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病房里很安静, 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执勤警员笔直的身影守在走廊里。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外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廖督察像往常一样, 在门被推开之前, 先闭上了眼睛, 抿紧嘴唇。
不出所料,门很快被推开,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是椅子拖动的声音,有人在他床边坐下了。
“老廖?”
廖督察很快辨认出那个声音,是况也。
他眼皮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也没有给况也任何回应。
“我听说,这几天谁来你都不开口。”况也的声音带着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看来对我,也是一视同仁啊。”
做完手术后,廖督察在ICU里躺了三天,才转进普通病房。
在普通病房的这两天时间, 几乎每天都会有人来找他问话,但他每次都和今天一样,始终保持沉默。
不过对于况也,他始终怀着一份无法言说的愧疚——当初为了凑齐女儿的手术费,他昧着良心,险些亲手把这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推进深渊。
况也也不管他有没有反应, 自顾自开口:“昨天我去你家探望了朵朵和嫂子。”
廖督察眉头皱起, 心猛地抽紧。
自从入院以来,他被禁止与外界接触,连一通电话都没能打, 因此也无法得知妻子和女儿的现状。
她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会不会……对他感到失望?
况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说道:“嫂子已经知道了。但你放心,我们都没告诉朵朵,只跟她说你在执行秘密任务,可能要一段时间没法回家。朵朵很懂事,什么也没多问。”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他似乎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递了过来:“临走时,朵朵拜托我带个东西给你。”
廖督察闻言,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彩色的画,稚嫩的笔触勾勒出一家三口的轮廓——爸爸、妈妈、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女孩。
画里那个代表他的小人,头上戴着一顶大大的警帽。
画的正下方,有一行笔迹稚嫩但工工整整的字:“爸爸是好警察。”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许久才自嘲地笑了一声:“呵,好警察……”
“老廖,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都没怪过你。”况也把那张画轻轻放在他手边:“但是,从我进刑事侦缉处的第一天起,你就教我——人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做错了,就得认。”
廖督察目光微微闪烁,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觉得双唇仿佛有千钧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问:“贺处长……怎么样了?”
况也别有深意地笑了笑:“用不着再叫他处长了。他现在,就是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那天晚上,简宁扣动扳机的瞬间,包围的警员也同时开了枪——那是警察的立场,即使贺烽罪无可恕,私刑也不是正义的出口。
贺烽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只在混乱中受了几处皮外伤。经过简单的检查和包扎后,他被连夜带回警署,送进了审讯室。
简宁拍下的那段视频,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些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比任何物证都更加无可辩驳,字字句句都在给他自己定罪。
警署几乎是连夜就停了他的职,昔日那些鞍前马后围着他转的人,也在一夜之间跟他划清界限,连提起他的名字都避之不及。
接下来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清算。那些被他掩埋了二十年的罪恶,将会一件件被挖出来,晾在阳光底下。
“老廖。”况也敛起了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如果你能站出来作证,把他让你做的事都说出来,他的罪名簿上还会多添几笔。”
他顿了顿,直视着廖督察的眼睛:“你放心,警署会派人保护嫂子和朵朵。我用我的命做担保,不会让她们受到任何伤害。”
廖督察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手边的画,指尖轻轻抚过那几个工整的字。
许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离开病房,况也给辛弦发了条信息。不出所料,她没回复。
他想了想,给裴冕打去电话。
……
办公室里,年叔抓了一把枸杞扔进保温杯,起身走向饮水机。
路过辛弦的工位时,他放慢脚步看了她一眼,但她似乎毫无察觉,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卷宗上。
往保温杯里装满水后,他回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没几分钟,再次站起来,走到门边伸了个懒腰,绕回来的时候,又经过辛弦身后。
而辛弦依旧保持那个姿势,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
“咳。”他忍不住清了清嗓。
辛弦无动于衷地把卷宗翻到下一页。
“咳咳!”他又用力咳了一声。
这回辛弦终于抬起头,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落在他脸上,问道:“年叔,怎么了?”
年叔小心翼翼问:“你这几天都没睡多久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我不累。”
年叔欲言又止,看着她眼睛下面两片淡淡的乌青色,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话咽了回去:“没事。”
倪嘉乐趴在电脑屏幕后面,露出一双眼睛,朝年叔递了一个眼神,用口型问他:怎么样?
年叔摇摇头。
倪嘉乐撇了撇嘴,刚要把脑袋缩回屏幕后面,就听到辛弦头也不抬地叫了声:“嘉乐。”
倪嘉乐一个激灵:“啊?”
辛弦把手边一个文件夹递给她:“这份已经核对完了,可以归档。”
“哦……好。”倪嘉乐接过来,刚想趁这个机会跟她说几句话,她却已经转头继续翻起了卷宗。
简宁发出去的那段视频,像一块被投入湖心的巨石,激起的浪花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汹涌。
在信息时代,一旦丑闻进入公共领域,就再也无法被私下捂住。
更何况这条视频揭露的内容,涉及政商高层、二十年前的孤儿院黑幕、连环杀人案——每一个关键词都足以引爆舆论。社交媒体上持续掀起声讨浪潮,要求彻查、严惩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这也意味着,警署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工作强度和舆论压力。
视频里那份名单只是个“线头”。警署需要顺着它逐一核查每个人的身份、职务、与苏蔓的关联、当年参与的细节。
而那份名单上的人,涉及跨行业、跨地域,甚至跨境。光是传唤、问话、调取证据,就需要投入大量警力。
更难的是,关于那场大火,很多物证早已在岁月中灭失,只能靠口供和人证相互印证。警方需要重新勘查现场、寻找当年的目击者、调取二十年前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车辆轨迹……一切都要从头来过。
除了外部的压力,这起横跨二十年的案件,对警署内部也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贺烽在这个位置上待了那么多年,不可能没有“自己人”。那些帮他办事、替他打掩护、收过他好处的人,一个个都会被牵连出来。警署内部已经成立了专门的工作组,对涉事人员进行停职、审查、问话,甚至立案侦查。
这段时间,整个警署上下忙得焦头烂额。辛弦更是一刻也没有停下来过,就连裴冕亲自开口、强硬地要她休假几天,也被她毫不犹豫地挡了回去。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是在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毕竟亲眼目睹儿时的玩伴在自己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打击。
但年叔还是担心她的身体。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年少不知养生妙,老来病痛追着跑。
他年轻那会儿也是这样不爱惜自己,现在年纪大了,动不动就腰酸背痛,天气一变化膝盖就跟天气预报似的。
辛弦这样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年叔循声望去,下意识站起身来:“裴司长!”
裴冕站在门口,微微一颔首,目光越过年叔,落在角落里那道人影身上:“辛警官,你出来一下。”
辛弦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终于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跟他走出门外。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交谈声、电话铃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好奇地瞥了一眼又匆匆走开。
裴冕站在她对面,低声说道:“刚刚况警官打来电话,廖培南已经同意出庭作证了。”
这原本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林炽的死让简宁幡然清醒,最终她和薛芹都愿意站出来,说出所有经过。作为当年福利院事件的亲历者,她们的指证至关重要。
而她们开口之后,越来越多的人也陆续发声:曾在霓虹夜总会工作过的服务员,福利院曾经的食堂员工,还有那位曾深入调查过那场火、却因此遭到威胁的赵记者……他们纷纷联系上警署或媒体,说出尘封多年的所见所闻。
现在廖督察也答应出庭作证,贺烽和他身后那些权贵们,已经无处可逃。
裴冕本以为辛弦至少会露出一个欣喜的表情,但她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裴冕干巴巴地咳了一声:“辛弦,你……”
“我怎么了?”
“你还好吗?”
辛弦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没事。”
裴冕低头看她,很想抬起手,抚去她眼底那片疲惫的阴影。可这个举动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实在太不合时宜。
他叹了口气,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上是一个MP3,外壳磨损得厉害,边角都磕碰得变了形,屏幕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现在的人多用蓝牙耳机听歌,辛弦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早被时代淘汰的电子设备了。
她蹙眉道,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裴冕解释:“那天在土坯房里找到那些手牌后,我们逐个去打开了对应的储物柜。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私人用品之外,还找到了这个。”
他顿了顿,把一个小小的U盘放进她手里:“里面只有一首歌,我猜是林炽经常听的。按规定,那个MP3要作为证物留存,我就让人把音频拷下来了。”
说完,他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辛弦回到办公室,坐回工位上,把U盘插进电脑。
她当然明白所有人都在关心她。只是这几天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林炽那双渐渐失去焦距、却始终落在她脸上的眼睛。
她只能让自己忙碌起来,只有这样,才能暂时不去想那些画面。
她戴上耳机,点开了那个音频文件。
是首英文歌,或许是MP3年代久远,音质并不好,旋律里仿佛夹杂着颗粒质感。
她闭上眼睛,安静地听着——
Nothing lost and nothing gained
Life is just a lullaby
Ahh,and everything will flow
Ahh,you know everything will flow
Ahh……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落雪的小镇,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在充斥着机油味的车间里,反反复复地,安静地听着同一首歌。
“Everything will flow”。
一切终将消逝。
悲伤会消逝,痛苦会消逝,那些漫长的、孤独的、无法靠岸的漂泊,都会消逝。
耳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一遍又一遍,像是一个遥远的问候,又像是一个温柔的告别。
辛弦眼眶发热,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肩膀轻轻颤抖。
……
一年后。
又一个漫长的冬天终于离开,榆城迎来了新的春天。
迷蒙的细雨整整下了一个星期,却在清明节这天悄然停歇。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把潮湿的空气烘得暖洋洋的,整座城市像是从一场长梦中醒来。
出租车在榆城墓园门口缓缓停下,辛弦推开车门,脚尖刚触到湿润的地面,身后便传来连川乌的声音:“慢点,小心路滑。”
她点点头,站稳身形后,深吸了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
墓园坐落在榆城郊外的一座山上,地势不高,却能俯瞰整座城市。今天来这里祭拜的人很多,三三两两的身影沿着石阶缓缓移动。
辛弦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墓园东侧那片新开辟的花圃上。
那是一片方方正正的土地,各色鲜花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被昨夜的雨水洗得格外鲜艳,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白的、黄的、紫的、粉的,像是春天在这里凝固成了最浓烈的一笔。
花圃前立着一块花岗岩石碑,上面刻着一行字:“纪念榆城星光福利院义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榆城市民,敬立”。
这是榆城的民众自发为当年在大火中丧生的孩子们举行的花葬。花圃里埋着所有在大火中遇难孩子的骨灰——那些曾经无人记得、无人祭拜的生命,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放思念的地方。
小驰的骨灰,也被埋在这里。
花圃前围了许多人,石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束。每一束花背后,都是一份来自陌生人的心意,也是这座城市迟来的歉意和怀念。
人群中,辛弦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冯婉琳的母亲、姜盈、还有那位曾为福利院奔走的赵记者……
她们也看到了辛弦,但都没有上前寒暄,只是隔着人群,与她相视一笑。
辛弦正要弯腰把手里的花放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把花递给身旁的连川乌,找了一处安静的角落,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况也的声音:“姑奶奶,你在哪儿?”
“在墓园。怎么了?”
况也沉默了一下,才说:“贺烽死了。”
辛弦怔住:“什么?”
“贺烽死了。今天早上,狱警在牢房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辛弦握着手机,一时没有说话。
从去年那个混乱的夜晚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一年。
贺烽涉及的案件太多——二十年前的福利院火灾、苏蔓案、陈议员案、宋文斌案……光是整理证据就花了几个月,审讯也持续了将近半年时间。
他骨子里怕死,这一点从未改变。为了保命,他在审讯中主动交代了当年的细节,供出了名单上的那些人,甚至把一些警方尚未掌握的线索也抖落出来,试图争取做污点证人。
可那些供述并没有换来轻判——他犯下的罪行太重了。串谋谋杀、纵火、妨碍司法公正、贪污……每一项罪名都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
最终,他毫无意外地被判处死刑。
本来应该在几天后执行,可现在,却等来了这个消息。
辛弦缓了好一会儿,问道:“怎么死的?”
“初步判定是自杀。”
庭审结束后,辛弦就没有再刻意打听过贺烽的消息,但也断断续续听到过一些。
入狱之后,他的日子不好过。
监狱有自己的生存法则,那些囚犯也有自己的底线。一个害死过那么多孩子的警察,在里面能有什么好下场?
嘲笑、谩骂、殴打,对贺烽来说都是常有的事。他苦不堪言,但没有人帮他。
他的家人,从庭审到入狱,一次也没出现过。
况也说:“可能是实在没有勇气面对即将到来的执行吧,昨天深夜,他打碎眼镜,在被窝里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辛弦长长吁了口气:“嗯,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让山风吹散芜杂的思绪。
正要往回走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辛弦!”
她回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不由得露出惊喜的神色:“路佳柠!”
路佳柠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裙子,怀里抱着一束花。她比上次见面看起来精神多了,脸上有了血色。
贺烽的庭审现场,她也作为证人出了庭。那个曾经胆小内向的女孩,勇敢地站在法庭上,说出了大火那天晚上的所见所闻。
“你最近怎么样?”辛弦问。
“挺好的。”路佳柠笑了笑:“我那家甜品店换了个位置,生意好了不少。我爸妈前几个月退休了,也过来来帮忙,店里热闹多了。有空你记得来坐坐,我请你吃好吃的。”
“好。”辛弦笑着点点头,跟她并肩朝花圃走去。
连川乌早就在花圃边等着了。见辛弦走来,他把手里的花递给她。
辛弦接过,弯下腰,将那束花轻轻放在花圃边缘,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小的纸鹤,放在花束旁。
春意正浓,天空碧蓝如洗。有风轻轻拂过,花圃里各色花朵随风摆动。树影摇晃,洒下一簇簇细碎的阳光。
辛弦在那块石碑前站了很久,连川乌也没有开口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
过了许久,她才说:“我们走吧。”
连川乌点点头,跟在她身侧。
走出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花圃前人影幢幢,那些陌生的、熟悉的背影交织在一起。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很多人——有妈妈,有小驰,还有很多张熟悉又陌生的、稚嫩的脸。
他们站在花圃的另一端,隔着阳光与风,安静地看着她。
可一眨眼,却又都消失了,仿佛一切只是幻觉。
“怎么了?”连川乌温声问。
辛弦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浅笑。
“没事。”她说:“走吧,该回去了。”
她过转身,和连川乌并肩朝墓园门口走去。
身后,春风依旧温柔-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就到这里啦,谢谢大家陪辛弦一路走到现在!
第一次尝试写这么复杂的案子,各方面都有很多不足,还请大家多担待
接下来会修改前文一些不太满意的部分+捉虫,番外也会陆续更新,因为正文的基调比我想象的要沉重一些,所以番外除了一两章对正文内容的补充外,都会比较轻松,如果有想看的番外也可以告诉我!
本章留评掉落小红包,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PS文中提到的英文歌来自Suede乐队的《Everything Will Flow》,感觉很适合小驰这个角色和结局的场景,大家感兴趣可以去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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