抬花花拱动的那张碎裂门板。
不过他的手也落了个空,驰聿抢先一步,揭开了满是灰尘脏污的盖板。
驰聿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略过贺邈的手,那双手被藏在手套底下,旁人还当贺邈是怕冷,只有驰聿知道,那里被简单地缠了个绷带,手指指甲少了一片。
贺邈的手飞快地缩了回去,他有点生硬地别开视线,下颌绷成一条线,是一个心虚的表情。
没了阻碍,花花很快将脑袋伸了进去,三两下,从杂物底下拖出了一只粉色的书包。
这只书包,不止陈小侠认识,就连驰聿与贺邈也认识,这只浮夸的粉色书包他们今天刚刚见过,就在绿林小学的监控录像里。
是陈小云身上背着的那只。
“小云!!”追来的陈小侠终于忍不住了,她不顾一地的废物碎片,踩着掺杂破碎灯泡或者玻璃的垃圾,失控地扑翻在建材杂物上,奋力地翻找起来。
“鹏子,去调勘验的人过来,把这儿筛一遍!”
总不能真的徒手扒这样一片大的废墟,驰聿一把扣住陈小侠的手臂,刚要沉声安慰这个姑娘,不要轻举妄动,免得破坏现场,可兜里的电话却在此时嗡嗡地响了。
手下的陈小侠根本听不进话,她用力地挣扎,哭的撕心裂肺,驰聿于心不忍可也无可奈何,嘬了嘬牙花,他手一扬,把手中嗡嗡作响的手机抛给了贺邈。
在场众人目光随着那只手机落到了贺邈身上,而接过了手机的猫人只是稍一迟疑,便利索地接起了来电。
“喂?”
“喂,驰……哎?你是谁?这不是驰聿的电话吗?”对面的人明显愣了一下,看看电话号码,狐疑地开口询问。
“我是贺邈。”贺邈言简意赅:“说吧。”
“贺……耶?也行。”对面的法医主任只是疑惑了瞬间,立刻便恢复了工作状态,他一掸手里的DNA报告,口气严肃:“咱们有麻烦了,调查方向不对,那只断手……”
“和陈小侠比对不上,被分尸的不是陈小云!”
冷风呼啸着刮过满地建材,混杂着饭菜和垃圾的味道抚过贺邈,将他的眼睛吹得半眯,可驰聿依旧从他的脸上读出了显而易见的复杂。
“……”
不是?贺邈的耳朵立刻偏转起来,看着手里的那只粉色书包,缓慢开口道:“是其他人?”
“对。”法医主任的声音沉稳而又有力:“我们提取过DNA后,先做了兽人基因比对,尸源的确是兽人不假,可性别对不上。”
“这是个男孩,一个兽人男孩。”
贺邈的嘴角轻轻动了动,双唇缓慢地抿成了一道线,他原本想说些什么,可现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听到对面的法医声音沉沉地开了口。
“贺队长,他的体内,有残存的迷他因。”
“我们推断,死者可能是使用迷他因过量致死后,被分了尸。”
第58章 不许吃脏东西。
得到一个这样的检测结果,实话说算不上什么好消息,死者从一个孩子变成了另外一个孩子,悲剧交替,甚至蔓延给了另一个家庭,即便陈小云的死亡结果从盖棺论定重回了悬而未决,贺邈的脸上仍不见一丝笑容。
可这对于陈家是一个极大的喜讯,案情变化,自己的妹妹可能还活在人间,光这一个念头就足够陈小侠重新燃起希望了。
看陈小侠大哭着向家跑去,驰聿朝一边的女片警扬了扬下巴,要她们跟上去妥善地交代清楚事情缘由。
贺邈的表情变化不定,他掂着手里粉色的书包,耳朵一背,把驰聿的手机递了回去。
这是心里难受不想听了,相处如此之久,驰聿对贺邈这点小动作一清二楚,伸手拿回了自己的手机,放在耳边向一边走去。
“喂?”
驰聿一开口,对面的法医主任立刻认出了他的声音,明明隔着电话线,他却如释重负,拍着胸脯大松口气。
摸着手臂上的寒毛,舒莱宝抱怨连天:“你怎么让你同事接电话,不是你的风格啊。”
做法医的,要么胆子极大,大到面对面目惨烈的尸体也能处变不惊,要么胆子极小,小到压根不敢跟活人社交,面对不会给予反应的尸体,反倒让他们更自在。
而作为法医科主任的舒莱宝,就是后者的典型代表。
作为鼠科兽人,舒莱宝能够走到法医主任这个位置很不容易,十几年的职业遨游,他好不容易才克服了超小体型兽人会有的胆小天性,再加上鼠类特有的聪明大脑,舒莱宝自信,现在的他与平常人交流是不成问题的。
可面对肉食类兽人可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几千年以来被划为他们鼠类食物链直接上级的猫,别说是直面猫科兽人,就是听见他们说话,舒莱宝都觉得自己两股战战。
就刚刚与贺邈说这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想要去厕所尿遁了。
“少管闲事,以后还有的是见面机会。”
同样是对待兽人,驰聿对待舒莱宝的态度可与对待贺邈天差地别,了解过检测细节后,驰聿撩下一句局里见,也不管对面兽人的惨叫,咔哒就挂了电话。
驰聿漆黑的瞳孔倒映着自己的手机页面,最上面的那条消息让他的眉头也一同皱了起来。
看来的确要回一趟局里了。
“贺……”脑袋一歪,驰聿毫无知觉自己已经快把贺邈拴在裤腰带上了,想要带猫离开的猫奴本奴一回头,这才发现贺邈早就不在身边了。
驰聿:?我那么大一只猫去哪了?
“老大,法医到场了。”刚带着法医队伍去了公园,程鹏举着两张单子过来,迎面便被驰聿的一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贺邈去哪了?”
“贺队?”程鹏没想到驰聿第一句居然是这个,舌头打了半天结,这才抬手一指旁边:“跟法医走了。”
“走了?”
贺邈的确跟着法医去了公园,尸检现场非专业人士插不上手,可留在一旁观察细节还是可以的,贺邈凑在沙场近前,用那双金黄的眼瞳注视着被法医缓慢发掘的断裂残肢。
这段肢体明显也被烹煮过,切口整齐,皮肤挛缩,裹满砂砾的断肢被彻底刨出时,在场众人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是一截打膝盖以下被截断的小腿,带着一只因为高温烹煮而挛缩的脚掌,法医只是看了一眼,就飞快地将其装袋收好。
这里人多眼杂,的确不是适合仔细解刨勘验的场所,贺邈盯着那只鼓囊囊的袋子,打胃里泛上一阵疼痛来。
胃是能够反应人类情绪的器官,贺邈的身体先他的情绪一步,做出了反应。
“别看了。”脖颈上骤然一凉,贺邈的后颈被猛地一捏,他下意识地缩起脖子,随着驰聿上提的力道站起了身。
“驰哥。”“驰队。”
几个法医见了熟悉的驰聿,连忙抬声打了招呼,不过几人都没有闲聊的心思,那只袋子被匆匆带上警车,是要立刻带回市局,与那截断手比对DNA,检测尸源是否相同的。
“这儿用不上咱们,你跟我走。”
驰聿说一不二,拎着贺邈便往公园外走去,匆匆赶来的王虎,看到的就是自家老大被邪恶驰队钳制住的场面。
“鹏子,你跟王虎留在这儿,现场整理完毕后把情况汇报给我,我跟你们贺队回局里一趟。”
“啥,啥急事儿啊!”王虎眼见着自家老大被捏着后脖颈子上了车,瞪着眼睛,只待贺邈呼唤他一声,他就去将自家老大夺回来。
可惜贺邈坐上副驾后老老实实的,被驰聿在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后,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予王虎。
驰聿一摆手,没有解答王虎的追问,那辆卡宴咆哮一声,留下一串尾气扬长而去。
“俺……俺才是俺们老大的左膀右臂啊!”
王虎欲哭无泪,他还记得贺邈一脚踹翻他的力道,那时还以为这是他们良好上下级关系的开端,没想到会是今天这幅光景。
人类支队长带着兽人支队长跑了,以前可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程鹏拍了拍王虎,哥俩好地一搭肩膀,企图安慰这只钢筋猛虎:“往好处想,至少我们老大挺……疼贺队的,我们两队联姻,关系将会是空前的紧密。”
“啥联姻?”王虎听得尾巴都竖起来了,两只虎眼瞪地溜圆,追着讪讪离开的程鹏替贺邈正名。
“俺们老大是公猫!别败坏俺们老大名声!”
“啧啧……”早已接受事实的程鹏摇了摇头:“虎子,你还是太天真。”
驰聿还不知道几个下级已经将队伍关系划入联姻的范畴,手里转着方向,驰聿偷眼打量拿着他手机的贺邈。
竖着耳朵的猫人满脸专注,他手里的手机是驰聿上车时塞过来的,无视一同塞来的猫咪冻干棒棒糖,贺邈紧盯着页面上的聊天人头像。
任铁生那十几年没有变化的头像贺邈再熟悉不过,他心里微微有些惊讶,驰聿居然会将他与局长的聊天界面拿给自己看。
不过贺邈的惊讶没有持续太久,看着上面的那行话,猫耳微微压低起来。
【任局】:回一趟,马伟铭来局里了。
车里空前安静,驰聿摸索方向盘上的皮革,等贺邈发问。
“谁是马伟铭?”
“……”驰聿没想到贺邈先问的是这个问题,可仔细一想又合乎情理,一心扑在迷他因迫害案上的贺邈不认识这种经济类案件的常驻原告,也是很有可能的。
手指敲了敲方向,驰聿开口,细致地充当贺邈的百度百科。
“伟明集团知道吗,京市……中上游的地产行业公司,地产买卖、楼宇租赁、开发土地,能开垦的地皮他们家都会掺和一脚,市北的商业林,京市几个大型的豪华酒店集团,都是他们家的。”
见贺邈眉头越蹙越深,耳朵也越压越低,驰聿用更熟悉的关系网给贺邈科普:“就是京市做房地产的暴发户,上回丢镯子的那个马太太就是他老婆。”
“哦。”贺邈的耳朵瞬间了然地松快起来,那双金黄的眼睛盯着驰聿的手机屏幕,猛地就噎了他一句。
“你相亲对象的父亲是吧。”
驰聿:“……”
卡宴一路进了市局,猛地一脚,刹在了停车位上,不过两人都没有下车,目光交错,一同落在了市局门前。
正常来说,市警察局跟前是不会有人聚堆的,可现在那里乌泱泱地站了一片,吵吵嚷嚷,任凭几个片警保安如何拉拽都毫无用处。
带头的女人哭得梨花带雨,是个头顶羊角的兽人,明明是冬季,她却依旧是皮质短裙羊羔小衫,穿着清凉没几个片警敢动手拦她,她便能边哭边去拉扯身旁的女人,声音尖细,哭得可怜。
“马拾悦!我求求,求求你告诉我小昌去哪了,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
女人哭得厉害,手上力气却很大,她拽地马拾悦跟着踉跄了一步,被她紧拽着衣服的女孩脸色铁青,声音却沉稳:“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不知道。”
“那他去哪了,他去哪了!!”
市局跟前闹成一片,车上的贺邈却回头向着市局大门之外看去,一路之隔的对面停着几辆玻璃半开的车辆,里面长枪短炮地举着相机,一看就是特意为了这场闹剧而来。
这群狗仔记者为了一手资料,甚至敢堵在市局门口,实在胆大。
贺邈开门下了车,站在市局栅栏外盯着那几辆鬼鬼祟祟的车,猫耳兽人还是相当引人注目的,几个狗仔莫名就被站在那儿的贺邈吸引了注意。
“那个是警察吗?”
有个新入行的小年轻将镜头对准了贺邈,那猫人的脸俊朗极了,衣着也不菲,要是把这张照片连带着后面的马家绯闻一起送上热搜,应该会引起不小的争议。
这可是个博关注的好机会啊。
那狗仔摩拳擦掌,正要按下快门,那猫人身边的卡宴却突然亮起了猩红的尾光,一声极大的油门咆哮伴随着刺耳的喇叭鸣响,震得整栋市局大楼都安静了一瞬。
这么大的动静,胆子再肥的狗仔也被吓破了胆,几辆车的车窗飞快地升了上去,鬼祟地发动起来,快速地离开了市局门前。
不过市局前的闹剧也足够他们拍到霸占头条的新闻了,驰聿知道明天的大眼博客上,一定又会是一场窥见京市富豪私隐丑事的狂欢。
贺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一跳,他回头紧盯着驰聿缓缓降下的车窗,看到那张好看的脸上依旧是蔫坏的笑,眉毛一扬,驰聿耐心地给了贺邈一个解释。
“误触。”
“放开我女儿!!”
率先回过神来的马太太冲到了女人跟前,她没留力气,扬起手来一巴掌,打得那女人摔倒在地,叫嚷哭喊又一次响彻了市局门前,刚刚匆忙离开的狗仔要是知道两个主人公居然撕打起来,怕是要扼腕叹息了。
“愣着干什么,都拉开。”驰聿的出现让在场众人有了主心骨,几个束手束脚的片警听见这话,立刻一拥而上,将哭闹扭打在一起的几人分开。
“放开我,王芙丽!!我告诉你!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跟你女儿陪葬!!”
被拉开的女人还在卖力地挣扎,她对着马太太大声哭喊,可即便闹得再凶,也没人松开她再任她胡闹。
驰聿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走到脸色铁青的马太太……现在应该是王芙丽的跟前,低低地喊了一句:“王阿姨。”
刚刚还在茶餐厅里撮合亲事,现在就在人家市局门前大闹,看到驰聿,王芙丽的脸上划过了一丝窘迫,可她还是极力地维持着自己的体面,伸手拍了拍驰聿的手臂。
“小驰啊,让你看笑话了。”
“没这回事。”
驰聿对王芙丽没什么坏印象,虽然总是喜欢撺掇自己与她女儿相亲,可做父母的哪个不是这样,总的来说,王芙丽是一个十分热情可爱的长辈,驰聿能够理解她的所作所为。
瞥了一眼对面仍在哭泣的女人,驰聿这才挪动视线,看向了刚刚被拉拽的马拾悦。
出乎预料,在马拾悦的身旁,驰聿看到了贺邈。
“没事吧?”
刚刚一片混乱,马拾悦被那疯了一般的女人撞倒在地,她脚上的皮靴不高,可崴一下也足够疼得她站不起来,贺邈扶着踉跄的马拾悦起身,打量了一眼她的穿着。
他不认识什么高奢牌子,可还是能看得出,马拾悦身上的装扮较之那个女人来说要朴素很多,至少在价格上差距不小,连他都看得出不同,想来马拾悦在马家的待遇应该不算太好。
马拾悦也觉得脸上难看,她点点头谢过贺邈,挪着踉跄的脚步向王芙丽靠近。
“我的小昌……我的儿子!!”
那女人哭得嗓子都有些哑了,可她越哭,王芙丽的脸便越黑。
拉过自家女儿,王芙丽狠狠地呸了一声:“娼妇……悦悦,没事儿吧,咱们报警!把这个疯女人抓起来!”
驰聿虽说不常出入这些京圈富豪的圈子,可对于其中的私隐丑事还是了如指掌的。
那哭着的女人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年纪与马拾悦差不多大,可身份上却是天差地别。
马拾悦是马伟铭的女儿,而这个女人,则是马伟铭的情妇。
从刚刚的对骂里也能听得出来,女人的儿子不见了,这一趟来市局跟前闹应该是怀疑自己儿子的失踪与马拾悦有关。
“你儿子都十多岁了,是我们想藏就能藏得吗?”
马拾悦看着对面眼睛通红的女人,嫌恶地开了口:“刘洋洋,你儿子怎么不见得你心里应该最清楚,犯不着来恶心我和我妈。”
“马拾悦!!”
“既然都到了市局了。”马拾悦不再搭理大骂不停的刘洋洋,将目光移向了贺邈:“警官,我们要报案,失踪案。”
报案是要走相应流程的,吵闹不休的几人在保安陪同下离开了市局大门,只留下几个互相八卦的片警跟驰聿贺邈两人。
“哎,这就是不洁身自好的下场。”
驰聿摇头批判这些管不住下半身的老一辈,看着几个小片警摁开电梯,脚步一拐,他正要带贺邈钻进消防通道,又立刻停住了脚。
“舒莱宝!”
电梯打开,刚好送报告下楼的舒莱宝被驰聿这一声吓了一跳,在看清驰聿身旁那人是谁后,唰地一声缩回了电梯。
“看他吓得。”驰聿觉得好笑,一指拼命摁动关门键的舒莱宝,对着身旁笑道:“猫科兽人还真能吃了他不成……?贺邈?”
身旁哪还有别人啊,贺邈原本站着的地方空空如也,刚刚还跟在身后听着八卦的贺邈早就闪到了电梯门前,梆地一声巨响,猫爪硬是把即将合拢的电梯门重又挡开了,贺邈那对金色的眼睛打门缝看了进去,缩小的竖瞳落在舒莱宝脸上,兴奋地跳动起来。
“啊啊啊啊!!!”
轿厢里发出一阵惨叫,舒莱宝缩在电梯角落,吓得那条花枝鼠特有的长尾巴都要弃主逃跑了,他的手脚像是不听使唤,扒着电梯轿厢开始胡乱刨动。
兽人之间居然还保留着这么原始的野性,驰聿看着贺邈那条因为激动而甩动不停的尾巴,连忙上前阻止,生怕贺邈一个冲动,在外面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驰聿,驰聿你快把他拉走!!”
见到驰聿,舒莱宝活像是见到了救星,他哪知道驰聿是把他划进了脏东西,踮脚立在轿厢角落,警惕地盯着眼前的猫科兽人。
在他的认知里,这种耳朵大大尾巴长长的猫人最难搞了,野性难驯,脾气还很差。
“你是鼠科?”两眼晶亮的贺邈开了口,他感觉自己的嘴里有一点湿润,还不等得到回复,他已经被驰聿打背后一抄,硬是举着腋下送进了消防通道。
“别闹了。”将电梯门重又摁开,终于结束闹剧的驰聿对着舒莱宝一扬下巴,摁亮了九楼的按键:“去九楼等我们,我们上去找一趟任局,一会儿去你的‘鼠窝’看看尸检。”
“你你你……你可真是好人……”
舒莱宝快要感动地痛哭流涕了,他狼狈地从角落爬了起来,第一次觉得驰聿初具人形:“知道我害怕,还,还带着他走楼梯。”
“胡咧咧什么?”驰聿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我们是要去锻炼身体,你要是想可以一起。”
舒莱宝马上立正站好,飞速地关上了电梯。
任局办公室在九楼,借着上楼梯的空档,驰聿将马家那些私密的家事给贺邈讲了个大概,以至于贺邈在任局办公室里看到马伟铭时,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僵硬。
眼前这个大腹便便,打扮的人模狗样的中年男人,就是那个有四个私生子,二十多位情妇的地产商吗?
贺邈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驰聿,身姿挺拔,眉目英朗,如果驰聿没有当上警察,八成也会是这种家室众多的浪荡公子吧。
“看什么呢。”驰聿轻轻杵了一把偷看他的贺邈,抬步进了办公室:“任局。”
“驰聿啊。”见驰聿过来,任铁生的脸上终于松快了一点,这些京市里的有钱人惯会拿架子走后门,企图越过办案制度提一些特殊的要求,任局对这些有钱人没什么办法,可驰聿就不一样了。
马伟铭家里有钱,驰聿家里更有钱。
“马叔叔。”驰聿皮笑肉不笑的,马伟铭在京圈里的名声可不大好,见到驰聿,他的脸上也有些尴尬,刚刚还颐指气使的模样瞬间不见,脸上一变,披上了慈祥长辈的外皮。
“小驰啊,这么久不见了,长这么大了!”
马伟铭张开双臂,颇为熟稔地上前搭话,被他抓住手臂的驰聿却只是点了点头,关系之普通可见一斑。
马伟铭见驰聿没打算卖他这个面子,脸上划过一丝阴狠,可还是飞快地掩藏住了他的不悦,露出伤心颓唐的模样来。
“小驰啊,叔叔这儿有件案子,不是你们市局办,我不放心啊……”
“重案要案我们一定受理。”
驰聿答得官腔,他心里门儿清马伟铭说的是什么案子,却依旧追问了一句:“您可以说说是什么案子,如果是经济纠纷之类的案件,马叔叔应该很有经验了。”
“哈哈……”驰聿说话一向噎人,马伟铭脸上的笑容都快碎了,僵着脸好半天,这才恢复成刚刚难过的模样。
“叔叔家里的孩子丢了,你们局长说市局不管走失案,可我儿子他还小,能跑到哪儿去,肯定是被人绑走了……”
“孩子丢了?”驰聿扬起了眉毛:“马拾悦的话,刚刚就在楼下,马叔叔你没见到吗?”
“……是你另一个阿姨生的。”
马伟铭的后槽牙都要咬出血了,可还有事相求,只能忍着脾气继续道:“你也知道,我们家就你妹妹一个孩子,我们家大业大,总得后继有人……都是男人,你一定能够理解的。”
驰聿的脸上依旧是皮笑肉不笑,他不动声色地靠近贺邈,轻轻撞了撞事不关己围观八卦的猫,轻轻地咬着耳朵。
“你也说两句。”
“小三生的是吧。”贺邈说话就跟猫爪子打脸一样,一开口就扎的人生疼:“案情重要,您有话直说吧。”
“你,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马伟铭能够忍耐驰聿的阴阳怪气,可不代表他对谁都有耐心,听贺邈如此直接地截断了他的粉饰,一拍桌子便要发火:“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儿插话!”
“这是我同事。”驰聿往旁边挪了一步,轻巧地便挡住了马伟铭伸出来的手指,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脸颊抽动的中年男人,声音轻轻:“我们关系……很不错的。”
马伟铭气地涨红了脸,可他也实在得罪不起驰家,运气半晌,这才一踢凳子,咣当一声坐了回去。
“别那么生气,马先生,小年轻嘛,不懂事。”
任局嘴上责怪着两人,脸上倒是神采飞扬,清了清嗓子,终于是回到了正题上去。
“您能描述一下您儿子吗,我们看看最近有没有条件相仿的走失儿童,好帮您找找。”
“哎,肯定不是走失,一定是被人绑走了……孩子名叫马继昌,今年……我也忘了多大了。”
“大概十来岁,上初中,前两天跟同学出去玩就再也没回来,问过他同学了,说出门后就分开了,他们也不清楚去了哪儿。”
马伟铭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手机打开,拿出来调取过的监控视频给几人看,上面的男孩个子不高,一头的卷毛,两只小小的羊角竖立,衣着也十分高调,一看就知道是个张扬的性格。
缩在角落的舒莱宝听着马伟铭的描述,慢慢地竖起了那对鼠耳。
“您为什么一口咬定是被绑走的呢。”贺邈开了口:“这个年纪的男生很叛逆,离家出走也是有可能的。”
“啧……我这么怀疑,也不是没有根据。”
马伟铭的脸色阴沉下来,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鼠科兽人偷偷绕到了他的背后,看着屏幕上的男孩身形。
“我女儿刚一毕业回家,他就不见了,我那个小……也就是孩子他妈,说我女儿曾经威胁过她,说家产一分都不会留给他们,要是为了争夺家产而绑架自己的弟弟……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你是怀疑自己的女儿?”
驰聿忍不住,打鼻子里哼了一声,一旁的贺邈也甩了甩尾巴,用那双金黄的眼睛审视着这个男人。
马伟铭没有吭声,可脸上的表情是默认的意思。
“那个……”身旁突然传来了一道小小的声音,众人目光看去,这才看到了存在感极低的舒莱宝。
“马先生。”舒莱宝将手里的案情文件递了过去,虽然因为贺邈离得太近,他还是有点哆哆嗦嗦,可在自己的工作领域里他还是十分自信的。
“您,做个DNA比对吧,十三岁男性兽人,活着的我不清楚,可尸体……现在就有零碎的几块躺在尸检室里。”
自以为精通人际交往的舒莱宝没有注意到马伟铭越发难看的脸色,咧开自己的门牙,他露出了一个公式化的笑容。
“万一就是呢,对吧?”
第59章 这是你的家。
舒莱宝的社交能力遭遇了滑铁卢般的打击,无法欣赏他语言艺术的马伟铭大闹了任局办公室,拍桌怒吼的声音整栋市局都能听得到,要不是任局拦着,只怕舒莱宝这顿打是挨定了。
可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也的确是舒莱宝口不择言刺激家属在先,送走了怒气冲冲的马伟铭,脸色铁青的任局开始教训这三个血气方刚的年轻警察。
“不要在办案过程中夹带个人情绪!听听,你们刚才说的都是什么话!”
任铁生恨铁不成钢地拍着桌子:“今天这个教训,我希望你们能够记住!把心思都用在办案上,知道了吗?”
“是。”“是…… ”
一起挨了批,舒莱宝对驰聿贺邈有点化敌为友的意思,出了任局办公室,他也不坐电梯了,跟在驰聿身后隔着贺邈,一同在消防通道里锻炼身体。
“哎……我说的不是实话吗,至于要罚我半年的通报批评吗?”
身后的鼠科兽人唉声叹气,顶着这么一个处分,他都忘了害怕贺邈这回事了。
挨任局骂两句而已,作为局里公认的恶劣分子,驰聿早就习以为常了,不过看着走在身前的贺邈,他倒是难得在挨骂后心里忐忑起来。
因为骂了一句小三,任局连带着罚了贺邈一个月的绩效奖金,在驰聿看来,贺邈一看就是根红苗正那一挂的乖巧警察,被上级这么劈头盖脸地骂一顿,心里受得了吗?
贺邈的猫耳轻轻扑朔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的窸窣响动,那是拆包装的声音,他对这个声音很熟悉,在驰聿家里经常听到,这特殊的糖纸材质,一听就是喵喵爱家的冻干棒棒糖。
这款宠物零食自开售以来一路畅销,驰聿在家里喂过贺邈很多次了,以至于他听到这个声音,瞳孔都下意识地跟着放大。
可他现在是人,贺邈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回头,耳朵压低,一脸严肃。
猫的尾巴却并不这么想,它跟猫的身体可不是一条心,听到驰聿拆包装的声音,那条尾尖带白的尾巴立刻竖立起来,甩着摇着,疯狂地往身后驰聿跟前探去,左摇右摆,十分谄媚。
驰聿看的眉眼弯弯,那双长眸里带着笑,看了看身前僵硬的背影。
贺邈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自己不争气的尾巴。
“吃点东西吧。”驰聿装作看不出他的窘迫,趁那只手缩回去之前,一把捉住了贺邈的手腕。
可能是因为心虚,贺邈的手心有点湿漉漉的,猫科兽人特有的软嫩掌心被驰聿撑开,那根猫爪型的压缩冻干棒棒糖方向一转,被驰聿塞进了贺邈的指间。
驰聿坏心眼地勾了勾手指,示意贺邈抓牢,这才松手,看着那只攥着棒棒糖的手僵硬地缩了回去。
一根冻干棒棒糖对猫身的贺邈来说,足够啃上十分钟了,可人身的贺邈不同,嘴巴一张,犬牙一咬,不到两秒空荡荡的棒棒糖棍就被贺邈递了回来。
从侧面能看到贺邈那鼓起的腮帮,冻干支在他的脸颊里,一咬一晃。
驰聿相当熟练地接过糖棍往兜里一揣,他们两个早已习惯,只是在下楼拐过拐角的时候,看到了面目十分扭曲的舒莱宝。
见驰聿挑眉看了过来,舒莱宝抬手,又一次发挥了自己绝妙的人际交往能力。
“把兽人当宠物养的变态。”
驰聿:“……”
一句话扎了两个人的心,报复心很重的驰聿在贺邈跟着舒莱宝一起钻进后座时,并没有阻止。
法医科室被设置在市局之外,作为京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舒莱宝的工作地点更靠近京市医科大,一脚刹车停在鉴定中心停车场,还不等卡宴停稳,鼠科兽人已经屁滚尿流地打开车门滑下了车。
他指着后座上两眼晶亮的贺邈,又指着降下车窗满脸笑容的驰聿,声音哆嗦:“两个恶魔!”
他们的动静吸引了刚从电梯出来的几人,马伟铭被几个保镖围在中间,脸色阴沉。
生气归生气,可马伟铭到底舍不得自己的儿子,他不甘不愿地来了检测中心采取样本,本就心烦,身后的刘洋洋还不停地哭哭啼啼,她也不分场合地点,拉着马伟铭就是委屈撒娇。
实话说,任谁看来都明白,这个女人担心自己儿子安危少,担心自己钱途断送多。
这个画面有点辣眼睛,对上视线的两拨人停在了停车场两端,贺邈率先甩着尾巴离开,驰聿则猫唱人随,只留下站在原地的舒莱宝咧着自己的门牙,被马伟铭甩了一个白眼后,鬼鬼祟祟地跟着前面两人跑开了。
“人类真是难搞的东西。”舒莱宝长叹口气,见前面的驰聿回头看他,立刻咧开自己锃亮的门牙:“你不是东西。”
“任局没把你开了,真是他珍惜人才。”
三人一路到了法医科室,从四季民居回来的法医队伍早已经开始解剖那截残肢了,贺邈刚刚见过的物证袋被扔在解剖架上,解刨台上,是那截还沾着砂砾的断腿。
就如贺邈看到的那样,新找到的断肢的确经过烹煮,无论颜色还是肌肉挛缩的状态,都与那截断手一模一样。
贺邈在心里觉得不适,恐怕以后发现的那些残肢,也都会是这种惨状了。
舒莱宝指挥着法医提取样本送去检测,他戴上手套,将两截断肢取出,一同放在解刨台上。
“据我们初步观察呢,这两节人体组织应该是出于同具尸源,根据肌肉状态来看,还是同一锅出炉的。”
舒莱宝一点都不害怕那两截断肢,他举起那截小腿,拿在手上仔细地观察起来。
“呐,你们看,这只脚掌虽然挛缩了,但从骨头的长短来判断,一看就是男孩的脚,而且他的脚趾粘连在了一起,腿骨也有些扭曲变形,不是正常的人类骨骼形态。”
“……是被人为破坏了吗?”驰聿忍着胃里的不适,看着舒莱宝将那截腿翻来覆去。
他的身边空空如也,贺邈早就捂着鼻子退开,远远地站在了后面。
“NO,NO,NO。”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舒莱宝的胆子也变大了许多,他摇摇手指,伸手,将挛缩的脚趾掰开给驰聿看。
那处肌肤已经熟了,被他这样一掰,立刻出现了细碎的裂纹,可两边脚趾还是紧密地连在一起,像是合二为一了。
驰聿后退两步,一脸为难地贴到了贺邈身旁。
“皮肤组织就算被高温煮化,再重新黏连,也不会达到这个效果,而且这个足尖有蹄目科的角质层,所以我认为……”舒莱宝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凶手是在兽人死亡后的人兽转化期进行的分尸操作,并且他即刻就进行了烹煮,并没有试图藏匿尸体的意图。”
“凶手是有预谋的杀人。”
“那……”因为视觉太过于冲击,以至于贺邈都没有推开依靠过来的驰聿,他看着舒莱宝手上的断肢,声音闷闷地开了口:“具体的死亡日期呢……”
舒莱宝耸了耸肩膀,让身旁的助手替自己脱去手套,走到洗手池旁哗啦哗啦地开始洗手。
“不同种类、不同年纪、不同性别的兽人在死后恢复人身的时间是不一样的,我呢,解剖学的还行,但是这些激素分泌的弯弯绕绕一窍不通,得找更专业的人来看看,才能得出具准确的死亡时间。”
“我认识一个,你们等我联系他就行。”
确认了尸源相同,也不算没有进展,等舒莱宝收拾好打算下班,几人一同向着检测中心外离开。
已经到了这个时间,驰聿估摸着贺邈那两片非他安命的药效也差不多要消失了,看着跟前单薄的猫人背影,驰聿猛地停住了脚步。
“我还有事,你们先走吧。”
贺邈回过头来,眼前的驰聿已经颇为熟练地抽出钱包,塞了两张红票子给他。
攥着钱,贺邈的眉头用力地蹙了起来。
“你要去哪?”
从前也没听说驰聿是个休闲活动这么多的人,下班了不回家要去哪里?
相亲吗?
“这么关心我?”驰聿嘴巴跟抹了油似得,听得一旁的舒莱宝寒毛直立,可他想要含糊过去,贺邈却还是紧盯着他不放,无法,驰聿只得搬出上级领导来救场:“我回局里找一趟任局,要一起回去挨训?”
“……”贺邈当然不愿意回去听任局磨耳朵,实际上驰聿是个成年人了,爱去哪里都是他的自由跟自己无关。
不过在知道他并非要回去找那个什么相亲对象后,贺邈的耳朵微微松快了一点。
目送贺邈消失在检测中心大门前,驰聿终于将目光挪向了身边贼眉鼠眼半天了的舒莱宝。
“驰聿,咱们也认识将近十年了……”舒莱宝语重心长:“你最近是不是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黑溜溜的眼睛打量着驰聿,舒莱宝伸手一摸,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我这儿有看事儿的电话,你去看看吧,我怀疑你撞上基佬鬼了。”
一路顺畅地回了家,贺邈依旧是原本的流程,去天台等待自己恢复兽身,再一路沿着消防通道下楼,喊地黄给他开门。
地黄已经熟稔地掌握了开门的技巧,见贺邈竖着尾巴进屋,他将脑袋探出门外,十分严肃地左右张望。
“werwer……”安全。
地黄很聪明,只看贺邈用了一次遥控器,就学会了给自己打开电视打发时间,单独在家的这几天,他恶补了很多抗日神剧和谍战片,从中,他学到了一个经验。
如果有上层引荐的话,普通狗也能当警察,现在他的家里不就有一个警长吗,地黄自出生以来,没见过比警长还大的官儿了。
尾随在贺邈的屁股后面,地黄甩动着自己的尾巴。
“werwerwer!”警长!我也想当警察!
“喵喵。”不行。
贺邈都忘了地黄还有一个警察梦,看着堵在自己跟前的狗,他皱起了自己的小眉头。
“werwerwerrr!!”为什么不行!我也能抓坏人!
地黄还是老一套,见贺邈不肯松口,立刻赖在地上打滚。
贺邈爪爪拍地,也是拿出老一套来敷衍地黄。
“喵喵。”因为只有猫能当警察。
可这次的地黄已经没那么好骗了,地黄那描着眼线的眼睛瞪圆,扯着嗓子来了一句。
那我也当猫!!
他吃过猫粮,吃过鱼干,还学会了用冲水马桶,除了不会咪咪猫猫地夹着嗓子叫,地黄觉得自己跟猫没什么区别。
谁说werwer叫的就不能是猫?他还会在草地上刨足够装得下他的坑呢!
可猫哪是说当就能当的,贺邈知道地黄这是胡搅蛮缠,甩着尾巴跳到猫爬架的最顶端,想要冷处理这只热血上头的狗。
不过地黄今天是铁了心要当猫,见贺邈又一次跳上猫爬架,地黄急地直转圈,可突然,他就幡然醒悟了。
警长这是不是在暗示自己,只要能跳上猫爬架,就能够成为猫了?
老实了一个月的地黄重操就业,让贺邈见识了一下为什么网上管比格叫暴力魔童。
地动山摇,刚钻进猫屋的贺邈被猛地一甩,驰聿买的猫爬架质量是好,可也顶不住几十斤的地黄助跑起跳轰然地砸上来,一声巨响,五层高的猫爬架便壮烈倒塌了。
回到家里的驰聿,看到的就是一片废墟以及被贺邈打进沙发底下,鬼头鬼脑的地黄。
驰聿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可眼珠一转,蔫坏的驰聿装起了傻。
“谁干的?”
把地黄从沙发底下拖出来,驰聿将一猫一狗喊在沙发跟前,开始严肃的家庭会议。
“……”贺邈那条尾巴一甩一甩,金黄的眼睛不善地打量着身边的地黄,而罪魁祸首正低着脑袋,不停地抬起眼皮打量驰聿,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事儿跟贺邈绝对没有关系。
可驰聿偏偏要逗贺邈。
“是你干的吗芝麻?”
耳朵扑朔,贺邈还是第一次在驰聿的脸上看到这么严肃的表情,被泼脏水的他刚想发火,可在接触到驰聿那审视的目光后,却突然耷拉下了耳朵。
万一驰聿真的觉得他是个麻烦,把他赶出去或是送养怎么办?贺邈觉得自己不会再找到第二个像驰聿家这样安全温暖的地方,就算有,他也打心底里不想离开。
满脸心虚的地黄刚要大松口气,可看着驰聿的表情,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地黄出去遛弯时,曾在狗狗公园听一些狗说过,他们的主人有时带回其他动物回来一起养,可如果他们相处不好,那些动物就会很快从家里消失。
虽然警长凶巴巴的,还时常会打他,可警长会把自己的猫饭猫粮让给他吃,零食也总有自己的一份儿,还教会了他看电视,自从警长来到这个家后,驰聿回家的时间都多了,这么好的猫,怎么可以送走!!
“werwerwer!!!”地黄猛地抱住了驰聿的小腿,扯着嗓子大叫起来,那张总是邪恶的脸上大义凌然,他愿意为了警长英勇就义!
不要怪警长,要打就打我吧!!
想象中的猫猫生气并没有发生,酝酿了一肚子坏水的驰聿看着满脸委屈的猫,也琢磨出了一丝不对,他立刻收起脸上的严肃,伸手过去,抱起了贺邈。
“芝麻?”
见驰聿抱过安安静静的猫,会看眼色的地黄立刻噤声,夹着尾巴悄悄躲开了。
将猫在腿上摊平,驰聿看着贺邈小心谨慎的模样心里一疼,他在责怪自己玩的太过,捏着贺邈的猫爪,开始轻轻揉搓。
“我没生气。”他低声哄着腿上的猫,与那双金黄的眼睛对视,能看出其中的局促不安:“我真的没生气。”
虽然平时,贺邈看着不近人情了些,可真的深入了解才会发现,贺邈是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猫,不敢一个人待着,不敢一个人坐电梯,不敢一个人睡觉……
驰聿越想越觉得可怜,看着贺邈那张明明满是试探和观察的小脸,却能咂摸出委屈和难过来。
“我是担心你。”驰聿的声音更轻柔了,他揉着贺邈软乎乎的爪垫,指腹搓揉,就仿佛白天摸到贺邈掌心那样。
“你总是上蹿下跳,一会儿看不到你,你就会去危险的地方,然后带一身伤回来……”
驰聿捏着那只受伤的爪子作为证明,说的煞有其事:“你看,这个伤,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得。”
躺在驰聿腿上的贺邈甩着尾巴,紧盯着越靠越近的人。
“别总是出去冒险,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不要做,危险的地方也不要去,有事情要做就告诉我,我会陪你一起做的。”
贺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他分明知道这话不是在对他说,可还是忍不住地晃了晃自己的尾尖。
“你现在不是流浪猫了芝麻。”
驰聿轻轻摇着贺邈的身子,一摇一晃,黑猫那柔软的身子变得更放松了,原本还抗拒驰聿揉捏的猫爪也慢慢松了力道,乖乖地停在他的掌心。
“这里是你的家了,不要害怕。”
贺邈其实从未察觉自己是在冒险,即便是从金门大厦十八层坠楼,被人围追堵截以至跳海,命悬一线一遭又一遭,他都只当是一道坎坷。
一道横在他寻找真相前的坎坷。
为了他想要的真相,他无所谓自己究竟会经历什么,身边有人陪伴亦或者是孤身一人都不要紧,自两年前那个雪夜以后,他就只想要一个真相。
可看着眼前的驰聿,贺邈全身上下的毛发都松弛下来,他不是生来就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他明白自己现在心里的这份悸动是什么意思。
他在高兴,因为有了一个新的家而感到高兴。
可这个家是芝麻的,不是贺邈的。
猫耳低垂,贺邈仰起自己的小猫脑袋蹭了蹭驰聿的脸颊,嗓子里压抑着小声的撒娇,将自己的柔软袒露给驰聿看,那条尾巴左摇右摆,轻轻刮搔着驰聿的脸颊。
贺邈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个家,可至少现在,让他再多多享受一点这些温暖吧。
一人一猫各揣着心思,可还是躺在同一张床上入眠了,隔天早起,驰聿看着缩在枕边的贺邈,没能忍住将鼻子埋进了那蓬松的毛发。
热热的,香香的,贺邈那软绵绵的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呼噜呼噜,睡得十分安稳。
驰聿将脸埋在贺邈的怀里蹭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那对小眉头蹙了起来,这才起身,抹掉脸上的猫毛向外走去。
叼着电动牙刷,正洗漱的驰聿听到自己的手机震了两下,备注了老鼠头像的电话正在他的屏幕上疯狂跳跃,驰聿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早上七点,对于舒莱宝这种睡到日上三竿的人来说,一定是有很紧急的情况了。
按了接通键,对面果然传来了一声尖叫。
“对上了!!”声音穿透卫生间的门板,惊醒了躺在床上的贺邈,听着卧室传来咕咚下地的声音,驰聿手指一动,开了外放,他还细心地调大了音量,让卫生间外的贺邈也足够听到对话内容。
“说清楚点。”驰聿含糊不清地漱着口,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是什么对上了,可问详细点总不会吃亏。
“DNA对上了!”对面的舒莱宝咔嚓咔嚓照了两张手里的报告,将照片发到了驰聿的手机上。
“经过比对,检测数值大于认定标准,因此我们检测中心强力支持样本来源与马伟铭是生物学父子关系,这个死者,就是马继昌!”
厕所门外传出一阵爪子刨动的声音,驰聿知道贺邈是全须全影地听到了舒莱宝的话,等不住了。
他匆匆洗了把脸,边穿着衣服向外走去,边大着嗓门对对面的舒莱宝扬声道:“你到检测中心等我,我这就过去。”
门嘭的一声关上,卧室里躲躲藏藏的那个黑影也终于露出了脑袋,贺邈叼出非他安命跑进卧室,不出多久,又一道高挑的身影打开了驰聿的家门。
卡宴在检测中心外磨蹭很久,驰聿这才看到那个从出租车上下来的身影,一脚油门跟了上去,驰聿十分刻意地装作了偶遇。
案情当前,贺邈也没有细想驰聿的出现太过巧合,拎着驰聿买来的麦*劳早餐,一前一后地向着舒莱宝的办公室走去。
残肢确认了来源,接下来就是拿到检测报告,通知家属,再立案侦查了。
走在前面的贺邈举着驰聿的手机翻那几页检测报告,他嘴上咬着帕尼尼,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生活已经被调整到了与驰聿同步的节奏。
早睡早起,一日三餐,没有加班,十分健康,贺邈觉得这样坚持下去,他应该能够多活两年。
不过……
“贺队,别挑食不吃蔬菜啊,汉堡里一共就这么两片绿叶你还要挑出来,太不健康了。”
贺邈的耳廓煽动,不停格挡着来自身后的喋喋不休。
驰聿看得出他的不耐烦,可还是厚着脸皮地往上凑,被贺邈那双金黄的眸子瞪了也不往回缩:“你看你,又不高兴,来,我还给你买了热牛……!”
打开舒莱宝办公室的贺邈骤然停了下来,驰聿没想到他会突然停脚,连忙刹车,手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被他一收,堪堪躲过贺邈的后背。
不过他的手遭了殃,打了个转的热奶还是溢出了纸杯,哗啦一声洒了满手,让驰聿忍不住蹙起眉头。
“怎么停下了……”驰聿刚要调侃,却见身前的贺邈缓缓竖起了尾巴,那条细直的尾巴缓慢地炸开了毛发,贺邈的背影依旧笔直,驰聿却能看出他的僵硬。
驰聿的目光上移,看向了办公室内,在看清楚那里的人时,嘴角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起来。
坐在办公桌后的舒莱宝见两人开门进来,立刻咧开了自己的门牙,他看起来心情很好,桌上还摆着一对坚果零食,手臂一挥,对着两人介绍道。
“你俩来啦,这就是我说的专家!兽人神经研究方向的教授,姚辅!”
正背对门口坐着的男人回过头来,他脸边的银丝眼镜折射出一道光亮,看着瞳孔竖立满脸戒备的贺邈,他微微抬起了自己的唇角,声音温和而又轻柔。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第60章 你是说你还要跟着我们很久?
“……专家?”驰聿上前一步,将已经半只爪子踏进应激状态的贺邈拉到了自己的身后,攥着那只僵硬的手,驰聿犹豫片刻,没有松开。
眼前的舒莱宝只当是驰聿的怪脾气犯了,他两步到了门口,对着驰聿挤眉弄眼。
“态度好点,你知道人家多忙吗?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人家才愿意来了解一下情况的。”
“……既然忙。”
驰聿察觉到手里的手仍是僵硬的,拉着贺邈,一把就揣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那就不劳烦姚教授了。”
舒莱宝终于察觉到了气氛里的剑拔弩张,驰聿就像是一头被人闯入了领地的野兽,相当张扬地暴露着自己的不善,而坐在那里的姚辅,虽说脸上还是和煦的笑,可那双漆黑的眼瞳里也满是不爽。
“姚教授的生活真是丰富啊。”不顾舒莱宝的拉拽,驰聿开了口:“开宠物医院,当大学教授,还要任职医生,现在连分尸凶案都要参与一下?”
“……是舒医生联系了我。”
姚辅露出一个笑容,开口回击:“驰先生何必这么生气,我又不是来帮您的。”
“哎呀,驰聿!别说了!”
舒莱宝门牙都吓哆嗦了,推着驰聿往门外挤。
驰聿是众所周知的脾气臭,那张嘴就是合法的管制刀具,时不常就阴阳怪气的,他是真怕驰聿再说两句,姚辅就要摔门走人了。
“你……你又怎么了……”舒莱宝刚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回头,便看到了驰聿身后的贺邈。
他昨天与贺邈也相处过一段时间,虽说还是有些食物链上下级天生的害怕在,可仔细想想,贺邈已经比大多数猫科兽人好上许多了。
在舒莱宝遇见的肉食类兽人里,大多数会带着有色眼镜看他,捉弄调侃甚至直接动手动脚,像贺邈这种只是盯着他流口水的,已经是很有素质的兽人了。
可现在的贺邈就仿佛一张被拉满的弓,只要稍微有一点外力碰上他那紧绷的神经,就会让他瞬间失控。
被那双金黄的竖瞳扫过,舒莱宝连忙夹起尾巴退出老远。
“没事儿,别害怕。”
贺邈的手还被驰聿捏在衣兜里,空不出手来,驰聿侧脸看向了一动未动的猫,贺邈已经是僵着脸,没有回应。
驰聿看了许久,轻轻抿起了双唇,半晌他才低头,轻轻用鼻尖蹭了蹭那对颤抖的猫耳耳廓。
那对猫耳果然立刻扑闪两下,接着往下一压,驰聿看到了贺邈抬头看来的目光,带着点嫌弃和无语,但已经不再紧张了。
“舒莱宝。”衣兜里骤然一空,驰聿也没硬拽着贺邈不放,他直起身,看向了躲到走廊那端的舒莱宝。
鼠科兽人立刻竖起了耳朵表示自己在听,但一动没动,没有过来的意思。
“把他换了。”驰聿朝办公室里扬了扬下巴。
“你跟姚教授什么仇什么怨啊,非要把人家换掉。”
舒莱宝瞬间急了,他站在原地跳脚,可实在不敢靠近状态怪异的贺邈,又不想让屋里的姚辅听到,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地开始打字。
【老鼠】:你神经病啊!你知道姚辅有多难请吗,他推了专家会议特意来的!
【驰聿】:换了他,我有钱资助你。
【老鼠】: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京市有资质开具兽人激素检测的教授都去参加座谈会议了,那群老头不缺钱,你越拿钱砸,他们越烦你!
【驰聿】:我从国外给你找。
【老鼠】:别闹了大哥,办案最讲究即时性,等你找到别人,凶手都不知道飞到哪儿逍遥快活去了,行行好,别为难我了。
【老鼠】:任局跟我说,只要我好好破了这个案子,就把我的通报批评撤了!
驰聿蹙起了眉头,抬头看着走廊那端双手合十不断乞求的舒莱宝,颇为烦躁地嘬了嘬牙花。
偏头看向身旁,身旁的贺邈也正看着他。
“嗡嗡。”驰聿的手机震动两下,最上面的弹窗弹出了一条消息,联合执法队的群聊噌噌地弹着消息,像是出了大事。
驰聿点开群聊,翻到了那条@他的聊天记录。
【程鹏】:老大!案子上大眼博客热搜了,已经爆了!【链接】
这个国家无时无刻都在发生着各类事件,随着新闻行业的变态生长,为博眼球,这类刑事案件的标题总是起的相当猎奇。
驰聿看着那个挂在大眼博客热搜第一的新闻,眉头直跳。
【骇人听闻!京市地产巨霸私生子惨遭分尸,凶手会是马家独女?!】
手机震响,李潇潇语音弹得飞快,她气到极点了,光凭文字已经无法表达她的愤怒。
【李潇潇】:【语音】“我靠!!这他妈谁写的新闻标题,昨天刚尸检比对成功,嫌疑人都还没列出来呢!!怎么就敲到人家原配孩子的头上去了!”
【程鹏】:这些新闻为了头条什么不敢爆,老大,你那辆卡宴被发网上了,但是热度不高,你看看要不要处理一下?
【高标南】:有好多电话给咱们打过来了,说要采访……
【王虎】:采他妈个屁!!
群里消息叮咚响个不停,贺邈看着那个群组,拿过手机来要驰聿把他也拉了进去。
【贺邈 已加入群聊】
【王虎】:啊!!老大!!【哭泣.jpg】
【李潇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叩拜.gif】
【驰聿】:别闹了,工作。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愤怒打脑子里一过,只给这群警察留下名为激情的残骸,群里安静了一瞬,飞快地发上了几个文档。
【程鹏】:我们昨天连夜调取了天眼监控,十一月二十日,马继昌跟几个初中同学离开了马伟铭给他们购置的房产,据家属说马继昌是去上晚自习了,可据监控调查来看他们去的地方很杂,我已经整理了一份,老大你过会儿看看!
【程鹏】:【受害人案发路线.word】
【王虎】:马拾悦已经在咱们市局报案了,除了马继昌的失踪案,还有自己的名誉受损的事儿,说是要告好几家新闻媒体。
【李潇潇】:妈呀,牛逼!
【高标南】:这是昨天受害者家属以及相关人员做的笔录,老大你看看。
【高标南】:我们初步判断跟马拾悦大概率没什么关系,她说自己十一月二十号当天才下的飞机,回她母亲那儿住了一晚后,就……
【高标南】:就跟你相亲去了……
【程鹏】:我超!!
【李潇潇】:妈呀!?
【程鹏 撤回一条群聊消息】【程鹏拍一拍李潇潇】
【李潇潇撤回一条群聊消息】
【熊娜娜】:……哈哈,老大,我们已经把绿林小学周边的文具店排查过一遍了,商家都很配合,因为陈小云是猫科兽人,他们都记得很清楚,说这个小女孩经常来店里闲逛,但是从来都不买玩具。
【熊娜娜】:然后……我想问一下,既然死者不是陈小云,那我们……要把案子转给别的派出所吗?
于情于理,的确是杀人分尸的案子要恶劣许多,尤其是还在有极大曝光度的情况下,尽快破案才能安稳住舆论风气,估计现在局里正在做立案调查的通报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出来声明了。
陈小云的案子从杀人案转为了失踪案,熊娜娜问出这个问题,很正常。
驰聿的手指戳了戳键盘,却被身边的贺邈劈手夺了过去,哒哒两下,转吧两个字就被删了个干净。
“先别转。”贺邈用自己的手机看着程鹏发来的文档,调了个方向,给他看上面罗列的地点信息。
“马继昌离开家后去了学校,随后很快离开,去了太古里的商场闲逛,在消费过后,去了一家私人会员制酒吧。”
贺邈的手指点了点接下来的视频监控截图,一个男孩气冲冲地出了酒吧,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
“这辆出租车载着他一路去了市北,随后钻进了几个老旧民区,不见了。”
驰聿抬了抬眉毛,与那双金色的眼瞳对视。
“马继昌这种一看就喜欢出入高奢场所的问题少年,去市北干什么,他会去哪里?”
“这和陈小云的案子有什么联系吗?”驰聿回问。
“有。”贺邈收回了自己的手机,目光沉沉地望着驰聿:“陈小云放学会途径的这个小区,就是马继昌乘坐的出租车最后出现的地方。”
“我认为这里面,不会是巧合。”
“我也认为不是巧合。”舒莱宝的办公室大门突然打开了,驰聿他们并没有离开太远,坐在办公室里的姚辅把几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一脸戒备的贺邈,露出了一个笑容。
“贺先生,我为上次的冒犯向您道歉。”
姚辅是标准的读书人做派,从骨子里有透着被知识腌透了的酸味儿,可偏偏这种人示起弱来,总会效果拔群。
“我不知道您对4503病房会有那么大的心里排斥,从我接手病人以来,您探视的次数也只有寥寥几次,所以我戴了有色眼镜去猜测您的行为,这是我的失职,我向您道歉。”
他笑得真诚,可却没有撼动贺邈的疑心,上回的事可以解释为医患冲突,可接连几次的偶遇在贺邈眼里,只会是刻意为之。
这个人绝对揣着需要刻意接近他的目的,只是贺邈现在还没有揪住他的老鼠尾巴罢了。
“姚教授您太客气了,我们市局里的人都很好相处的!这回还要麻烦您帮我们办案子呢,对吧,对吧?”
真正的鼠科从一旁窜了过来,舒莱宝是真怕驰聿这个硬石头再拿自己的嘴戳姚辅两下,真把人气跑了,尸检的准确报告又要推迟好久才能出来了。
他左右看着几人,希望他们赶紧顺着自己搭好的台阶下来。
“……”驰聿没有接话,他挪了挪自己的下巴,还是一脸不爽地紧盯着对面的姚辅。
这个人笑眯眯的,看的他拳头痒痒的。
“……姚医生专业能力很强吗?”身边的贺邈开了口。
姚辅的目光就没从贺邈身上离开过,见贺邈竟是问了这种问题,微微抬了抬自己的肩膀。
“自然。”
“那走吧。”姚辅的目光扫在脸上,让贺邈感觉有些不爽,仿佛一条长长的蛇信扫在他的脸颊五官,危险而又恶心。
他扯了一把身边的驰聿,也不等身后的姚辅是个什么反应,抬步向着检测中心外走去。
身后的舒莱宝诚惶诚恐,他想要跟姚辅解释贺邈不是有心的,可眼前的男人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个挺拔的猫人背影,随后向着一旁的舒莱宝微微示意,抬步向着那个方向跟去。
“我能问一句我们是要去哪里吗?”
地下停车场,姚辅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应,驰聿的卡宴在姚辅上车时发出一声油门咆哮,斯文的教授被他晃了一下,抬头看向了驾驶座上的驰聿。
坐在那儿的人类没有回头,向着副驾驶上一样被吓了一跳的猫人咧牙解释:“误触。”
“姚教授有了解过现在的案情吗?”
驰聿的态度转变之迅速让姚辅侧目,语气轻巧地仿佛从前没有发生过矛盾,好像他们三个刚刚认识。
“了解了一些。”姚辅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低头看着手机上热度还在不断增加的最新新闻。
【京市地产巨霸独女起诉多家新闻平台:清白自在人心】
【hao123】:支持原配!!小三儿孩子没了要想给原配孩子泼脏水?!哪有这个道理!
【vv好甜】:澄清来的这么快?好帅的小姐姐,我顶你!
【南楠难腩】:可是三儿姐的孩子都死了,她现在死咬原配不放也没用啊?
【猴子会飞】:我觉得也不一定就是谣言。
【XXxx】:造谣可是违法的,楼上拿出证据来啊!
……
不仅是这个话题下吵得不可开交,马拾悦也注册了大眼博客的账号,一张立案单甩了上来,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网友乐地看这种富豪家里的私密丑事,一时间马家这些年做过的项目以及各类案件都被扒了出来,作为原配唯一的孩子,马拾悦被网友群起围观的同时,粉丝量与关注度也直线上升。
只是短短的一个上午,几乎全网网民都知道了马拾悦这号人物。
“可真热闹。”
姚辅的声音低低的,他盯着屏幕看的专注,驰聿都想踩踩刹车让这个假正经体会一下晕车,可惜副驾上还坐着贺邈,驰聿只是想想,也就作罢了。
“姚教授,能说说你现在得出了什么线索吗?”
前面的驰聿一拐方向,开上了一条并不是通向市局的路。
“现阶段也只找到了两截断肢,样本数量很少,其中的兽人激素提取有点困难,我认为得出的结果没有参考价值。”
姚辅察觉到了来自后视镜里的打量,抬头,看到了贺邈那双倒映在镜子里的双眸,他一笑,那双眼睛就飞快地移开了。
“你是说你还要跟案很久?”驰聿听出了他的画外音。
“是的,这也是死者家属的要求。”
姚辅笑了,他将手机递到坐在前排的贺邈跟前,上面联系人头像贺邈并不认得,可那个名字他在昨天刚被科普。
马伟铭。
得知自己儿子死讯的马伟铭出离的愤怒,不知他是从哪里得知了姚辅会参与案件的消息,昨天夜里就与他取得了联系,字里行间都是希望他能替自己儿子找出凶手的恳求。
就好像他才是办案的那个人一样。
贺邈的耳朵闪了闪,将目光离开了姚辅的手机屏幕。
“姚教授,市局请你,是为了辅助办案,能够得出死者具体的死亡时间和日期,但既然现阶段你说样本不足……”
卡宴猛地一脚刹停在了路边,姚辅被晃了一把,眼镜都撞得有些歪。
“那你下车吧。”前排的人齐齐回过头来,一个人类一个兽人,脸上的表情却是出奇的一致,盯得姚辅有些回不过神。
姚辅侧头看向窗外,那里有一个公交站牌。
几个大婶刚被驰聿的卡宴吓了一跳,姚辅下去,一定会被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上两句。
“从这里坐439,再转581,最后再坐111,就能到市人民医院了。”
驰聿笑的灿烂,他在姚辅越发惊讶的目光里,伸过手去摊开掌心,露出了六个硬币。
“给你,这是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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