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正是打渔忙的时候,接连出了几天海的祖子兴今天刚歇下,想趁着有点功夫,去庄子里的麻将馆娱乐两把。
他缩着脑袋低着头,把整人都缩在厚实的军大衣里,蒙头往前走。
“老乡!给你打听个人!”
被喊了两声,祖子兴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喊他,抬头看过去,一个夹着皮包的高壮男人叼着烟过来,嘴里翻云吐雾,戴着佛珠的手还不断向他招呼。
“对,就是你老乡!”
“啥?”缩着手的祖子兴站住了脚,他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王虎,随后瞪大了眼睛,看向了跟在他身后的几人。
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被几人围拢在正中间,一身夸张的名牌,张扬且浮夸。
“你们,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果不其然,祖子兴的眼神落在外国人身上,就没再也没挪开过,祖家庄不是什么发达地区,兽人都少见,更何况长着兽耳兽尾的外国人。
“我们来找……那个妹子叫啥来着?”
打头的王虎挠了挠头,这么冷的天,他却还是皮衣皮裤豆豆鞋的打扮,小皮包一夹,像极了网络上的社会人,他脑袋一歪,向身后的驰聿问去。
戴着眼镜的驰聿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他那张扬蓬松的发型被李潇潇用发蜡抹了个平整,左右一分,是个有些滑稽的八字头。
李潇潇说在韩国这个发型叫做顺产头,很流行,很有异国风情。
站在外国人另侧的贺邈不小心与驰聿对上眼,那双金色的眸子火速移开,驰聿看到贺邈背过去的侧脸上苹果肌在缓慢升起。
“他说要找祖阿花。”驰聿的脸木木的,他与身旁的外国男人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又一次看向目瞪口呆的祖子兴:“这是美国来的汉克斯先生,这一趟是来找自己好友老婆的。”
“阿花?”祖子兴的神情有点怪异,他上下打量着这几个生面孔,嘴里下意识地就往外道:“我们好久没瞅见那个闺女回庄了,不知道不知道……”
“咋可能呢!”王虎一巴掌拍了个响,他一拿嘴里的烟,骂骂咧咧的:“我们刚刚是找人问过了,说见过她回来!”
“问过了?”祖子兴的表情更怪了,含含糊糊地像是问人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谁说的,瞎说的都是……”
没搭理变颜变色的祖子兴,王虎回过头来瞪著驰聿,将烟又塞回了嘴里,混不吝地扯着嗓子直嚷嚷:“你跟这外国佬说,咱们今儿找不着明天得加钱,不加钱你们就自己在这儿找吧!”
“不可能。”驰聿的脸黑得像锅底,他有点心虚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假汉克斯,压低了声音:“晚一天找着就少一天钱,咱们一开始不都说好了吗?”
“说好个狗屁。”王虎骂骂咧咧的,他本来就长得五大三粗,演地皮流氓最合适不过。
在演技的舒适区里,王虎眉飞色舞,把那蛮不讲理的劲头子演得活灵活现,让驰聿的牙根有点痒痒。
王虎朝地上啐了口痰,也不管旁边还站着外人,大着嗓门:“你还帮着外国人?这金毛说的那么好听,还带着她去美国,谁知道他是不是来找自己小老婆的?”
驰聿演技不错,他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假汉克斯,又一次开始叽里呱啦地说些什么。
“虎哥。”站在一旁的贺邈开了口,他那对猫耳压着,凑到了王虎旁边,低三下四:“咱们是不是拿不着钱了?”
“狗日的,他敢!”王虎那条条纹尾巴下意识地低了低,他夹着皮包给自己提了提气,一挥手,大哥派头十足:“咱们是干什么的,他敢不给钱?我剁了他!”
站在一旁的祖子兴把这些话都听在了耳朵里,贺邈掐着时间抬起头来,却发现站在那儿的本地男人也正打量着自己。
心里划过一丝异样,贺邈不动声色地伸手拍了拍王虎,怯怯地拉着他向祖子兴凑了过去。
猫耳压低,穿得臃肿的贺邈生拉硬拽着王虎,显得相当弱势:“虎哥……”
被贺邈杵了一把,王虎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装作压下脾气,咧开笑脸,给祖子兴分过一支烟去。
几十块一包的好烟,祖子兴没能忍住接了过去。
“老乡,你也能听出来,我也是东北的,怎么也是一家人。”王虎大咧咧地嘬着烟,拉着男人往一边去。
“那边那个外国佬,过来找那个叫阿花的妹子有点事儿说。”
人都是有八卦心的,抽上了烟的男人放下了点戒备,跟着王虎的话头往下走:“啥事儿啊,你们这……够吓人的。”
“可不是坏事。”王虎吐出好大一口烟,朝假汉克斯挤眼睛。
“那个叫阿花的,是这个汉克斯朋友的老婆,他这朋友讲义气,说阿花那汉子进去之前打过招呼了,要带着她出去避避风头。”
“……进去了?啥事啊?”
“这我咋知道。”王虎嘬着烟,神秘兮兮地,把手在脖子底下一比划,满脸跑眉毛:“听说是杀人了,再不跑,那妹子估计也得跟着蹲号子去。”
祖子兴的脸色变了变,他抽着烟,忽然感觉胳膊被人怼了怼,低头一看,王虎偷偷地卷着两百块钱,往他这边递。
“老哥,咱们东北人都帮亲,我这一趟要是办成了,至少能拿这个数。”王虎偷偷比划了一个五,朝男人使了使眼色。
“找个人五千?”男人睁大了眼睛:“这么多?”
“五千?”王虎哼笑一声:“五万!”
“五万?”
“外国人都大方,人家有的是钱。”王虎压着嗓子,仿佛才短短十来分钟,就跟祖子兴好成了穿一条裤子的亲哥俩。
“那边那个戴眼镜的是翻译,人家就叽里呱啦地说两句鸟语,也能拿好几万,哪跟我们似的,还得跑腿。”
“这……”看着斯斯文文的驰聿,祖子兴的神色有点同仇敌忾,点着脑袋,连连称是。
“但是你这个……我是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咱们庄肯定有更见多识广的,你帮个忙,给我搭个桥儿,问两句。”
王虎把钱硬塞到男人手里,又将那包好烟递了过去,颇为哥俩好地一怼他,神秘兮兮地。
“有钱咱们老乡赚了就得了,你给我搭个线儿,我给你点分红,咱们一块儿过个肥年。”
“……你能给我多少?”
祖子兴都快四十了,还打着光棍儿呢,没有手艺还喜欢抽烟喝酒打麻将,手里的确没什么钱,他捏着手里的两张红票子,有点犹豫。
“这个数。”王虎晃了晃三根手指头,那是三千的意思。
“……”
驰聿恰到时候地凑了过来,脸色不大好地去拽王虎:“汉克斯先生说了,晚一天就扣钱,大不了他一个人回去,还省了几万。”
“他奶奶的……”王虎直瞪眼,低声嘟囔着骂。
“给你搭桥儿……你得给我这个数,行不行?”祖子兴听出了几人声音里的急迫,凑到王虎身边,比划了一个八。
“……狮子大开口?你们那妹子是金子打的?”
“不然的话,你也赚不着钱了不是?”祖子兴的脸上有点小得意,他努了努嘴:“要不就都不赚,你自己寻思吧。”
“虎哥……”被一边的贺邈拉了拉衣服,王虎这才磨着牙一拍膝盖:“……行!”
“等着啊,我给你打个电话问问去。”
祖子兴的脸上笑开了花,接过王虎递来的定金,走出好远才摸出手机来,喜笑颜开地给对面打电话。
转过身来的王虎朝驰聿点了点脑袋,闷声闷气地去路边坐下抽烟去了。
那被拉来的外国人很敬业,不时地与驰聿闲扯两句,贺邈在旁边听着,却不敢把目光挪过去,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暴露了自己。
插着口袋,贺邈缩在一户人家门前等祖子兴回来,专注地盯着男人,忽然地,他却察觉到身后射来一道直勾勾的目光。
贺邈飞快地转身看去,有个被厚衣裳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打开了他背后的铁门,两人隔了几米远,正直愣愣地盯着贺邈。
贺邈不想多事,还当孩子是要出门,脚步一挪就要让开一条路,可突然,他的尾巴却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抓住了。
贺邈怕冷,只从羽绒服下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尾巴尖,即便如此,还是被孩子准确无误地抓在了手里,身形一怔,贺邈站住了脚。
“哎,这是谁家小孩!?”
王虎早就看见了这边的动静,他气势汹汹地叉腰过来,动静不小地吼了一句。
平常孩子看到这么凶的大人,这会儿早该哭着往家里跑了,可那孩子却一点怕模样没有,依旧拉着贺邈的尾巴不肯松开。
“猫,猫!”
他指了指贺邈的耳朵,像是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脸上露出憨憨傻傻的笑,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搓着他的尾巴,很高兴的样子。
“我是兽人,不是猫。”贺邈的声音低低的,想要将尾巴从孩子手里抽回来。
可众人始料未及,那小孩非但没有松手,反倒突然用力,狠得往回一拽,他下手不轻,贺邈没有防备,身形都跟着他晃了一晃,一张脸霎时就苍白了。
“哎你这小孩!”王虎被吓了一跳,伸手要去拉贺邈,驰聿却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扯开了孩子还在拉拽的手。
贺邈向后跌了两步,身形僵硬地站在那里,那条尾巴低低地垂在身后,尾尖随着他的呼吸抖动,是动也不敢动了。
扶了一把贺邈哆嗦的腰,没被推开,看来是真的疼得顾及不上了,看向那个还在搓手的孩子,驰聿的脸色有点吓人。
“憨娃!你干啥呢!”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屋里飞快跑出一个女人,那女人一看就是农村打扮,黑黢黢的一张脸,慌里慌张地看了一眼屋外的几个壮汉,拉着小孩就往屋里躲。
“猫!妈妈,有猫!”那孩子见到了自家老娘更有底气,指着被驰聿护在身后的贺邈,还不住嘴地喊着猫。
“啥猫,闭嘴!你咋这么不听话!”女人连拉带拽,扯着孩子回屋里去,咣当一声关了院门,让屋里的骂声小了些,含含糊糊的听不清了。
“你没事吧?”撑着硬邦邦的贺邈,驰聿看着他僵硬的脸色,眉头深深拧了起来。
脸色铁青,贺邈薄薄的双唇抿了许久,直到乡路那头的祖子兴有了动静,才将将缓过一口气,将尾巴尖缩回羽绒服里。
他轻轻推开了身旁的驰聿,摇了摇脑袋:“我没事。”
猫的忍痛能力是很强的,看着贺邈那不好的脸色,驰聿的心也跟着紧了紧。
“来了来了!”打电话的祖子兴满脸笑意,应该是得到了一个不错的答复,他并未察觉几人异样,还是喜笑颜开:“我们庄的书记一会儿就来!他有文化,啥都清楚。”
“行,行!多谢你啊老乡!”王虎立刻变了脸,唰地一下回过身来向祖子兴那边迎了过去,贺邈谨记自己的小弟身份,立刻抬腿,寸步不离地跟了上去,留下驰聿一个人站在原地。
“妈!”
驰聿刚要跟着上前,却听院里突然传出一声好大的孩子叫喊,他猛地停住脚,皱着眉头听那混杂在风里的声音。
好半晌,他才听清了那句话。
“猫神仙,我也想要猫神仙!”
第32章 给猫尾巴根擦药的驰队。
“外面冷,书记让我带你们去他家。”几人等了许久,却还是没见到祖子兴所说的书记身影,他等不住,又打了通电话,这才得了个让他们过去的准信儿。
这是给他们这伙外来人一个下马威。
“就在庄子东面,去不去?”祖子兴揣着手对着几人努努嘴,嘴上问着,可脚已经向东去了。
“哎,老兄。”王虎与驰聿对了个眼神,抬高了嗓门喊住前面带路的祖子兴,一夹皮包,抱起膀子冷笑道:“你让去就去?”
王虎一副道上人的模样,咔哒一声点了烟,混不吝地一摆手:“别是打算给我们来个瓮中捉鳖吧?”
“这说的是什么话。”祖子兴揣着手,脸上划过一点心虚,不过更多的被人污蔑的理直气壮:“什么年代了,难道还有杀人截货的?我们这都是正经人!”
“可别。”王虎一摆手,嘬着烟拿出手机来,当着祖子兴面儿就拨电话:“我跟家里支会一声,咱们也都放心。”
“喂?鹏子啊!对,我虎子!”
看着唾沫横飞的王虎,祖子兴心里有点生气,可也知道人家说的在理,为了那几乎白来的几千块钱,他嘀咕着骂了两句,缩手退到了一边儿。
驰聿不清楚兽人被那么大力地拽了尾巴会怎样,可按照刚刚看到的架势,那孩子下手肯定不轻。
盯着贺邈攥紧的拳头,驰聿寻了个机会,凑到贺邈耳边低声开了口:“你要不要先回去?”
“不用。”侧头瞧见了驰聿的发型,刚刚还有心思偷笑的贺邈,这回脸上却看不见一点笑意,他那对猫耳撇着,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忍痛。
“这个小兄弟……也是兽人啊?”
王虎还在那头高谈阔论地说着电话,祖子兴却状似无意地揣着手,晃晃悠悠地往几人身边凑。
他一出声,贺邈便抬头去看,金色的双瞳撞在祖子兴眼中,让他一下停住了脚。
“对……”贺邈的耳朵立刻耷拉下去,脑袋往衣领里一缩,很怕人的模样。
他低下脑袋朝驰聿递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
“猫科兽人?”
祖子兴见贺邈居然是这幅鹌鹑模样,胆子立刻又肥了起来,盯着那对儿耷拉下去的猫耳,他兴趣十足,趁贺邈低头的空档,他甚至伸手过去,想要捏一把贺邈的耳朵尖。
“兽人在兴城是少见啊,你也跟着那个大高个儿混?”
贺邈动作极快,一闪便避开了祖子兴伸来的手,他蹙着眉头,露出了一个害怕的表情,灰溜溜地往王虎身边躲。
“哎哟,还怕人,真跟猫似的。”
手落了个空,祖子兴正想继续去捉弄一把这少见的兽人,可忽然,他感觉身旁有一股强烈的视线,歪头去看,便见那高个翻译露出个笑模样,正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那目光里有不加掩饰的嫌弃和敌意。
“我都交代好了,咱们走吧!”王虎给守在村外的程鹏通了话,那老民警与刘一诚早就在庄子上露过脸,肯定是不能跟来的。
程鹏熊娜娜与李潇潇也用不着上场,几人把手机开了外放,力求把动静都听个清楚。
祖子兴正被驰聿盯得发毛,王虎一开口,他便脚底下抹了油似得,赶紧揣手把几人往东带去。
“这外国佬能行吗?”王虎偷偷停在驰聿后面,看着那昂首阔步的金发男,有点心里没底:“别一会儿跑了,咱们这戏可就演不下去了。”
“不会。”驰聿目光幽幽:“一天费用一千二,天王老子来了他都不会跑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那被雇来的外国人脸上没有丝毫怯色,反倒大义凌然,真就一副有钱人的豪横模样。
“你就是书记吧!”
王虎扮得是粗人,祖子兴刚把他们带进小院,他便立刻捕捉到坐在桌后的眼镜男人,对方还没开口,他就自来熟地往前迎,一把握着胳膊拽过来,反倒打了那男人一个措手不及。
“咱们那妹子呢!没来啊?”
祖德海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他还不到四十,却已经油头粉面,一副老油条的笑面虎模样了,他心里看不上王虎这种地痞流氓,伸出手去推了一把,有点尴尬地开了口:“是,先坐吧,都喝点茶暖和暖和。”
“书记,这几个要找阿花,咱们……!”祖子兴瞒不住事,刚一坐下,立刻就要嚷嚷着谈钱,祖德海皱起眉毛,一摆手叫停了他。
“祖子兴,一会儿麻将馆该散场了,你先去玩两把吧。”
这是显而易见的逐客令,祖子兴这个年纪的老光棍儿是最混不吝的,可年纪不大的祖德海一句话,他就马上闭了嘴,虽然脸上还是不甘不愿,却还是蔫蔫地守到外屋去了。
“阿花是我们庄里人,她前几年去京市打拼,我们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祖德海拿起茶杯来吸溜吸溜灌了一口,还是之前那套没见着人的话术。
“唬人是不是,你们耍我玩儿呢!”王虎瞪起眼来,立马不干了,一拍桌子便要嚷嚷:“都拿了我快一千了,还他妈装傻!”
“虎子!”旁边暴起,驰聿就连忙伸手去拦,按下唱红脸的王虎,他扮上了理中客这一角色:“消消气,书记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把几人反应都看在眼里,祖德海眯缝着眼又灌了一口热茶,这才开口:“前不久有几个条子也来找她,她是不是在京市惹啥大事儿了?”
“条子?”
刚刚还火气冲天的王虎变了脸色,他回头去看驰聿,脸上不大高兴:“条子这就找来了?你问问这外国佬,还跑得出去吗?”
扭过脸,驰聿吐出的英语很标准,与那外国人交谈时坦然自若,任谁也找不出一点错漏,祖德海听着自己偶尔认识的几个单词,那颗疑心也稍微平了平。
“汉克斯先生说,机票已经买了,不成的话,就偷渡。”
“偷渡?”王虎瞪大了眼,反倒是一旁的祖德海露出了笑来:“现在海关那么严,不好走啊。”
贺邈那双金色的眸子立刻落在了他的身上。
“愿不愿意走和好不好走,还得问过祖阿花才行。”
驰聿推了推眼镜,口气生硬地催促道:“我们就是奔着拿钱才来这儿的,晚一天我们就少一份钱,那女的到底走不走,出来给个准话,别耽误时间。”
话都挑明白到这个份儿上,祖德海也不藏着掖着了,一把放下茶杯,他脸上流露出一点贪婪:“…… 钱我们还得再商量。”
祖德海在渔村当书记,油水少,这样的大肥肉送到嘴边,没有不咬的道理。
“还商量?”王虎气地都要跳脚了:“带我们来的那老兄可是要了八千,还要加到哪儿去?”
“再给我们加一倍。”祖德海不急,看着王虎那焦躁的模样,胜券在握:“祖阿花家就剩了个老娘,还有个弟弟,我们不多要点,你们跑了去了国外要是不回来,让他们饿死在家里?”
“什么狗屁道理!”
“别磨蹭了!”
屋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吵嚷,驰聿掐好了时间大喝一声,唰地站起身来,他摸了一把满是灰尘的座椅靠背,嫌恶着甩手:“我是不想在这儿待了,我帮你出两千,咱们赶紧见个面拉倒。”
“那大头不还是从我这儿扣?”王虎还是不松口,梗着脖子将矛头转向驰聿。
“是你撺掇着找人问的,不从你这儿出,难道要我出?”
“假洋鬼子,你是不是真当我不敢拿你怎么样?”
“虎哥…… !”
祖德海就这么左看看右看看,眼前的几人似乎早就彼此看不顺眼,贺邈像个陀螺似的在几人中间转圈,这个拉一把,那个扯一下,那对猫耳晃在祖德海的视线里,让他的嘴角跟着上扬。
“…… 成了成了!”王虎一拍手:“他奶奶的,加钱!就当我少赚了!”
“行,我今晚儿给阿花打个电话。”一句话就赚了万把块钱,祖德海得意地挺了挺腰板,拿腔作势地开了口:“我问问她,明天能不能到家来。”
屋里的气氛剑拔弩张,贺邈一拽王虎,两人连拉带拽地出了屋,驰聿也脸色不好地起身,与一旁的假汉克斯边小声交谈边往外去。
“对了。”驰聿停了脚,刷刷两下,给祖德海留下一个电话号码。
“有消息了,您联系我这个电话,钱,我们是肯定不会加一倍的。”
推推眼镜,驰聿一副读书人的精明样:“可以三七分,我们赚得多,你也赚得多,都给彼此行个方便吧。”
几人就这么一路拉扯着到了庄子口,一早侯在那儿的程鹏开了辆长面包,脑袋一伸,那打扮跟王虎如出一辙,皮衣皮裤豆豆鞋,社会大哥跟社会小弟的打扮。
“虎哥!”程鹏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祖子兴和祖德海,一指车上:“走吧!先回镇上吃两口,再忙也得吃饭啊!”
“事儿可得给我们办了啊!”被贺邈塞上车,王虎还是直嚷嚷,驾驶座上的程鹏扯着嗓子一阵乐,一踩油门,那面包车便丁零当啷地蹿远了。
“呵,冤大头。”祖子兴揣着手骂了两句,跟着得意洋洋的祖德海向庄子里回了。
“怎么样?”
车开出好远,程鹏这才长出口气,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挺警惕的。” 王虎把皮包往地上一扔,不大舒服地扒了皮衣:“这都什么破衣服,真憋屈。”
“得了,能有这就不错了。”程鹏一蹬自己的豆豆鞋,嘿嘿两声,从后视镜里偷看驰聿那钢盔一样糊在头皮上的头发:“咱们先回去歇歇吧,等那边有了动静再说。”
的确只能这样,情况特殊,还是低调些好。
“贺老大,你怎么脸色不太好。”被驰聿瞪了一眼,赶紧挪开视线的程鹏看向了后排的贺邈,他腰板坐得笔直,自打上车就没说过话。
“…… 找个药店,我下去买点东西。”
几人的脸色都有些变化,程鹏连忙答应,破车一拐一脚刹停在了路边,贺邈默默地下了车,两手揣兜向着药店走去。
“拽得不轻啊…… ”看着贺邈僵硬的背影,王虎嘟囔着,脸上有点自责。
“咋了这是?”程鹏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趁着贺邈不在,连忙追问。
“有个熊孩子拽我们老大尾巴了。”王虎长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尾巴攥在手里:“那个力道…… 可能会开裂。”
驰聿的心里咯噔一下。
贺邈很快挎着个袋子回来,往座椅里一歪,从表面看不出什么异样。
时间还早,回了旅店该去开个小会通个气,贺邈却提不起什么精神,驰聿刚一提议让他休息,他便点了脑袋回了屋。
把下午的事儿大体说了一遍,老民警的脸上乐开了花:“还得是市局领导有招儿,今儿咱们……出去吃?”
“还没个结果,就先对付一下吧。”驰聿心里还是闷闷的,王虎几人也都是这个打算,老民警长叹口气,又一次喊来了自己的小徒弟。
刘一诚依旧是跑腿的活,他捏着所里播的钱,在心里寻思该买些什么喂饱这几个京市领导,正要出门,驰聿却叫住了他。
“辛苦了,你替我跑一趟。”驰聿很大方,一抽几张红票子,递给了刘一诚:“找个饭店,弄些炒菜回来,然后…… ”驰聿又抽了几张递过去。
“买条清蒸的新鲜海鱼。”
刘一诚是本地人,跑腿很快,几大包热菜打包回来,李潇潇程鹏几个人立刻一扫疲惫,叫叫嚷嚷地拼桌吃饭,洗了发蜡的驰聿心不在焉地塞了两口,拎着刘一诚拿来的鱼,去了贺邈房间。
敲了三回门,屋里才有了点窸窸窣窣的动静,贺邈开了一道门缝,露出那张板着的脸来:“干什么?”
他屋里的温度很高,身上只单单的穿了一件衬衫。
驰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面去,贺邈的裤腰歪歪的,像是刚才提上。
“买回来的菜里有鱼。”驰聿嘴皮子绊了一下,把特意买回来的鲜鱼归进了团餐:“我给你留了一份。”
“……”听到有好吃的,贺邈的眉头立刻放松了,他脸色好了点,伸手,接过了驰聿手里的餐盒:“谢谢。 ”
低下头去看了看,贺邈看着这一看就出自高档饭店的餐盒,有点惊讶所里居然舍得这么破费。
“你尾巴上药了么?”盯着贺邈低下的耳朵,驰聿总感觉能咂摸出一丝有气无力:“实在不行就去医院吧。”
“又不是什么大病。”
吃人嘴短,贺邈的耳朵向一边撇了撇,他刚在厕所里检查过了,那小孩下手太快,居然一把就把他的尾骨皮肤拽得开裂,抹过药后,还是丝丝缕缕的疼。
回身把鱼搁在桌上,驰聿看到贺邈那条原本灵活的尾巴像是死了,蔫蔫地垂在腿间,一点弧度都没有。
“王虎说你们兽人的尾巴很敏感。”看着眼前正要合上的门,驰聿慌忙伸手,一把卡住了门缝:“他让我过来看看你,帮你上药。”
“阿嚏!!!”正跟熊娜娜抢鸡腿的王虎狠狠打了个喷嚏,在几人嫌弃的目光下,疑惑地搓了搓脑袋。
“……他让你,帮我上药?”
贺邈知道王虎没有这个胆子替驰聿做决定,看着驰聿捏在手里的药膏,有点疑惑地压下了耳朵。
在平常的同事之间,帮忙上药这点事情似乎算不得什么,可莫名的,驰聿却觉得屋内暖风像是长了手似得往自己脖颈上裹,纠着缠着,一点空气都不给他留,闷闷地让他喘不过气。
可他一点打退堂鼓的意思都没有,就那么横在贺邈门前,用那对漆黑的眸子去框他。
“……行,你进来吧。”
贺邈也实在找不到拒绝人家好意的理由,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伸手把屋门一开,暖风便倾泻着往走廊里灌,站在门前的驰聿被这样暖的风一吹,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根根汗毛尖叫着催促驰聿:咱们快点跑吧!
跑?驰聿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旅店不大,房间有些狭窄,一张双人床再配上一张桌子,狭窄的过道,让两人并肩都过不去,在兴城这种没什么旅游资源的地方,这种狭小的双人房一般只会有一个用途——进行一些□□活动。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可也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前一后进了房,咔哒一声,驰聿将房门合上。
走廊那头,匆匆闪过了一个个子不高的身影。
“这房间挺小啊。”驰聿没话找话,贺邈怕冷,这屋里温度少说有三十往上,刚进来还好,久了,驰聿就有些遭不住了。
他扯了一把自己的外套衣领,将大衣的扣子解开了。
“热就脱了吧。”贺邈拿起空调遥控器,犹豫片刻,在冷着自己与热着驰聿之间,选择了后者。
“嗯?”驰聿知道自己不该瞎想,可那个字儿落在耳朵里,他的嘴就不听使唤地率先做出反应:“我脱?”
“……”贺邈的脸绷的死紧,有点后悔自己放驰聿进门。
“皮外伤就用这个吧,你买的那个才几块钱,好得慢。”驰聿知道贺邈脸上不是什么好表情,在自己被赶出去之前,将猫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药膏上。
贺邈看了一眼被自己扔在桌上已经拆了封的药膏,知道驰聿这是实话。
“谢谢。”
老式空调嗡鸣着向外倾倒暖风,也许是滤网太久没有清理过的原因,这小小的屋子里总充斥着一点霉味,能在墙上看到斑驳的霉点,和光明正大印刷着的色情广告。
看着毫不避讳抬手解了裤腰的贺邈,驰聿的瞳孔跳了一跳。
“你……”他想问问贺邈不去厕所吗,就这么在他眼前脱裤子,不会觉得不好吗?
可究竟是哪里不好?驰聿把避嫌两个字牢牢实实地咬在牙间,这两个字用在他们身上,未免太不合适,
两个二三十岁的大男人,避什么嫌?
贺邈背过了身,在屋里唯一的全身镜前露出了自己的尾根。
那尾巴根其实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在黑色的绒毛里,藏着隐隐作痛的细小裂口。
如果是平常贺邈也就不管了,可案情在前,贺邈不能被这点烦人的小伤分散注意。
“咳……”驰聿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干燥,他清了清嗓,拿出了长辈关心后辈的架势:“严重吗?”
“还行。”贺邈尝试着左右晃尾尖,微微的疼痛,只能说还好不是骨折脱臼,不然还真的就要跑一趟医院了。
看着贺邈那别扭的姿势,驰聿咂摸着还行两个字,半天才一拍身边:“你过来,我给你擦。”
金色的眸子撞过来,贺邈的脸上写满了我不要三个大字。
“早点擦完,早点吃饭。”驰聿想要佐证自己刚刚的心虚只是错觉,他越发执拗地要贺邈过来,坦坦荡荡地展露一番同事之间的友好情谊:“一会儿那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是这个道理。
贺邈想起刚刚看到的点餐小票,一盒鱼要三百八十八,应该是很好吃了。
猫耳扑朔,贺邈缓慢地一提裤腰,爬上了床。
条件有限,驰聿来时也没想过拿什么棉签纱布,他起身去了厕所洗手,出来时看见趴在床上的贺邈,总觉得这兄弟情的展露方式更怪异了。
驰聿的指腹被水洗的凉凉的,沾了药膏,他用中指慢慢拨开一片绒毛,看到了其后小小的龟裂。
因为刺痛,贺邈背后的肌肉紧了紧,一对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那小孩为什么会拽你的尾巴。”驰聿想要转移一下注意力,与趴在枕头的上的贺邈,一本正经地复盘案情:“一般的孩子会害怕兽人的。”
“确实。”聊到案子,贺邈的专注力立刻从尾巴上挪走了大半,他开始回忆下午的那个孩子,虽然看着憨憨傻傻,可不像是个脑子不灵光的痴儿。
被王虎吼了一嗓子,他居然还会拽着他不放,仔细想想,实在有点怪异。
是太喜欢猫了吗?贺邈下意识地勾起尾巴尖,又立刻吃痛地放平。
“祖阿花如果联系我们,我们直接叫她来这儿?”驰聿的声音低低的,手指湮没在绒毛里,缓慢地涂抹药膏。
“不急。”贺邈闷声闷气,他感受着缓慢摸过尾根的手指,轻柔冰凉,让他刚刚移走的注意力又硬被拉了过去。
“我们让她自己找过来,你明天带着王虎和假汉克斯,去人多的地方多晃晃。”
“庄子里不是有个麻将馆吗,你们去那儿,结结实实地吵一架。”
“你破案的路子很野啊。”驰聿笑了,他挨着贺邈的后背,因为太过于专注越凑越近,可以看到贺邈肌肉紧实的后背上有深深的腰窝。
这一笑,气息便扑在了贺邈的背上,驰聿的指腹随着笑哆嗦个不停:“之前在刑侦一线,你也这么破案子?”
“……你别笑了。”贺邈感觉自己后背硬的像块铁板,突然,他感觉到自己的尾根被两根手指圈起,微微用力,抹了药膏的手指便往他的尾根后面钻去。
“你别……!”
“咚咚咚!”老旧的旅馆房门突然被一阵敲打,被贺邈一脚踹开的驰聿没有防备,咕咚一下滚下了床。
“哎?”拎着一袋子炸鸡,门前的王虎立刻竖起了耳朵,他一把挥停旁边吵吵嚷嚷的程鹏几人,有些狐疑地贴在门板上:“啥声?咋像是有人滚在地上了?”
“贺老大!你没事吧!”
第33章 这大衣是我们驰队的!!
门板之后安安静静,就好像刚刚的动静从未出现过,饶是王虎耳力过人,也只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响声,别说开门,连一声回应也没有得到。
“贺老大真在屋里吗?”程鹏有点怀疑,这场面很眼熟,跟在警校初见贺邈时有五分像,那时的贺老大也是抵死不开门,相当有神秘感。
“那当然。”王虎一挥巴掌,又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咱们刚刚就在楼下吃饭,没见他离开,贺老大不在楼上,难道还能插了翅膀飞了不成?”
贺邈的确没有飞走,一门之隔,他正慌忙地系着裤腰,几层厚实衣服裹下去,那把刚被驰聿一窥的细腰藏起来。
贺邈的神经被王虎一阵阵的敲门声刺激着,他伸手一推窗户,板脸指着外面对驰聿道:“出去。”
“出去?”驰聿看向贺邈手指的方向,这是旅馆二层,外边有个半米宽的平台,勉强能让人容身,指着自己,驰聿有点犹豫:“有偷偷摸摸的必要吗?”
贺邈的尾巴根到现在还麻酥酥的,脖颈也稍微有点红意,他觉得很有必要。
不过贺邈抿了抿唇,他低头看了一眼驰聿还捏在手里的药膏,想到了他的恩人身份。
算了,干脆把明天份的报恩指标一起完成得了!
贺邈回身一跨就要往窗台上爬,相当干脆:“那我出去。”
“你出去什么呀。”驰聿觉得好玩,贺邈的脑袋瓜是聪明,但跳脱也是真跳脱,总能做出一些让人出乎预料的事情。
驰聿哭笑不得,伸手一挡贺邈去路,揽着腰把人从窗台给捞了回来。
门外的叽叽喳喳还在继续,看来轻易是不会离开,驰聿回头瞥了一眼贺邈皱在一起的脸,妥协着耸耸肩,将药膏塞到了他的手上。
“行了贺队,联合执法队规定,伤者不许上阳台。”
贺邈还没来得及反应,长腿一迈,驰聿已经两步跨上窗台,旅馆条件简陋,但这扇老旧的窗户一开,风便裹挟着夕阳下的余温往人身上扑,远远的海岸线上接融着火红的天,驰聿侧身一蹲,凌冽的海风便从他身旁刮过,吹得衣角翻飞,让那副眉眼更洒脱张扬了些。
“贺队,你可欠我一个人……”
对于驰聿的耍酷,贺邈连眼神都没有给予,窗户哗地一声,关上了。
媚眼抛给瞎子看,驰聿:……冷血。
把自己收拾妥当,贺邈终于开了门,趴在门上的王虎反应迅速,在贺邈开门的前一刻把耳朵收了回去,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一点都看不出他刚刚在趴门偷听。
他一手一个,正气凌然将伸着脑袋往屋里瞧的程鹏与李潇潇往后一扒,相当狗腿地一压耳朵,乖乖上贡手里的鸡腿:“老大,我们来看看你。”
“虎子说今天有小孩儿袭警?”
李潇潇那脑袋都快被王虎挤变形了,还一个劲儿的往里看,眼神跟装了雷达一样,专往贺邈尾巴根瞧。
“伤的重不重,用不用去医院啊,贺队。咱们局里可以报销的。”
王虎知道贺邈好面子,揪着这个女流氓的后脖颈就往外拉,瞪起一双虎眼来企图恐吓她:“李潇潇,你懂不懂男女授受不亲啊,别看我们老大屁股,起开点!”
显然,李潇潇并不怕虎假猫威的王虎:“嘘!虎子你这是诽谤,什么叫看屁股,那是关心伤势!”
“你俩能不能老实点,再闹腾,下去帮娜娜收拾东西!”
作为长期跟着驰聿的狗腿子,程鹏还是很靠谱的,小胖子呵斥一声,把手上拎着的饭菜交给贺邈,笑的那叫一个真诚。
“晚上吃的炒菜,贺老大你应该喜欢吃点荤的,但是条件有限,我们给你拨了一份,少说吃两口。”
“……没有鱼吗?”看着程鹏递来的饭菜,贺邈回头瞥了一眼搁在桌上的餐盒。
打包规格都完全不同,贺邈那对立得笔直的猫耳,微微弯了弯。
“鱼?”这倒把程鹏问愣了,跟旁边两人一对眼:“晚上没鱼…… 明儿我们一定买!”
“不用了。”贺邈心里明白了个大概,一错身,打开了房门:“先进来吧。”
旅馆走廊温度不高,由于靠海,风大潮湿,即便看起来清理得再干净,也觉得走廊里有一股海水的腥湿气味,几人好心过来,贺邈也不想把人挡在外面,门板一开,示意几人进来说话。
“哎哟,那我们就进来了……怎么这么热啊……”
贺邈主动展露善意的机会不多见,得到邀请,几人赶紧鱼贯而入,在床边排排坐着,等待贺邈关门回来。
屋里一下多了三个人,贺邈拿起遥控器来,滴地一下关掉空调,原本还充斥着空调制热噪音的房间,立刻恢复了安静。
看着身旁嗡嗡作响的空调外机停止转动,驰聿有些郁闷地吸了一口手里的烟。
阳台上散落着几个烟头,应该是时常有人像他这样,在旅店留宿时看一看这远远的海岸线。
听着屋内重又响起的贺邈声音,驰聿的嘴角微微挑起一个弧度。
人类与兽人就这么吵吵闹闹地凑在了一起,就像任局希望的那样,贺邈的到来的确让联合执法队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
目光落在远处的渔村,百无聊赖的驰聿咬着烟根,慢慢巡视这个沐浴在阳光里的祖家庄。
这所小旅馆的地势很高,也许是为了避开海浪所带来的潮气,它建在半山高的公路边上,从这个二楼平台俯瞰,能够一览整条海岸线。
已经将近五点了,东北的冬天似乎要黑得更早些,澄黄的夕阳逐渐消失在了海与天空的交接线上,海边逐渐有打渔的渔船归来,波波磷光之上,祖家庄内也慢慢有了点点灯光。
一阵裹着海水腥味的风刮来,只穿了羊绒衬衫的驰聿有点冷,他挪动脚步,往空调外机后靠去。
忽然他的身体便停住了。
叼住烟头,驰聿将目光又重新挪回了一片和睦的祖家庄内。
驰聿的视力也许比不上一些兽人,可在人类中算得上极佳,那几艘渔船靠在岸边,将鱼获用巨大的鱼笼装下,几人一组抬着,向庄里走去。
寻常的鱼户在打渔回来,会将鱼装在鱼舱内用海水暂时养起,待到隔天有商人上门收鱼,才会一并捞起称重,即便是要带回家里,也只是把要吃的部分带回去。
可归来的鱼户打回的鱼明显不少,那个分量,整个祖家庄人家家户户分上几斤都绰绰有余,
难道是庄子里有集中储存冻鱼的冷库,几人是将鱼转移过去,一并保存?
驰聿瞧着几个小小的人影费力地搬动鱼笼,回忆下午见过的庄子条件,慢慢吐出了一口烟气。
不应该啊。
他的怀疑不错,那几个渔民并没有带着鱼获分散开来,几条船的渔民汇聚成了一队,沿着乡道,一路到了庄子里一户两层楼的自建房前。
与平常人家里常有的白炽灯不同,那房里亮着昏黄的亮光,驰聿眯起双眸仔细分辨,这才发现那不是灯光,而是楼里小院点着灯笼,竹骨红面的大灯笼,高高地悬挂在小二楼的屋檐上。
“刚刚你们驰队应该都把白天的事说过了。”贺邈一本正经地端着鸡腿,几口就将那鸡腿塞进了肚子:“王虎你演的很不错,但是也不要太一惊一乍了,不要真的引起什么不必要的争端。”
“贺队,明天需不需要我去做点什么啊?”
李潇潇有点踊跃地举起手来,虽说她平常都是负责一些资料整理的工作,可眼看着程鹏王虎两人皮衣皮裤豆豆鞋,她也想跟着去出一份力。
“暂时还不用。”贺邈拿起第二个鸡腿来,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你跟熊娜娜两个配合兴城当地派出所工作,做好必备的工作备案就行。”
李潇潇哦了一声,有点失望地一埋头,却突然在床下看到了一件大衣。
“贺老大,你衣服……”李潇潇离得近,见了衣服她也不疑有他,心不在焉地伸手过去捡了起来,却在下一刻突然瞪起了眼。
不对!
贺队怕冷,穿的一直是那身能从头包到尾的羽绒服,这风骚厚实一摸就知道价格不菲的羊绒大衣,全队只会有一个人穿!
那就是——
“哗啦!!”贺邈房间的窗户突然传出一阵响,几人一惊抬头看去,只穿了一身贴身黑色里衬的驰聿正站在窗口,他背对着外面的夕阳,在贺邈头疼的叹气声中,朝李潇潇勾了勾手指。
“有活儿,李潇潇你过来。”
“老大!?”
被喊的是李潇潇,惨叫的却是程鹏。
他刚刚也是瞧见了李潇潇捡起来的大衣,作为自家老大的贴身狗腿,他怎么会认不出来驰聿的衣服,原本还想替自家老大与贺队的清白争辩两句,就被从天而降的驰聿给一屁股坐实了。
“别鬼嚎,你们都过来。”
贺邈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扔下鸡腿,他唰地起了身,率先凑到了驰聿身侧,海风撩起两人额前的碎发,贺邈被吹得眯缝了眼,驰聿却在此时伸手,短暂地替他挡了一把海风。
“怎么了老大?”李潇潇精神亢奋地趴在窗边,等待驰聿给她下达更准确的指令。
“往左数三排,靠近海岸的那栋二层小楼看到了吗。”
驰聿抬手,指着那在夜色下红光渐亮的房子,沉声道:“记住了那个位置,你明天带着熊娜娜,去那儿看看那是干什么的。”
“不年不节打着灯笼,我觉得那儿不大对劲。”
明眼人都看得出祖海德是想赚这份钱的,可一夜过去,驰聿留下的电话号码压根没人拨通,与贺邈猜测的不假,他们的确还要去庄子里闲逛一下。
隔天几人依旧是昨天的装扮,被雇来的外国人尽职尽责,一大早便穿上那身高奢A货,在小旅馆的一楼前厅等着几人。
李潇潇与熊娜娜下楼时,正巧碰见旅馆老板在跟那外国人搭话,唾沫横飞的秃头老板见她下来,立刻眼前一亮,急急地迎了过来。
“两位妹子上哪去啊?”老板是见过他们一行几人扎堆吃饭的,见只有两人下楼,连忙往背后看去:“就你们俩,不带个人?”
“我朋友心情不好,想找片海看看。”
熊娜娜上前截住了老板的话,挤着眼睛把人往旁边拉:“跟男朋友吵架啦,不想看见那些臭男人。”
几人是借了旅游观光的名头住到这所小旅馆里的,老民警一早打听过了,这旅馆虽说离渔村近,可老板一直蜗居在这小旅店里,并不与祖家庄的人沾亲带故,这才敢带着几人住在这里。
“哦哦,明白明白……”老板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大叔,可也是刷过网络的,知道一些小姑娘失恋了会想要去海边走走,尤其是冬天的海,被那冷风一吹,估计连难过都想不起来了。
老板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挥挥手,大咧咧地:“成,那你们去吧,别太晚回来,两个妹儿出去不安全。”
“行,谢谢老板。”
目送两人离开,那老板又一次折返回来想继续跟这不多见的洋鬼子搭话,却见王虎几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吊儿郎当地下了楼,正与那外国人说着什么。
“那两个妹子刚走!”老板还当王虎是下来追人的,一看他五大三粗的就不好惹,赶紧一指外面:“把你们那儿小车开走了,说要去海边儿玩。”
“操,真是教训的轻了。”王虎骂骂咧咧,朝好事儿的老板一摆手,一股子小混混做派:“爱上哪去上哪去,别耽误我赚钱!”
“是是,女人有的时候是麻烦。”那老板不敢惹王虎,怕他迁怒自己,赶紧陪着笑脸上前点烟,可王虎却拒了烟,一把捞那假汉克斯过来,带着身后的驰聿贺邈往外走。
“哎……”又送了几人离开,老板有点可惜地摇了摇头,打开的店门吹拂进来一阵冷风,桌上倒扣着的小书被吹得刷刷翻起页来。
一只金色的眼瞳随着书页翻折缓慢睁开,听见声音的老板连忙过去收起书本。
他小心地合上书封,将封面贴在自己额前小声嘟囔,那书封上印两个楷体印刷的小字,正与他的低低碎念重合——
归原,归原。
“潇潇姐,这庄子挺大的,咱们怎么找啊?”熊娜娜昨天没有跟去贺邈房里,并不清楚驰聿所说的二层建筑在哪,看李潇潇胸有成竹地一踩刹车,有点担忧地问她。
“放心,我这脑袋瓜记得清清楚楚,你就安安心心地跟着我走就行。”
李潇潇是驰聿一手提拔上来的,如果只是个咋咋呼呼的狗腿子,她在联合执法队根本就呆不长,就连驰聿嘴那么毒的人,也得夸李潇潇一句是个过目不忘的好脑子。
“不过,咱们俩得多转两圈再过去。”
拉着熊娜娜下车,李潇潇将一部相机塞到了她的手里,熊娜娜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东西,李潇潇已经在村头祖家庄的石碑前比了个耶。
“来,给我拍张照!茄子!”
“你们这儿没那个叫祖子兴的?!”
王虎一巴掌打的满桌麻将哗啦响,原本吵闹的麻将馆立刻安静下来看热闹。
说是馆,其实也不大,一个十几平米的茶室支了五六张麻将桌,来这儿打牌的也多是村里老人或者没什么活计的村民,看着这几个外来人,彼此偷偷递着小话。
“老板,消消气消消气。”
开麻将馆的都是人精,听见这边的动静,女老板立刻从后屋里钻了出来,话都安慰两句这才发现几人都是没见过的生面孔。
“几位老板眼生啊……不是我们庄里的吧。”女老板三十来岁,笑着去拉王虎,被他一把搡开也不生气,继续笑着跟几人搭话。
“祖子兴今儿没来呀,他过来打牌都经常赖钱,你们找他,我们也找他呢!”
“废什么话!”今儿就是奔着闹大事情来的,王虎粗着嗓门,虎掌都快把那麻将桌拍断腿了:“他害老子亏了钱,还要意思拿我的子儿,要么今儿给我个解释,要么今儿我就不走了!”
“虎子!”
一直站在门前的驰聿登场,他把假汉克斯交到贺邈手上,蹭蹭两步进屋就去拉人:“你不嫌丢人吗,走!咱们去找书记就行了,你来堵一个无赖有什么用!”
“书记?”那女老板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看着王虎的目光也多了点谨慎:“你们……还认识我们书记啊?”
“昨天我们去找过书记了。”驰聿看着斯文些,说起话来也客客气气,一开口就把女老板的目光吸引了过去,虽然发型还是那么异域风情,可女老板一看那张脸,还是能感觉到一点帅气的。
“我们谈了笔生意,但是今儿我们上门来家里没人,我们也是有点急了就过来看看。”
“我们书记可是大忙人。”
女老板对着驰聿说话,声音都温柔了许多,笑容也更真挚了:“估计晚点才能回来,不然你们进来玩两把,下午再去看看?”
“打牌?一转脸我一万块钱就没了,我哪还有心思打牌!”
王虎又急着嚷嚷,几嗓子喊的女老板直皱眉,被驰聿扯了两把,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拧到一边去了。
“老板你应该认识你们庄子里的书记吧,要不你帮帮忙,给我们个书记电话,或者……您帮我们打一个也行。”
驰聿推了推眼镜,依旧是谦逊有礼地笑着,十足的读书人做派。
“我们也是带着客户来的,不方便在这儿打牌,客户是外国人不懂这些,看见了还以为我们不认真工作,扣的钱就更多了。”
“外国人呀?”女老板也没怎么见过外国面孔,不过她端着架子,没急着伸头去看,她矜持着清清嗓,却没有想帮忙的意思。
“我一个女人家不太管这些,书记我都没见过几回面,没有电话呀。”
她话锋一转,不答反问:“几位老板来我们庄子上干嘛呀?难道…… 是来跟祖子兴讨债?”
这女老板嘴上嫌弃着祖子兴,可行为却是处处向着自家人,只是一个胡乱的猜测,麻将馆里的气氛就变得诡异起来。
“哪是啊,我们还给他送钱了呢。”
驰聿的神经紧绷起来,嘴上却依旧很得体,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我们跟那个书记搭了话,想找个人,可就是没信儿啊…… 老板你认识的人多,不然你帮我们看看,祖阿花,你认不认识?”
“阿花…… ”
女老板的脸上划过一丝异样,可下一秒,她就连忙地一摆头,矢口否认道:“我才搬来这儿不久,不认识多少当地人啊……不过姓祖,应该就是我们庄子里的人错不了!”
“我就是喜欢和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
女老板捂嘴笑得高兴,在驰聿有点惊讶的目光里,她伸出了手,可那手却不是向着驰聿去,反倒一转,搭在了王虎身上:“这个兄弟性子也太着急了,你……是不是老虎兽人啊?”
等在外面的贺邈被风吹得难受,麻将馆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少人聚在门前看热闹,挤在围观人堆里看热闹,把自己从耳朵尖到尾巴梢包了个严严实实的贺邈转回身来,去寻找落在门外的假汉克斯。
那外国人也是懂中国话的,为了防止他露出马脚,还是离矛盾中心越远越好。
贺邈盯着外国人翻了半天手机,突然发现他竟把唯一打发时间的工具收了起来,回手在衣兜里摸了摸,掏出个什么东西仔细地看了起来。
猫耳低了低,贺邈有些好奇地凑近了些,歪着脑袋看向了他的手里,在看清外国人手里东西的瞬间,贺邈那条蔫了一夜的尾巴猛然炸起,他伸手一把按住假汉克斯的手,猛地一拉,拖着他便往人堆外去。
假汉克斯被吓了一跳,在一阵how,why的叫喊声里,贺邈拖着他直到几米之外才停下脚步,他压低了声音,口气中难掩愤怒与震惊:“你这东西从哪来的!?”
假汉克斯哆嗦着声音,对于贺邈的愤怒有点手足无措,他手里的小册子被贺邈抢了过去,只得摊开两手连忙解释:“是旅店老板给我的,就在今天早上。”
“……”贺邈的手指颤抖起来,他将那小册子迅速翻了一遍,脸色是变了又变。
“……褪净人身皮囊去……方见本我真身来……”
“归原……又他妈是归原。”
第34章 等会儿再约,贺队。
“这海边儿的风也太大了。”
望着黑沉的海,李潇潇恨不得把能缩进衣服的部位全都缩回去,文艺片里不都说冬天的海是一份浪漫吗,她怎么感觉冬天的海是一份杀意呢。
海水翻滚,现在是涨潮的时候,几艘渔船拴在码头,随着海浪起伏彼此推来撞去,发出沉闷的咚响。
“潇潇姐,咱们还不能去吗?”熊娜娜倒是不怕冷,她看着冻得两牙打战的李潇潇,伸手摘下自己那条红格围巾,两三圈给她戴好:“演得也太全套了。”
“娜,娜娜娜,你不怕冷啊?”李潇潇哆哆嗦嗦,她把那围巾捂了个严实,能感受到上面还残留着些许体温。
“我们兽人御寒能力还是很不错的。”
熊娜娜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她是熊科兽人,自身的脂肪储存能力很强,人也壮实,是十分符合熊科兽人的体型,可摸着自己圆乎乎的手臂,熊娜娜那对熊耳还是微不可查地压了压。
“真好。”风大,李潇潇没察觉到熊娜娜的情绪变化,她捂着围巾总算好受了些,颇是狼狈地往熊娜娜肩头一靠:“ 兽人可真厉害。”
熊娜娜知道李潇潇的话语里没有丝毫歧义,感受着肩上的重量,她含糊了一句:“也没什么好的……”
“娜娜你说什么?”风呼啸着,李潇潇被海风猛地呛了一口,她扭开脑袋咳嗽两声,正想追问一句,却就着这个方向在海岸边看见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这么冷的天却穿得很少,海风刮得她一身薄衣薄裤翻飞,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吹得红紫,从她两手环抱自己的动作来看,应当是很冷的。
这才是失恋伤心来看海的状态嘛。
“潇潇姐。”李潇潇心里还没感慨完这电视剧一般的场景,忽然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拉了一拉,转头过去,熊娜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口气却变得凝重:“那是个兽人。”
“……”李潇潇的腰突然坐得笔直,她依偎在熊娜娜的肩头,在她圆滚滚的身体遮掩下,偷眼观察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祖阿花?”
兴城经济不算发达,来的这几天,看到的兽人除了他们一行之外屈指可数,这祖家庄里更是难得一见,在海边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女性兽人,的确很好联想。
两方距离太远,李潇潇看不清那女人的面貌长相,可那条雪白的豹尾做不得假,这个女人就是祖阿花的概率至少占八成以上。
“先联系驰老大跟贺队……”
李潇潇胸膛里的跳动节节攀升,可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她低下头去装作玩手机,在通讯群聊里打下一行字。
【李潇潇】:疑似目标人物出现。
【李潇潇】:【定位】
两人都不想打草惊蛇,趁着发送消息的空档,李潇潇偷偷观察着那个女人。
自那个女人出现就再没有挪过位置,她始终面向着海的方向,任凭海风将一头长发刮得凌乱,明明冷得肉眼可见地战栗,却还是没有离开,从那个小小的身影里,能看出一丝茫然。
茫然?
李潇潇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阿花!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群里还是没人回复,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身旁却又出现了一个老妇,找来的老妇看着五六十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一看就是饱经风吹日晒的庄里渔民,她是一路匆匆找来的,看到阿花,第一句不是担心她穿的太少,而是责骂。
“你出来干什么,让你妈跟你弟好找!”
“妈……”被迎头骂了两句的祖阿花回过了神,她抬手捂着自己的肚子,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何出现在这儿,脸上露出些许不知所措。
“找着了?”老妇的骂声很高,一同出来寻找的村民听见了声响,陆续着都找了过来,看着冻得瑟缩的祖阿花,没有一个想要替她加件衣服。
“婶儿,先把她带回去吧。”
几人的靠近让祖阿花的脸上露出了害怕的神色,可那老妇像是察觉不到自己女儿的害怕,白了祖阿花一眼,率先折身往庄子里去。
祖阿花生怕自己被落下与这几个男人独处,连忙快步跟上老妇,这一跑,李潇潇才看出她的两脚都是空空的,连双鞋子都没穿。
“咱们先跟过去。”这一趟本就是奔着找人来的,嫌疑人都出现在了眼前,一定不能让她跑了。
李潇潇收起手机,拉起熊娜娜来,两人一并向着那队人追去。
前面的人一路都在高谈阔论,没有人注意到身后还尾随着两人,祖家庄的基础设施还是很完善的,沿路民房都是崭新的砖瓦小楼,只是越跟着几人走远,越觉得诡异。
已经走出海边一段距离了,空气中的腥味却没有减少,反倒随着靠近李潇潇记忆中的目标房屋,一股腐臭的鱼腥味逐渐浓重。
难道真的有这么巧?一行人在小巷中七拐八绕,在李潇潇忐忑的视线中,真的出现了那高挂灯笼的二层小楼。
熊娜娜的嗅觉比李潇潇要好上许多,她已经快被这股异味熏出眼泪了,抬手掩着口鼻,熊娜娜看着眼前这栋明明是白天却还亮着灯笼的小楼,脸上的神色也不大好看。
眼看着一行人进了红灯小院,铁质的院门一关,原本的对话声也模糊起来,两人没有轻举妄动,停在屋外,又一次看了看群里消息。
程鹏不知道哪儿去了,留在外面接应消息的人居然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怎么办啊潇潇姐。”
给程鹏一并去了两个电话,两人仍是没有得到回应,熊娜娜看着眼前的两层小楼,有点不知所措。
“知道了位置就好办。”嘴里嘀咕着骂程鹏,李潇潇伸手推了一把半掩的院门,想要拍一张院里情况已备案情报告使用,可在看清院里环境时,声音里不可避免地带了点哆嗦。
“驰队说的对,这里真的不太对劲。”
红灯小院不止在屋檐下挂了红灯,就连院里也挂满灯笼,两米高的院墙边拉起一条条红色绸带,处处高悬着挂起海鱼,鱼的品种颜色各异,可都随着时间的推移,统一变成了黯淡的死灰。
可能是因为冬天,这些海鱼并没有腐烂,而是在长期的悬挂通风下晒成了干尸,可若说是有意晾晒,也不该如此密实地紧挨在一起,有那已经悬挂太久的海鱼,已经滴淌着留下腐臭的黑水了。
整片院子的上空都被密密实实的海鱼遮蔽,鱼头向下,那失去生气的鱼眼昏沉地注视着地面,大红灯笼的红光从层叠的鱼尸之间映射而下,让整个院子昏沉地沐浴在血色之中。
“咱们先……”
“啊——啊!!妈!!妈!!!!”
一阵凄厉的惨叫响了起来,李潇潇与熊娜娜同时一震,在对方惨白的脸色中看到了震惊。
这道女人的惨叫声凄厉持久,像是正在面对非人的虐待一般,有什么令她无比害怕的东西逼得她丧失了理智,求饶哭嚎个不停。
“……妈的,娜娜,你带警备了吗?”听着戛然而止的惨叫,李潇潇咬了咬牙,她一把脱下自己身上累赘的羽绒服,从熊娜娜的手中接过了警棍。
“潇潇姐,你,你不是要……”熊娜娜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表情一变,伸手捂住了自己口袋里的警用催泪喷剂。
“娜娜。”李潇潇拍了一把熊娜娜的手,那双眼里满是可靠的镇静,与喜欢玩闹的她全然不同,专注而又坚定。
“你在这儿联系兴城派出所的警察,让他们调取警力过来,这个庄子不大对劲,你自己在这儿注意安全,联络上贺队以后,赶紧去跟他们汇合。”
“潇潇姐,你别去,咱们等人多了再去也不耽误啊……”熊娜娜听得头皮发麻,她拉着李潇潇,怎么也不肯放开。
虽然都是警院出身,身体素质比起普通人来说肯定是要强上许多,可屋里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也不清楚有多少人,无畏的鲁莽只会让自己也陷入绝境。
“她听起来快要不行了。”
硬是把手从熊娜娜那儿抽了回来,李潇潇将警棍别在腰间,伸手一摸,熊娜娜的两罐警用催泪喷雾也已经落在了她的手上,回手装进腰兜里,两人这一趟根本没想过涉险,警备用具带的不多,就连手铐也只有一副。
“潇潇姐……祖,祖阿花她是个嫌疑人啊。”
熊娜娜想要再劝,看李潇潇猫身便要进院,连忙补上一句:“嫌疑人的地盘,我们还是……”
李潇潇的身形停了一下,她回过头来,不轻不重地在熊娜娜那圆乎乎的脑后勺上拍了一把。
“嫌疑人自有法律去制裁她。”李潇潇用拇指一指自己:“我的职责,就是带她去法庭面对法律。”
“哎,你这女人干嘛啊!”王虎没想到女老板会伸手搭他,被那双冰凉的手落在脖颈上,一条虎尾都炸了起来:“别动手动脚的!”
“哈哈哈,这个兄弟真有意思。”面对愤怒的王虎,女人还是一副全然不怕的模样,不知是自己太过紧张还是真的如此,王虎总觉得她脸上的表情,越发怪异。
直到这时,两人才发觉身后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被看热闹的村民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些面目黢黑的渔民脸上却不是看热闹的兴奋,而是一种打量与怀疑。
在这样经济不算发达的渔村,渔民的年纪也不会太小,大多都是留守的老人或者中年,可驰聿的目光扫去,清一色的都是二三十岁的壮年,心里沉了沉,驰聿回头看向为首的女老板。
“……要是找不着,我们就改天再来。”
心里感觉不妙,驰聿还是一本正经地套着那身翻译的读书人皮囊,他想要拿出手机来装作看一眼时间,却见静音的通话栏里,贺邈的电话持续跳动着,足足十几个,隔着屏幕都能察觉到他的急迫。
驰聿推了推眼镜,将目光移向门外,并没有找到那对高竖着的猫耳。
“喂。”
女老板并没有陪驰聿继续演下去,在几人或审视或惊讶的目光下,驰聿接起了这个贺邈第一次主动打给他的电话。
贺邈的声音在电话那边低低地响了起来,只有短短的一个字。
“走。”
“……”
驰聿的目光收了回来,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沉重的王虎,又瞥了一眼女老板的表情,微微一耸肩膀。
“不太行。”
一句话点燃了所有人的神经,跳动的脉搏将血液泵满全身,驰聿摘下那副斯斯文文的眼镜,可能是为了缓解这份紧张,他的眉梢微微抬起,露出了一个撕下了读书人伪装的轻佻笑容:“现在走不了,你得等一会儿再约我了。”
第35章 信猫猫,得永生。
环视一圈,除了满院随风飘晃碰撞的死鱼,压根没有别的人影,李潇潇猫身一闪进了院子,向着刚刚女人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找了过去。
从鱼尸之间倾泻而下的红光将她的身影拖出好长,高挂屋檐下的红色灯笼宛如两只血色的瞳孔,悄悄注视着眼下发生的一切。
看着李潇潇一拐消失在院子里的身影,熊娜娜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发给程鹏的消息没有一条回应,一种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她翻开手机通讯录,给兴城当地委派来的老民警打了个电话。
“嘟……嘟……”与程鹏那边的情况如出一辙,老民警的手机也没有丝毫回音,熊娜娜正要挂断再拨,那端的嘟嘟声却戛然而止,是有人挂断了手机。
程鹏几人现在应该就在庄子附近,看着自己屏幕上被挂断的手机通讯,熊娜娜的头皮一阵发麻。
程鹏虽然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但是在办案过程里还是十分靠谱的,像这样联系不上的情况,一定是出了问题。
“嗡嗡——”正在熊娜娜打算直接拨给兴城当地派出所时,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打了过来,熊娜娜认识这串开头的区号,就是兴城当地的电话区号,屏幕跳跃,看着那串号码,她按下了通话键。
“喂?”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熊娜娜紧张的心弦霎时一松,连忙对着手机那端开了口:“是刘一诚吗?你师父呢,程鹏呢?这个庄子不对劲,你们现在在哪里?”
“是我。”对面的声音很低,也的确是老民警身旁的那个小片警的声音,他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对于熊娜娜连珠炮一样的追问,他没有丝毫回应,只是在熊娜娜停下话后慢慢问了一句:“你们现在在哪里。”
“……”熊娜娜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起来,她将电话微微拿远了些,环视一圈四周小巷。
刘一诚的声音慢慢的低低的,就仿佛是ai制作的机械音一般,可细细听去,却能听到他又重又长的呼吸声。
“你们现在在哪里。”
对面的刘一诚没有得到回应,却依旧没有丝毫的情绪变化,又一次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僵在原地的熊娜娜。
明明现在是白天,小巷里还有些微的阳光洒下,可熊娜娜却遍体生寒,仿佛有无数眼睛在暗地里窥视着这个方向,让她不敢轻易回复。
“……我们一会儿就出来。”熊娜娜开了口,她的直觉告诉她,对面的刘一诚很不对劲,切出通话页面,熊娜娜边应付着对面的刘一诚,边按下兴城当地派出所的电话号码。
“我先挂了,潇潇姐在找我。”
“我去接你们吧。”
没给熊娜娜挂断通话的机会,刘一诚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那端响起一声剪刀的咔嚓声,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剪断了,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熊娜娜听到那端传来刘一诚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知道你们在哪……这就……来……”
“嘟——嘟——”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踩着一地腥臭的黏液,李潇潇没能忍住干呕了两下,她原本还也挺喜欢吃鱼的,等这一趟回去,少说一年,不两年,她是不会再碰任何一种鱼制品了。
刚刚传出的女人惨叫已经消失,可持续着,有一阵阵类似野兽低吼的声音传到李潇潇的耳朵里,引着她拐过小院,来到了侧屋跟前。
躲在墙下,李潇潇看到了院里的场景,这背阴的小院里没有悬挂诡异的鱼林也没有刺眼的红光,刚刚见过的几个男人守在屋门跟前,正与一个带着兜帽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左右看去,李潇潇并没有见到祖阿花的身影。
“嗷啊——”离得近了,李潇潇这才认出这是小声的兽类咆哮,那几个守在屋门前的男人脸上露出了急迫的神色,不断搓手对着屋门鞠躬叩拜。
看着这诡异的场景,李潇潇望向了房门紧闭的小屋。
难道他们把祖阿花带回来就锁进了屋子里?
翻墙绕路,边感叹自己身手不减当年的李潇潇,就这么摸到了小屋窗下。
屋里安静了下来,李潇潇谨慎地扒窗看去,一张脸瞬间铁青下来。
一个男人正匍匐在一张大床边上,屋里一片狼藉,衣服被扔了满地,浑身赤|裸的男人脸上甚至还带着抓伤,可就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他虔诚地合着双手,对着床上不停叩拜。
这个屋子,这张床,李潇潇只见过两次,却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即使时光匆匆而过,光盘中的场景还是与眼前所见一一重合,看着屋里陈设,李潇潇攥紧了自己的手。
相同的房间,相同的床,唯一不同的是床边摆放着一只红色托盘,上面放着一沓有些皱角的纸币,在铺了满盘的水果零食中,搭着一束未点燃的香,是李潇潇在祖阿花出租房里见过的那种包装。
一只雪白的动物被拴在床上,她的皮毛是灰白的斑纹,两只耳朵蔫蔫地下垂着,对于眼前不断嘀咕祈愿的男人没有丝毫反应。
她身下是被刨烂的床垫被褥,还勾着布料棉花的两爪,搭在脑袋两侧,那双没有丝毫精神的灰色双瞳缓慢挪动,流露着无限的悲伤。
“她还能动……神迹,这是神迹……”
门打开了,那个赤裸的男人慌忙捡起地上的衣服,明明没人催促他,他却不管外面的寒风,神经兮兮地念叨着神迹就这么向外跑去。
李潇潇看向进屋的两人,走在前面的兜帽男人带了一个神色紧张的胖子进屋,跟在后面的胖子手上端着与床边相同的红色托盘,只是那钱数明显要比前面那人少上一些。
见床上的雪豹转头瞪来,胖子不但不怕,反倒立刻跪下身,旁若无人地磕起头来,那个力道大的吓人,只是几下额头就见了血。
“豹神仙……信徒诚心诚意地给您上贡,您保佑保佑我,让我发大财……求您保佑,求您保佑……”
对于他疯魔的表现,兜帽男人早已经习以为常,他清点过贡盘上的东西,在男人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回身向外走去。
匍匐在床上的雪豹发出一声吼叫,即便李潇潇听不懂,却还是能感觉到那是凄婉的挽留,可兜帽男人却连个眼神也没有施舍,屋门一关,彻底留下了两人。
那胖子迫不及待地拉拽雪豹脖颈上的铁链,虚弱的豹子尚有反抗的力气,一爪挥去,立刻在那男人脸上填了一道伤口。
可祖阿花不情愿的挣动反倒让胖子更加坚信这是神迹降世,他边疯了般的碎念,边伸手去拖雪豹过来。
“豹神仙,您保佑我……让我发一笔横财吧,我想要钱,让我发财……”
“别动!”
红了眼的胖子正要完成他心中所盼的深入仪式,一个坚硬冰凉的东西便抵在了他的脑后勺上,开着的侧窗刮进一阵阵冷风,用警棍压着胖子脑后勺的李潇潇一叩他的肩膀,硬是将人拘在了床上。
“不要出声,否则我一枪毙了你,明白吗?”
身后的胖男人听到这话,立刻胆怯地点了点头,李潇潇趁男人还没回过味来,连忙扯过他扔在地上的裤子,三两下束起他的双手,用脚一踢,将男人踹进了床下。
一把掀起床上的被单,李潇潇匆匆把受惊到痉挛的祖阿花裹了起来。
“你是祖阿花吗?”
祖阿花是豹型兽人,即便是恢复了兽身,体重也有将近几十公斤,李潇潇扳起祖阿花低垂的脑袋,轻声问道:“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灰色的眼瞳挪了过来,祖阿花的脑袋轻轻点了点。
她的兽身没有一丝破绽,完完全全就是一只雪豹,隔着一层床单,李潇潇摸着祖阿花干瘦的身体,将想要的盘问全都咽回了肚子里去。
祖阿花是雪豹不假,可她毛色凌乱,瘦骨嶙峋,一看便知道她的生活是万般艰辛。
“你爬到我背上来。”李潇潇试着去托祖阿花的屁股,可伸手便摸到了湿滑的液体,头皮发麻,李潇潇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拖着祖阿花往后背上爬。
背后的豹子没有动静,李潇潇回头去看,那雪豹的脸上露出愁苦的神色,她摇了摇头,用无力的爪子轻轻推了李潇潇一把。
她在催促她快点离开。
“你跟我走。”李潇潇咬着牙,她伸手将床单系紧,把满身脏乱的祖阿花全然包裹起来,漆黑的眼眸倒映在雪豹的瞳孔里,果断而又坚决:“无论是因为什么,我们都离开再说。”
“你们怕是走不了了。”
房门大开,李潇潇甚至来不及反应,那兜帽男人就已经去而复返,带着几个男人堵在门前。
李潇潇这才发现这个兜帽男人也有一对灰色的眼瞳,那张脸年纪不大,与祖阿花甚至七八分的相似,看着大概就是报告中祖阿花的弟弟了。
“女条子?”那男人上下打量着满脸戒备的李潇潇,眼神有点鄙夷。
“祖阿明!你们家怎么有条子的!”
被李潇潇绑在床下的男人听见了动静,立刻叫唤起来,院里的几个男人也都围拢过来,看到护在祖阿花身前的李潇潇,脸上露出了不善的神色。
“嗷……”祖阿花用爪子推着李潇潇,她没见过这么木楞的警察,都到了这个地步,眼前这个女条子却还是不肯离开。
走啊,你快走啊。
战栗不已的祖阿花忽然被人猛地抬起,眼前的女条子硬是把她拖上了后背,两只豹爪一环搭上脖颈,李潇潇有些紧张,她一抽腰间的甩棍,沉声开了口:“抓紧啊,你再不走,我们也走不了了。”
手机对面的通讯被瞬间挂断了,驰聿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屏幕,却发现信号那栏已经是一片空白,在这小小的渔村没了信号,对外界唯一的联系途径也就没有了。
就在通讯中断的瞬间,女老板身旁一直沉着脸色的男人便突然暴起,他神经质地一声大喝,两臂一托身旁的麻将桌,那沉重的自动麻将桌便被他硬是掀翻,满桌的麻将、茶杯哗啦一声四溅开来,巨响瞬间便撕碎了屋内剩余的平静。
“别让他们跑了!!”
女老板的声音刚一响起,原本还瑟缩在人群之外的几个男人便齐扑而上,明明相较王虎来说,驰聿才是目视之下更弱的那人,可他们却将矛头直指王虎,那癫狂的模样不像是什么老实本分的渔民,平白让王虎想到了恐怖片里直扑活人的丧尸。
“卧槽!!”虽然一早就有防备,可是王虎没想到对面居然说动手就动手,他骂了一声,壮实的身体猛然一撤,抬拳狠中眼前渔民肋下,那干瘦的渔民哪是他的对手,立刻倒飞出去,咣当一声又撞翻了一张桌子。
这一拳威慑力十足,可身旁的渔民却像是根本不怕,反倒更加兴奋地蜂拥而来,眼神空洞而又炙热,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这反抗剧烈的兽人。
余光里闪过一道寒芒,王虎刚要躲闪,却被几个渔民死死环抱,惊慌之下他正要硬挨,驰聿却轰然一脚,正中那挥起针筒的渔民后腰,那种长而又尖的针筒堪堪划过王虎脖颈,留下好长一条血痕。
针筒被驰聿打飞出去,叮当一阵,滚进了混乱的人堆里。
“驰哥!!你当心点啊!!”
“你当心点吧。”驰聿的脸色变得铁青,他一甩震麻的手臂,沉声道:“他们有迷他因。”
“迷他因?”王虎心惊胆战地抹了一把脖颈,那里已经钻心地疼了起来,可是还好,至少没被扎一针进去,摸着自己后脖颈上那层立起的寒毛,王虎大骂一声。
“他奶奶的!想看老虎去北京动物园啊!!”
他看过祖阿花出租屋里的光碟,一想到这群人竟想要迫使他褪回兽身,害怕之余,是出离的愤怒,这一针扎下去,命可能都没了。
“俺们贺老大呢?”
这样的关头,王虎还抽空环视一圈周围,他并没有看到那个身影,有点慌乱地压着兽耳,惦记着同为兽人的贺邈。
“不清楚。”临信号掐断前,贺邈还是说了些什么的,只是当时太乱,他一个字都没有听清,驰聿脚步一错躲开一个渔民的擒抱,狠得一记带风肘击,渔民脊梁咔哒一声响,硬是砸的那渔民胸腔震痛,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了。
程鹏说的挺对,驰聿下手很黑,就这一下,两篇报告跑不了了。
“老虎兄弟。”
混战之中,那女老板已经退到了相对安全的角落,她的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只是一份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诚,那炙热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王虎,可能是太过兴奋,她的声音颤抖:“不要浪费你身上的神缘,人皮肮脏,求本归原,你难道不想吗?”
人群像是瞬间被按了暂停,窗外的太阳逐渐西沉,一点一点地吞没余晖,屋里的吊线白炽灯在混乱中被人波及,一摇一晃,将众人的身影投射在四周墙面,如同无数掏人心智的手,向着正中的驰聿与王虎勾动五指。
“多吓人啊……”王虎是真的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不怕真刀真枪地动起手来,可被这群洗了脑的邪|教疯子围着,让他心里直发毛,看着眼前女人痴狂的模样,他的耳朵低了低,牢牢地贴着头皮。
“他留下能有什么好处?”
驰聿突然开了口,他声音沉稳地与四周混乱格格不入,抬起腿来,驰聿踹开了脚边的两个渔民,明明他们已经是痛到呻吟,还要执意得去抱他的小腿,脑子里的执念可见一斑。
眼瞧着这狂热的人群已经疯到了极限,驰聿知道强闯是肯定出不去的,只有等贺邈带着外援回来,才能得到一线生机。
“好处。”女老板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致的、扭曲的荣光,她两手掌心合十互相搓磨,仿佛在感受某种神恩,盯着王虎的眼神贪婪渴望,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试一试归原,要是能够完全褪去这身肮脏的人皮,就是能够拯救人生的大神缘,是神的恩赐。”
“肮脏的人皮?”驰聿声音无不戏谑:“你身上不也是人皮吗,你也觉得肮脏?”
“人生来就带有原罪。”
女老板被洗脑颇深,听到驰聿这种挑衅的话语,她却没有丝毫不悦,反倒越发虔诚地恍惚道:“归原能够洗脱我的罪恶,拯救我的人生……”
“拯救人生?”驰聿一把挡来企图偷袭的渔民,用话语牵引着女人说出更多:“怎么救,靠你们手里的禁药?”
“我们自然有方式能够拯救!”女老板如梦初醒,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狂然,猛地看向驰聿:“你也有兴趣加入我们归原吗?”
“不好意思。”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引擎极致压抑后的爆响,油门咆哮,所有人皆是一愣,唯有驰聿听着那熟悉的轰油方式松了松拳。
“我认为,信猫猫,得永生。”
“轰——!!!”
麻将馆临街的那面灰砖墙面猛然爆裂开来,砖石、木屑、灰尘轰然炸开,程鹏曾开过的那辆破旧面包带着十足的狂野暴戾,冲破了漫天烟尘,一头扎进了屋内!
灯光在剧烈的冲击下疯狂摇晃,可包围着驰聿的漆黑身影却惊慌地四散开来,车灯之下,唯留着驰聿屹立的身影。
驰聿没有丝毫犹豫,在墙壁被爆冲撞开的瞬间侧身一翻,一把揪住惊慌的王虎,随着车轮猛刹,一跃进了面包后座。
“我的妈呀!!”王虎就没经历过这么刺激的事,他咕咚一下滚在座位上,慌忙地摸着自己有没有缺斤少两:“我还活着吗,我还活着吗!”
驾驶座上的贺邈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尘埃落定,他那双金色的双瞳直直地望过人群,站在正前的女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痴痴地望着贺邈的方向。
“我不是说了不约吗?”粗声喘着,驰聿扯着一个带有血腥气的笑容,轰地一声关上车门。
贺邈那双金色的眼瞳挪了过来,从脸上看,他还是没有丝毫情绪,只是驰聿从他那薄薄的紧抿着的双唇和握紧方向骨节发白的两手看出来,他刚刚的破墙而入并非十拿九稳。
贺邈在紧张。
看过一眼,贺邈右手利落地一把将手刹拍到底,脚下猛然响起一串油门暴响。
这辆面包车怕是一辈子都没有被这么暴力地开过,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轮胎在满是碎砖的地面上疯狂空转、摩擦,冒出刺鼻的青烟。
“别张嘴,”贺邈的声音凉凉的,一点紧张都没有泄露出来,伴随着轮胎终于抓住地面,车身如同离弦一般猛地向后倒窜而出。
车里几人发出一阵惊叫,他才冷冷地补上后半句:
“小心闪了舌头。”
破烂的面包车在狭窄的空间里完成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调头,四周的渔民哪敢阻拦,纷纷叫喊着躲闪开来,车轮碾过满地狼藉,贺邈朝着来时撞开的那个大洞,再一次咆哮着冲了出去!
“你怎么开着这辆车?”热血翻涌许久,驰聿终于从自己紧绷的神经里找回一丝理智,他摸着手下这辆明明是程鹏开着的车,脸色凝重了些。
“我也想知道。”贺邈的车头猛地一拐,向着海边猛冲而去:“李潇潇在群里只发了个定位,先去看看吧。”
第36章 跑了吗?尚未。
贺邈开车仿佛是奔着报废去的,那车几乎是飞一般地碾过鹅卵石铺成的乡路,在众人惊呼中,飞上了狂风大作的港口。
澄黄的太阳已经快要被海岸线吞没,昨天的这个时候驰聿还蹲在贺邈阳台上看太阳,哪里想得到今天会是这样惊心动魄的形势。
贺邈的猜测不假,那里真的有一个人,她正焦急地举着手机,那个身高体型,不是熊娜娜还会是谁。
她听到了庄子里麻将馆方向的骚乱,不想冒险穿过整个庄子去开车,只得摸到海边企图找到一丝信号,见贺邈这辆车飞上沙滩,下意识地转身便要逃跑。
“熊娜娜!!”
王虎就是闭着眼睛也能认出熊娜娜的身影,他一嗓子喊停了前面奔跑的小胖墩,快步下车迎了过去。
听到了熟悉的喊叫,熊娜娜这才猛地刹停,她跑了很久,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惊慌地扑在王虎身上。
“我们……我们看到祖阿花了,可是没信号了……我联系不上你们,潇潇姐进去找人了……”
王虎被她这副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一把架起脱了力的人塞进车子,这才急急问道:“李潇潇哪去了?”
“我们在目标房屋里听到了祖阿花的惨叫,潇潇姐怕出事,她就进屋了。”
熊娜娜的声音还在颤抖,可她尽量平稳着声音,将手机翻开给几人看。
“信号切断前我接到了刘一诚的电话,他表现得特别诡异,一直问我们在哪儿。”
“刘一诚?”
贺邈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记得那个一直负责开车的小警察,老民警年纪大了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安排住处的八成也是那个叫刘一诚的小片警。
那人见他的第一面就表现得相当反常,可那时他们还当是刘一诚没怎么见过兽人,表现出了藏不住好奇,现在想来,那份藏不住的情绪应当不是好奇。
信归原的人居然就在自己身边,王虎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意识到自己又一次着了归原诡计,贺邈用力地拍了一把方向,一脚油门猛调车头。
这车开得跟滚筒一样,王虎感觉自己的脑仁都要被搅成浆糊了,他一把扑在驾驶座上,又被贺邈一脚刹车甩回了后座,还没等回过神来,贺邈已经哐当一下下了车。
“老大,你上哪啊!”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贺邈一把拆开自己的安全带,趁着车身摇晃,抬手往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我去找李潇潇,你们开车出去,有了信号立刻联系兴城当地的警局,我怀疑他们手里不只有迷他因,还有枪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听见了吗!”
“是!”王虎下意识地答应下来,直到贺邈走出几米远,他才反应过来,贺邈是要去单打独斗。
“老大,俺,俺陪你一……!”
“贺邈!”还不等王虎下车,副驾的车门便咣当一声响,驰聿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我跟你一起去,你……”
话到半截,驰聿的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了,他看到一道蜿蜒的血迹从贺邈鼻子里流淌下来,那抹红色在那张漆白的脸上格外刺眼,海风呼啸,卷走了贺邈刚才偷偷扔在脚下,已经空了的铝制薄板。
“你到底怎么了?”驰聿察觉到自己的声音里有一丝紧张,他看着贺邈一把揩去脸上的血,用那双平静无波的金眸直视着他的双眼。
“现在不重要。”
案情在前,什么都不重要。
看着一前一后追逐离开的支队长,王虎只得爬进了驾驶座里,又一次启动这辆几乎被贺邈开到半残的面包。
“熊娜娜,你坐稳啊。”王虎搓了搓自己冒汗的双手,一脚油门飞驰而去:“俺刚刚瞅了一眼,这车右前边轮子瘪了!”
打考入警校以后,李潇潇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感谢自己那魔鬼老师的魔鬼训练。
在校几年,体能训练、负重越野,她们班动辄就是二十公斤绕操场跑个十来圈,那时候室友几个人天天躲在被窝里哭,没想到真有救自己小命的这一天。
背着抖若筛糠的祖阿花,李潇潇几乎是飞一般跳出侧窗,她一扳墙头,两脚一蹬,猛地发力,那手脚比兽化的祖阿花还要利索,一头扎进了二层小楼的侧院里。
几个男人叫嚷起来,没想到这女条子居然直接跳墙,立刻转身向外追去。
被李潇潇捆在床下的胖子挣扎着滚了出来,他脚步踉跄地挡在了祖阿明的跟前,满脸肥肉抖动,怒到了极点。
“祖阿明!我的仪式被打断了,我交了钱的!”
被拦住的祖阿明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他回身正对那叫嚣的胖子,掀开了自己的兜帽。
他的脸与祖阿花有七八分的相似,可是兜帽下的整片头发却是如同雪豹皮毛一般,是灰白的斑纹毛发,皮毛一路蔓延进了他的衣领,人不人兽不兽,看着十分怪异。
胖子看到祖阿明斗篷下的身体,气焰立刻便萎靡下来,仿佛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有点瑟缩地垂下头去。
“你的心不诚,仪式中断都是天命。”
祖阿明的声音低低的,被那双灰暗的眼睛盯着,胖子只是被祖阿明那双手轻触肩膀,便咕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梗着嗓子啜泣。
“你是肮脏的罪人,豹神不肯洗脱你的罪恶,你还要赎罪。”
祖阿明重又戴回了自己的兜帽,不屑地看了一眼对着自己不断叩拜的男人,回身向外走去。
李潇潇翻进的这间侧院明显荒废许久,破旧的砖瓦围墙脱落了一层墙皮,露出了底下斑驳的霉点,李潇潇拍了拍紧抱在自己脖颈间的豹爪,将祖阿花藏在了屋角一堆破烂渔网下。
“你在这儿等我啊。”
李潇潇这句话其实有点多余,祖阿花还在迷他因的作用下无法动弹,挪动兽爪已经是她能够做到的极限了,可李潇潇看着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瞳,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不怕。”
墙壁冰凉,李潇潇侧身靠在院门边上,一把抽出了自己腰后的警用|甩棍,猛地一甩,漆黑棍体便伸出锁定,咔哒一声,锁住了满院寂静。
李潇潇捏着警棍的指节发白,足以见得她的紧张。
两个渔民骂骂咧咧地率先冲进院门,他们手里举着闪亮的钢叉,脸上尽是自己仪式被打断的愤怒,目光刚一扫过院子,余光之后便猛地窜出一道身影。
李潇潇纵身一跃,两腿狠绞那回头的渔民脖颈,后腰发力狠得一记拧身,那渔民压根躲闪不及,一转之下失去重心,惊叫着仰头往地上狠砸而去。
“咚!咔哒!”
钢叉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李潇潇没有丝毫犹豫,甩棍一横抵在男人咽喉,一拳重下,哐的一声响,男人甚至来不及吐出一串痛苦的呻吟,便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躬身一闪,李潇潇堪堪躲过一旁渔民急刺而下的鱼叉,甩棍一抬狠撞在男人手肘之下,那男人的手臂霎时发麻失去力气,鱼叉叮当落地,被李潇潇一脚踹飞出去,滚到院子角落这才停下。
“别动!”
李潇潇低低地喝了一声,她的气息都因为紧张而有些不稳,可那横在男人下颌里的甩棍却一丝力道也没有松。
男人抬手去扳她的手指,嘴里还含糊地骂着什么降罪什么归原,李潇潇只得狠地一扭,那男人的手这才骤然松开,呜呼着没了声音。
李潇潇狼狈地爬起身来,心率飙升,她还不忘探手摸一把男人的鼻息,这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
活着。
“阿花,咱们从这儿能出去吗。”
李潇潇不敢耽误,她匆匆掀开盖在祖阿花身上的渔网,看祖阿花雪白的皮毛上出现一抹血色,有点惊讶地开了口:“你受伤了?”
祖阿花的脑袋摇了摇,那双灰暗的眼睛倒映着李潇潇的脸,那道血是从她的额头上流下来的。
“嗷,嗷……”
祖阿花知道整个庄子的人都信奉归原,李潇潇带着她能逃得出这座小院,却逃不出这个庄子,她伸出自己毛绒绒的兽爪,又一次去推李潇潇离开,她往后缩着身子,想要把自己彻底缩回角落。
“没事儿。”
李潇潇这才发现是自己的血滴在了祖阿花的身上,她抬手擦了一把,伸手把将往回缩的雪豹拖回到自己跟前:“别怕,你下午不是一个人去了海边吗。”
她捧起祖阿花满是绒毛的脸,手指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你只管告诉我,你是怎么出去的。”
祖阿花的泪水滚落下来,她的目光挪向小院的院墙边缘,向李潇潇示意了一个方向。
两三下背起祖阿花,李潇潇想要给熊娜娜发个消息提前接应,掏出手机这才发现信号那栏已经被打了个叉,几条消息发过去,都是未被接收的状态。
嘀咕着骂了两句,李潇潇想着干脆就这么一路背着祖阿花冲到庄子门口去,那里有她们停下的车,等出去了,再联系熊娜娜也不晚。
翻上墙头,李潇潇正要一跃而下,便听背后有一道声音传来。
“姐,你要扔下我跟咱妈吗?”
祖阿明扶着那个海边见过的老妇进了院子,他已经摘去了兜帽,夕阳之下,露出了自己似人似兽的身体。
背后的祖阿花浑身一颤,混沌的豹眼慌张地落在老妇身上,那对豹耳低低地压着,明显是个害怕的神色。
李潇潇捏着警棍,戒备地望着那个方向,祖阿明身后的几个男人居然没有过来阻拦她们的意思,只是对着半兽半人的祖阿明不停叩拜。
李潇潇没敢轻举妄动,背后的祖阿花像是被人发掘了深埋心里许久的阴影,如同一张绷紧的弓,浑身绒毛都乍立起来。
“你弟弟为了你用了归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老妇的声音冷的像一把尖锥,狠狠地扎在祖阿花心上:“你就要扔下我们娘俩走吗!”
“姐,你看看。”
祖阿明解开了自己的衣衫,进一步露出一片绒毛的身体,那张与祖阿花相似的脸扭曲着,万分委屈,却人觉得后背生寒:“我变成这样是为了谁,是为了咱们家,是为了你啊……”
祖阿花浑浊的眼泪滚落下来,她似乎不愿再听,将脑袋深埋在李潇潇的背后,哽着嗓子,发出困兽一般的哭泣。
“你就是个白眼狼!”
那老妇见祖阿花没有回应,情绪越发激动起来,她推开祖阿明,踉跄着往前骂道:“我怎么生了你,怎么生了你啊!我生下你们的时候就应该把你们在水里淹死,留下你们这些祸害有什么用!”
老妇哭的悸动,明明归原的教义是将兽人奉为神明,她那看不起兽人的观念却依旧根深蒂固,她看着祖阿花,就仿佛看着怪物,明明趴伏在自己儿女身上吃着血肉,却依旧视他们为异端。
站在一旁的祖阿明脸上一片阴暗,他有些仇恨地瞥了一眼老妇,随后将越发恶毒的眼神落在祖阿花身上。
共同沉沦在泥滩中尚能互相舔舐伤痛,可一旦有人想要摆脱这恶臭的禁锢,便是可恨的背叛。
“姐姐,人皮肮脏,你难道还没有感受到吗。”
祖阿明声音里仿佛淬了剧毒,每个字都让祖阿花身子颤动:“归原能够给我们新生,我们生来就是不一样的,是这身人皮禁锢了我们,你就这么离开,只会带着那身脏皮苟活。”
“妈她老糊涂了,还是没能理解归原的深意。”
祖阿明像是在肯定自己,抬手合十,目光虔诚而又炙热:“姐姐,你能回归成完美的兽身,这是上天给我们家的福报,是神迹降世……”
海风阵阵卷过山庄,被李潇潇打开的那道小屋侧窗灌进冷风,那摞卷角的钞票被风吹了满地,满地花红,荒诞而又戏谑。
“你能给赐福,洗脱人类的罪恶,这是兽人的使命,是……”
“……”李潇潇有些不适地动了动牙花子,她伸手在祖阿花的后背上拍了拍,小声道:“我任务里说脏话,你可不要告诉我们队长啊。”
祖阿花那双晦暗的眼睛抬了起来,目光还没落在李潇潇身上,便听她一声爆喝:“我呸!改革开放了,现在是法治社会!”
她这一声骂的突然,将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祖阿明都吓了一跳。
“信邪教还有理了,人人平等知道吗,肮脏就去洗澡,信邪教不管用!”
祖阿明没想到这女条子居然会蹲在墙头骂人,瞪起一双灰白的眼睛来怒视着李潇潇:“你要窃走我们的神仙,你会导致我们受到天罚!”
“助纣为虐迫害自己的亲人,你受老天报应是应该的!”
李潇潇的嘴皮子是局里公认的好,跟着驰聿久了,嘴是又快又坏,连珠炮似的骂完,把那祖阿明气的倒退两步。
情绪起伏越发剧烈,祖阿明原本就被迷他因破坏殆尽的身体有些不稳,他的脸上爬上一层灰白的绒毛,看着有些吓人。
“你们跑不掉的,姐,你还是会回到家里来的。”
他恶毒的目光落在祖阿花身上,咬牙切齿。
“那个外国佬儿不也用完你就丢了吗,你还不是得灰溜溜地回家里来,你跟着条子走就是去坐牢,你跑不掉的。”
那老妇看着祖阿花,突然真的有些怕自己的摇钱树就这么跑了,她踉跄着扑在地上,如同几十年来所做的那样,嚎哭不停。
“你跟你那个混帐老子一样!抛妻弃子,没有良心!又要这么跟着别人跑了!”
“鬼扯。”感受到祖阿花的颤抖,李潇潇也不想再继续纠缠在这儿,她竖起一根中指。
这还是她跟贺邈学的。
“老泼妇!她老子混帐你去骂她老子去,你骂她有什么用!”
海风呼啸,李潇潇再不停留,她一跃下了墙头,瞧不见祖阿花那烁烁发亮的眼眸,撒了欢地迈开腿,在院子里的高声咒骂里玩命狂奔。
天边那轮夕阳极快地西斜而下,李潇潇踩着祖阿花指的方向,一路曲折地向着庄子口的方向跑去。
“你别怕坐牢。”李潇潇突兀地开了口:“教育挽救,重塑新人,在那儿至少没有迷他因。”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你爱吃小肉丸吗,我在他们那儿吃过两次饭,味道还挺好的!”
祖阿花的眼睛亮亮的,望着李潇潇的侧脸,慢慢地将脑袋埋在了她的肩头。
不知为何,这一路李潇潇居然连一个村民也没有遇到,就连身后也没人追赶,李潇潇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跑到了自己停车的祖家庄石碑跟前。
这情况有点怪异,可是车就在眼前,上了车至少能够保证安全,气喘吁吁的李潇潇背着祖阿花走近了些。
猛地,她突然刹住了脚,车旁忽然站起了一个身影,那人似乎早已经等待许久,天色昏沉,让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心中的警铃正要响起,李潇潇刚要迟疑地向后退去,便听那人张嘴喊道:“领导,是我啊,刘一诚。”
李潇潇记得这个有些木讷的小警察,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李潇潇悬起的心迅速落回了肚子里去,她大松口气,快步上前绕到了刘一诚的跟前。
“怎么就你一个,程鹏呢,你师父呢?”
李潇潇开了车锁,匆匆拉开后座车门:“庄子里的信号被切断了,咱们得赶紧出去叫外援,你会开车吗,我得陪着她坐在后面。”
将车钥匙拍在刘一诚手上,李潇潇轻手轻脚地卸下背上的祖阿花,这才就着车灯微弱的光线,看清了祖阿花脸上的神色。
祖阿花满脸戒备,一身毛发都竖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她体内的迷他因被逐渐代谢,她的身体正在逐渐恢复,那张含糊不清的嘴里嘶叫着什么,那双豹眼,也牢牢地锁在李潇潇的身后。
“怎么了阿花?”
李潇潇摸不清楚是发生了什么,她还以为是祖阿花见了陌生男人受了惊吓,连忙抱着她安抚:“他是跟我们一起的,也是警察。”
“嗷啊——”迷他因的药效逐渐消失,祖阿花挣扎的力道也逐渐加大,李潇潇凑得近了,这才听清她嘴里含糊的话语。
“呼,呼他,信归原……别,信他……”
“跑……呼你,你跑……”
脊背生寒,李潇潇僵硬在了车门之前,并非她不想回头看一看情况,脑袋后面,一个硬物正牢牢实实地抵在那里。
刘一诚那缓慢而又没有起伏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次他的声音里没有木讷,只是冰冷。
“领导。”
“上车吧。”
第37章 这不是有驰队在场吗。
贺邈没有等驰聿,一前一后,两人踩着满地碎石,向那点着红色灯笼的二层小楼走去。
被黑暗逐渐吞没的祖家庄似乎一盘被抽了带子的磁盘,除了哗哗的风声与海浪翻滚的涛涛浪声,再没了一点动静。
驰聿盯着贺邈低垂在身下的尾巴,白色的尾尖依旧没有力气地垂着,一阵腥臭寒冷的风卷过两人中间,刮得驰聿脸上跟着一片疼,话梗在嗓子里,驰聿就是那么难受。
驰聿不是擅长等待的性格,再穿过一条小巷时,他终于是没能忍住开了口。
“如果真的很不舒服,你不要逞强。”
贺邈的背影还是那样笔直,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驰聿,不知是天色昏沉还是他的目光本就那样有神,那双金色的眸子在被风吹乱的发丝下一晃,像是带着刺儿,轻轻地扎在驰聿脸上。
“……你觉得李潇潇能跑出去吗?”
贺邈答非所问,他对自己一直保有绝对的自信,可这终究是好意,贺邈拿婆婆妈妈的驰聿没有办法,只得转移话题。
“我跟她接触时间不长,据我来看,她的身体条件应该不错。”
“李潇潇……”提起了李潇潇,驰聿的口气有点不好:“她在警校综合成绩一直都排在前列,耐力跟格斗也学的不错,就一点,我不大放心。”
驰聿有点懊恼地长出口气:“她是个榆木脑袋愣头青,如果真跟你们那个熊崽子说的一样,她是听到了祖阿花惨叫才进的屋,那她就一定会带着祖阿花一起离开。”
“带着人跑,她八成是折在那儿了。”
贺邈的尾巴尖微微勾了勾,他似乎是察觉到了驰聿的情绪变化,待驰聿彻底沉默后,才开了口。
“那你听到犯罪嫌疑人的惨叫,会去救吗?”
“……”
风声阵阵,两人脚步不停地踩过碎石小路,沙拉沙拉,响成一片。
“我会。”
前面的贺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猫耳一摆,他的声音明明平稳到毫无情绪,却又瞬间抚平了驰聿焦躁的心情:“队员随队长,你们半斤八两。”
天已经完全黑沉了下来,贺邈尽量让自己保持心态上的平稳,以保证刚刚下肚的四片非他安命能够坚持更长的时间,就着夜色,贺邈抬起手臂,轻轻挽起了自己的袖口。
还好,那里还是白漆漆的一片皮肤,没有半点褪化的迹象。
逐渐近了,驰聿正想将那栋点着红色灯笼的二层小楼指给贺邈,前面的人却在此时猛地停下了脚步。
猫的直觉真的很强,驰聿的脚步都没来得及刹停,只听耳边嗡的一阵电流震响,在瞬间,整个庄子便被黑暗给吞没了。
在光源被切断的刹那,即便驰聿已经在心里绷起了弦,可作为一个人类,他还是眼前骤然一黑,什么都看不见。
身前忽然伸过一只手来,驰聿一惊,动作比脑子还快,反手便要拧住那人手腕,黑暗中的人发出一声咂舌,一推一拉轻巧地卸了驰聿的蛮力,两手一扣,驰聿感觉自己的五指被一片柔软的手指挤开,有人结结实实地与他十指相扣。
一个愣神,还没等驰聿反应过来,脚下便被猛地一绊,黑暗中,驰聿就那么脚下踉跄,瞬间被扑翻后仰,翻滚泄力,两人一道滚到了侧旁,沙沙啦啦一片石子摩擦,藏在了黑暗之中。
被手脚并用地压着四肢,驰聿明白了身上的人是什么意思。
他在叫他别动。
月光之下,驰聿看清了身上的贺邈,也一并看清了他将他扑翻在地的原因。
就在两人刚要经过的岔路口两侧,竟伸出了几柄雪亮的鱼叉,那个高度相当刁钻,笔直地对着腰侧与大腿,要是真的被这么一记狠得扎在腿上,恐怕不死也要半残了。
鱼叉在月光下闪着寒芒,明显是开了刃的,叮叮当当撞在一起,听的人牙酸。
“嘶啦——”
驰聿的身上骤然一轻,他听到了贺邈拉开羽绒服拉链的声音。
一叉过去竟然扑了个空,驰聿看不清,同为人类的几个壮汉也同样看不清,几人下意识地发出一阵惊呼,瞪着眼睛发现叉下真的没人,连忙扭头,从黑暗中现身。
只是刚一露头,贺邈的脚便已经直奔面门去了!
贺邈的动作快地犹如一阵风,他侧身一避,闪过了旁侧追刺来的钢叉,借力凌空一跳跃起,真就轻盈地像一只夜间捕猎的猫,一脚踏在了男人斜刺而来的叉柄上,猫爪一伸,他一把抱住惊慌的男人后脑,一膝正中那人鼻梁!
嘭的一声,鼻血飞溅,稀里糊涂的渔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便仰面朝天地跌坐在了地上。
几个渔民这才回过神来,他们好歹仗着人多,即便几秒便有同伴惨叫倒地,还是举着钢叉狂热地扑向那猫耳兽人。
贺邈刚要拧身落地,尾根便一阵刺痛,跌在地上的男人满脸是血,却还不忘偷袭贺邈,他伸手一抓,猛地便把贺邈那不大灵活的尾巴攥在手指之间,手下力道大的出奇,只这一下,就硬是拽地贺邈停住了脚。
旁边一阵寒风袭来,前赴后继的渔民举着钢叉,那锃亮的金属铆尖正对着贺邈侧腰,这一刺下去,贺邈怕是就要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那渔民刚要得意自己得手,驰聿已经一脚横扫过来,相较于贺邈的巧劲,驰聿浑身便是使不完的蛮力,那带着残影的脚猛地狠中男人膝盖,咔嚓一声,精准无比地劈中男人的关节韧带!
只听那男人叫的比杀猪还惨,他还想扶着钢叉站稳身子,却发现膝盖之下已经扭曲变形,想要站直是不能了。
那半边膝盖硬是被驰聿踹出了关节,男人的惨叫刚要出嘴,便被贺邈一记拳头夯回了肚子,呜咽着与地上的同伙滚在一起。
驰聿是局子里出了名的下手黑,贺邈又比他好到哪里去,明明人数少又赤手空拳的两人,只是几次来回便放倒了一地渔民,钢叉一扫,驰聿将这几柄开了刃的鱼叉尽数扔在一旁。
没了武器,几个刚刚还气焰嚣张的渔民瞬间萎靡下来,挤在一起,听到驰聿命令他们扒了上衣。
三两下将衣服拧成一股,驰聿把这几个头脑不清的渔民连串捆好,便见贺邈扒开人群,从里面揪出一个惨叫不停的渔民,拖到了一边。
那个渔民是正是刚刚拽了贺邈尾巴的那人,黑暗里,他只看得清贺邈那对渗人的金色竖瞳,惨叫卡在嗓子里,是一声也不敢出了。
“见过一个女条子吗?”
贺邈直直地看着渔民,那被洗脑彻底的男人没有回应,只是痴痴地望着贺邈那双野性十足的眼睛,他两只哆嗦的手竟还想合拢,扭着身子,男人竟别扭地躬下腰来,想要对着贺邈叩头。
贺邈毫不犹疑,他一把揪起这糊涂男人衣领,抬手便是两个巴掌,随后拔过旁边的钢叉,贺邈将叉尖正对男人脑袋,猛地便要捅刺下去。
这回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他被如此果决的贺邈吓了一跳,尖叫一声往一旁滚去,他吓得仰翻在地拼命地向后躲,可贺邈的尖叉还是跟着追来,寒光一闪,差之分毫男人的耳朵便要被鱼叉的尖端豁开。
阴暗的小巷里弥漫开一股尿骚味道,贺邈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躲什么?”
贺邈拔起没入地面几寸之长的钢叉,又一次对准了男人。
“你不是想要被赐福吗?”
“我再问一遍,见没见过一个女条子。”
风还没有刮过两轮,贺邈已经拖着被吓尿了裤子的渔民回来,他将男人丢给驰聿,这才慢条斯理地捡起刚刚嫌弃碍事而脱掉的羽绒服,给自己套上。
“私审嫌疑人,是要写报告的。”
见贺邈套上那身羽绒服,刚刚还浑身炸刺的模样便立刻消失,恢复成了平日那副顺毛模样,驰聿忍不住在绑人的空闲里张嘴打趣一下贺邈。
“记得回去把报告交上去啊。”
“不算私审。”贺邈将羽绒服的拉链一拉到顶,他把小半张脸埋在衣领里,暖和过一口气来,这闷闷地才继续道:“驰队这不是在场吗。”
“……”
贺邈的话随风刮进耳朵里,驰聿的心口像是被猫拳给闷了一记,眉梢微微一抬,他努起嘴撇了撇嘴角,这才把自己心里翻腾起来的怪异情绪给压了下去。
“他们说,看到祖阿花和一个女人被带了回来。”
贺邈对着那栋二层小楼扬了扬下巴,整个祖家庄都陷入了黑暗,却只有那里还亮着两只红色的灯笼。
高挂在屋檐下的灯笼犹如一对血红的眼睛,静待二人的主动到来。
“贺邈。”在动身前,驰聿突然开了口。
“等咱们回去了,你能让我带你去做个全身检查吗?”
贺邈正要向前的脚步停顿下来,他没有作声,只是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手臂,那里隐隐约约,似乎生出了一层毛茬。
“……”黑夜里,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就在驰聿以为贺邈又一次即将拒绝的时候,那平淡的声音才又一次响了起来:“行。”
庄子就这么大,那二层小楼本就离海岸颇近,两人再没遇到埋伏的渔民,走得近了,贺邈这才嗅到那阵随风而来的异味。
腐烂的鱼肉、蒸发的海水,鱼鳞干枯后预留下来的腥臭,还有那股掩藏在臭味之下的香火气息。
海风翻卷,浪花一阵接着一阵打在海边,黑沉的海水像是无数双冤魂鬼手,扒在海岸线上,想要爬进这诡秘寂静的祖家庄中。
在驰聿有点犹豫的目光里,贺邈毫不避讳地走到了二层小楼的院子跟前,他将这层叠高挂的鱼尸看进了眼里,就那么停住了脚。
“贺邈……”驰聿想提醒贺邈隐蔽行事,即便早已经暴露了行踪,可就这么招摇过市也太过大胆了,万一突然杀出来个什么头脑不清的邪教徒,也是麻烦。
鱼尸摇晃,被红色绸带系成一串的海鱼随着风的拂过,激起一层一层腐臭的浪花,它们仿佛在投射而下的红光重又获得了生命,在地面上落下一片搅得破碎又重新拼合的红色海浪。
并非贺邈太过冒进,只是他不能再拖延下去,抬手轻轻揩过鼻子下又一次涌上的血水,贺邈看向了院里停放着的车辆。
那辆车他见过,是程鹏特地在兴城当地租来的本地车牌,此时几个车门牢牢地锁着,它就这么静静地趴在红光之下。
“翻译。”院里突然响起了一道呼唤,两人抬头一并看去,祖家庄那个藏了一天的书记祖德海正站在那里。
他那张脸上仍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硬是从层层褶皱中挤出了一个相当热情的反应,张开两手,对着两人慢慢走来:“我已经跟祖阿花他们家谈妥了,可以让你们见一面的。”
“你们这小兄弟是提前过来的,那个外国人和老虎兄弟呢,你们怎么不一起过来?”
他口中的小兄弟正是刘一诚,他还是如同第一次见面那般木讷,跟在祖德海的身后,亦步亦趋地向着两人靠近,两人这幅惺惺作态的模样,不知他们是真地当做两人毫不知情,还是刻意演戏在阴阳怪气。
两人在红光下拖着两道漆黑的长影,仿佛真是人皮裹不住了他们的邪念,滴滴答答,就如同死亡许久的鱼尸一般,一路淌下了恶臭的腐水。
驰聿不知道贺邈要做什么,可他还是站在贺邈身后没有离开,看着靠近的两人,他的肌肉绷的死紧,哪怕风吹草动,也足够他暴起反抗了。
“你……”祖德海还想要说些什么,他假笑着挪到了贺邈跟前,抬头想要继续矫情一番,却嗓子眼里灌了铅似的,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
贺邈那对金色的双瞳在红光之下没有失去丝毫神采,那瞳孔化作了一道细缝,直直地扎在祖德海眼中。
他的鬓角已经爬上了一层毛发,在四片非他安命的共同作用下,他的褪化缓慢而又痛苦。
“别装了。”贺邈开了口,他那对金色的双瞳落在了尾随在祖德海身后的刘一诚身上,那唯唯诺诺的男人因为接触到了他野兽一般的目光,开始亢奋的搓起手来。
“刘一诚,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信归原的。”
贺邈将那本从假爱德华手上抢来的书扔在地上,海风迫不急地翻开册子,哗啦啦的一阵翻滚,命运使然一般,恰是停在了其中金色眼瞳的那张内页之上。
“你是想要一个猫神仙吗?”
第38章 贺邈是——芝麻?!
院里安安静静,贺邈的直白让几人都有些始料未及,祖德海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贺邈甚至直接抬手,把他推到了一旁。
被那双金色的眼瞳直视,刘一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想要躲避,可转念一想,眼前这个高不可攀的兽人马上就会因为归原褪变为他的猫神,他那低垂的目光便一同变得炙热起来,那点胆怯与恐惧,很快便被贪婪和向往取代。
贺邈与他所见过的那些被封为神仙的兽人都不相同,他身上那种目无一切的态度,太过于引人侧目了。
“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纯粹的金色。”
刘一诚开了口,他仿佛是在对贺邈念什么肉麻的情诗,是在说服贺邈,也是在肯定自己的选择,轻声开口道:“你的兽身,一定是最完美,最无暇的……你将是最好的猫神……”
“……”在只有驰聿能看到的角度里,贺邈的尾巴焦躁地摆动了两下。
“各位。”
刘一诚的谵语还没有结束,小院正前,那二层小楼的门便被打开了,就如同祖阿花的出租房一样,小楼内也满是红光,门一开便打里面倾洒出一道黑影,站在那儿的祖阿明戴着兜帽,大半个身子都沐浴在黑暗之中。
他那对半兽化的眼瞳其实也是相当明亮的,可看到贺邈,还是目光闪烁了一瞬,他咧开嘴,从牙缝里发出几声喑哑的怪笑,对着几人侧了侧身。
“先进来说话吧,我姐姐还在等你们。”
祖阿明的声音让刘一诚找回了些许神智,他举起手来,贺邈这才发现他一直低垂搓动的手里,竟攥着一只配枪。
两人都是跟枪支打过交道的,看到那支配枪,背后便下意识一紧,浑身的皮都跟着绷了起来。
“你在这里等着。”
正紧绷的驰聿听到前面的贺邈开了口,自始至终,贺邈都没有回过头来,他只是退了一步,将两人的身子几乎贴在了一起。
驰聿低头,只看到了一对高立着的猫耳,在他看来,贺邈不是行事如此莽撞的人,可即便他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贺邈想独身走这一趟的目的所在。
“我跟你一起。”
放任贺邈与配枪的刘一诚进邪教窝子,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给我十分钟,你开车。”贺邈的猫耳闪了闪,用耳廓不轻不重地扫了驰聿的脸:“不然难道我们用跑的离开?”
两人嘀嘀咕咕毫不避人,身边的人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刘一诚的脸上露出一丝紧张,枪口挪来,两人立刻举手,做出了退让的姿态。
“放他走。”贺邈开了口,他的眉头皱起,露出一个在生死关头要大义赴死的决绝表情,他对着刘一诚扬扬下巴,声音沉稳地开了口:“你们让他走,我就跟你们进去。”
“……”刘一诚有些犹豫,就个人来讲,他也并不希望在自己的手上添一条人命,何况驰聿还是从京市来的支队长,要是命真的丢在这里,他觉得即便是有猫神庇佑,自己也无法顺风顺水。
祖阿明看出了刘一诚的迟疑,他的眼里滑过一丝阴狠,高声道:“当然了,作为兽人,我们当然更欢迎兽人。”
“机会难得,我们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刘一诚心里也松了口气,他颇有点得意地用枪口指向驰聿,往旁边一挪,示意驰聿退到一边去。
贺邈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
“你注意安全。”驰聿不在意这点细枝末节,他忙着压低声音再嘱咐贺邈两句,却见前头的人抬手一摆,大跨步地迎着红光去了。
祖阿明意味深长地笑着,他目送贺邈跨进屋,这才对着祖德海递了一个眼神,目光交汇,落在了驰聿的身上。
作为自认守护归原教的信徒,祖阿明不会让驰聿有机会离开祖家庄。
就如同从前那些窥得这座庄子阴暗面的那些人一样,若是无法理解教义还妄图亵渎,那就只能沉入海底使其闭嘴。
看着贺邈背影一拐消失在了屋门之前,驰聿腮边咬得死紧,他目光阴沉地扫向了匍匐在院中的车辆,随后,不善地望向了一旁的祖德海。
满目红光,贺邈有些不适地眯起眼来,趁着这个空档,身旁一只手摸到了他的腰间,贺邈下意识地一把拧住那人手腕,渔民便吃痛地叫嚷起来,可他眼里没有丝毫的恼火,只是异样的炙热。
仿佛只是接触到所谓的猫神,他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领导,猫神……您得搜个身。”刘一诚依旧是那副殷勤的模样,他自觉把自己划作了在这里与贺邈最亲近的人,挥挥手要那渔民退开,试探着上手去替贺邈搜身。
贺邈并不知道他心里那点小九九,盯着刘一诚腰间的那把枪,贺邈展开了自己的手臂。
搜去一身警备用品,刘一诚的手心都在冒汗,他觉得自己受到了猫神的认可,心脏扑通着乱跳起来,原本他还有些抵触与男兽人做什么深入仪式,可是看着贺邈那俊秀淡薄的眉眼,此时也能咂摸出一丝好看来。
直到彻底进了屋,贺邈这才明白为何这一路都不见其他村民,小楼的大厅里满满当当跪着上百人,男女老少摩肩接踵,都是面露虔诚地对着二楼叩拜。
他们中不乏有贺邈见过的面孔,白天里见过的村民、麻将馆的女老板、乃至那个拽了他尾巴的小孩,全都匍匐在这小楼之中。
见到贺邈的到来,几人的眼中都迸发出异样的光彩,那小孩甚至想要起身,被他身旁的父母七手八脚地摁回原位,对着贺邈开始合手叩头。
能让父母带着孩子来参与这诡异的宗教活动,这祖家庄受归原教侵袭的程度要比贺邈想象中还要深。
“您的位置不在这儿,请上二楼吧。”
刘一诚侧身挡住了贺邈的视线,相当殷切地对着二楼示意。
他这幅卑躬屈膝的模样让人觉得不适,明明做小伏低到了极点,望着贺邈的眼神却是不加掩饰的贪婪。
贺邈也正有上二楼的打算,他的听力极佳,在满屋细碎的低语中,他听到了一丝被压抑在嗓子里的声音,那声音是个女人,不是被捉的李潇潇便是那个祖阿花了。
贺邈猜对了,李潇潇与祖阿花,都在这里。
当被捆住手脚绑在凳子上的李潇潇看到贺邈时,她的惊讶已经快顶着天灵盖出来乱跑了,一阵嗯嗯的惊叫,李潇潇只恨自己被堵住了嘴,没法在此刻喊出那句经典的电视剧台词——
别管我,你快跑!
隔着人群,贺邈仔细地上下打量起李潇潇来,她额头上有点血迹,身上也滚得脏兮兮,可看着她五官乱跑挤眉弄眼的样子,贺邈知道她精神不错。
“把她也放了。”贺邈直接了当地开了口。
祖阿明当然也是一口答应,在他看来,驰聿与李潇潇早已是砧板上的猪肉,都是明天就会沉在海中的尸体罢了。
“我要去查看一下她的伤势。”贺邈知道祖阿明的话都是敷衍,他瞥着一旁的刘一诚,隐隐约约,是个询问的意思。
刘一诚对于贺邈的任何示好都是心里悸动的,他连眉梢都带着笑,立刻满口答应了贺邈的要求。
祖阿明虽说心里不满,可毕竟刘一诚的腰里还别着枪呢,也只得对他的越界睁一眼闭一眼。
“嗯嗯嗯!!”
李潇潇眉毛都要扭出花来了,她见贺邈非但不跑还要过来瞧她,立刻把眼睛瞪地溜圆,那把椅子被摇地咣当响,身旁的渔民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上手一把将她重又摁了回去。
“你别怕。”贺邈木板着脸,嘴里却说着安抚的话,他伸手在李潇潇的手心轻轻捏了捏,目光交汇,贺邈微微向她点了点头:“一会儿,你就走。”
一个姑娘此时应当是害怕的,可捏着手心里的东西,心领神会的李潇潇立刻恢复了平静,果断地点了点头。
有人看着,贺邈也无法与李潇潇说出什么来,他很快回到了刘一诚的旁边,两人一并,被簇拥到了二楼最前的供桌之前。
祖阿花家的供桌完全无法与这张供桌相比,这几米长的桌上摆满了贡果香火,正前是个人脑袋大的香炉,里面的香灰已经积攒到溢出来的程度,满满当当,可见香火供奉之多。
香炉之前,正摆着一只颜色老旧的雪豹泥塑,灰白的皮毛惨淡无光,明明是兽身,却凹了一个盘腿而坐的姿势,瞧着是说不尽的怪异。
贺邈的眼睛一挪,在那泥塑旁边看到了一只猫身像,那个颜色一看便知是新做的,刘一诚怕是打看到他第一眼,便已经在着手准备了。
“刘一诚,你也当警察有几年了吧。”贺邈声音平平的,在刘一诚的心上狠狠凿了一把:“知道这是重罪吗?”
刘一诚当然知道,他脸色白了一瞬,原本躁动的血液也在瞬间冷却下来,他刚要说些什么,身后的祖阿明便伸过手来,在刘一诚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一把。
“有了猫神,一切无忧……”
他的声音很嘶哑,那些字句像是悬在刘一诚脖颈间的吊颈麻绳,正在一点点收紧。
“猫神将会替你洗去人生的百般忧愁,你的罪孽将会被一笔勾销,钱财、地位、你想要的一切……”
他挥手,一旁立刻有人举着大红托盘上前,上面正放着一支注射针管,里面满满,是被称为归原的迷他因。
“都会被猫神赐予。”
风刮过院落,小院里又一次掀起了鱼尸海浪,在其中夹杂的人声低语突然升高了音调。
楼下乡民开始高声继续含糊不清的吟诵,那声音细密地渗透进了小楼的每个缝隙,无孔不入,听得久了,李潇潇甚至感觉那声声吟诵化为了实质,一字一句地顺着她毛孔往骨头里钻。
几个乡民押着恢复了人身的祖阿花到了供桌另边,她身上套了粗布麻衣,狼狈地垂着脑袋,像是失去了全身力气与希望,她就那么被几人拖着,跪趴到了那雪豹泥塑之前。
“这就是沉沦于人性丑恶的证明,背叛归原,阻碍神恩!”
祖阿明的脸上划过一丝庆幸,望着眼前的刘一诚,又一次开口:“今日,这位新生的兄弟为我们寻到新神,感谢猫神替我们洗刷罪孽,脱离疾苦!”
刘一诚到底是在公序良俗下长大的,看着那支被世人称作禁药的迷他因,他的心里也跟着快速跳动起来。
说到底,他是胆怯的,不敢去拼去干,才会想要依托于这种歪门邪道,那声声诵念化为了一双双手,撩拨着刘一诚心里那些贪欲。
终于,他拿起了祖阿明手中的针筒,回头看向了贺邈。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贺邈吸引,无人发现李潇潇正埋头磨着手腕上的麻绳,她的手心里,是一枚带着血丝的猫爪尖。
刺目的红光下,贺邈紧盯着刘一诚手里的那支迷他因,他赤裸的目光盯得刘一诚难受,可箭在弦上,等贺邈真的变回一只猫,也只能落在他的手心任他搓捏揉扁。
“这就是你们的归原吗?”贺邈突然开了口。
“什么?”刘一诚想过贺邈会愤怒,会害怕,或是一直端着那装模作样的作态,却没想到贺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猫终于伏击到了自己想要的猎物的神情。
贺邈猛地动了,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在被包围甚至有人质的情况下,贺邈居然猛然出拳,结结实实地狠击在刘一诚肋下!
这一拳真是使了全力,刘一诚丝毫没有防备,瞬间便被撂翻在地,胃液与呕吐物狂喷,他趴在地上,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碎了一半。
贺邈一脚踹翻了供桌,桄榔一阵响,贡果香火被掀了满地,两座泥像也被摔得粉碎,香炉香灰砸成一片,转瞬间,这场仪式便被尽数毁了。
“你,你!!杀了他,杀了他!!”
祖阿明终于忍不下去了,他今天已经被忤逆了太多次,愤怒到了极点,他指着贺邈怒声喝道:“亵渎我教,杀,杀!”
贺邈一把扯起趴在地上的刘一诚,绒毛已经爬到了他的眼下,那张刚刚还俊秀的脸在此时看起来相当骇人,刘一诚吓得瞬间收声,连自己腰间别着枪都给忘了。
“就这点胆子,你还信什么归原啊?”
贺邈打鼻子里哼了声,他一把脱了刘一诚的外套,伸手一摸,便摸到了一串哗啦作响的钥匙,随后他一把抽过枪来,将这几样东西全部一裹,只是几秒的功夫便哐啷一声,尽数破窗扔到了院外。
“你知道吗。”贺邈打算最后嘲讽一下这个企图驯服自己的白痴:“你的枪压根就没有上膛。”
“回去多练练吧,小子。”
驰聿正在满地乡民衣兜里寻找车钥匙呢,破窗声响起,一团衣服在红光里掉落进院中,驰聿的目光在瞬间亮了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大开的窗口。
“李潇潇!!”
“到!!”
守在李潇潇身旁的渔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李潇潇已经挣脱了绳索,她铆足了劲地一记上勾拳,一拳便打的那渔民眼冒金星。
贺邈一把扛起瘫软在地的祖阿花,在李潇潇还没搞清状况时,一把扯过她的衣领,冲到窗边便一跃而下。
李潇潇是拼了命才没嚎出声来,这楼层是二楼不假,可农村自建房不管什么限高,二楼都有近四米的挑高,对于她这种普通人类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了。
满院的大红绸带被砸出一片浪花,被悬挂了不知多久的鱼尸终于得到了报复的机会,它们承托了瞬间这三名逃命的人,将他们安稳地抛向了地面。
“走!!”贺邈一把拎起摔作一团的李潇潇,两下便把人塞进了后车座里。
一把接过被抛来的祖阿花,李潇潇匆匆瞥见贺邈的脸,脸上顿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可现在情况太过紧急,几人几乎是滚上了车,连车门都没关,驰聿便一脚油门到了底。
轮胎发出一阵尖叫响声,这辆小车挂着一身绸带烂鱼,就这么飞也似得出了小院。
有乡民想要出屋追赶,却被拉扯中的绸带给绊了个跟头,与满地烂鱼滚在一起。
“他们跑了!!”
“废物!去追!!”
一天之内让这群人接连跑了两回,祖阿明感觉脑子都快要被气炸了,他一把揪起刘一诚,接连便是两个巴掌。
“去追!追不回来,你的人生就彻底完了!!”
院子里乱做了一团,却没人看见祖德海缩到了一旁,他正拿起手机,有些胆怯地对着对面解释道:“猫神跑了,他们向东边去了……”
“……你们真的很无用。”对面的男人声音低沉:“老师对你们很失望。”
“先生,先生!”祖德海脸上露出了惶恐的神色,可对面已经瞬间挂断了,只留给了他一串嘟嘟的忙音。
李潇潇牢牢地揽着祖阿花,怀里的女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是蔫蔫地靠在她的肩头,任凭李潇潇如何呼唤也没有反应。
前面的两个男人没有回头,贺邈一把脱了身上的羽绒服,甩给了身后的李潇潇。
“给她穿上。”贺邈声音沉沉地:“被反复注射迷他因的人很容易进入这种朦胧的状态,一会儿就会清醒了。”
驰聿瞥了身旁的贺邈一眼,却见后视镜里忽然亮起一道白光,后面不知何时已经尾随来了一队车辆,清一色亮着远光,刺得驰聿眯起眼来。
“后面追着的是祖家庄人吗?”
后面紧咬而来的车辆都是暗窗皮卡,这个追逐的势头,让驰聿想起了某个从医院飞窜到京市市东的夜晚。
“不像。”贺邈的声音闷闷地,他像是有点不适,缩在座椅上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这队车目的明确,堵了出庄子的路口,又截了后退的路,就这么一路围堵,硬是逼着他们上了山道。
车开的跟飞似的,后座李潇潇的惊呼都没停下过,就连祖阿花也被颠簸地回了神,紧紧地攥着李潇潇衣裳,连头都不敢抬。
可一旁的贺邈硬是一声没出,驰聿匆匆向副驾瞥了一眼,只看到一个侧过去的背影
“你怎么了?”驰聿的声音瞬间紧张起来,在后座的李潇潇立刻应声去看,这回她是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几乎是带着哭腔。
“老大,有血,贺队嘴里吐血了!”
“专心开车!”
贺邈紧咬着牙关,夜风侵袭,山路上是漆黑的一片,亮着的车灯就像个活靶子,身后的车紧咬不放,就是要将他们逼到山顶上去。
“山顶有车!!”
李潇潇好歹能分出神来观察一二,顺着山路向前看去,山顶正一字排开几辆吉普,各个尾灯红光大亮,仿佛正待猎物自动落网的野兽,趴在山顶凝视他们。
“妈的!”驰聿狠地打了一拳方向,这条通往山顶的山路极为险峻,左侧一米开外便是峭壁,下面是连片的海水,右侧是近七十度角的陡坡,无论哪边都不是能逃出生天的路。
山上的人究竟是谁,祖家庄那些渔民不该有这样的有序的组织。
贺邈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刚刚搜身,也许是因为他的手机型号太过老旧,刘一诚并没有拿走他的手机,反倒是为了讨好贺邈,亲手交还给了他。
贺邈看了一眼那串号码,十分陌生,可在这个时候打来,让他心里隐约有个猜测。
“下车。”
电话刚一接通,贺邈便听到了那个听过一次的声音。
那个曾在缅寨男人耳麦里出现过的声音,又一次出现在了这里。
“你到底是谁。”贺邈咬着满嘴血,眼中凶光大现。
“这不重要。”对面的人停顿了瞬间,继续循循善诱地开口道:“你来山顶,我们接你。”
“接我?”贺邈冷笑起来,滚烫的血液从他的喉管里向外喷涌,随着咳嗽,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嘶啦声。
“真亏你还能用这种为我好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来。”
“我们的确是为了你好。”
对面的人仿佛听不出贺邈话语里的怒火,他声音平稳,很有蛊惑人心的力量:“我们明白你需要什么,贺邈,你需要……”
后面的车辆包夹而来,驰聿紧攥着方向,想要干脆试试能不能冲出一条路来。
可这队人比驰聿想象中的更难对付,后面的皮卡见他们没有停车的意思,竟拔枪对着他们的后窗射击。
那子弹货真价实,锵的一声,后车玻璃上便炸开一朵蜘蛛网纹的裂花。
“下车。”那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要想清楚,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老大,他们有枪……”
抱着半昏迷的祖阿花,李潇潇的脸都吓得苍白了,她捏紧拳头,在心里感谢自己打进入警局以来就备好了遗书,至少她老爹老妈还有封信可读。
“我想要什么?”贺邈看着前面终于出现的车灯尾光,电话对面的男人正站在吉普血红的尾光之前,等待贺邈几人的到来。
“李潇潇!训练过负重游泳吗!”
“有!”
“贺邈你要干什么?!”驰聿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抓住了,那只手毛绒绒软绵绵,是一只彻头彻尾的猫爪。
驰聿看到副驾上的贺邈已经开始挛缩变小,那只猫爪一转方向,车便向着悬崖之下飞驰而去,车辆腾空,李潇潇发出了一串惊声尖叫。
贺邈借着车辆翻滚,一把扑进了驰聿的怀里,他现在只有几岁孩子那么大,就连声音都含糊不清,可驰聿还是听到了贺邈说出的那几句话。
他说。
“驰聿,接住我,藏好我,不要让我被别人看到…… ‘’
“最好,你也别…… ”
噗通——!!!
这个月份的海是多么刺骨,李潇潇牢牢地抱着祖阿花,几次都觉得自己快要死过去了,可意料之外,祖阿花似乎比她更善水,她明明十分虚弱,可只是挥了几下手臂,便稳稳地浮在了海水之上。
冰凉的海水起伏拍打,李潇潇稍微缓过一口气,立刻开始慌张地寻找驰聿与贺邈。
“老大——!!贺队!!”
被海浪翻出好远,紧抱着怀中衣服的驰聿终于勉强稳住了身形,看着贺邈逐渐挂满毛发的脸,他的一颗心被紧紧地揪了起来。
他知道兽人回归兽身意味着什么,摸着贺邈缩小的猫爪,驰聿少有的红了眼眶。
“贺邈,你清醒点,你别睡!”
远处警笛骤然响起,涯边的车辆四散开来。
祖家庄内,唾骂不停的祖阿明将所有迷他因尽数扔进海里,蓝红交替的警灯映亮了漆黑的庄子,在惊叫声中,这久被归原洗脑的庄子迎来了它最终的结局。
驰聿抱着贺邈的身体替他遮掩去海浪,却无法阻止他进一步缩小。
看着贺邈缓慢地缩成一团,最终彻底藏进了衣服之中,驰聿的心脏都快要停跳了。
“贺邈你别睡,我带你去岸上!增援已经到了,你别睡!”
将衣服牢牢地抱着,驰聿拼了命地向海岸游去,可一浪拍来,他却感觉到了怀里衣服在微微鼓动。
驰聿知道兽身对于兽人来说是极重的隐私,性命攸关,驰聿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一把掀开贺邈的衣裳,想要查看一下贺邈的生命体征。
可就在目光接触到猫脸的瞬间,驰聿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这黑漆漆的小脑袋,白花花的胸前毛,还有粉乎乎的小鼻子,这每一寸皮毛,驰聿都再熟悉不过。
驰聿不可置信地将猫抱近了些,有种大梦初醒终见真相的恍然。
“芝麻?!真的是你!”
第39章 好贺队,帮我把裤子脱了呗?
海水翻涌,浪花一阵接着一阵,掀过贺邈那变得宽大的衣摆。
贺邈已经看不到头顶上的天了,实际上在这个时候,看不看得到天也没有什么区别,天上没有太阳,只有那轮月亮从海岸线后挣扎而起。
那点可怜的光辉被海浪翻卷,霎时便吞没于了无边的黑暗。
被刺骨的寒冷包裹,贺邈随着海浪与寒风,又一次漂泊回了那个烈火灼烧的冬日。
老旧楼道里已经满是黑烟,前一天才刚贴上的对联被熏得焦黑,烟雾弥漫,原本的饭菜香气被腥辣的塑料酸味给冲散了,作为嗅觉更为敏感的兽人,贺邈只是进了单元门,便被熏得涕泗横流。
人们都在往楼下跑,只有他在逆着人流往上冲。
耳边听不到什么声音,贺邈的脑袋里只有自己一阵接着一阵的心跳声,他在楼梯上摔了个踉跄,特意为了新年而买的皮鞋被甩掉了一只,他光着脚,疯了一般地继续上楼。
“小邈,小邈是不是!”
他的手突然被人给抓住了,四楼那个一直热情的大婶正一脸惊慌地看着贺邈,好不容易在烟雾之中看清了他的脸,这才着急忙慌地开口道:“你别上去了!上面着好大的火,都烧成一片了!”
“……怎么会烧起来呢。”贺邈听到自己在问,他的魂顺着浓烟向上攀升,先于他的肉|体,发出了阵阵的悲鸣惨叫。
“小邈,贺邈——!!”
被贺邈一把甩开,那大婶不忍心看他送死,紧跟两步还要去拉,却被自己的孩子连忙拽着往下跑,那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喊,慢慢地消失在了楼道里。
贺邈终于追上了自己的魂,看到了烈火源头的魂魄惊恐地扑回肉|身,瞬间禁锢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贺邈站在通往五楼的平台上,是一步也挪不动了。
梁原高瘦的身影正趴在楼梯过道里,空气因为高温而弯转扭曲,四周的墙壁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吞下这个残存的生命,贺邈的视线中,那些墙壁挛缩变形,向着中间压迫而去。
空气稀薄,贺邈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知道哪怕四周温度再高,也不可能将墙壁烧到变形,是他的身体在这种极度紧张的情形下产生了幻觉。
梁原还躺在那儿,在墙壁合隆之前,贺邈终于踉跄着动了起来。
贺邈又一次——就如同千百回梦魇中所重复的那样,伸手翻过梁原,看向他满是灰尘的脸。
他看到梁原口鼻里满是鲜血,原本阳光俊朗的脸上一片灰败,随着呼吸,一股一股地淌下更多的血液。
“梁原,你坚持住,救护车一会儿就来了……”贺邈听到了自己颤抖的声音,他想要放下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进屋去再寻找一下梁父梁母。
那对和蔼的夫妻几乎充当起了他父母的角色,他的心脏咚响着,祈求他们的平安。
可还不等贺邈起身,一只冰凉的手又一次抓住了他,滚滚热浪里,贺邈听到自己身|下传来了一阵怪诞的嘶哑,刚刚还毫无知觉的梁原开了口。
“贺邈——”血液越发的多了。
“你——下——车——”
VIP病房内突然发出一声剧烈的响动,守在外面的小护士听到了动静,立刻冲进病房去查看情况,原本躺在床上的病人居然一翻下了病床,他喘息急促,金黄的眼眸紧张地扫视着病房内的摆设,半晌,才将目光挪向了一旁的护士。
“这儿是哪?”病人像是摔懵了,他那对猫耳都在颤栗,似乎还沉浸在昏迷前的紧张之中。
“这儿是市人民医院!”几个闻声赶来的小护士匆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检查起贺邈有没有哪里摔出毛病来。
“贺先生,您没事儿吧?我们刚给你的尾巴上了药,别再给摔坏了。”
“贺邈!!”
还没回过神来的贺邈刚被扶回床上,外面又跑进一个医生来,他匆匆忙忙,见贺邈真的醒了,这才大松了口气,扶了一扶被跑得仄歪的眼镜。
要不是正在上班,林奕巴不得一嗓子哭出声来,天知道他看到打兴城一路急救过来的病患竟是贺邈时,他有多害怕。
贺邈被就上岸时已经彻底恢复了兽身,兴城当地医院并不清楚他的情况,事态紧急,按照正常的救护流程给贺邈推了一针非他安命。
可在短暂的恢复人身后,贺邈的血压与心率骤降,甚至还伴随着大量的胃粘膜出血,肉眼看来,比救治之前还要严重。
兴城当地对于这种情况毫无经验,任局当即要求院方立刻将贺邈一行送回京市市人民医院,而接诊过贺邈的他,就被安排在了救治前线。
“林奕?”一尾巴炸毛还没捋平,昏头昏脑的贺邈看着林奕,终于找回了一丝自己还活着的实感,他低下头,开始仔细检查自己的手脚。
“病人还需要休息,你们都先出去吧,我给他交代一下病情。”
贺邈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人身,见他紧张,林奕赶紧叫走了满屋护士,搬过一把凳子来坐到了贺邈的身旁:“吓死我了,你差点去阎王殿报道了你知道吗?”
“兴城那边给你推了一针非他安命,你的身体出现了强烈的排斥反应,但是好歹还是人身状态被送了回来,估计除了当地的医护人员,没人看到你的兽身。”
“已经过去几天了?”贺邈知道自己昏迷了一段时间,心里紧张,立马开口询问:“驰聿呢?其他人呢?”
“没事儿,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呢,另外的几个警察…… ”林奕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放心吧,都转进我们医院里了,开车跳海连个骨折都没有,不知道该说你们是命好还是骨头太硬。”
“……”听到这个结果,贺邈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刚一睁眼就发现屋里竟连一个人都没有,在那个瞬间,他是真怕听到驰聿或者李潇潇葬身大海的消息。
“贺邈。”注视着活动手脚的贺邈,林奕的神色逐渐严肃下来:“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实话。”
贺邈的耳朵压了下去。
“你这两天到底吃了多少非他安命,知不知道现在的你,别说是恢复分泌兽人激素的能力,就连正常的激素平衡都很困难了?”
林奕的口吻像是在呵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拿医嘱当耳旁风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钢铁侠,怎么折腾都死不了?”
的确是吃了不少,贺邈为了能够尽可能的维持人身,将手里的四片非他安命全都吃了下去,就算这样,也在山崖上彻底变回了猫身。
可现在想来,别说是四片,就在那个情形下但凡贺邈手里有更多的非他安命,他也敢一并咽到肚子里去。
看眼前撇着嘴角压着猫耳的人,林奕知道贺邈是不打算告诉他实情了,可手里的检测报告做不得假,林奕翻了翻手中的几张病例,给贺邈下了最后通牒。
“我建议,不,我要求你必须休息一段时间,至少一周,你不能再摄入非他安命了。”
“不行。”贺邈的眉头紧皱起来,用那对金黄的眼睛瞪着林奕:“你要我休息?”
“是的。”林奕啪地一声合上病历,他脸上的表情是贺邈从未见过的严肃:“贺邈,我是你的医生,如果你不想真的彻底失去分泌兽人激素的能力,就乖乖按我说的做。”
“如果你这回还不听医嘱,我会把你的病历上交给你的上级,到时候休多长的假,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了。”
屋里的气氛僵硬起来,贺邈那对耳朵笔直地竖立着,望向林奕的眼神让林奕想起了网上对于奶牛猫的评价。
认死理的犟种猫。
“乖乖,你醒啦!”
还没得出个结果来,贺邈的病房门便被突然地打开了,已经在驰聿病房哭花了脸的邱蓉推门走了进来,她身后跟了个高挑的女人,手上拎着大大小小的营养补品,一眼看去,她的眉眼与驰聿有几分相似,只是气度上更加冷淡,有种不近人情的严肃感。
“我听说你们办案的时候不小心掉进海里去了。”
邱蓉毫不见外地挤着贺邈往病床上坐,那只手一拉,就把贺邈的猫爪牢牢地攥在了手里:“真是吓死阿姨了,我一接到消息就赶紧过来了。”
驰聿当然不可能告诉邱蓉他们是被人一路围追堵截上了山,最后迫不得已才驾车跳海的,避重就轻,好不容易才编了一个晚上开车不小心冲下海滩的故事,就这样也吓得邱蓉哭了一场,说什么也要驰聿辞职,回家里去跟她啃老。
“你好,我是驰慧,驰聿的姐姐。”
站在邱蓉身后的女人见贺邈望了过来,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身上还穿着白大褂,一眼便看得出来,她也在这所医院里任职的医生。
“驰老师。”一旁的林奕立刻拘谨起来,驰慧是京医大的教授,林奕虽然不是她科室里的学生,可也旁听过她的课程,乍一下见到这样的医界大牛,立刻作鹌鹑样:“我是林奕,听过您的课。”
“辛苦了。”驰慧早就习惯了这群学生看到自己立刻变得鬼头鬼脑的,看向林奕手中的病历,她伸手过去:“他情况怎么样,给我看看。”
林奕自然没有不给的道理,偷偷瞥了一眼被邱蓉抓住的贺邈,将那几张病历递了过去。
邱蓉正捏着贺邈的手掌心不放,贺邈的猫爪垫软软弹弹,上次摸过后她就在心里一直惦记着,再想想贺邈那张白皙俊秀的脸,心里便更喜欢这个看着文静乖巧的小警察了。
“驰聿就在你隔壁呢,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几个这次得好好休息几天才行,听阿姨的,你们就在医院安安心心地住着,吃住什么的不用担心,阿姨每天来给你们送最好的。”
“不用了阿姨……”贺邈招架不住邱蓉的热情,被人捏地手心出汗也不敢动弹,一下一下,分明是拿他当解压玩具了。
“别跟阿姨客气,刚刚驰聿还跟我说呢,让我别过来打扰你,可我这个长辈哪能不来看看呀,我瞧瞧,这都……”
“妈!”
从一旁病房跟来的驰聿出现在了贺邈门前,他看着几乎把贺邈挤到床角的邱蓉,有些头疼地长出口气:“不是不让你们过来吗,他现在需要静养。”
贺邈低头,看到了驰聿那两只被包扎严实的手,一对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哪能不来看看呀,你这孩子真是铁石心肠的。”
邱蓉热衷于结识驰聿的同事,总觉得如此便更能贴近自己儿子的生活。
刚刚在李潇潇的病房里,她可是直接给这个小英雄封了个大红包,那小姑娘美地差点直接把拐给扔了,还是驰慧眼疾手快,把人给扶回床上去这才没给摔了。
“人家就是好福气,看着都没伤着哪,哪跟你似的,还能在礁石上把手都给划烂了。”
邱蓉嘴上数落着驰聿,脸上却是心疼,她偷偷抹了一把眼泪,拍了拍贺邈的手:“乖乖,你说我该不该说他。”
“阿姨说的对。”贺邈那对耳朵低低地压着,看着驰聿,有点欲言又止。
邱蓉看不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还拉着贺邈连珠串儿似得继续道:“你们两个住得近,他平时脾气也不好,我要给他找个护工他都不肯,有点什么事你多帮衬着他,阿姨给你送好吃的,你……”
“行了妈,你平时这个时间该去找柳阿姨打牌了,赶紧去吧。”
驰聿看得出贺邈的不自在,连忙跟一旁的驰慧使了个眼色,姐弟俩连拉带拽,将邱蓉从贺邈的身旁拉了起来。
“你们姐弟俩穿一条裤子是吧,我说不得你们俩了,一个两个都不回家。”
邱蓉拗不过两人,只得在驰聿背上啪啪来了两下,接着絮叨:“这回一定要休息知道吗,不要是还不听话,我跟你爸就是绑也把你绑回家里去。”
“好,好,绑我,你就别跟着操心了妈,我知道分寸。”
“都开车掉进海里去了,还知道分寸……对了,之前那个马太太说,你帮她找回了镯子,要请你吃个饭呢,这回你肯定是要休假了,一定找个时间去一趟。”
“哎哟,我知道了,行了啊,快让人家好好歇着。”
“你别推我呀……”
屋里终于是安静了下来,捏着被邱蓉攥热的手,贺邈微微叹了口气。
将病历交还给了林奕,驰慧隔着病房气窗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贺邈,跟着驰聿的脚步出了病区。
“他的神经系统应该是有点问题,体内的兽人激素水平波动很大,暂时只能看出这些来。”
在吸烟区内,驰慧两指夹着那根细条的女士香烟,对着驰聿吐出一口烟气来:“你怎么了,同情心泛滥想要关心同事?不像你啊。”
驰慧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什么德性,打小就是个混世魔王,瞧着天天都是笑脸,可真的接触起来才会发现驰聿就是个刺头,这么关心一个外人,实在稀罕。
“他这个病能治好吗?”
驰聿被驰慧的烟给呛了一口,他咳了两声,有点难受地一捂胸口:“你能不能关注点病人病情啊,我这儿还骨着折呢。”
“活该。”驰慧那对柳叶眉扭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可还是把烟换了只手,离驰聿稍远了些,那点担心,都藏在话里:“长个教训,省得家里天天跟着你提心吊胆。”
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驰聿费力地挪了挪胳膊:“你说兽人会有变回兽身,还活力满满上蹿下跳的可能性吗?”
“正常来说,这种情况是不会出现的。”驰慧点了点烟灰:“兽人之所以会变回兽身,就是因为身体机能的降低,两者是因果关系,缺一不可。”
“你这个同事可能是身体太过虚弱了,维持人身有点困难,及时补充非他安命就行了。”
“那他是因为什么虚弱?得什么病了吗?”
“我又不是神仙。”驰慧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恨不得拿烟头去杵驰聿两下:“只有一张激素水平报告能看出什么来,要知道病情还得做其他检查。”
“但是兽人的情绪起伏过大也会导致激素水平变化,要是人家不小心变回了兽身,你注意着点,别侵犯了人家的个兽隐私。”
“……”该看的都看过了,还有什么隐私可言呢。
驰聿撇了撇嘴,说了声知道。
“妈还跟我说让我好好照顾你。”驰慧看着驰聿,有些嘚瑟地摇了摇手指:“怎么样,手指头能动吗?”
“动不了。”驰聿老老实实地回答:“你不是都看过了吗,没个一周,我这手跟废了差不多。”
“正好,趁这个机会把烟戒了吧。”
驰慧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拍拍驰聿,她吧嗒一下摁了烟,这才有了点当姐姐的模样。
“你肋骨断了那事儿我没告诉妈,自己当心着点吧。”她那张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担忧:“别把命真扔了,知道吗?”
看着自己这个姐姐,驰聿半天才点了点头:“行。”
“我知道你不敢一个人睡,不然这样我出去租个房,咱俩一起住。”林奕拎了两盒子全荤盒饭回来,看着贺邈兴致缺缺地东挑西捡,开始提议要跟贺邈同住。
“得了吧。”贺邈摇了摇头,先不说林奕现在正跟女友同居,搬出来住实在打扰人家,现在的他也不敢轻易出去租房居住,万一山上那伙人又神出鬼没地跟来,林奕也得跟着遭难。
左思右想,如果真的要调理身体,驰聿家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贺邈。”
仿佛是听到了贺邈的心声,去而复返的驰聿又回到了他的病房,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林奕选择无视,对着贺邈招了招手:“你过来帮我个忙。”
贺邈也正有事情想要问他,看着神秘兮兮的驰聿,果断起身跟着他往屋外走去。
驰聿的病房与贺邈仅有一墙之隔,两人只是一拐就进了驰聿的地盘,看着钻进厕所的驰聿,贺邈皱起了眉头:“干什么?”
猫的好奇心总是无限的,驰聿还没给出回答,贺邈便下意识地探头进了厕所,咔哒一声响,陷阱关上,驰聿将好奇的猫又一次堵在了厕所。
不过这回他的确有事相求,胳膊压着墙壁,驰聿挥了挥自己两只被包成粽子的手,脸上是一片无辜。
“我有点尿急,试了半天都不行,好贺队,你帮我把病服裤子给脱了呗。”
第40章 尾巴脱裤子。
话音刚落,贺邈的表情就仿佛是见了鬼,从疑惑飞快地变成了惊讶,随后脸色铁青,转身就要去开身后紧闭着的门。
“神经病。”
他可能是掉进海里时脑袋进了水,这才会跟着驰聿钻到厕所里来,明明每次被驰聿堵在厕所都会发生匪夷所思的事,他却还是不长记性。
厕所门板刚被拉开,眼疾手快的驰聿便一拳将门又夯了回去。
看着被疼到龇牙咧嘴的驰聿,贺邈觉得脑袋进水的人可能另有其人。
“我可是抱着你上了岸。”驰聿举着自己包成两团的手:“你就这么狠心看我被尿憋死吗?”
贺邈一抱手臂,用实际行动告诉驰聿他就是这么狠心。
“哎。”驰聿假模假式地摇了摇头,用话去捏贺邈的后脖颈:“早知道贺队这么狠心,我在海里就……”
“就什么?”提到了海里,贺邈的猫耳跟着便竖立起来,一对眼睛瞪地溜圆,警觉地看着驰聿:“你看到了?”
驰聿的一边眉毛抬了起来,学着贺邈两手一抱,是贺邈不帮他他便缄口不提的意思。
“……就不能叫你们队那个小胖子来?”
贺邈还是不想动手去替一个男人脱什么裤子,要是个孩子或者老人也就算了,偏偏是这个裤|裆里藏枪火的驰聿。
贺邈低头瞥了一眼驰聿的腿|间,又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眼。
“他还在局里写自己是怎么被刘一诚绑在宾馆里的报告呢,哪有功夫来医院。”
驰聿依靠在门边,将贺邈逃跑的路线堵得死死的:“都是男人见什么外,贺队发发善心,帮我这个忙吧”
子虚乌有地强调某个条件,是特别关注的表现。
贺邈紧盯着驰聿,缓慢地压低了自己的猫耳:“……我真的不需要男朋友。”
“……我也真的要憋不住了贺队。”
驰聿到底对贺邈有两次救命之恩,客观来说,帮忙脱个裤子也是应该的。
贺邈知道自己不该猫眼看人基,可试探着伸了两回手,他还是没有那个勇气去扯驰聿的裤腰,用力地叹了口气,贺邈抱着手臂,侧过了身。
“怎么了贺队,还是不好意思吗?”
驰聿其实也没有那么急着上厕所,他借着贺邈转身的机会低头瞧了一眼他的尾根,那里看不出什么异常,表面看着毫发无损,也没有变得更像动物,激素水平应该保持的还算不错。
正打量着,驰聿的余光里出现了一根白色的东西,定睛一看,号称与猫是两个独立个体的猫尾巴已经探到了驰聿的裤腰跟前,左右一摆,高兴地与驰聿打了个招呼。
为了不正面破片手雷的危害,贺邈的尾巴承担起了替贺邈报恩的重担。
白白的猫尾撩开驰聿的病服下摆,一勾一拉,可能是因为受了伤的原因,它没能一次找到驰聿裤子上的抽绳,一晃,便滑到了驰聿的大腿上去。
“贺邈……”驰聿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要立起来了。
“别说话。”
贺邈还沉浸在自己尾巴不听使唤的恼怒中,他偏头看了一眼驰聿的裤子,找准方向,又一次将尾巴摸回了裤腰。
这次有了经验,尾尖轻松地穿进了打好的绳结中,轻轻一拽,驰聿的裤腰便松了下来。
“……”驰聿的腮边突然咬紧了,他有点后悔喊贺邈来帮这个忙,实际上,他也只是想要看看贺邈的身上有什么异常,他不是兽人,并不知道兽人激素不平衡会有怎样的影响,只能靠近距离地观察去眼见为实。
绳结被拉开,余光中的白色尾巴顺势缩了回去,驰聿正要缓一口气,腰腹边上,便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贴着他的皮肤钻了进来。
贺邈的尾尖勾住了驰聿的裤腰,唰地一把,将他的裤子脱到了腿弯。
这回除了寒毛,还有别的东西立了起来。
“行了,脱好……”
因为尾巴又听了使唤,贺邈的脸上松快了一阵,连带着声音都高了几个声调,他有点得意地仰起耳朵,想要回头去看一眼自己的成果,驰聿却先他一步,一把扳住了他的肩膀不许他转过头来。
“干什么!”贺邈被驰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回头去看,驰聿已经一手捏住他的后脖颈,一手打开厕所门板,飞快地把他拎了出去。
踉跄两步,贺邈觉得自己一片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他回头瞪着紧闭的大门,终于是没能忍住发了火:“什么意思,刚刚是在耍我?”
病房里没有外人,贺邈不知觉自己刚刚的行为有什么越距的地方,他踢了一脚厕所门板,竖起自己还带着刺痛的尾巴:“你还没告诉我你看没看到!”
门里的驰聿悄无声息,他都来不及管一管自己疼痛的两手,坐在马桶上,想要强行让自己不听使唤的某处赶紧消停下去。
难道他也是什么隐藏很深的变态,被猫尾巴撩拨两下就把持不住自己?
“驰聿!”贺邈那股子犟种劲儿上来了,他不管不顾地去拧门把,却发现驰聿居然忍着手疼,硬是把门给锁上了。
“看到了吗!说话!”
“没有。”驰聿咬着后槽牙,开始思索怎么把这个倔到了极点的猫给支走:“不信你去问李潇潇,上来的时候我给你裹了衣服,什么都没看见。”
“真的?”驰聿在贺邈这儿没什么信誉可言,他有点将信将疑:“你怎么保证?”
“保证?”驰聿憋得难受,他搓了一把自己硬朗的眉眼,又被疼地龇牙,好半天才从倒着的气儿里吐出一句:“贺队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还信保证呢?”
都不用看,驰聿知道门外的贺邈一定在梗着脖子等一个回复,门里安静许久,驰聿的声音才又一次传了过来。
“ 我突然想起来,遛狗师今天要帮我给地黄和芝麻拍照,贺邈,你能帮我递一下手机吗?”
门外突然就安静了,只剩下驰聿坐在马桶上,撑着额头长长地叹气。
飞奔回了病房,贺邈终于松口答应了林奕的要求,兽人激素分泌失调本来就是一种相当棘手的病症,面对贺邈的请假,任局当即便拍了板,先休上一周,把身体养好再做打算。
顺便,半残废的驰聿也被任局扫地出局,一并送回家去调整修养了。
“就是这样。”恢复了兽身的贺邈在地黄面前绕着圈,四只白白的小爪垫踩得地板吧嗒响:“我抓到了坏蛋,现在要回来休息一周。”
“werwerwerrr!”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几天不见,地黄每天吃一顿猫粮加餐,体型又结结实实地胖了一圈,它在地上翻滚,又蹦起来高兴地绕着贺邈打转。
“werwrrwer!”
再给我讲一遍打败坏蛋的故事吧警长!
“聊什么呢这么高兴?”遛狗师又一次按时上门,她看到趴在地板上的小猫,脸上露出了高兴的表情:“哎呀,芝麻,你终于出来啦!”
她伸过手去,轻轻摸了一把贺邈的皮毛,有点疑惑地自言自语:“怎么感觉你变瘦了,是不是地黄抢你东西吃了,我就说嘛,明明减了餐它还越来越胖了……”
“今天地黄出去多跑两圈吧。”给了贺邈足够的准备时间,晚一步回家的驰聿进了屋门,看着趴在地上一脸乖巧的贺邈,他有点迟疑地没有伸手去抱。
一旦真的确认了芝麻就是贺邈,驰聿居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跟他相处了。
“喵——”
贺邈没有察觉到驰聿的异常,他将高铁上看过的那些萌宠视频学了个透彻,爬起身来,贺邈在驰聿的腿边绕上两圈,结结实实地蹭了好大一下。
驰聿没敢动弹。
嗯?贺邈皱起了自己的小猫眉头。难道驰聿不吃这一招?
“喵嗷——”学习经验丰富的贺邈凌空一翻,又吧嗒一下躺在了驰聿鞋面上,两只漂亮的猫拳一上一下踩着奶,在驰聿那双高奢拖鞋上叭叭抓了两下。
“哎呀……”遛狗师心里一惊,慌忙地就想上前去把贺邈抱开,她认识这个牌子,是高奢品牌的配货,虽然没有准确的市值,但捆绑销售至少要六位数才能取货,价格应该不菲。
“没事。”提前一步,一双大手把地上的贺邈抱了起来,驰聿的手掌还裹着纱布,贺邈相当贴心地一挪屁股,将自己靠在了驰聿的臂弯之中。
实话说,驰聿的怀抱真的非常温暖,不同于那些柔软的猫窝,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可靠,脑袋枕着驰聿结实的手臂,贺邈轻轻地打起了呼噜。
“他真的很喜欢您呢。”
遛狗师望眼欲穿,她看着依靠在驰聿怀里的猫,眼巴巴给地黄套上了项圈:“这几天,我都没看到他的影……”
“werwerwer!!”
捕捉到了关键词,地黄立刻开启了大叫模式,转移几人注意。
“好了好了,着急了是吧,咱们快走吧。”
遛狗师早就习惯地黄这突如其来的大叫了,这几天每当她要去看小猫时,地黄就会这样嗷嗷大叫着去刨门,正因为如此,连着喂了几天猫,遛狗师却连个猫毛都没能看到。
贺邈扬了扬脑袋,向地黄投去一个赞扬的眼神。
听着颈窝里的呼噜声,驰聿都有点怀疑自己的推断到底是对还是错,那个铁石心肠的贺邈,如今居然会靠在他的怀里打呼噜。
“咕噜噜——”一串饥饿的咕噜声从猫的肚皮里传来,依靠在驰聿怀中的贺邈猛地抬起头来,用那对金黄的圆眼与他对视。
“饿了?”驰聿露出了一个有点坏意的笑。
颈窝里的猫不好意思了,贺邈唰地一下跳了下来,有点窘迫地压着耳朵,因为这一串咕噜声,驰聿心里的那点别扭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我给你……”驰聿下意识地拿起了猫粮,犹豫片刻,他点开了手机订单。
金门大厦有专送服务,驰聿一并点了几份养病套餐,又连带着添了不少荤腥,下了一个快送到家的单。
蹲在猫碗前的贺邈没能等来猫粮,虽然他不大爱吃味道单一的猫豆子,可是能够果腹就行,他疑惑地盯着驰聿,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咪叫。
“我的手受伤了,没法给你开罐罐。”
驰聿蹲到了贺邈跟前,知道了贺邈的真实身份,他便能更敏锐的捕捉到贺邈的情绪变化。
这句话一出,眼前的猫明显垂下了耳朵,他绕着驰聿伸来的手,轻轻地伸头蹭了蹭他的手背。
然后……
贺邈亮起自己的两只利爪,冲去撕扯猫粮口袋,打算给驰聿减减负担。
多亏了金门大厦的专送业务一直很及时,在贺邈将猫粮袋子彻底撕碎之前,饭菜终于到了。
“驰先生,您的手用起来应该不大方便吧?”
外卖专送员很贴心,他将饭菜逐一打开摆好,有点担忧道:“要不您点个护工吧,总得有人帮您吃饭才行啊。”
家里还有贺邈,驰聿当然不会再添一双眼睛,谢绝了专送员的好意,驰聿开始解自己手上的绷带。
“喵——”一只白白的猫爪落在了驰聿的手上,抬头,贺邈正一脸严肃地盯着他。
伤还没有好全就拆绷带,这在贺邈的眼里是不遵医嘱的表现。
“没事。”看着严肃的猫脸,驰聿下意识地开了口:“我问过医生了,吃饭的时候,还是能拆开的。”
挪开白白的猫拳,驰聿在那对金黄的眼睛注视下拆开了绷带。
那只宽厚的手掌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伤口,或大或小或深或浅,甚至都有被针缝合的伤口,礁石上的牡蛎与碎石几乎划烂了驰聿的手掌,一点都不像他脸上所表现出的那般轻描淡写。
“……”贺邈的猫爪紧了紧,用毛绒绒的小脑袋轻轻蹭了蹭驰聿的手背。
恩情还在累计,贺邈在心里告诉自己,该多报点恩情。
“吃饭吧芝麻。”
摸了摸贺邈的小脑袋,驰聿在餐桌对面放了小碗与碟子,手指笨拙地用着筷子,挑出一块鱼肉来放到了贺邈的面前。
“你应该喜欢吃这个吧?”
金门大厦的东星斑,上次驰聿只来得及夹了一筷子,就全到了贺邈的嘴里。
“吃吧。”
贺邈那对金黄的眸子盯了驰聿许久,这才埋头进了碟子。
祖家庄的那危机四伏的涛涛海浪暂时远去,两人就这么狼狈却又安宁地,吃起了共患难后的第一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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