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辛弦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婉拒——毕竟这么多同事看着呢,她单独坐裴冕的车回警署,指不定又要传出什么闲话。
虽然她也不算完全“清白”, 但这样的非议, 能少则少。
“不用了”的“不”字刚出口,头顶就落下一片阴影——况也把自己的外套罩在她头上,语气随意:“不什么不?裴司长这是关心下属呢,不然我们四个人挤那辆小破车多可怜了,别辜负了人家。”
他扭头朝年叔那边扬了扬下巴打了个招呼,然后径直走到裴冕车旁,一把拉开后座车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姑奶奶。”
辛弦:“……”
她弄不清况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抖了抖外套上的水珠,弯腰钻进车里。
裴冕刚要摁下启动键,后座另一侧的车门就被拉开。况也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辛弦旁边,捋了捋头发上的雨水,朝驾驶座的裴冕挑了挑眉:“辛苦你当司机了,裴司长。”
裴冕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那道略带笑意的目光。
他沉默着收回视线,没说话,抬手搭上方向盘,却听况也说了句:“等等。”
他的动作再次顿住。
况也侧过身,越过辛弦身前,伸手去够安全带。辛弦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咔哒”一声,安全带扣好了。
“姑奶奶,坐后座也要记得系安全带啊。”况也的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收回手道:“好了,走吧。”
裴冕:“……”
他盯瞥了眼后视镜里那张带着笑的脸,抿了抿嘴,到底没说什么,踩下油门。
雨越下越大,盘山公路上开始起雾,雨刷拼命摆动,才能勉强看清前方的路。
好在裴冕那辆SUV是四驱系统,加上他的驾驶风格和性格一样沉稳谨慎,在这样的天气和路况下,车子依旧开得四平八稳,几乎连颠簸都很少。
况也惬意地往后一靠,掏出手机刷起了短视频,时不时用胳膊肘碰一下辛弦,把屏幕转向她,凑过来跟她一起分享。
他找的都是些猫猫狗狗的趣味视频,辛弦平时也挺喜欢看这些——毕竟当警察实在太忙了,只能赛博养宠。但现在脑子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线索,她只是机械地盯着屏幕,心思早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一路上,裴冕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充当一个沉默的司机。
车开到一半,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瞥了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戴上蓝牙耳机:“说。”
辛弦立刻伸手关掉况也的短视频,凝神去听。但裴冕的蓝牙耳机隔音效果实在太好,她支着耳朵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见,却能透过后视镜,看到他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知道了,先把她带回警署吧。”裴冕说完这句话,挂断电话。
辛弦正要开口问,他却先一步说了出来:“找到薛芹了。”
辛弦忙问:“在哪儿?”
“就在红星机械加工厂。”
辛弦微微一怔。
自从那天在城中村的巷子里交手之后,小驰和薛芹就像蒸发了一样,不知所踪。后来虽然找到了薛芹租的房子,但里面除了必备的生活用品外,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根本找不到有价值的线索。
按照况也提供的信息,裴冕派去的人倒是在附近一家汽修店,打听到了一个符合描述的员工,经过辨认,正是小驰。
据老板说,小驰修车的手艺特别好,很多时候只要听一下声音,就能知道车子哪个部位出了故障。
他来应聘时,主动提出工资可以比店里其他员工低一些,但要求是不签合同、不抵押身份证。老板看他踏实肯干,技术又好,就答应了。
小驰告诉老板自己姓林。他话很少,几乎不跟店里的人打交道,平时在店里除了工作,就是一个人摆弄一台几百块钱收回来的二手机车。
但那天之后,他就再也没去过修理厂,电话也打不通了。
根据老板提供的信息,警方也没能在系统中找到符合条件的“林驰”“林x驰”或“林驰x”。
辛弦靠着椅背,思绪飞快地转着。
她的道具栏里还有一张【随变卡】,还没来得及用,居然凭那半张出库单就找到薛芹了?
事情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裴冕和况也大概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况也连短视频都不刷了,一手摩挲着下,陷入沉思。
辛弦归心似箭,却也不好催裴冕开快点,只能耐着性子,眼睁睁看着一个小时的路程被硬生生开成了差不多两个钟,才终于回到警署。
推开刑事侦缉处办公楼层的大门,裴冕径直走向与审讯室一墙之隔的监控室。
警员看到他来,连忙起身。裴冕掌心向下一压,示意他坐下,目光透过单向玻璃落在审讯室里:“怎么样?”
“快一个小时了,一句话也不肯说。”警员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无奈。
辛弦站在裴冕身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审讯室里,薛芹双手被拷在审讯椅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对面的桌子后面,两名警员一个正翻看手里的文件,另一个撑着额角发呆,氛围很是胶着。
裴冕问:“工厂搜过了吗?”
“搜过了。”警员翻开笔记本:“那儿平时应该没什么人住,她应该在那儿待了也没多久。我们赶到时,她把手机扔进了马桶里,手机进了水,已经开不了机了。内存卡也不见了。”
“送到技术部,看看能不能恢复里面的数据。”
“已经送了。”
裴冕微微点头,又看向审讯室里沉默不语的薛芹。
片刻后,他拿起桌上的麦克风,对那两名负责审讯的警员道:“既然她现在不愿开口,就先别勉强了。让她一个人静一静,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很多时候,面对沉默对抗的嫌疑人,一味追问反而会加重对方的逆反心理。适当给他们独处的空间,或许能增加焦虑感和不确定性,慢慢削弱对抗的决心。
两名警员交换了一个眼神,起身收拾好桌上的文件,离开了审讯室。
裴冕转头看向辛弦:“时间不早了,你们也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
第二天一早,雨终于停了,但天空还压着厚厚的云层
辛弦踩着点踏进警署,推开办公室的门,只有年叔和倪嘉乐在。况也和蒋柏泽不见踪影。
“况也和小蒋呢?”
倪嘉乐啃着包子,朝窗外努了努嘴:“楼下跑步呢。”
辛弦皱了皱眉:“况也的伤还没好,跑什么步?”
“况也不跑,小蒋跑。”年叔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熟悉的枸杞,抖了一把放进保温杯:“小蒋说想把身材练好点,让况也监督他呢。”
倪嘉乐凑过来,一脸看戏的表情:“也就是被简法医拒绝,让他受刺激了,我估计他最多坚持一星期。”
年叔毫不留情地补刀:“一个星期多了,最多三天。”
辛弦走到窗边,朝楼下看去。
停车场边上,蒋柏泽正气喘吁吁地绕着圈跑,脚步虚浮,两条腿像灌了铅。好不容易跑完一圈,他扶着膝盖在原地大口喘气。
况也站在旁边,指了指手机屏幕,像是在给他看什么数据,又说了几句话。蒋柏泽听完,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倪嘉乐也探过头来,嫌弃地“啧”了一声:“看看,这么虚,怎么追嫌疑人?难怪简法医看不上他。”
辛弦收回目光,把话题拉回正轨:“有什么新进展吗?”
年叔拧紧保温杯的盖子,从桌上抽出两份报告推到她面前。
“昨天那辆车的后备箱里找到了一条毯子,上面提取到了属于宋文斌的DNA。”他点了点第一份报告:“应该就是用来包裹他尸体的。”
说完又递过来第二份:“车上采集到的毛发,比对结果也出来了——属于薛芹。”
辛弦低头翻看报告,目光扫过那些数据和结论,问道:“薛芹还是不肯开口?”
倪嘉乐摇头:“听说从昨晚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送进去的水和饭也没动过。”
辛弦沉默片刻,放下那两份报告,转身往外走。
审讯室隔壁的监听室里,裴冕双手插在口袋,静静站在单向玻璃前。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审讯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辛弦推门进去,也没说话,只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审讯室里,薛芹还是昨天的姿势——双手被拷在审讯椅上,歪着脑袋,目光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玩偶。
对面的桌子后面,两名警员已经换了班。新来的两个人正低声商量着什么,偶尔抬头看薛芹一眼,又无奈地收回视线。
“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吗?”辛弦走到裴冕身边。
“嗯。”
“毛发比对结果出来了。”
裴冕淡淡点头:“我知道。”
辛弦沉默了一瞬,侧头看向他:“你不觉得有些……太顺利了吗?”
先是在路旁找到被丢弃的车辆,车上正好有半张废弃工厂出库单。顺着上面的地址,他们找到了藏匿在那儿的薛芹。而车上提取到的毛发,又正好是她的。
就好像有人在暗地里布了一条线,并把线头递到他们手里,好让他们顺着那条线找到薛芹。
裴冕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抱在胸前,沉默片刻后,转身推开审讯室的门。
审讯桌前的警员听到开门声,抬头望向他,下意识就要站起来让座。裴冕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不用动。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薛芹,我是裴冕,刑事侦缉处高级警司。”
薛芹没有反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家废弃工厂?”裴冕问。
薛芹依旧缄口不言。
“得知宋文斌的死讯,你有什么感受?”
薛芹还是一声不吭,索性把眼睛也闭上了。
隔着一层单向玻璃,辛弦都能感受到审讯室里那股胶着的气息。
这时,监控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辛弦循声看去,有些意外:“简宁姐?”
简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新的尸检结果出来了,我给裴司长送过来。他不在这儿吗?”
辛弦摘下耳机,指了指单向玻璃:“他在审讯室里。有什么结论,你可以先跟我说。”
“哦……”简宁把文件递给她:“我们对宋文斌的尸体进行了解剖,发现除了那几道锐器伤,他并没有遭受过其他虐待,反而过得挺不错的。”
辛弦接过那份文件,目光在字里行间穿梭。
尸检报告显示,宋文斌生前身体状况良好,没有营养不良的迹象。他的胃内容物里,检测出不少肉类、米饭和蔬菜——和他在寺庙里吃的斋饭相去甚远。
另外,他的血液中检出少量麻醉剂成分。
简宁站在她身旁,目光透过单向玻璃落在审讯室里,问道:“那个女孩,是杀害宋文斌的嫌疑人吗?”
辛弦轻轻点头:“在用来抛尸的车上,发现了属于她的DNA 。”
“没想到啊,看起来那么瘦弱的一个人,居然能杀人。”简宁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唏嘘:“我听说,这几起杀人案,是以前福利院的孩子报复那些伤害过他们的人,对吗?”
法医虽然不参与调查,但对案件细节知情也属正常。
辛弦没有多想,回答道:“目前推测是这样。”
“小小年纪就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事,真是太可怜了。”简宁感慨了一句,忽然转过头看向辛弦:“你跟他们,也是同一家福利院的吗?”
“是啊。”这没什么好隐瞒的,辛弦坦然回答。
简宁又把目光投向审讯室。
裴冕站在审讯椅前,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高大的身影仿佛一片乌云,将瘦小的薛芹笼罩其中。
而薛芹依旧垂着头,一个字也没说。
“辛弦,我能问你个问题吗?”简宁突然开口。
“什么?”
“抛去警员这个身份,如果你也是那几个孩子的其中之一,你会选择杀人复仇吗?”简宁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些探究的意味。
辛弦微微一怔:“怎么突然这么问?”
她弯了弯眉眼,解释道:“随便问问而已,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辛弦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简宁挑眉,语气里带点调侃:“你在yes和no之间选择了I dont know。”
“准确地说,是Im not sure。”辛弦说:“我很幸运,在好朋友的帮助下没有遭受过侵害,逃过了那场大火,又被妈妈收养。比起福利院里其他孩子,我已经过得很幸福了。”
“至于那几个被迫离开的孩子,我虽然很同情他们,但我没有亲身经历过他们所受的苦难,所以也没办法完全感同身受。”
“确实,只有亲身经历过痛苦的人,才能理解痛苦。”
简宁笑了笑:“我还有事要忙,就先回去了,这份报告,麻烦你转交给裴司长。”
辛弦点头:“辛苦你了,简宁姐。”
第162章
简宁离开后, 辛弦的目光重新落回审讯室。
单向玻璃那边,裴冕仍在和薛芹对峙。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薛芹, 你想不想看看宋文斌的尸体?”
薛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裴冕从桌上拿起文件袋, 抽出几张照片。
他走到薛芹面前蹲下, 目光与她平视, 然后把照片一张一张放在审讯椅的小桌板上:“昨天早上, 我们在一座寺庙的门口, 发现了一具烧焦的男尸。”
他的声音平稳,不带情绪,“经过鉴定,正是二十年前星光福利院的院长,宋文斌。他的喉咙里, 被塞进了一颗黄色的糖果——跟苏蔓、陈议员一样。”
薛芹终于缓缓睁眼, 目光扫过桌上那几张照片。
裴冕继续道:“糖果象征着什么?本应纯粹、干净、甜蜜,却被无情剥夺的童年?那焚烧呢?想让他们体会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中,孩子们承受的痛苦吗?”
“陈议员死的时候,你也在场吗?烈火焚烧他的身体时,听着他痛哭、惨叫、哀嚎、求饶,心里是什么感觉?你享受复仇带来的快意吗?”
薛芹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不过很可惜, ”裴冕的话锋忽然一转:“宋文斌不是被烧死的。他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就是我们俗称的勒死。”
薛芹下意识抬眼看他,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
裴冕紧盯住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他的罪孽可比陈议员深重多了,为什么你们不像对待陈议员那样对待他,把他活活烧死,让他也感受一下身陷火海的绝望?”
薛芹的眉心蹙起, 虽然只有一瞬,但还是被裴冕尽收眼底。
他追问道:“薛芹,我再问你一次,你对宋文斌的死知情吗?”
漫长的沉默后,薛芹干涸的嘴唇微微一动,却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辛弦呢?”
裴冕下意识看向单向玻璃,薛芹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去,盯着单向玻璃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想跟她聊聊。”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不是商量的姿态。
监控室里,辛弦隔着玻璃对上那道目光,对她的要求并不感到意外。
虽然她们站在对立面,但再怎么也是童年的旧识。如果薛芹真的想说点什么,或许更愿意对她开口。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跟她单独相处,正是使用卡片道具的好时机。
辛弦点开控制面板,找到那张【随变卡】,即将点击使用时,又有些犹豫了。
换成哪张卡好呢?
她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之前用过的几张卡片。
【好感喷雾】?能降低薛芹的戒心——但降低戒心不等于能让她将真相全盘托出。更何况这是在审讯室里,辛弦不确定环境的影响会不会削弱卡片的效果。
【真心话胶囊】?能判断薛芹的回答是否发自内心,但只对一个问题生效。在这样的条件下使用,收益太低了。
【隐身药水】【甜蜜邀约】【共感相机】……一张张卡片从脑海中掠过,又被一一排除,直到她想起另一张卡——【听声筒】。
使用【听声筒】,就能听到对方内心的声音,和小说里的“读心术”差不多一个道理。
有的话薛芹肯定不愿说,但使用这张卡片,就能知道她内心的想法了。
裴冕站起身,斟酌片刻后,转头对两名负责审讯的警员道:“你们先出去休息一会儿,让辛警官进来。”
两名警员对视一眼,没多问,起身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推门出去了。
没多久,辛弦推门进来。她朝裴冕颔首:“裴司长。”
裴冕点点头,转向薛芹:“有什么话,说吧。”
薛芹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辛弦:“我想跟她单独聊。”
裴冕微微蹙眉:“这不符合规定。”
“那算了。”遭到拒绝,薛芹没有争辩,只是再次闭上眼睛,一言不发发。
裴冕沉默了几秒,有些无奈。他走到辛弦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直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辛弦拉了张椅子,坐到离审讯椅不远的位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薛芹。”
薛芹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着辛弦,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好久不见,辛弦。”
辛弦:“我们前两天才刚见过。”
虽然当时巷子里灯光昏暗,她们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
“是啊,二十年了,没想到我们再见面时,会是这样的方式。”她的目光在辛弦的脸上盘桓:“你看起来……还是有小时候的影子。我很好奇,你是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
“真的。”
薛芹没说话,但辛弦的耳边却响起另一个声音——那个只有她能听见的、来自薛芹心底的声音:【真好啊……有时候我也希望自己什么都不记得。这样是不是就不会做那些噩梦了? 】
辛弦心里发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
但她很快收敛起情绪。 【听声筒】的时效有限,她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感慨上。
她定了定神,开口问道:“薛芹,宋文斌的死跟你有关吗?”
薛芹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她反问:“就算我说不是我做的,你们会相信吗?”
辛弦一时语塞。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多余。她没有不在场证明,有充分的杀人动机,就连抛尸的车上也发现了属于她的DNA——证据链完整,就算零口供,也足够把她送上法庭。
薛芹见她不语,又问:“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吗?”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辛弦听到了她心里的声音:【难道林炽已经被他们找到了?不对……我们说好的,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把对方供出来。 】
林炽?
这个名字让辛弦心头微微一动——这是小驰的真名吗?
她不动声色,回答道:“我们找到了抛尸用的车辆,在上面发现了半张出库单。顺着上面的工厂名字,找到了你。”
薛芹的表情依旧平静,心声却比刚才更清晰了:【怎么可能?林炽不会这么粗心……更不会不跟我们商量就这么做。可恶,竟然让那个人渣死得那么轻松!到底是谁做的? 】
辛弦的思绪飞快转动,不是她做的,甚至可能不是那几个孩子做的。
那究竟是谁,会处心积虑地做这些事?把线索一条条递到他们手里,好让他们顺着找到薛芹?
她心里已经有了隐隐的答案。
辛弦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薛芹,知道当年那件事真相的人,已经一个个离开了——苏蔓、陈议员、宋文斌、乔苓、冯婉琳……现在只剩下你们。只有你们,能够指证当年那些坏人,让他们付出代价。”
薛芹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什么样的代价?让法律制裁他们吗?对不起,我不相信法律,也不相信所谓的公平、正义。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让他们体会比那些孩子千百倍的痛苦,更能让他们付出代价。”
辛弦叹了口气:“薛芹,你的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你的人生还很长,我不想你……还有小驰,把自己的生命全都浪费在复仇上。”
薛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半酸不苦的笑:“你跟我说这些一点用都没有。像你这样的人,是不可能真正理解我们的。劝我说出真相,然后呢?你是不是就能立功、升职,踩着我们走上人生巅峰了?别那么虚伪了,行吗?你这样子真是让我恶心。”
她的话说得刻薄,但辛弦听到了另一个从她心底深处传来的、几乎被掩埋的声音:【其实早在五岁那个夜晚,我就已经死了。现在的我,也一点不想活着。但是事情没做完,我还不能死,我要撑下去。 】
辛弦的喉咙忽然发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薛芹垂下眼帘,心声再次响起:【就算我被抓了也没关系,只要我们有人还有一口气,也一定会把剩下的事情做完……】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辛弦知道【听声筒】十分钟的时效已经耗尽了。
她没再多留,起身推开审讯室的门,回到监听室,抱着手臂坐在角落里,垂着眼不说话。
裴冕不知道她能听见薛芹的心声,只当她是被那番话堵得心烦。他走上前,抬手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们被复仇的情感驱动太久了,不是几句话就能劝动的。”
辛弦摇摇头。
不是因为那个。
监控室里还有其他警员,她没多解释,只是扯了扯裴冕的袖子,示意他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道:“上天台去,我有话跟你说。” -
警署的天台安装了冷却塔、通信基站等大型设备,电梯并不能直达,要穿过一道消防通道才能上去。除了偶尔有设备需要维修之外,平日里几乎没什么人会上来。
大楼里有太多双眼睛,有的话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说。相对而言,这里要安全得多。
推开锈蚀的铁门,冷风扑面而来。
况也已经靠在栏杆边上了,皮衣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看到辛弦和裴冕,他脸上惯常盛着笑意,扬了扬下巴:“姑奶奶,你把我叫到这儿,是要跟裴司长来一场三人约会啊?”
辛弦没心思跟他开玩笑,反手关上铁门,确认四周没人后,开门见山:“我觉得宋文斌的死,应该跟薛芹,甚至是那几个孩子没有关系。”
况也和裴冕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辛弦继续道:“尸检报告显示,宋文斌生前生活得很好,没有虐待痕迹,没有营养不良,死之前还吃了顿挺丰盛的饭。那些孩子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不可能让他过得那么滋润,甚至连死法都那么温和。”
况也闻言也敛起笑容,若有所思:“的确,这个案子顺利得有些离谱了,就好像……”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就好像有人在刻意引导我们,找到薛芹。”
辛弦点头,又补充道:“还有宋文斌的那封手写信,字迹潦草,措辞却很有条理,这本身就很矛盾。结合他身上的伤口,我更倾向于是里有人拿着刀,强迫他按照早就构思好的内容写下来的。”
裴冕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辛弦说完,他才开口:“比起忏悔,那封信更像是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而且信中提到了苏蔓和陈议员,却唯独少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他们都心知肚明。
她之前就担心过——贺烽那样的人,一旦感受到危险,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反击。
而现在看来,她的担心已经成真了。
他查到了薛芹的身份和藏身之处,却没有直接对她下手,而是先杀死宋文斌,然后把线索引到她身上。
薛芹说得没错,车里发现的DNA,那半张出库单,完整的证据链加上对宋文斌的入骨的恨意,她杀人的罪名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
就算她说出当年的真相,贺烽也可以轻易反击——一个是位高权重的警署副处长,一个是证据确凿的杀人犯,法官更愿意相信谁?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这样一来,贺烽既除掉了宋文斌这个“定时炸弹”,又通过那封手写信,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辛弦深吸一口气,心里泛起一股寒意,下意识抱紧双臂。
贺烽比她想象的要谨慎得多,手段也更为阴险。
站在天台的栏杆上,她望着榆城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从薛芹心声里听到的那个名字——林炽。
那是小驰现在的名字吗?
他现在在哪儿?
如果贺烽已经有所行动,他的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他?
第163章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但天台上依旧冷风呼啸,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况也一条手臂架在栏杆上,目光落在远方:“宋文斌的死, 已经有薛芹负责了。贺烽恐怕不会放过剩下的人。”
辛弦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如果薛芹真的要在法庭上指控贺烽,只有她一个人发声,或许很难得到重视。但如果小驰和另一个孩子也站出来,那事态就完全不同了。
所以贺烽绝不会让他们有这个机会。
她叹了口气:“可是我们要怎么在贺烽之前找到他们?”
裴冕:“既然他能提前给宋文斌的死布局, 说明他比我们先一步获取了那些孩子的消息,才能引导我们找到薛芹。”
辛弦:“以他的身份,肯定不会亲自去做这些事,必须有人帮他动手。”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既有实力,又和贺烽有不寻常联系的人, 只有一个——A组的督察, 廖培南。
辛弦下意识看向况也。
况也的眉心紧锁着,下颌线绷得很紧,难得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裴冕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廖督察人脉广, 脑子灵活,有勇有谋,绝对有这个能力帮贺烽办事。”
辛弦一点也不惊讶廖督察能先他们一步找到那三个孩子——毕竟他带领的A组,一直是刑事侦缉处的王牌。
而生病廖朵恰好是他的软肋,为了女儿,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况也沉默片刻,开口问:“那我们要怎么做?派人跟踪他?”
裴冕摇了摇头:“身为经验丰富的督察, 他的反侦查意识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得多,跟踪这条路行不通。”
辛弦试探着问:“要不在他车上装个定位器?”
“《个人资料隐私条例》第486章,禁止未经同意收集他人位置信息。《秘密监察程序命令》规定,进行秘密监察需经特定层级审批。除非有确凿证据,可以向上级申请批准,但审批流程很冗长。”
裴冕说完,又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点无奈:“私自安装定位器是违法行为,辛警官,你最好不要有这个想法。”
辛弦撇了撇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本来还想着私下偷偷干点“小动作”,这下可好,当着裴冕的面讨论,连机会都没了。
就在这时,裴冕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简短地说了句“知道了”。挂断电话后,转向辛弦和况也:“我还有个会要开,先回去了。”
辛弦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薛芹怎么办?”
裴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证据确凿,只能先把她移送到收押中心了。不过我会派人要严密监视,保护她的安全。”-
夜幕降临,榆城某座立交桥上车流如织,灯火绵延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没有人注意到,一辆黑色小车悄无声息地拐下辅路,沿着荒僻的匝道一路滑向桥底。
桥上是城市的热闹和喧嚣,桥下却是另一番景象。河岸边早已荒废多年,杂草丛生,塑料袋、饮料瓶、废弃的共享单车散落其间,甚至还有一张被遗弃的沙发。
黑色小车缓缓停下,车门推开,一个戴口罩的男人走下来。
他皮肤黝黑,身材魁梧,赫然是重案组A组的廖督察。
廖督察下车后,径直走向不远处另一辆早已停在桥墩下的轿车,敲了敲车窗。
车里的人解开门锁,他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进去,摘下口罩,微微颔首:“贺处长。”
驾驶座上的贺烽点点头,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宋文斌那件事,没留下什么破绽吧?”
“应该没有。”廖督察语气谨慎:“就算裴司长有所怀疑,也找不到跟您有关的证据。”
“确定林炽的位置了吗?”
“嗯,已经找到他藏身的地方了。”廖督察把一张地图递过去:“就在郊区一片废弃的土坯房里。”
贺烽没接,只问道:“还有一个孩子呢?有什么头绪吗?”
廖督察的呼吸顿了一下:“还……还没有。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弄来那么多电话卡,追踪起来很麻烦。等找到林炽,我会想办法从他嘴里撬出最后那个孩子的身份。”
“尽快行动吧,免得夜长梦多。”贺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宋文斌的死,有薛芹一个嫌疑人就够了。剩下的人,最好都能闭嘴。”
廖督察抿了抿唇。
他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小心翼翼地确认:“那林炽和最后那个孩子……”
“你是听不懂我的话吗?”贺烽打断他:“直接处理掉就行。”
廖督察沉默了片刻:“……明白。”
贺烽抬起手看了眼时间,表盘的一圈碎钻,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他放下手,理了理衣领,像是准备结束这场对话:“没什么事的话,先这样吧。”
廖督察没有动。他坐在后座,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嘴唇动了动,却欲言又止。
贺烽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还有事?”
廖督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搓了搓手,局促地开口:“贺处长,还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什么?”
廖督察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声音低下去:“医生说,朵朵的病情已经基本稳定了,最近几年可以不用再做手术。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想……辞去警署的工作,带她和我老婆去国外散散心。”
贺烽没有说话,片刻后,才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去散心,还需要辞掉警署的工作?是不是担心我出尔反尔,不肯兑现承诺?”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廖督察猛地抬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贺处长,我很感谢您在朵朵需要做手术时向我伸出援手,您就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但是……这段时间我也为您做了很多事,甚至还……”
他的话戛然而止。
甚至还杀了人。
他垂下眼帘,目光再次落在自己放在腿上的那双手上。
昏暗的光线里,那双手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这双本该拿枪指着犯罪分子的双手,已经沾满鲜血。
廖朵的病发作得毫无预兆,那天她在学校里突然晕倒,送到医院时,医生说需要尽快手术,否则可能撑不过一年。
廖督察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真正的无力。手术费、住院费、后续护理费——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贺烽找到了他。
“你女儿的事我听说了。”贺烽坐在他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语气如常,甚至还带着一点不太常见的关怀:“钱不是问题,不过可能需要你为我办点事。”
廖督察当时没有多想。在那个时候,只要有人能救女儿的命,他愿意做任何事。
一开始,只是些小忙——比如帮贺烽伪造张炎那起案子的结案报告。
那会儿他也曾有过怀疑:身为警署副处长,贺烽为什么对一个小混混的死格外关注?
但贺烽没有解释,只是让人把廖朵转到了榆城最好的医院,一次性缴清了所有费用。看着女儿住进单人病房,脸色一天天好转,廖督察把那些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他按贺烽的要求,将张炎的死和那场械斗,伪造成“帮派之间的斗争”。
后来,贺烽又交给他新的任务——想办法“处理”掉况也和辛弦。理由很简单:那场械斗不要留下任何目击证人。
这一次,廖督察犹豫了。
况也是他亲自选进A组的人,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下属,是一起吃过苦、流过汗、同生共死的兄弟。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因为廖朵的手术迫在眉睫,而手术费用,是他根本无力承担的。
好在贺烽并没有要求他杀人,只是让他在况也身上做点小动作,最好能让他失去警员的身份。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在帮忙,当时A组接手的一起案件中的受害者,恰好是况也一直在追捕的逃犯。而监控显示,案发时段他正好出现在现场附近。
这个罪名安在他头上,简直顺理成章。
廖督察做了手脚,把况也列为重点嫌疑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辛弦和F组竟然找到了况也的不在场证明。更让他意外的是,裴冕不知为何,坚定地站在了况也那边。
裴冕虽然职级不如贺烽,但在警署也算得上是个说得上话的人物。更何况他背后还有裴氏集团,就连贺烽也不敢轻易动他。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廖朵顺利完成了手术,身体一天天恢复。廖督察松了口气,以为和贺烽的“交易”已经告一段落。
可他错了。
贺烽又一次找到了他。
这一次,他要他杀人。
廖督察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
那是他的底线。他是个警察,怎么能无缘无故去杀人?
贺烽听完他的拒绝,只是冷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道:“想不想知道,你女儿做手术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我……”
“总共一百多万的海外转账,你觉得我有那个本事吗?我当然没有,但那些人有。”贺烽说:“那些人有本事帮你女儿请到最好的医生,缴清手术费用,给她活命的机会,自然也有本事把她的命收回来。”
廖督察动了动嘴唇,脸色煞白。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答应贺烽,但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
他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按照贺烽原本的意思,宋文斌是要被活活烧死的,但廖督察实在下不了手。
那天晚上,他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宋文斌,手里的打火机怎么也扔不出去。最后他咬咬牙,解下腰间的皮带,勒住了他的脖子。
等宋文斌彻底没了呼吸,他才颤抖着点燃了汽油。
火光冲天而起,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贺烽知道之后,把他狠狠骂了一顿,但还是给了他一笔钱——不多,但足够应付廖朵一段时间的护理费。
他承诺,等做完这件事,就不会再找他了。
可是这几天夜里,廖督察总是睡不安稳,一闭眼,就是宋文斌那张扭曲的脸。
他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只有看着身旁熟睡的妻子和女儿,听着她们均匀的呼吸声,他的心才能稍稍安定一些。
他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就一下。等做完这件事,就带着她们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啪嗒。”
打火机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
贺烽降下车窗,点燃一支香烟。烟雾在风里散开,他的声音幽幽地传过来:“行吧,承诺给你的我一分不会少。但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把那些烦人的苍蝇处理掉。”
廖督察暗暗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明白。”
“那就这样吧。”贺烽靠在驾驶座上,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廖督察没敢再多说什么,推开车门,下了车。
发动机的声音响起,黑色小车缓缓驶离桥底。
贺烽坐在驾驶座上,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手指轻轻往车窗外一弹,弹落一截烟灰,灰色的碎屑在夜风中散开。
他盯着那截烟灰消失的方向,心情说不出的烦躁。
当年得知火灾时有几个孩子和冯婉琳一起失踪,他也不是没起过疑心。毕竟那种事,留下活口总归是隐患。可追查了一阵没有结果,他也懒得再费心思。
反正那些人就算活着,又能翻出什么浪?
因为要封住他的嘴——或者说,要让他守住秘密——苏蔓那些尊贵的客人们动用了不少关系,让他得以一步步往上爬,从一个普通的警员,到了如今的位置。
这些年,他只顾着享受名利带来的快乐,哪还有心思去在乎那几个失踪的孩子?
可他没有想到,过了那么多年,他们居然真的回来了,还搞出了那么多事情。
跟当年那件事有关的人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一个接一个倒下,贺烽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
其实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带着家人去一个远离榆城的地方,用那些年攒下的积蓄,买一栋房子,安然度日。
那些尘封的旧事,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复仇的孩子——全都跟他没关系。
可偏偏有些人就是不让他走。
当年那些客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语气从温和变得强硬,从商量变成命令。
他们不在乎他的惶恐,不在乎他的难处,只在乎自己的声誉,毕竟万一那些事情传出去,就意味着无数权贵的身败名裂。
所以到最后,这些烂摊子还是得由他来收拾。
烦。烦死了。
贺烽把烟蒂狠狠往窗外一扔,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落进草丛里。
他升上车窗,一脚油门,驶离了桥底——
作者有话说:临近结局卡文卡到头秃,更得有点慢了,斯米马赛
祝大家节日快乐!
第164章
早上来到办公室时, 只有倪嘉乐和况也在。
辛弦把包往椅子上一放,问道:“年叔和小蒋呢?”
倪嘉乐正啃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送薛芹去收押中心了。”
辛弦点点头, 拉了张椅子坐到倪嘉乐身旁, 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嘉乐, 帮我查个人。”
倪嘉乐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连眼皮都没抬:“合规的还是违规的?”
辛弦噎了一下:“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样的人吗?”
倪嘉乐放下包子, 用食指用力戳了戳她的肩膀:“是不是这样的人, 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辛弦:“……”
她竟一时无法反驳。
“算了,你没提出要请我喝奶茶,就当是合规的吧。”倪嘉乐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打开内部系统:“说吧,查谁?”
“林炽。”辛弦凑近屏幕:“双木林, 炽热的炽。”
倪嘉乐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那两个字, 回车键按下的瞬间,屏幕上跳出一份档案。
辛弦伸手握住鼠标,放大左上角的照片,心跳不为人知地漏了一拍。
况也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这是小驰?”
辛弦没说话,但梦里那个小男孩模糊的面孔,此刻逐渐变得清晰。
虽然小驰——或者说林炽——每次出现都戴着口罩,但隔着屏幕,她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明亮有神, 现在却只剩下麻木和仇恨的、黑沉沉的眼睛。
况也直起身,目光转向辛弦,有些疑惑:“姑奶奶,你是怎么知道他现在的名字的?”
被他这么一问,辛弦一时语塞。
总不能说是从薛芹的心声里听到的吧?
她短暂地卡壳了一下,飞快地找了个理由搪塞:“猜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修车店的老板说他姓林,我就想,或许他把驰字改掉了,改成了……象征那场大火的同音字,炽。”
这个借口实在蹩脚,她自己听着都觉得漏洞百出。
本以为况也会继续追问,没想到他只是轻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辛弦的发顶:“我就说,你运气总是特别好。”
辛弦:“……”
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让她一时分不清这话是真心实意,还是阴阳怪气。
她抽回目光,继续看向电脑屏幕。
资料显示,林炽今年28岁。户籍所在地和薛芹一样,是一座北方边陲小镇,离榆城有几千公里远。
来到榆城后,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电子痕迹,包括消费记录、租赁记录等等,名下也没有电话卡。
在现在这个时代能做到这样,辛弦简直无法想象,他们这些年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
回想起薛芹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些话,她心里实在堵得慌,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叹气有什么用啊,姑奶奶。”况也抬手捏了捏她的肩膀:“打起精神来,活儿还没干完呢。既然我们猜到贺烽下一步会针对小驰,那我们就要想办法先找到他。”
辛弦捏了捏眉心:“可是他活得像个透明人,要怎么才能知道他在那儿?”
廖督察或许已经知道了林炽藏身的地方,但他反侦查意识太强,跟踪他容易被发现,裴冕又不允许在他车上装定位器——还能有什么办法?
况也摩挲着下巴:“可惜我现在不在A组了,要不然还能偷溜进他办公室找找线索。”
辛弦靠进椅背里,撇了撇嘴:“如果你现在还在A组,也不一定愿意帮这个忙啊。”
况也嗤笑,略带调侃朝她挑了挑眉:“谁说的,万一我就的胳膊肘就喜欢往你这儿拐呢?”
倪嘉乐“yue”了一声:“这种恶心的话请你们回自己的位置上说,不要影响我吃早餐。”
辛弦连人带椅挪回自己的工位上,脑子飞速运转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差点忘了自己还有外挂。
点开控制面板,爱慕值那一栏赫然显示着: 10 。
她盯着那个数字,心情有点复杂。
如果想获得一张【随变卡】,兑换成【心动指南针】找到林炽的下落,至少还需要一个十连抽——也就是说,还得再凑90点爱慕值。
短时间内凑齐90点不是件容易的事,要不要让系统帮帮忙?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飞快闪过,立刻就被辛弦掐灭了———以520的尿性,说不定会直接把她跟某位优质异性一起关进一个“不xx就不能出去的房间”,然后给他们发布各种奇怪的任务。
简直太可怕了,光是想一想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算了,还是想想别的办法。
上一回的十连抽里,她抽到了四张相对有用的卡。打开道具栏,一张张划过去。
【共感相机】、【甜蜜邀约】、【目光锁定】、【隐身药水】……
等等,隐身药水!
这张卡的作用是降低使用者在他人眼中的存在感,半径两米之内都能起效。上回被张炎绑到码头仓库时,她就用过这张卡从那些人眼皮底下溜了出去。
眼下这个情况,它或许能派上用场-
刑事侦缉处向来是整座警署大楼最忙碌的地方。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对话声、电话铃声混成一片。
辛弦抱着一沓文件穿梭其中,步伐不快不慢。路过A组办公室门口时,她探着头往里看了一眼,恰好看见廖督察站在一名警员的桌旁,正跟他交代着什么。说了几句话后,他转身往外走。
辛弦赶紧低头,佯装路过。
好在廖督察步履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要办,根本没注意到她。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辛弦放慢脚步,往回退了几步,目光落向办公室深处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是廖督察的私人办公室。上回因为张炎那起案子,她也进去过一回。
如果像况也说的,廖督察真的查到了跟林炽有关的信息……会不会就放在那间办公室里?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道具栏,选中【隐身药水】。
这个卡片道具只在半径两米内生效,效果只能持续十分钟——跟踪廖督察肯定不够,但溜进办公室翻找一下,时间绰绰有余。
点击“使用”的瞬间,辛弦转身走进A组办公室。
迎面走来一个端着咖啡的警员,两人眼看着就要撞上,那人却忽然顿住脚步,皱眉看向手里的杯子,像是被什么别的事情分了神,转身又往回走。
另一个正在打电话的警员,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举着话筒愣了好几秒,才“喂”了一声,继续刚才的话题。
辛弦经过的地方,所有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看窗外的,翻文件的,低头盯着手机的……没有一个人看向她。
她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走到廖督察办公室的门前,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隐身药水时效还剩下9分钟。
必须抓紧时间了。
比起裴冕那间宽敞的警司办公室,廖督察的办公室要小得多。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一张小沙发,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
不过他显然没有裴冕那样的好习惯,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桌上的文件放得乱七八糟,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
辛弦站在办公桌前,目光扫过那堆杂乱的纸张。
如果他手里有关于那几个孩子的资料,会放在哪里?
她走到桌后,看着眼前堆叠的文件有些头疼——一时不知从哪下手。
随便抽出一份翻了翻,是A组负责的某起案件的卷宗,和她的目标无关。再抽出一份,是某个嫌疑人的资料,同样不是她要找的东西。
时间又过去了两分钟。辛弦靠在椅子里,正思考着下一步该翻哪儿,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两名警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弯下腰想钻进桌子下面躲起来,随即猛地想起隐身药水的时效还没过,这才松了口气。
果然,那两个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那份文件老大放哪了?”其中一个警员走到桌前,无视了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的辛弦,开始翻桌上的文件。
“不知道,会不会在抽屉里?”另一个警员说着,就要绕到桌后去拉抽屉。
“诶,别乱翻!”先前那个警员赶紧制止他:“老大不让别人动他抽屉里的东西。你在桌上找就行。”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别啰嗦了,赶紧找吧,一会儿还要写报告呢。”
两人继续在桌上翻找,辛弦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面前的抽屉上。
A组的组员可以随意进出廖督察的办公室,那他一定不会把那些资料放在桌上。他不让组员随便开抽屉——那很有可能,东西就在抽屉里。
时间还剩七分钟。
顾不上两名警员还在办公室里,辛弦直接伸手拉开第一个抽屉:一包皱巴巴的香烟,几支圆珠笔,几张皱成一团的纸巾。
第二个抽屉:一些体检报告和缴费单。辛弦大致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廖朵的名字。
到第三个抽屉时,却怎么也拉不开。低头仔细一看,才发现抽屉上装着一个小小的滚轮密码锁。
她心头一跳,如果廖督察有什么秘密,应该就藏在这里。
可密码会是什么?
时间还剩五分钟。她飞快思考,可越是着急,想法就越乱。
不行,要冷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段画面。
那是她和妈妈的小,她们面对面坐着,餐桌中央摆着一个蛋糕,上面写着“生日快乐”。
那是她的十八岁生日。
吹灭蜡烛后,妈妈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到她面前:“辛弦,这是妈妈从你小时候就开始存的钱。你现在是大人了,这些钱就由你自己保管和分配。”
辛弦毫不客气地接过那张银行卡,顺嘴开了个玩笑:“妈,给了我卡,不给我密码吗?”
妈妈嗔怪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密码是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日子,你猜猜看。”
辛弦想了想:“你的生日?”
“不对。”
“那是什么?”
妈妈笑了:“当然是你的生日啦,傻丫头。”
大多数人会下意识把重要的日期设置成密码。
对妈妈来说,最重要的日子而是辛弦的生日。那么对廖督察来说,最重要的日子是什么?
辛弦猛地睁开眼。
是廖朵的生日!
【隐身药水】的时效还剩最后三分钟。
她飞快拉开第二个抽屉,在那沓病历单里翻找。手指划过一张张纸,终于找到了廖朵的出生日期,立刻将密码锁旋转到那几个数字。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她赶紧拉开抽屉,里面赫然躺着一沓文件。
没错,就是这里。
她本来想直接把文件都拿走,但这样做实在太冒险了,万一廖督察回来后发现东西不见,一调监控,立刻就能抓她个现行。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找到林炽藏身的地方,先廖督察一步找到他。
她飞快翻阅文件,纸张簌簌翻过,她的目光在字里行间不停穿梭。终于,翻到其中一页时,她停下了。
那是一张榆城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起了几个位置,基本都在远离市区的地方。
还下剩一分钟。
辛弦掏出手机,对准那张地图连拍几张,又翻了几页关键资料,一并拍下。然后把文件原样放回抽屉,轻轻推上,将密码锁还原成原来的数字。
还剩最后15秒钟。两名警员刚好找完东西,正往门口走。
辛弦抢在他们之前拉开办公室的门,闪身出去,从A组办公室忙碌的人群中快步穿过。
她不管不顾往外冲,终于在时效结束的前一秒踏出门槛,却一头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里。
“唔——”辛弦揉着鼻子退开两步,抬头一看,况也正一脸莫名其妙地站在她面前。
“姑奶奶,你慌里慌张的干什么呢?”他环顾四周,又低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探究:“你突然从哪儿冒出来的?刚刚我怎么没注意到你?”
辛弦顾不上解释,吸了吸被撞酸的鼻子,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先别说这个了,我找到了重要的线索。”——
作者有话说:最近真的写得很艰难,不过离结局也没几章了,大家可以先囤着,等完结了再来看
另外为了防盗,可能会暂时换个书名,封面的颜色也会换一下,等过段时间再换回来(因为我对现在这个书名还是挺满意的
第165章
况也下意识抬眼,发现A组办公室里那些曾经的同僚也注意到了他们,纷纷转头看过来。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微微侧身挡住辛弦,带她走到消防通道的拐角,这才问道:“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辛弦做贼似的探头到楼道里看了一眼, 确定附近没人后, 掏出手机, 打开相册递给他。
况也伸手刚要接过,她又飞快抽回去,低声叮嘱:“先说好,你只管看,别问我这些东西怎么拿到的。”
况也没说话, 从她手里拿过手机, 低头一张张翻看相册里的照片。有林炽和薛芹的资料,有一张画了红圈的地图,还有一份林炽行动轨迹的记录……
他的眉头越皱越深,抬眼看向辛弦,嘴唇动了动,还是忍不住开口:“……这是老廖的笔迹。”
辛弦坦诚地点头:“是。”
“你……”话刚起了个头,他突然想起辛弦刚才的嘱咐, 又艰难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不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但此刻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些东西,她到底是怎么拿到的?
辛弦看着他欲言又止,脸都憋红了,知道他一定想问个究竟。
她倒是不介意说实话,告诉他自己是靠能隐身的道具拿到的。
问题是, 这话说出来他信吗?
她叹了口气:“我进了廖督察的办公室,但没被人发现。你放心吧。”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没有去找裴冕,而是选择把这件事告诉他,这是不是说明在她心里,自己比裴冕更值得信任?
又或者,自己不会追问的性格,会让她更安心。
无论如何,只要她不想说,一定有她的理由,那他就不会再去深究。
他重新点开那张地图,放大仔细一看——红圈圈出来的,都是郊外相对偏僻的地方,废弃厂房、烂尾楼、待拆迁的城中村……
每一处都远离人群,适合藏身。
林炽说不定就在其中某处。
他握着手机思忖了几秒:“这件事,还是让裴司长知道比较好。”
辛弦当然明白。但裴冕可没有况也这么好糊弄,特别是当这些照片的来源可能涉及违规操作时,他一定会追问到底。
而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
“这还不简单。”况也低头,把那几张照片发给自己,然后一键转发给裴冕。
辛弦:?
“你这是要干什么?”
况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干什么。你担心没办法解释,把锅甩到我身上不就行了?”
“可是……”
她话音还没落,况也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赫然跳动着“裴冕”两个字。
况也接起电话:“裴司长。”
裴冕语气严肃:“况警官,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找到的。”
“廖督察的办公室。”
裴冕沉默片刻,重复道:“……廖督察的办公室?”
况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嗯。”
“你怎么进去的?”
“偷溜进去的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辛弦几乎能想象到此刻裴冕无奈的表情——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捏紧眉心,努力压制着情绪,在骂他和不骂之间徘徊。
片刻后,裴冕的声音再次响起:“……况警官,这是违规行为。”
“我知道。”况也的语气依旧散漫,但话说认真:“不过这很可能是林炽的藏身之处,我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他,在这之后,该处分还是扣工资,我都接受。”
静默几秒后,裴冕开口:“知道了,我现在安排人手。我们分头行动,分别带人去这几个地方排查。”-
晚高峰期,车流如织。
廖督察的黑色轿车被堵在拥挤的车道上寸步难行。他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密密麻麻的红色尾灯上,耳边还回响着贺烽在电话里的话——
“既然已经确定了林炽的位置,能早点动手就早点动手吧,上面那几位催得紧。这件事快些结束,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挂断电话后,他的心情愈发烦躁。
绿灯亮起,拥堵的车流终于松动了些。
旁边一辆没打灯的车突然想要变道,硬生生往车前挤。廖督察猛地摁了两声喇叭,一脚油门冲了上去,吓得那辆车瞬间刹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懒得看对方的表情,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驶出市区后,路上的车终于少了下来。
廖督察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根香烟叼在嘴里点燃。烟雾在车内弥漫开,他眯起眼睛,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后视镜上挂着的那枚平安符上。
彩色的平安符做工粗糙,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朵小花,跟这辆黑色轿车完全不搭边。
那是去年父亲节,廖朵亲手做的。
她说,爸爸当警察,总是要面临很多危险。把这个平安符挂在车上,可以保佑他平安无事。
平安符在窗外掠过的路灯下轻轻摇晃,廖督察黢黑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丝笑容。
他当了十几年的警察,早就累了。每天起早贪黑,出生入死,拿的那边点破工资却只能勉强养家糊口,甚至赶不上权贵们一顿饭钱。
等一切结束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辞去警署的工作,带着妻子和廖朵离开榆城。
去哪儿好呢?
东南亚应该不错——一年四季没什么冬天,朵朵一定会喜欢的。保持心情舒畅,她的病或许也就没那么容易复发了。
贺烽给的那些钱,还剩下一些。不多,足够一家人生活。
到时候把这里的房子卖了,可以在那边买一间新的。面积不需要太大,但一定要有阳台,这样妻子就能在那儿种满鲜花了。
想到这里,他踩油门的脚又用力了些。
车子在空旷的路上疾驰,朝着导航上的目的地开去。
林炽那小子确实聪明。一开始他藏在鱼龙混杂的城中村里,廖督察费了好大功夫,愣是没能找到他的踪迹。
但辛弦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居然先一步找到了薛芹——这反倒让他捡了个便宜,顺势锁定了薛芹和林炽的位置。
林炽藏身的地方,是郊外一间废弃的土坯房。
这房子原本是农户守田时的临时住所,后来这片区域被政府划入待开发范围,农田的主人拿到补偿款后,很快就搬走了。然而项目因为种种原因迟迟没有开工,农田就这么闲置下来。
这座坐落在边缘地带的土坯房,也就成了某些人天然的庇护所。
廖督察暗中跟踪过林炽几回,基本摸清了他的行动规律。
白天,林炽会出门做些不需要身份证的日结工作——搬货、卸车、发传单,什么都干,晚上才会回到这间土坯房里,像一只昼伏夜出的动物。
其实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廖督察并不想动手。
杀人从来不是他的本意,更何况林炽跟他无冤无仇,这些案子也不由他负责。身为警察,他根本不想无缘无故夺走任何人的生命。
但贺烽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如果他不解决这件事,那些人就会来解决他,甚至会对他身边的人下手——廖朵,还有他的妻子。
他不敢赌。
虽然后悔万分,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根本没法回头,只能咬咬牙,一条道走到黑。
离目的地还有几百米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廖督察把车熄了火,推门下车。
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靠近那间早已被杂草包围的土坯房。脚步放得很轻,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没有掉以轻心。
况也功夫了得,却在跟林炽的打斗中受了伤,还让他逃跑了。这说明林炽绝不是个善茬,自己必须加倍小心。
年久失修的土坯房墙上满是裂痕,窗户被木板封得严严实实,却有隐隐的光线从缝隙里透出来。
廖督察缓步靠近,眯起眼睛凑到木板缝前,借着屋里那盏昏暗的节能灯,勉强看清了里面的构造。
狭窄的房间,满是裂缝的墙壁被报纸和塑料布糊满。角落里放着一个简易的睡袋。
睡袋鼓鼓囊囊,袋口处露出一撮黑色的头发。旁边的空地上散落着不少空酒瓶,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
廖督察收回视线,贴着墙往门口的方向挪动,摸出腰间的配枪,上膛,然后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窗户被封死,能离开这屋子的只有这扇门。如果林炽想逃,必须经过这里。
但廖督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这里方圆十里没什么人烟,就算开枪也不会有人知道。而林炽是个孤儿,哪怕他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无人在意。
廖督察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配枪,静静等待着,屋里却没有任何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回应。
廖督察皱起眉,凑近门缝往里看,那个睡袋中的人仍旧一动不动,睡得死沉。浓重的酒精味从缝隙里飘出来,证实了他的猜测。
林炽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
这简直就是老天送上门的机会。
廖督察轻轻推了推门,门没锁,缓缓开了一条缝。
他侧身挤进去,轻手轻脚走到睡袋旁边,蹲下身,盯着那撮露出来的头发,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抱歉”。
然后对准那个位置,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响在空旷的荒地上炸开,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地冲向夜空-
警署,副处长办公室。
贺烽将最后一沓文件整理好,放进公文包里。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廖督察发来的消息。
他拿起手机点开,上面只有三个字:“已解决。”
还附带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蓝色睡袋,袋口露出半个脑袋,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后脑勺一片血肉模糊,地上还有一滩暗红色的鲜血。
贺烽的嘴角轻轻扬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后,打字回复:“辛苦了。”
点击发送、删除对话,动作一气呵成。
真不愧是王牌小组的督察,做起事来干净利落。
他没有看错人。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拎起公文包,推开办公室的门。
电梯直达负一楼停车场。贺烽打开车门,把公文包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警署大门。
车开出不远,他在路边停下,拨了个电话。
没多久,路边的蛋糕店里走出来一个穿着围裙的店员,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盒子上系着金色的丝带,一看就价格不菲。
店员走到车窗前,弯下腰问:“是贺先生吗?这是您预定的蛋糕。”
“是,放后座就行。”
店员打开后座车门,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放好,还不忘叮嘱:“蛋糕是双层的,容易变形,您路上开车慢点。”
“知道了。”
贺烽升上车窗,刚要启动,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视频电话。
他摁下接听键,屏幕上立刻蹦出一张稚嫩的脸,冲着他喊道:“爷爷!”
贺烽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嘴角浮起笑意:“乖乖,想不想爷爷?”
“想!”视频那头的孩子奶声奶气地喊着:“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奶奶和妈妈已经做好饭了!”
“爷爷刚下班,马上就回去。”
“那你答应给我的变形金刚买了吗?”
“已经买好了。”贺烽瞥了一眼后座的蛋糕:“还给我的宝贝乖孙买了个大蛋糕。”
孩子雀跃地跳起来,屏幕里传来咯咯的笑声:“太好了!爷爷你快回来,我在家等你!”
“好。”
挂断电话,贺烽心情很是不错。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刚要启动车子,车窗却被人“笃笃”敲响。
他转头看去,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车外,瓷白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有点面熟,但又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对方见他一脸困惑,主动扬了扬挂在胸前的证件,自我介绍道:“贺处长,我叫简宁,是警署的法医。”
贺烽的目光扫过那张证件,又落回她脸上:“简法医,有什么事吗?”
简宁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关于宋文斌的尸检结果,我有一些新的发现,或许您会想知道。”
她顿了一下,微微侧头,视线落在后座上那个精致的蛋糕盒上,又很快移开:“不知道方不方便,上您车里说?”
第166章
“一组完毕, 烂尾楼区域无异常。”
“二组完毕,待拆迁区没有发现。”
“四组还在排查,目前没有可疑目标。”
夜色浓稠如墨, 车载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各组的汇报。
车子在颠簸的乡间小路上疾驰,车灯切开前方的黑暗,照亮两侧荒芜的农田和偶尔掠过的枯树。
年叔坐在副驾驶, 手机贴在耳边, 眉头越皱越紧。
“好,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叹了口气:“第三组也排查完了,废弃厂房那边没人。”
蒋柏泽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那就只剩下我们要去的那片废弃农田了。林炽……不会真的在那儿吧?”
年叔斜他一眼:“你害怕啊?”
蒋柏泽透过后视镜偷偷瞥向后座的况也,心说最能打的还受着伤呢。万一真的碰上林炽,他要反抗,谁能打得过?
但这话真说出来, 免不了又挨年叔一顿骂。他抿了抿嘴,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拐下主路,开上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侧的杂草越来越高, 刮过车门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隐约可见一间低矮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夜色之中,仿佛一只蛰伏的野兽。
如果说这片荒废的农田里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肯定就是那儿了。
蒋柏泽在年叔的指挥下放缓车速, 在离土坯房几百米的地方停下, 关掉了车灯。
年叔拿起望远镜, 调好焦距, 观察了一阵。夜色里,那间房子的轮廓模糊不清,似乎有一道微弱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门好像没关紧。”他放下望远镜, 压低声音:“辛弦、况也,跟我过去看看,小蒋留在车上。”
三人下车,年叔做了个手势,示意况也断后。几人压低身形,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那间土坯房。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道从门缝里漏出的光也越来越清晰,在门前拉出一条苍白的细线。
门没锁,只是虚掩着。
三人默契地对了个眼神,况也从腰带上摸出佩枪,挪到到门口左侧,辛弦则在右侧待命。
见他们做好准备,年叔抬手敲了敲门。静静等待片刻,里面却无人回应。
他猛地推开门,闪身进了屋子,辛弦和况也紧随其后。
狭小的屋内一览无余——地上一个蓝色的睡袋,里面躺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脸。后脑勺的位置有一片洇开的暗红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辛弦呼吸一滞,心跳几乎停跳了一拍。
难道他们还是晚了一步?林炽已经被廖督察……
况也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他的手刚碰到那人的肩膀,身形就猛地顿住,艰涩地开口:“不是林炽,是……老廖。”
“廖督察?!”年叔瞳孔一缩,也立刻蹲下身,伸手探向廖督察的颈侧。几秒后,他松了口气:“还有气!辛弦,快叫救护车!”
辛弦立刻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拨出急救电话。与此同时,年叔也给裴冕打去电话,简短迅速地汇报了情况。
挂断电话,他低头看向况也:“怎么样?”
况也正仔细查看着廖督察的伤势,他小心翼翼拨开伤处的头发,露出一道狰狞的创口:“枕部被钝器打伤,应该是被人从身后偷袭的。”
昔日的并肩作战的队长,此刻正奄奄一息躺在地上,他心情有些复杂,忍不住叹了口气。
……
没过多久,裴冕带着几辆警车匆匆赶到,救护车也同时到达。
废弃农田里,红蓝警灯不停闪烁着。
在他们赶来之前,况也已经脱下自己的外套,用力按压在廖督察后脑的伤口上,暂时为他止住了血。
医护人员很快把仍在昏迷中的廖督察抬上救护车,送往医院,其他警员也有条不紊地展开现场勘查。
这间土坯房不过七八平米,没多久就被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一盏太阳能小灯、一个睡袋、几个酒瓶之外,这里几乎没有其他生活用品。
似乎对于屋子的“主人”来说,这儿不过是一个遮风挡雨、勉强过夜的地方。
裴冕站在门外,抱着双臂,目光落在屋里忙碌勘查的警员身上:“来的路上我让人查过了,廖督察是下午五点半左右从警署离开的,当时是晚高峰期,车开到这儿大概需要两小时。”
年叔看了眼手表,接过话头:“现在是九点半。我们到的时候,地上的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林炽应该刚离开没多久。”
“裴司长,有发现!”
一名警员的声音骤然打断他们的对话。他表情紧绷,高举的手上捻着一枚空弹壳,在勘查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年叔接过,凑到灯下仔细辨认,眉头立刻拧紧:“九毫米口径,制式弹药。是警用配枪的子弹。”
裴冕的目光锐利起来:“在哪儿发现的?”
警员指向一团被随意扔在墙角的棉被:“就在这团棉被下面。”
况也上前都开那张棉被,在表面发现了一个十字形撕裂状的孔洞,边缘焦黑,周围的棉絮有明显的黄黑色烟晕——是接触射击的典型特征。
这说明,有人朝这团棉被上开过枪。
辛弦的目光扫过地上东倒西歪的酒瓶,脑海中飞快拼凑着画面:“林炽会不会把这团棉被塞进睡袋里,伪装成有人睡在里面的样子?廖督察进来后,对着睡袋里的人开枪。等他放松警惕的那一刻,林炽从背后袭击了他。”
廖督察虽然经验丰富,但性格急躁。而林炽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所以提前布置好了一切,在暗处伺机而动,等着廖督察一步步走进圈套中。
年叔不解:“如果林炽知道廖督察会来,他完全可以直接离开,为什么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偷袭廖督察?”
毕竟廖督察正值壮年,功夫也不差,如果两人碰上面,还说不定谁会占上风。
况也的脸色微微一变:“我刚才送老廖上救护车时……好像没摸到他身上有枪。”
几人对视一眼,顿时明白大事不妙——林炽或许另有目的。
裴冕立刻转身:“给随行救护车的人打电话,让他们检查廖督察身上有没有枪。”
警员应声而出。不到两分钟,又推门回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他们说……廖督察身上没有找到配枪。”
况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应该是被林炽拿走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廖督察的手机和那辆黑色轿车。
辛弦的心跳开始加速,抬起头,看向裴冕:“林炽拿走了枪……会不会去找贺处长?”
裴冕神色一凛,立刻拿起手机拨通贺烽的号码。漫长的等待音过后,电话里响起无人接听的提示。
他挂断电话,飞快地拨出另一个号码,这次是指挥中心的直线。
“请立刻在附近各条道路布控,拦截一辆车牌号为榆A·L3530的黑色小轿车。车上人员可能持携带枪支,务必注意安全。”-
贺烽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红成一片的车尾灯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放松:“我平时很少准时下班,都不知道这个点,路上能堵成这样。”
他侧头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简宁,继续道:“对了,你刚才说……你姓简是吧?我之前好像看过你的档案,医学院法医系毕业,成绩很亮眼,是警署最年轻的女法医。没错吧?”
简宁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真是年轻有为。”贺烽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你刚刚说宋文斌的尸检有新的发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案子不是已经抓到凶手了吗?”
“对。”
“那……还有什么新发现?”
简宁语气平静:“宋文斌死于机械性窒息。颈部有一条宽度4.5厘米左右的索沟,边缘整齐。很幸运,大火没有彻底焚毁他颈部的深层组织,索沟表面仍然可以看到对应的点片状表皮剥落,上面还有一个压痕。”
她转过头,看向贺烽:“呈现police字样。”
贺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笑容:“哎呀,你看我这不在一线好多年,对专业术语都有点生疏了。方不方便简单给我概括一下?”
“简单来说,他是被警用皮带勒死的。”
“警用皮带?”贺烽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你怀疑,杀死宋文斌的是警署内部人员?”
简宁也朝他微微一笑:“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只是个法医,查案不是我的专长。”
贺烽沉默一瞬,点了点头:“不过这起案子是由裴司长直接负责的吧?简法医怎么会想到来跟我说?”
简宁弯了弯眉眼:“我还以为您会感兴趣呢。”
“哦?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简宁转头看向后座那个包装精美的蛋糕,不紧不慢地说道:“今天是您孙子生日吧?蛋糕和礼物都买好了,应该着急回去给他过生日才对。如果您对宋文斌的死不感兴趣,怎么会浪费时间让我上车,还听我说这些呢?”
贺烽微微一怔,随即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简法医刚刚还说自己不擅长查案呢,我看你还是太谦虚了。这不是观察得很细致嘛?”
“贺处长谬赞了。”
两个红灯过后,拥堵的车流终于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简宁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夜色里,看似随意地开口:“贺处长,您孙子今年几岁了?”
“七岁了。”
“刚上小学吧?”
“是啊,调皮捣蛋得很。”贺烽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里却带着掩不住的宠溺:“连我这个当警察的爷爷都不怕。”
“看来你们一家人都很疼爱他。”简宁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生在这样的家庭里,还真是幸福啊。”
贺烽叹了口气:“人各有命嘛,我们也就是普通人家。你看看裴司长,出生的时候就抱着金砖。我现在能有这个生活,也是一步步打拼出来的……”
“是一步步打拼出来的,”简宁转过头,唇角勾起一抹笑,眼里却没有丝毫温度:“还是踩着其他人的尸骨走出来的?”
车内安静了一秒。
贺烽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变了一种意味。
“果然不出所料,简法医上我的车,不仅是要告诉我宋文斌的死因,还是来讨伐我的。”他顿了顿,说道:“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一直在找的人竟然就在身边。”
简宁并不觉得惊讶,只问:“你从什么时候察觉的?”
“从你敲我车窗的时候。”前方又是一个红灯,贺烽轻轻踩下刹车,手指从容地敲击方向盘: “不然你以为,我真的只凭一张证件,就随便让你上车吗?”
第167章
车缓缓开出最拥堵的路段, 窗外的车流逐渐稀疏。
简宁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陷入掌心:“那你怎么还让我上车?”
贺烽瞥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冯婉琳当年一共带走了三个孩子吧。薛芹在收押中心,林炽……你应该也已经联系不上了。”他顿了顿,语气平常:“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我很好奇,你上我的车,打算干什么?是想最后再挣扎一下,还是跟我同归于尽?”
简宁低着头,没有看他。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像是在拼命压抑着愤怒。
贺烽余光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幽幽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人生有的时候真的很奇妙。你本来以为生活会一直平平无奇,但在某个节点,突然就有意想不到的选择跳出来。选A,就老老实实当一名普通警员,一个月拿那么点死工资,买不起房子,还要看丈母娘的脸色。选B ,或许就能过上从前完全不敢想的生活。”
简宁的目光冷下来:“所以你选了B,哪怕这样的生活,是用无辜的孩子的生命换的?”
贺烽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拐进左转道:“做出选择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今后会面对什么。很多时候,我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简宁笑出声:“这话亏你说得出来, 真是够不要脸的。”
贺烽没有生气,反而语重心长地劝说道:“其实那么多年过去了,当初的事早就翻篇了,你们完全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看你,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法医,前途无量。现在弄出这些事,把自己搭进去不说,还要我来收拾这些烂摊子,何必呢!”
“新的生活?”简宁冷笑一声,话锋突然一转:“当年的事故报告中,明明有四个孩子在火灾中不知所踪。你为什么如此确定,冯阿姨带走的只有我们三个人?”
贺烽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突然明白了什么,记忆猛然被拽回二十年前。
那天傍晚,他正在警署里值班,却接到了苏蔓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苏蔓语气紧绷:“贺警官,出事了。你赶紧来小洋楼一趟。”
贺烽挂断电话,心情说不出的烦躁。
他就知道,这些人找他准没好事。每次都是画大饼,说得好听,兑现的永远只有那三瓜两枣。
多少次他都想撂挑子不干了,可一想到一家五口挤在不到七十平米的老房子里,想到岳父岳母那些阴阳怪气的嘲讽,他又咬咬牙,把这口气咽了回去。
他脚踏实地地走了这么多年,什么也没得到,这或许是他为数不多能出人头地的机会。
他站起身,对同一个办公室里的辛慈打了个招呼,说要出趟外勤。然后匆匆出了门,开车往那栋小洋楼赶去。
小洋楼隐在幢幢树影中,亮着幽暗的灯光。
苏蔓和张炎早已等在那里,一见到他,就立刻迎上来,语气里带着埋怨:“怎么现在才来?”
贺烽懒得搭理她,直接问:“到底什么事?”
苏蔓没说话,只是对张炎使了个眼色。
张炎会意,带着他上了二楼,推开其中一扇门,伸手摁亮了墙上的灯开关。
昏黄的灯光铺开,照亮了房间里的景象——地上蜷缩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身上伤痕累累,衣不蔽体。
贺烽快步上前,蹲下身,将手指伸到女孩的鼻端,发现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转头看向门口的两人,声音压着火:“你们对她干了什么?”
苏蔓倚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叹了口气:“这孩子不知从哪儿弄了一台相机,趁那些不注意偷拍了好多照片。幸亏我们发现得及时,否则这些照片要是流出去,咱全都得完蛋。”
张炎站在旁边,讪讪地搓了搓手:“苏蔓姐让我给她一个教训,我就……”
他咽了口唾沫,又急忙解释:“谁知道这小屁孩那么不经揍?我只是随便打了她两下,她就、就……”
贺烽太阳xue突突直跳,厉声打断他:“那怎么不送医院?!”
“送医院?”苏蔓眉头一拧,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医生问起她受伤的原因,你怎么解释?说她偷拍了证据,然后被打成这样?”
说着,她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你到底能不能行?早知道当初就不找你了,找个更有权有势的,还能帮上点忙。”
贺烽的脸瞬间涨红,一股血直冲脑门,恨不得狠狠甩这个女人一巴掌。可他还是咬紧牙关,把那股冲动生生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你们想怎么样?”
张炎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蔓姐的意思是,这女孩反正也是个孤儿,死了也没什么人在意。到时候跟宋院长那边打声招呼,让他随便找个理由上报就行。”
贺烽低头,看向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孩。
她的眼睛紧闭,脑袋耷拉着,身上的伤痕青紫交加。虽然还没死,却早已被这些人判了死刑。
他站起身,冷冷问道:“那找我来是要做什么?”
“你有经验,知道怎么处理最干净、最不容易留下证据。”苏蔓抬起手,对着灯光欣赏自己新做的指甲:“所以这件事你来做,最合适。”
“我如果拒绝呢?”他是真的不想再掺和这些破事了。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他们惹出麻烦,他来收拾烂摊子。
苏蔓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刚刚被她偷拍的那些人里,有一个叫陈德明的大老板,手里有好几个地产项目。陈老板最近跟我提起,说有一批房子准备出售,内部价格可以给到这个数——”
她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字。
贺烽的喉结轻轻一滚。
苏蔓玩味地笑了笑,声音慢悠悠的,像在抛出一个诱饵:“你不是一直想换房子吗?只要你把这件事办妥了,就可以搬出去,再也不用跟你岳父岳母挤那间公屋了。”
贺烽再次低头看向地上的小女孩,她的呼吸又比刚才更微弱了,胸口几乎没有了起伏。
沉默片刻,他看向张炎:“找张塑料膜把她包起来,放进我后备箱里。”
……
身后的喇叭声骤然响起,贺烽的回忆被硬生生拽回现实。
他抬眼看了后视镜一眼,让出车道,目光重新落回前方。
简宁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想起来了?”
“我听说,那个女孩在福利院里还有个妹妹。”贺烽转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恨我,情有可原。但当时的情况,就算我不处理她,她也根本活不了多久……”
“处理?!”简宁陡然坐直身子,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路灯下的映射下泛着冷光。
她的声线陡然拔高:“那是我姐姐!是一条命!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贺烽瞥了她一眼,却没有变换太多神色:“所以你想要我做什么?给你姐姐偿命吗?”
“不只是我姐姐,还有冯阿姨,和那些在大火中死去的孩子们。”简宁紧紧攥着手术刀,一字一顿问道:“那场火,是你放的吧?”
贺烽面不改色:“是宋文斌放的。”
“把责任都推到其他人身上,果然是你一向的作风。”简宁冷冷笑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们争吵时,有人趴在窗前,听完了一切。”
贺烽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但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那天晚上,他和宋文斌在办公室里争吵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他们同时转头。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窗前一闪而过,消失在昏暗的楼道尽头。
等他们追出去时,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只留下空荡荡的楼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虽然没看清长相,但贺烽能辨认出那是个男孩。
宋文斌当时就慌得不行:“怎么办!刚才我们的话都被他听到了!必须要把他找出来!”
他说着就要追上前,却被贺烽一把拽住:“找?怎么找!把福利院里所有男孩都找来,一个个问他们刚刚是不是你在偷听?”
宋文斌抱着脑袋:“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这句话贺烽都要听烦了。为什么所有的破事最后都要他来解决!
真是恨不得一把火把这里全烧掉。
——对了,一把火。
只要一把火,既能掩盖那个女孩的消失,又能销毁冯婉琳的“尸体”和不知被她藏在哪里的证据,还能顺便把那个偷听到秘密的男孩一并处理掉。
一举三得。
他回头看了眼宋文斌的办公室,低声说道:“我车里有半桶汽油,你去拿来,我们要放把火。”
宋文斌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贺烽怒喝:“听不懂人话吗?我让你去把汽油拿来,我们放一把火,把这里全烧了。”
宋文斌瞪大双眼:“你疯了?!这栋楼里还有那么多人!”
“不然你说怎么办?就算你找到了那小崽子,又怎么确定除了他之外,这件事没其他人知道?”
宋文斌哑然,半晌,才挤出一句:“那……里面的人怎么办?”
贺烽语气沉沉:“一场大火之后,势必引起多方关注。留太多活口,反而对我们不利。”
至于那些还在熟睡中的孩子和护工……只能算他们倒霉吧。
宋文斌仍在犹豫:“可是……”
“怎么,不敢吗?那就等着被举报吧。这件事迟早会被捅出去,到时我们可以一起蹲大牢。”贺烽斜了他一眼,冷笑道:“哦,对了——不止我们,上面那些人如果被牵扯进来,你猜他们会不会对我们的家人下手?”
宋文斌彻底没话了。
他当然怕死,也怕连累家人。
沉默片刻后,他不再犹豫,跟贺烽一起从车上搬下汽油,倾倒在办公室各处,将点燃的打火机扔了过去。
倾刻间,火光窜起。
他们坐上车,匆匆驶离了福利院。
那段时间天气干燥,火势蔓延得极快。车开出不远,大火就已经吞没了那栋三层小楼,半边山都被映红了。
……
贺烽收回思绪,问道:“当初那个偷听的孩子……是林炽?”
简宁没有回答,但贺烽从她的沉默里,已经得到了答案。
当年冯婉琳跟几个孩子在大火中失去音讯,他也不是没追查过。但那些人就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后来事情太多,他也就懒得再管。
没想到那个瘦小的男孩,竟然没被那场大火吞噬,而是活到了现在。
“呵……命运还真是神奇,兜兜转转,最后又汇聚在一起了。”贺烽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你应该也知道,林炽已经没有机会再开口了。”
简宁垂下眼帘,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
突然,她猛地回神,目光扫向车窗外——周围的景致越来越陌生,路灯稀疏,两侧的灌木黑压压地挤过来。
她浑身紧绷:“你要去哪儿?”
贺烽没有看她,只淡淡问道:“你想不想知道,你姐姐被埋在哪儿了?”
简宁握着手术刀的手微微一顿,死死盯着他的侧脸,试图从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贺烽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肯定希望我死得很惨,越惨越好,甚至比陈议员惨上千百倍。所以你不会用那把手术刀杀我——那也太便宜我了,不是吗?”
简宁没有说话,但握着刀的手稍稍往回收了些。
沉默了几秒,贺烽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其实你姐姐那件事一直让我挺愧疚的,不然我也不至于过了那么多年,还记得她埋在哪里。”
他继续说:“不管你信不信,就算我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一样有很多身不由己。这世界就是个金字塔,有的人生来就在顶尖,而我们穷极一生,也不过只能爬到半山腰。以为到了一个不错的位置,却始终逃不过被人压一头的命运。”
车在僻静的公路上飞速行驶,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
贺烽放在储物箱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上面跳动着裴冕的名字。
但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右脚不动声色地往下压了压,把油门踩得更深了。
车子拐下一条匝道,开上一段颠簸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终于,贺烽把车停下,推开车门。
简宁双手握着刀,刀尖对准他:“别动!”
“不动,我怎么告诉你你姐姐在哪儿?”贺烽站在车门外,低头看着她:“那么多年了,她就这么孤独地躺在荒郊野岭,你难道不想再见见她吗?”
简宁咬了咬嘴唇,声音发紧,眼神里满是警惕:“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贺烽耸了耸肩:“这世界上,或许只有我知道她被埋在哪里。如果你不相信我,我也没办法。”
不等简宁回应,他径直转身走向后备箱。简宁握着刀紧跟在后面,始终跟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铁铲,在周围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一棵老榕树下,用铁铲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她就在这儿。我当初没有埋得很深,挖一会儿应该就能找到她了。”
简宁迟疑片刻,往后退开两步:“你来动手。”
贺烽二话不说,撩起袖子,挥起铁铲就挖了起来。
简宁站在他身后,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夜色深沉,林间只有沙沙的风声和铁铲插入泥土的闷响,偶尔有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过,惊起一阵短暂的骚动。
贺烽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他直起身子,看向简宁:“挖到了。”
简宁浑身一滞,下意识上前一步,努力借着车灯在浓稠的黑暗里分辨着那个土坑里的东西:“在哪儿?”
可没等到回答,却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自身后传来。
她猛然回头——一把黑洞洞的手枪,正指向她的眉心。
贺烽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的枪稳稳地对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愧疚和怜悯,只有一种完成了某件事的轻松。
“简法医,你终究是太年轻了,这么容易就相信了我的话。当初我就是随便找了个地方把她给埋了,这么多年过去,怎么可能还会记得她在哪儿?”
他微微抬起下巴,朝那个刚挖好的土坑示意了一下:“不过这个坑挖来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至少可以把你埋进去。”
他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朝简宁弯了弯唇角,等着看她的表情。可很快,他就察觉到不对劲——简宁的神情太平静了,全然没有流露出一丝震惊、恐惧或是慌张。
这不该是一个被枪指着的人应该有的表情。
简宁安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也微微扬起,笑容里甚至还带着点嘲讽,就好像怀揣着一张不为人知的底牌。
下一秒,贺烽立刻就明白了那张底牌是什么。
有什么冰冷又坚硬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后脑,一个鬼魅般的声音冷冷在身后响起:“别动。” ——
作者有话说:艾玛怎么越写越多
第168章
土坯房周围的勘查工作仍在继续。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交错切割, 照亮杂草丛生的荒地和那间低矮破败的房子。警员们进进出出,脚步声杂沓,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 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年叔和裴冕站在不远处, 正商量下一步对策, 两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辛弦站在一旁,看着那间狭小的屋子,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
交通部门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来——那辆被林炽开走的黑色轿车, 仿佛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司长,有发现!”一名警员从屋里快步走出来,手里举着什么东西。
裴冕转过身:“什么?”
警员递过来一串塑料手牌:“睡袋侧边有个隐蔽的口袋,藏得挺深,差点漏掉了。”
辛弦立刻凑上前。
手牌上面印着不同的logo——某连锁游泳馆、健身房、洗浴中心,每个手牌上都标着储物柜的号码。
况也伸手接过那串手牌,细细打量着:“难怪这间土坯房里什么也没有,林炽应该是一直在这些公共场所之间流连,把私人物品分散存放在各处的储物柜里。”
年叔点点头:“警惕性够高的。”
辛弦在旁听着,心猛地往下一沉。
林炽明知道警察会来这间土坯房,并且不会放过对任何一个角落的搜查,却没有把这些手牌带走。
这是不是说明……他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去找贺烽的,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年叔!”蒋柏泽突然匆匆从远处跑过来,脚下被杂草绊了一下,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年叔忍不住皱眉:“干什么呢,冒冒失失的。”
蒋柏泽喘着气,把手机递过来:“嘉乐刚调取了沿路的监控,发现贺处长离开警署后,在附近的路边停了一会儿,应该是取了预定的蛋糕。”
年叔没太在意,只是“嗯”了一声,随意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先继续看看。”
——裴冕先前就已经通知过技术部,尽快通过基站信号追踪贺烽的位置。比起调取沿路监控一个个排查,实时定位的效率显然要高很多。
可蒋柏泽却没动,依旧捧着手机站在原地,神色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年叔察觉到异常,转头问他:“怎么了?”
“还有一件事……”蒋柏泽嗫嚅着:“贺处长取完蛋糕后……有个人上了他的车。”
“谁?”年叔和裴冕同时发问。
蒋柏泽没有回答,眉头紧锁着,眼神不安地瞥向一旁。
“小蒋,问你话呢。”年叔语气里带了些焦躁和不耐烦,朝他伸出手:“监控拍到是谁上了他的车吗?手机给我看看。”
“是……”蒋柏泽攥着手机,嘴唇动了动,许久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简法医。”
辛弦愣在原地,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谁?”
蒋柏泽抬起头,艰涩地重复了一遍:“是简法医,她上了贺处长的车。”
辛弦头皮发麻——简宁?
怎么会是她?
“应该……是巧合吧?”蒋柏泽兀自说道:“也许简法医有什么事想请贺处长帮忙呢?或者……他们只是碰巧遇到,想搭个便车……”
他构想着无数种可能,声线却不受控制地发颤,声音也越来越小。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那些猜测太过牵强,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众人面面相觑,陷入一片沉默。
林炽打伤廖督察后带着枪消失了,贺烽又处于失联状态,简宁在这种时候上了他的车,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辛弦站在原地,心乱如麻。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监控室里,简宁来送尸检报告时问她的那些话——“抛去警员这个身份,如果你也是那几个孩子的其中之一,你会选择杀人复仇吗?”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多想。
可现在回过头看,那句话里分明藏着什么东西。
还有更早的时候——那些有意无意的试探,那些不求回报的帮忙,还有她总挂在嘴边的那句“我很欣赏你对真相执着的态度”。
原来一切早有端倪。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枝末节,在这一刻纷纷浮现,拼凑成一个她不愿相信的答案。
即便她与蒋柏泽一样感到难以置信,事实却已经摆在了眼前——简宁就是当年被冯婉琳带走的其中一个孩子。
“裴司长!”一名警员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举起手中的平板电脑:“技术部那边打来电话,定位到贺处长的手机信号了!”
屏幕上的地图中央,一个代表贺烽手机信号的小红点正在闪烁。
裴冕当机立断:“现在立刻出发。”
红蓝警灯划破宁静的夜空,数十辆警车齐刷刷驶出,车轮卷起一片烟尘,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急速的光影。
定位的位置与土坯房相距二十多公里,所幸夜晚的国道车辆不多,没过多久,他们就赶到了定位的地点。
一棵枝叶婆娑的老榕树矗立在夜风中,廖督察的那辆黑色轿车,此刻就静静地停在树下。
强光勘查灯亮起,将整片区域照得明如白昼。警员们迅速散开,有条不紊地展开勘查,很快在泥地上发现了新鲜的胎印。经过初步比对,可以断定属于贺烽的车。
这说明,贺烽跟林炽都来过这儿,或许简宁也在。可现在,周围空无一人。
“裴司长!”另一名警员小跑过来,手里举着物证袋,“我们在树丛里发现了贺处长的手机。”
裴冕接过,隔着透明的袋子点亮屏幕。上面显示着好几个未接来电——除了他打来的,还有来自贺烽家人的电话。
“这儿怎么有个坑?”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辛弦循声望去。
榕树下方,有个刚挖开的土坑,不深,但痕迹很新。一把铁铲随意扔在旁边,上面沾着新鲜的泥土。
很显然,这个坑是不久前刚挖的。至于是谁挖的、挖来做什么,暂时不得而知。
年叔叹了口气,懊恼地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好不容易定位到位置,怎么又晚了一步!他们到底去了哪儿!”
辛弦站在树下,目光扫过那辆空车,脑海里迅速闪过一块碎片。
林炽手里有枪,如果他想杀了贺烽,完全可以直接动手一枪解决。
可他们没有。
直接开枪,太便宜贺烽了。
就像对待陈议员那样,看着他被烈火吞噬,听着他惨叫求饶,让他亲身体会当年那些孩子在火海里的绝望。
这样的“仪式感”,才配得上贺烽这二十年来欠下的债。
片刻后,辛弦抬起头:“我想……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如果对几个孩子来说,可以用贺烽的死为复仇画上一个句点,那在那个地方结束一切再合适不过。
那里是天真与残忍并存的罪恶之地,是二十年来所有悲剧产生的始源。
——从前的福利院-
简宁握着方向盘,车在坑洼的土路上剧烈颠簸。
贺烽双手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扎带紧紧勒住,跟那个早已倒塌的双层蛋糕一起被扔在后座。
平日里威严的警署副处长,此时显得尤为狼狈。
贺烽挪了挪身子,语气轻松地问道:“孩子们,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林炽没回答。他坐在副驾驶,枪口始终对准后座,没有一丝偏移。
“二十年前,我以为你已经在那场大火里死了。”贺烽看着那张隐在黑暗中的脸,还有几分感慨:“没想到你还活着。”
林炽仍是没有说话。
贺烽继续道:“我让廖督察去杀你,可你居然反过来把他给干了。你这条命,可真够硬的。”
林炽终于开口,声线沉冷:“在看着你死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贺烽笑了一下,又转向驾驶座:“简法医,我也没想到你演技那么好,居然真的把我骗过去了。”
“谬赞了,贺处长。”简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演技只能算一般,是你的自信让自己上了当。”
贺烽往后靠了靠:“你们要知道,我家人联系不上我,很快就会报警。不管你们信不信,警察很快就会找到我们。”
此时他心底倒没多大恐惧,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就算裴冕笃定他跟那些案子有关,但他好歹也是警署的副处长。一个副处长失踪了,无论如何警署都会出动全部警力,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他。
简宁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那看来,我们得快点儿了。”
她一脚油门踩到底,车轮飞速旋转,朝黑暗深处驶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终于缓缓停下。
贺烽艰难地抬起头,往窗外望了一眼,却只有一片黑暗。风声穿过空旷的荒草地,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林炽打开后座车门,用匕首割断他腿上的扎带,一把将他拽出车外。
贺烽踉跄着站稳,环顾四周,冷笑一声:“呵,你们居然把我带到这儿来了。是想表达什么?”
简宁先一步走上前,推开福利院那扇锈蚀的铁门。铁门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林炽用枪顶住他的后背:“别啰嗦,往前走。”
贺烽迈出一步。
杂草没过脚踝,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看着前方那栋在夜色里沉默的三层小楼,心头仍是波澜不惊。
他可不像陈议员和宋文斌那么愚蠢。还有那个张炎,仗着自己知道些当年的秘密,就想威胁他帮忙偷渡出去。
可笑。
他怎么可能任人摆布?既然担心他们会把秘密说出去,那就直接让他们闭嘴好了。
这就是他一贯的做事风格——每一步都精打细算,从不拖泥带水。
这回同样如此。
他早就料到这些孩子会来找他,怎么可能没有准备?
他在车上故意没接裴冕的电话,其实是留了一手。只要制造出自己被胁迫的假象,就算他真的把简宁杀了,到时候也可以说是正当防卫。
至于林炽……
他的出现确实是个意外,不仅打乱了贺烽的计划,枪还被他拿走了。
不过没关系,以裴冕的办事效率,不出半个小时,警署的人就会赶来。等他们看到自己“被劫持”的这一幕,或许对他更有利。
接下来,只要想办法拖延时间就好了。
三人穿过杂草丛生的操场,来到那栋三层小楼前。
自从那场火之后,贺烽几乎没有再回过这里。
这里的一切——那些斑驳的墙面,那些黑洞洞的窗户,那些被火烧过的痕迹,连同二十年前的秘密一起,早已被名誉和权力层层覆盖,埋在他的记忆深处。
林炽用枪指着他,把他带到一个黑漆漆的房间前:“进去。”
贺烽脚步顿住,额角渗出些冷汗。
他想起来了,这是曾经的院长办公室。
二十年前的那个深夜,他跟宋文斌一起在这里撒上汽油,随后,他摁下打火机,亲手放了那场火。
林炽推了他一把,他踉跄几步,跌坐在房间中央的一把椅子上。
抬头一看,简宁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瓶子,她一步步走近,抬起手来。
刺鼻的液体当头浇下,滴滴答答淋了贺烽一身。
贺烽被迫屏住呼吸,紧闭双眼,但那浓烈的气味还是直往鼻腔里钻。
是汽油。
油腻的液体顺着头发淌进衣领,浸透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感觉自己这辈子从没那么狼狈过。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扬起下颌,努力维持最后一丝体面:“你们打算怎么做?像对待陈议员那样,活活把我烧死吗?”
简宁在他面前俯身,晃动着手中的空瓶,微微一笑:“你当然要死,但只是烧死你,还远远不够。”
贺烽微不可察地咽了口唾沫:该死的,裴冕怎么还不到? !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放缓语气,甚至带上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听我一句劝,警察应该很快就要到了。你们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简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噌”的一声,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她指尖跳动,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饶有兴致地盯着那簇火苗,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如果我们离开了,你难道不会天涯海角地追杀我们吗?”
贺烽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簇火上,一动不敢动,不自觉加快了语速:“今晚过后,我们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我不仅不会再追究,还会给你们一笔钱。你们的人生还很长,不要只想着复仇。带着钱离开榆城,将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样的生活,不是更好吗?”
“可是就算你不追究,你身后那些人怎么办?我听说当年苏蔓那些客人里,有各个行业的大老板,甚至如今的副市长当年也参与其中。”简宁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你能保证这些人会放过我吗?”
贺烽立刻接话:“就算他们身居高位又怎么样?我告诉你,站得越高,看到的东西就越少。只要我告诉他们事情解决了,他们就不会在乎!”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强调:“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要活着。如果我死了,他们一样会找其他人来解决这些破事!”
简宁盯着他看了几秒,勾起嘴角,“咔”的一声,合上了打火机的盖子。
贺烽心底猛地一跳——这是什么意思?打算放过他了?
简宁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摇了摇头:“当然不是不杀你。你刚刚不是想知道,我们打算怎么做吗?”
她直起身,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前。
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纽扣,比普通的纽扣略大一点,在昏暗的光线下毫不起眼。
“这个,是个摄像头。”简宁说:“你今晚说过的所有话,做的所有事,都已经被录了下来。”
贺烽的脸色“唰”地变了。
简宁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缓缓展开。那是一串长长的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这些,都是当年苏蔓的客人。很快,这份名单会跟摄像头拍下的证据一起,被同步上传到各个网站,发送到各家媒体的邮箱里。”
她把纸举到贺烽面前,让他看清那些名字:“今晚之后,当年的所有事,连同那场火的真相,都会被公之于众。”
贺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哆嗦着张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简宁微微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毫无温度:“贺烽,你必须要死,但不是以受害人的身份死去。我要你在死之前,看着自己身败名裂,失去所有的一切。你的孩子、孙子,会因为你被世人唾骂。你的灵魂,永远也得不到安息。”
送给孙子的生日礼物,还安静地躺在后备箱里,家人一定早就做好了一桌饭菜,正焦急地等他的消息。
可这一切,马上就会变成泡影。
这一刻,贺烽那张永远运筹帷幄的脸,终于失去了所有血色。
简宁打开手机,把屏幕转向贺烽。屏幕上,“确认发送”的按键格外刺目。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点下了那个按键,将视频发送出去。
“这才是我们想要的。”——
作者有话说:应该还有两章……就能……完结了……
第169章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简宁他们把贺烽带去了福利院,但裴冕还是很快作出决定,将现场警员分成两组——一部分继续留在原地勘查待命,另一部分即刻赶往福利院旧址。
年叔看蒋柏泽受了打击, 没让他开车, 自己坐进了驾驶座。蒋柏泽颓然地靠在副驾驶座椅里,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车上, 辛弦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倪嘉乐发来的信息, 里面是简宁的个人档案。
她点开, 一行行看下去。
与林炽、薛芹一样,简宁的户籍也来自那座北方边陲小镇。高中毕业后,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南方一所医学院,却选择了冷门的法医专业。
毕业之后,她在当地的警署工作了两年, 然后来到榆城, 凭借亮眼的成绩单和扎实的工作经历,不出意外地进入了榆城警署法医室。
辛弦盯着证件照上那张熟悉的面庞,一时说不出话。
回想起往日与简宁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心里同样不好受。但此刻占据她心头的,除了那种被“背叛”的感觉,更多的是担心。
她了解的简宁,心思缜密,做事沉稳。她一定是有了周全的计划,才会上了贺烽的车。
可然后呢?
她是不是也跟林炽一样,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
辛弦不敢往下想,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
手机又一次响了。
她看了眼屏幕, 还是倪嘉乐。
刚摁下接听键,倪嘉乐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开,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辛弦!出大事了!网上突然出现了一段视频,还有一份名单!现在全网都在讨论,已经上热搜了!”
辛弦心头一紧:“什么视频?”
“我还在看……视频很长,没剪辑过,有好几个小时,看起来应该是简法医偷拍下来的——”倪嘉乐的语速飞快,有些语无伦次:“贺处长亲口承认了很多,关于福利院当年那些事,还有那场火……”
一旁的况也插话进来:“那份名单又是什么?”
“你们等等,我快进一下。”敲击键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片刻后,倪嘉乐说:“好像是……苏蔓当年的客人名单。”
车里静默了一瞬。
辛弦握着手机,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说。有一种莫名的畅快从心底涌起,可紧接着,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压下来,堵在胸口,让人透不过气。
“等等!”倪嘉乐的声音突然拔高:“视频最后一段好像能隐约看到背景,我截下来调高亮度发给你们!”
没多久,一张图片发到了他们的手机上。
经过处理后的照片清晰了不少——贺烽被绑在一把椅子上,浑身湿淋淋的,像是被浇过什么液体。
而在他身后,是一面明显被大火焚烧过的墙壁,布满焦痕。
辛弦盯着那张图,手指微微收紧。
这也印证了她的猜想——贺烽、简宁和林炽,此时就在福利院。
车载对讲机里很快传来裴冕沉稳而紧迫的声音:“各组注意,已确定疑犯位置,立刻加快速度,赶往福利院旧址。”
年叔闻言,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 -
那间曾经烧毁一切、又见证一切的办公室里,贺烽瘫坐在椅子上,仿佛一只待宰的牲畜。
汽油刺鼻的的味道钻入鼻腔,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却不是因为寒冷。
名单上那些名字——商界大佬,政界要员,甚至还有那个经常出现在电视新闻里的副市长——每一个单拎出来,都足以让整个榆城震动。
而此刻,那份名单在社交平台上疯狂转发,正在无数人的手机里流传。他们费尽心思掩盖了二十年的秘密,如同溃堤的洪水,再也堵不住了。
贺烽几乎能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些人会忙着为自己辩护,忙着撇清关系,忙着在舆论的漩涡里挣扎求生。
至于他?他们会像躲瘟疫一样躲开他,甚至会想方设法让他永远闭嘴——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
那恐惧不只是来自身上的汽油和简宁手里的打火机,而是来自他二十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名誉、权力、地位,还有那个等着他回去过生日的宝贝孙子——全都会在一夜之间崩塌、溃散。
“不……怎么会这样……”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像呓语。那层从容的面具一点点剥落,眼底的镇定逐渐被恐惧取代。
简宁静静地矗立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欣赏着他的每一个表情。
这一刻,她等待了太久太久,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后退两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正准备点燃,手腕却被林炽握住。
“我来吧。”他从她手里接过那个打火机,一言不发地朝贺烽走去。
贺烽的瞳孔猛然收缩,身体拼命往后缩,却被椅子牢牢固定住,无处可逃。
“不、不要……”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全然没了刚才那副傲睨自若的模样:“求你们……我还不想死。我孙子……他才七岁……还在等我回去过生日……”
林炽在他面前停下,握着打火机,拇指搭在滚轮上。
“噌”的一声,火苗在黑暗中跃动,映出他冷峻的面色。
贺烽的心头被绝望笼罩着,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砰!”
陡然之间,办公室的门被猛地踹开,刺眼的手电筒光束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数支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屋内的三个人。
“不许动!警察!”
林炽和简宁全身紧绷,不约而同拔出了手枪,警惕地对着门口的方向。
终于来了!
贺烽骤然睁眼,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冲上心头,眼泪一下子涌了下来,混着脸上黏腻的汽油往下淌。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挣扎着,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快救我!”他声嘶力竭地喊道:“他们都是疯子!他们要烧死我!你看见了,你们都看见了!我是被胁迫的!那些视频都是他们逼我拍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他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继续喊:“开枪!快开枪打死他们!他们是罪犯!他们要杀人!你们有权开枪——我命令你们马上开枪!”
裴冕上前一步,却没有理会贺烽的嚎叫,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办公室。
这里的窗早已被封死,出口只有这扇门。淋在贺烽身上的汽油淌了一地,蔓延到林炽和简宁的脚下。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还有贺烽和廖督察的枪。一旦交火,整间屋子将会陷入一片火海。
他将声音放缓了一些:“简宁,林炽,别冲动。你们今晚发出去的那些视频和那份名单,已经在网上传开了。警署对此非常重视,很快就会重启对当年那件事的调查。我理解你的愤怒,所有做了错事的人都必须受到惩罚,但应该由法律来惩罚他们,而不是私刑。”
简宁站在原地,轻轻摇头:“抱歉,二十年前,法律并没有保护我们,所以我不相信法律。我们只想用自己的方法来结束这件事。”
“你想想薛芹。”裴冕说:“她现在还背负着杀害宋文斌的罪名,如果贺烽死了,谁来替她说出真相?”
她苦笑:“裴司长,我知道你是出于好心。但无论如何,贺烽今晚都必须死在这儿,向那些在大火中死去的孩子们赎罪。我想……小芹也会理解的。”
从她的语气里,裴冕听出了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辛弦从人群中挤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给他递了个眼神。
同为福利院的孩子,或许她的话比裴冕更有用。
裴冕双眉紧锁,朝她摇了摇头。
他不希望她去冒这个险。
但辛弦没动身,依旧坚定地看着他。
沉默片刻,裴冕妥协了,低声说了句“注意安全”,往后退了一步。
辛弦站定在门口,隔着几步距离与简宁相望:“简宁姐。”
“辛弦。”简宁看到她,表情有了一丝松动:“这时候还能再见到你,我真的挺开心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年叔,还有小蒋……你们一定都对我很失望吧……毕竟,我一直在骗你们。”
“简宁姐……”辛弦喉头哽咽,朝简宁用力摇了摇头:“贺烽是该死,但你们不该用自己的人生给他陪葬,你——”
简宁打断她:“辛弦,不用再说了。你没有亲身经历过我们的痛苦,根本没办法理解。只有杀了他,我们才能……真正逃离那些噩梦一样的回忆。”
她的目光越过辛弦的肩膀,穿过人群的缝隙,看向门外的天空。
夜幕已经被掀起一个角,露出一层淡青色。
天马上就要亮了。
“动手吧,林炽。”
林炽一直低头不语,听到简宁发出的信号,缓缓举枪对准贺烽。贺烽吓得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嚎叫。
身后荷枪实弹的警员蓄势待发,纷纷将枪口瞄准林炽,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警察的立场是制止犯罪,即便贺烽罪行累累,他们也必须依法保障他的生命安全,不允许任何人动用私刑。
辛弦心里清楚,如果林炽真的有所行动,按照章程,警员一定会开枪阻止他。
她心一凛,赶紧向前一步:“小驰!”
简宁立刻举起枪,枪口对准她:“辛弦,别过来!”
辛弦刹住脚步,看向不远处的林炽,他也终于缓缓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手电筒的光束清晰地勾勒出他的面容。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褪去了年幼时的青涩和幼稚,变得棱角分明。眉眼间被一层终年不散的阴郁笼罩着,可那双眼睛里,依稀还有亮光透出来。
辛弦再次轻声叫他:“小驰……别这么做,好吗?”
林炽的肩膀微微一颤。
他看着辛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垂下眼帘,下意识向后退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辛弦深吸一口气,远远朝他摊开手:“小驰,你还记得这个吗?”
林炽微微抬眼——她的掌心里,躺着一只纸鹤。
陡然之间,记忆呼啸着撞进脑海。
那天在汽修店,工作间隙,他随手拿了张纸,凭借儿时的记忆折了这只纸鹤。
后来,他像往常一样在辛弦的公寓楼下徘徊。本来只想远远看她一眼,可当她真的出现在视线里时,他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
他想跟她说说话,想告诉她自己回来了,想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
可他没办法开口,只能假装在便利店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悄悄把那只纸鹤放进了她的口袋里。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知道不该靠近,明知道这样只会让自己更难放手,可他就是控制不了。
后来他无数次想过,也许辛弦早就把那只纸鹤扔了吧。就像童年的那些记忆一样,被她遗忘在某个角落里。
可此刻,那只纸鹤再次出现在他眼前,完好无损地躺在辛弦的手心里。
他眼眶禁不住微微发烫,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对不起,我之前不小心把你给忘了,但我现在全都想起来了。”辛弦一瞬不瞬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微微发颤:“我记得你说过一定会回来找我,谢谢你,没有食言。”
林炽呼吸一窒,眼睫颤了颤。
辛弦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像是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她没有犹豫,又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柔软却坚定:“小驰,跟我回去,好吗?”
这一回,林炽没有后退。
二十年来,他无数次在黑暗中描摹这个亲手结束一切的瞬间,以及那终将到来的解脱。
可当这一刻真的降临,他却发现胸口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并没有被预想中的快意填满,反而有一股更深的疲惫涌上来,不可阻挡地将他淹没。
他站在原地,举枪的手缓缓垂落。
“林炽!你在做什么!”简宁失声道,尖锐的声线撕裂了这短暂的平静。
林炽没回头,只是轻声说道:“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我们早就说好的!”简宁歇斯底里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与颤抖:“怎么可以到此为止?!”
林炽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枪上,喃喃道:“我不想让她失望……”
简宁微微一怔,继而露出一个略带嘲弄的笑:“你看清楚了,她是警察,我们是杀人犯,手上沾了血的!你难道还妄想你们之间有什么未来吗?”
林炽长长叹了口气,垂下眼帘:“你错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醒,知道自己的手沾过血,知道自己的身份见不得光,知道自己的灵魂早就沉入了黑暗深处。
他跟辛弦之间隔着二十年漫长的岁月,隔着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所以他从没有想过跟她有什么“未来”。
那些年颠沛流离的生活里,他像一只惊弓之鸟,无时无刻不保持着警惕,从不敢和周围的人有太多交集,也再没有交过任何一个朋友。
在每个被孤独吞没的夜晚,只有想起辛弦和童年的快乐,才能让他感受到片刻安宁。
辛弦于他,更像是一个锚点。
锚点的作用,并不是让船永远停泊,而是在他注定无法靠岸的人生里,能够短暂地得到一丝喘息的时间。
“哐当”一声,他松开手,枪从手心滑落,砸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向简宁:“就这样吧,简宁。我们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不,不够……”简宁摇了摇头,那双沉静的眼睛被失望填满:“我姐姐被打得遍体鳞伤,还没断气就被活埋。福利院的孩子们死在大火里,连完整的遗体都找不到。冯阿姨明明什么也没做错,却要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怎么可能够呢?”
她手里的枪缓缓抬起,换了方向,枪口抵在贺烽的太阳xue上。
一行眼泪划过脸庞,她声音颤抖:“不够……还不够……这些人渣就算死上一万次,都不够。”
“简宁姐,不要!”
“求求你,别杀我!”
“不要冲动!把枪放下!”
“姐姐,你今天又要去那个地方吗?我不想你去……”
“宁宁乖,别害怕,很快……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回忆和现实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隔着一层深水,朦胧不清,在耳膜里轰轰作响。
简宁闭上眼睛,手指叩在扳机上——
“砰!”
枪声响起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重重撞向她。
她失去平衡,后背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等剧痛缓缓消退,她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片刻,看清了倒在她身边的林炽。
他双眼失神,胸口处多了个血洞,殷红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浸透了他的衣服。
“……林炽?”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几乎听不清自己沙哑的声音。
耳畔是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救护车”,有人在喊“控制住她”,还有人用对讲机语无伦次地汇报着什么,无数喧嚣的噪音忽近忽远。
她的手臂被人反拧到身后,手铐冰凉地扣上手腕,手里枪被人夺走、踢到了墙角。
她没有任何挣扎,目光死死定在林炽脸上,仿佛置身于一场荒诞的噩梦——要杀死贺烽的明明是她,为什么倒下的会是林炽?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为自己挡下那一枪……
辛弦跪在林炽身边,无措地用颤抖的双手按住那个血洞,可温热黏腻的血还是不停从指缝间往外涌。
“小驰,小驰……”她的声音变了调,一遍遍喊着林炽的名字。
林炽费力地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几秒,然后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对……不起……”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辛弦拼命摇头,眼泪砸在他脸上:“不,不要说对不起,你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他吃力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带走陈天赐的……是我……动手杀死陈忠的……也是我……”
“那个警察……是我打伤的……我……我还拿了……他的枪……”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呼吸也越来越急促:“都是我做的,跟简宁……薛芹……没关系……”
简宁浑身一滞,瞬间明白了什么。
“林炽!你在说什么!”她嘶吼着拼命挣扎,却被身后的警察死死按住。
林炽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定格在辛弦脸上,视线却越来越模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抽离。
漂泊了那么久,或许这一次,他终于可以靠岸了。
第一缕晨光拨开云层,从废墟的缝隙里透进来,给烧焦的断壁残垣和被烟熏黑的墙面,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写得无比艰难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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