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一切要快


    林岚与沈惪对坐书房。


    窗外春色浓烈, 几根长枝绕过屋檐,垂落至檐廊下, 郁郁葱葱,盛夏的景色悄然而至。


    书房内的气氛却不似屋外那般轻快,案上却摆着三皇子新发的催粮文书,几乎是他们送的粮食刚到,前后脚又给派来,显然不是真的缺粮。


    但即便不是真的,看到了,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旁边还有一个小字, 是荀臻发来的迷信,大概内容是说赵翊准备攻打赵辛。


    也就是三皇子准备和四皇子撕破脸。


    这也说明,为何三皇子急切备粮,毕竟,宋国境内多数粮草, 或者盛产粮草的地界, 基本都被四皇子占据。


    “这已是第几次了?”林岚将文书放下。


    “开春以来, 第六次。”沈惪声音平静, 缓慢的品了口茶, “前后加起来, 要走的粮草已超过一万车。”


    一万车?


    每次要的不少, 但没想到加起来有这么多, 林岚抬头看向沈惪。


    两人眼神交换,都明白对方所想。


    “这次,不给。”林岚压下文书,神情冷淡的说道。


    沈惪缓缓点头:“我亦如此想。三皇子此举,怕不止是要粮。”


    他若有所思, 扫了眼窗外的春夏之景:“每次要粮,数目都不小,我们若次次痛快给足,反倒让他起疑,觉得沈氏底蕴深不可测,难以掌控。”


    沈氏可没那么多家底。


    “如今他既要粮,也是在试探。”沈惪断言,“试探我们的底线,试探我们的库存,他怕是想利用这些一次次掏空沈氏家底,这样沈氏便成了没牙的老虎,任他拿捏。”


    在夏收之前能要多少粮食,就代表后面能如何拿捏沈氏。


    但却不知,这些粮食不是沈氏的。


    想到这,沈惪隐蔽的看了眼林岚,他在这也住了小半年,依旧不知道这些粮食从何而来。


    就像是……凭空而现。


    林岚站起身,走到北境地图前,地图上,三皇子与四皇子的势力范围如同犬牙交错,纵横交错,难以分清。


    “三皇子与四皇子,这一战不可避免。”林岚手指划过地图上几处兵家要地,“大皇子中毒卧床,已无力争位。如今是三皇子监国,四皇子拥兵自重,双方都在调兵遣将。”


    啧啧啧,怕是要不得多久就得打起来。


    这份舆图是现代那边模拟古代情况帮忙拟的,所有兵家关卡都标注清楚,连同山川河流,一些和现代有区别的地方也做了改进。


    算是现在最精确的地图。


    沈惪也走到地图前,无论看到几次,都会被这份舆图所折倒,他扫了眼上面的旗子,点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此刻,就算我们不给粮,三皇子也腾不出手真对付我们,他需要集中兵力,对付四皇子。”


    至于会不会让灵寿跟着出兵,不好说。


    “但问题在后面,”林岚拧眉,预感不好,“一旦三皇子打败四皇子,收拾完大皇子,到时大权在握,他会如何对待我们?”


    书房内安静片刻。


    树叶被风吹动,发出簌簌响声。


    沈惪声音不轻不重,自带一股风轻云淡的沉稳:“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自古如此。三皇子生性多疑,掌控欲极强。他绝不会容许北境有不受控制的势力存在,尤其……沈氏一族的名声。”


    “颇盛。”


    他含蓄委婉了一下下,毕竟让他说沈氏克主,这话多少有点说不出口。


    “所以,”林岚接过话头,“我们不能让他轻易拿下四皇子。”


    沈惪眼中含笑,目光温和的投向林岚:“主公有计?”


    林岚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回案前,手指轻敲桌面,眼神放空的不知道看向哪里。


    “武国的煤运,沈凌已初步打通,上月第一批石炭已运抵铸阳。”林岚一边思考一边说,心底盘算,自己有几分胜算,“铸阳那边,江北来信,矿场出铁稳定,新建的三座高炉已能正常出铁水,工匠们日夜赶工,如今每日可打造箭矢五百支,枪头一百个,刀剑三十柄。”


    这个产能来说,放在现代那就是垃圾中的垃圾,连小作坊都比不过,但放在工业设备和人力资源都不完善的古代,这样的起步产能已经是叫人眼前一亮的。


    等到后续铁矿和石炭到位,工匠流水线作业成熟之后,产能可以翻几翻。


    沈惪垂眸,淡淡喝了口茶,心中计算,这个产量不算大,但持续不断,几个月下来,已有一批可观的军械,以他对主君的了解,若是矿产足够,必然会增加产能。


    且大半年,无论灵寿还是铸阳亦或者昌平、永城,练兵都没停歇,若是粮仓充足的情况,拉出十万人不是问题。


    虽这十万人都是新兵,但这批新兵吃饱喝足,身强力壮,若是有良兵利器,怕是一般的老兵都不是对手。


    沈惪是见过他们操练的。


    也就是说……


    他们并非毫无胜算。


    “主公是想……”沈惪眼神清明的看她。


    林岚抬起头,眼神锐利:“我在想,若是我们现在出兵,可有机会?”


    沈惪丝毫没有被她的话吓到,甚至心中生出: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正面与三皇子为敌,时机未到。”沈惪老神在在,“我们粮草虽够自用,但支撑不了长期大战,且灵寿根基尚浅,民心虽稳,若是真的长线作战,运输粮草的官道难以控制。”


    这些她肯定都想过,林岚点头:“我说的出兵,不是正面攻打三皇子。”


    拿起桌上的小棍子,指向地图上四皇子的势力范围:“四皇子占据河东三郡,兵精粮足,但他西北侧翼空虚,守军不多。”


    沈惪皱着眉:“主公是想暗中助四皇子一臂之力?”


    “不完全是助他。”林岚摇头,“是让三皇子不能速胜,战事拖得越久,消耗越大,对我们越有利。”


    她详细说道:“我们可以伪装成流寇或边民武装,袭击三皇子供给四皇子前线军队的粮道,也可以暗中卖一批军械给四皇子,通过多重转手也不容易暴露来源。”


    沈惪仔细思索:“主君可考虑过,战线时间拉的越久,三皇子便越会给咱们施压要粮?”


    林岚沉默。


    见她不说话,沈惪轻笑:“粮仓已空,恳请暂缓供粮,既然没有粮草,我们也可以主动提出,派‘沈家子弟’带少量私兵,协助他剿灭三皇子。”


    林岚眼中一亮:“好计策,既表了忠心,又能名正言顺派人出去,掌握三皇子军队动向,若是机会得当……”


    一举拿下也不是不可啊。


    宋国乱不乱关她什么事?


    那些大家世族到时候不肯干活,她直接拉现代大学生来,总能带出一批能用之人,比徐徐图之快多了。


    两人又商议许久,敲定细节。


    沈惪看到她运筹帷幄的模样,似乎已经看不出当初青涩的样子,望向远方,缓声道:“三皇子与四皇子这一战,短则数月,长则一年,这一年时间,就是我们的机会。”


    “不止是机会,”林岚铿锵有力,“是生机!”


    ……


    铸阳兵工厂内,炉火正旺。


    热浪扑面而来,叮当打铁声不绝于耳。


    几座高炉烧得正红,铁水缓缓流出,工匠们赤着上身,挥汗如雨,铁锤起落,火星四溅。


    江北也不例外,打着赤膊,汗水顺着结实的肌肉往下流淌。


    别的不说,他也学会了打铁,刚放下铁锤,用布擦手,一个身影穿过忙碌的工匠,走到他面前。


    “你这……像模像样啊。”生九走进,看到他肌肉隆起的肱二头肌,啧啧了两声。


    江北炫耀了一下,问道:“主君有任务?”


    生九递给他一张信封。


    也不怕被人看到,毕竟他们用的是现代文字写的,就算真被人看到,对方也看不懂。


    真要是破解了,他们下次就改用英文。


    江北接过,走到稍凉快处拆开。


    上面没几个字,最重要的是最后一句:加足马力,多多益善。


    江北眼睛一亮,看向生九,见他一副什么都不打算说的样子,压低声音问:“又要打仗了?”


    生九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神里带着提醒。


    这家伙,保密协议都不管了?


    江北笑了,混不吝地摆摆手:“咱俩自己人,说说呗。”


    说着,还故意撞他一下。


    生九瞪了他一眼:“规矩就是规矩。基本的保密都忘了?”


    江北啧了一声。


    “走,去书房。”生九道。


    江北知道这是打算要说了。


    到了书房,江北给他倒了一杯茶,桌上一堆纸。


    “主公有他的打算。”生九喝了口,说道,“三皇子和四皇子,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江北点头,这消息他也听说了。


    两边都在调兵,冲突早晚的事。


    “主公的意思,”生九双手环胸往后面靠去,“是等他们打起来,打得越热闹越好。”


    联系信的内容,江北眼睛一亮:“浑水摸鱼?”


    生九轻轻点头:“差不多,但不能急,现在要做的,就是准备好东西。”


    江北蠢蠢欲动,心底已经开始算自己是否能出战了:“懂了!你放心,这儿交给我。”


    “需要更多人手吗?”生九询问,“还有石炭,存量够不够?”


    江北摸着下巴思考,这确实是个问题,工匠增加炉火日夜不息,烟尘也会多。


    铸阳虽然偏僻,但并非与世隔绝,迟早会被人发现。


    “想要提高产能,还得加派人手。”江北站起身,往窗外看了眼,这地方在大山深处,平常没人,


    但也保不准运输的时候被人发现。


    “人手的话,可以分班干活,让炉火不熄,但烟囱太密,留意总会被发现苗头,新来的工匠,得分批进入,不能再扎堆。”


    生九听着觉得有道理,点头:“具体你安排,总之要稳妥。”


    “总之,一切要快。”


    第202章 武国矿区


    武国边境的矿场终年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黑色调, 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地面都是黑黢黢的痕迹。


    矿井口不断吞吐着人影, 那些从地底深处爬上来的矿工,个个精瘦得骇人。


    一个个背脊佝偻的中年男人从矿井里走出来,瘦的几乎只剩皮包骨,肩上扛着竹筐,黑亮的煤炭偶尔会掉落一两个。


    一旦掉落旁边的护卫就会毫不留情的用皮鞭抽打,以至于矿工们都是眼神空洞,步履蹒跚。


    整个矿区好似只剩下矿石的倾倒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矿井旁站着个管家扮相的男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男人穿着体面的绸衫, 肚子微凸,手里拿着一个算盘,眼神透着精明。


    看到马车驶来,快步走去。


    “哎哟周公子,恭候大驾啊。”男人看到车上下来的人, 眼神一亮, 连忙走去。


    富贵公子打扮的男人从马车下来, 绸缎的靴子踏上乌黑的地面, 轻轻皱眉, 三两下把桀骜的贵公子形象表现出。


    “钱掌柜的。”男人摆摆手, 随意道。


    并未在意对方轻视的口吻, 钱源谄媚道:“周公子今日可是赶上好时候, 正巧有一批新炭从下面挖上来。”


    说着,钱源指着不远处的一座煤堆,脸上挤出热络的笑容,“这都是顶好的无烟煤,耐烧, 火力足”他压着声音:“无论做什么都是上选。”


    假借周姓,实则是沈凌,他装作富贵公子的模样,抬手掩鼻,满脸憎恶,“这里头真难闻。”


    果真是富贵人家的大少爷。


    管事钱源尴尬一笑,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故意在衣袖上擦了擦,递到沈凌面前。


    “周公子,您看看,擦过的。”他道。


    伸手接过入手沉甸甸,沈凌看其断面乌黑发亮,隐约有金属光泽,是上好的煤炭。


    沈凌装作一副傲慢的模样,他微微颔首:“成色确实不错。”


    钱源心中稍定,这种急于证明自己的富贵公子哥才是最好忽悠的,于是他继续卖力介绍:“不瞒公子,咱们这的煤脉,方圆百里都是出了名的富矿,井下三条主巷,日出煤两百筐只多不少,往年这时候,早就被各家商号预订一空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愁苦:“可今年,唉!武国境内不太平啊,南边闹了灾,北边又跟宋国边境摩擦不断,商路时断时续,大户人家收紧用度,不少工坊也停了,这煤只能折价了!”


    说道折价的时候,钱源隐晦的看了眼周公子,果不其然,在他眼中看到意动。


    “咱们这虽然卖不上价格,但只要拉出去,无论去哪里都是好价,您说是吧。”钱源露出信心十足的笑,颇有些暧昧:“这一口气吃下,价格都是好谈的。”


    沈凌没理会他的话,下巴一仰,腿一抬,作势往里走去,钱源闹不明白他想做什么,跟着往前走。


    堆场一侧,煤山高耸,不分煤块边缘已因长期风吹日晒而风化,简陋窝棚连成一片,低矮破败,矿工进进出出。


    这里头的矿工多数都是奴隶,余光扫见几个孩子,就算是孩子,也是得干活的。


    瞧着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肩上的煤筐几乎将他压垮,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这些工人……”沈凌似随口问道,“怎还有孩子?”


    钱源摆摆手,不以为意:“都是些贱骨头,那些孩子多干些能换两张饼。”


    说到这,钱源露出苦笑:“这年头,还在招工的都少咯,世道不安,给他们一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已是恩典。”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牲口。


    沈凌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在矿场里缓步而行。


    钱源夸耀煤质,暗示煤炭运出去就能卖上大价钱,却始终不报具体价格。


    沈凌则一副心中意动的模样,但决口不多说什么。


    双方你来我往,谁也不想松口。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


    矿场点起了火把和篝火。


    即便是晚上,矿工也是不停的,早班干活的人前去吃饭,另一批工人从屋内出来,陆续下井。


    昏暗光线下,一个个屹立在荒芜中的矿井口更像深渊巨口。


    眼看他无论怎么说,对方都不接茬,钱源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设宴款待沈凌,席间虽有几样荤腥,沈凌表现的也极为不屑,甚至没有多用。


    酒过三巡,按耐不住的钱源再次提起卖煤之事。


    “周公子是明白人,”钱源亲自给他斟满酒。


    看了眼沈凌,缓声道:“我这矿场看着大,每日开销也如流水,工人要吃要喝,还要打点上下关系……”


    他先是诉苦,余光偏见沈凌年轻却沉静的面庞,瞧他丝毫不为所动,叹了口气,是他小看了这些个公子哥,幽幽长叹:“我也不绕弯子了,我想将库里积压的存煤,连同接下来三个月的产出,一并打包出手,公子若能吃下,价格……咱们好商量。”


    三月后,这上面总得查完了吧?


    到时候他这矿就有了好出处。


    沈凌放下酒杯,听他终于说了一句老实话,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杯边缘。


    他没有立即回应钱源的急切,反而问道:“钱管事,如此大量的煤炭,即便我愿买,如何运出武国?据我所知,贵国近来对矿产出境管制甚严,尤其煤炭铁石之类。”


    说罢,他可惜的摇摇头。


    端着酒杯在手中玩捏:“可惜啊,可惜。”


    钱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不确定对方是否是故意这么说,不过对方说的确实不假,朝廷近年加强对煤炭之类的管控,大批量煤炭出境需经郡守衙门乃至更高层级的批文,程序繁琐,且暗中索贿极重。


    沈凌之前为了囤煤,尝试过几次,都被卡在关节上,蚀了不少钱财却未能成事。


    一旦数量过多,就会被卡着,就算是走私也不行,不然他也不会联系上眼前的男人,对方身后的主子,是个能通天的,若是能搭上,或许可以试试。


    “这个……运输的路子,总是有的。”钱源斟酌着词句,眼神微闪,在煤炭的库存和上头索要钱财的数额上思考一二。


    两人谁都没先开口。


    沈凌也不急。


    一口一口抿着酒,沈凌余光瞥向他。


    “钱某在武国经营多年,三教九流也认识一些,只是打通关节,所费不赀啊。”他观察着沈凌的神色,试图从中看出端倪。


    沈凌脸上依旧平淡,听到这话,只微微蹙眉:“若运不出去,买下再多煤炭,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堆积,于我有何益?钱管事,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钱源心头一紧。


    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个看起来是富贵人家不通事的年轻人并不好糊弄,心中生出几分急切,怕到嘴的鸭子飞了。


    矿场资金周转已捉襟见肘,还得上下打点,若再找不到大宗买家,别说今年的打点钱,恐怕连维持都难,上面的大东家也隐有问责之意。


    他咬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声音依旧沉稳:“周公子,运输的事,我来想办法!多使些银钱,总能撕开一条口子。但是——”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这样一来,我的成本可就大大增加了。原先谈的价格,得往上提一成。”


    沈凌眼帘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


    他抬眼,看向钱源,眼神显得有几分微妙,既像是权衡,又像是对这坐地起价有些不悦。


    “您知晓的,上下打点所需颇多,旁人未必有这能耐。”钱源道。


    这话倒是没有错。


    钱能不能送的出去,这才是关键,即便有心打点,若是钱送不出去,那才真的是一点用处都没。


    “钱管事,”沈凌微微一笑,笑容不及眼底,但没把话说死:“这并非小事,我需要看到煤真的能运出去,才能决定是否继续谈下去,价格之事,待确认煤能运出武国边境再说,如何?”


    他没有断然拒绝,留下了余地。


    听他这么说,钱源心中稍安,至少对方没有拂袖而去。


    这年头,能找到愿意掏钱的可不容易,尤其是一口气能吃下的,若非真无办法,他也不会这般,想到这钱源立刻道:“这个自然,三日后,恰好有一小批货要试着往外走,走的是……额,一条颇为隐蔽的路径,周公子若是有意,可以亲自跟着看看,若觉得可行,咱们再敲定细节,如何?”


    “好。”沈凌应下,举杯示意,嘴角带起笑意:“那便先看看钱管事的门路。”


    两人碰杯,各自饮尽。


    酒液辛辣,入喉灼热。


    宴席散后,沈凌回到钱源为他安排的客房。


    他推开窗,冷冽的山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闷浊。


    随从守在门口,不远处就是彻夜通明的矿区,站在屋内看了会儿,沈凌面上表情淡淡,许久,他关上门窗,冲着外面喊了句:“叫侍女替我烧水更衣。”


    “喏。”


    水流声在屏风后响起,侍女被呵斥到门外,沈凌靠在浴桶内,以文气为纸笔,开始书写密信。


    片刻,写的差不多,他一挥手,散于半空。


    第203章 骚乱开始


    信的内容极简, 只有五个字:“令武国生乱。”


    没有具体指令,没有方法步骤, 收到信的暗桩们却已闻讯而动。


    天色微亮。


    一切已经开始。


    与宋国边界相连的重镇“襄垣”东市内,名为“丰裕”的米行后堂。


    掌柜杜明乐呵呵的看向自家卸米的工人们,敦厚富态的中年人打着算盘,忽然神情微动,叫来一旁的管事:“张江,你过来盯着。”


    “欸——”


    穿着马褂的男人走来,接过本子继续盯梢。


    杜明往内走去,手中多了一封信, 扫了眼,信纸散去,片刻余烬,面无表情。


    他是沈氏人,妻乃沈氏族人, 他是入赘的, 自打沈氏式微后, 便蛰伏于各地, 表面是经营有方的粮商, 实则为灵寿在武国耳目之一。


    这般文气传信, 也是沈氏内部族人之间同信的秘发, 但鲜少会动用。


    他快步走向书房。


    心中不安。


    这凌公子带着族长离开后, 已经有一两年没有消息,突然传出这话……


    莫不是族长身体有好?


    “可这令武国生乱……”杜明低声重复,微微蹙眉,神情满是不解,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


    目光投向窗外喧闹, 他的铺子临街而建,窗户外便能看到百姓。


    此刻,那些个百姓正在为每日的生计奔波。


    武国生乱,这要乱,如何乱?大张旗鼓的造反是下下策。


    想


    要武国乱,就得先让百姓乱,而百姓所求,无非是“衣食住行”,“食”为首,且最敏感。


    “阿贵。”杜明唤来心腹小厮。


    小厮推门而入,恭敬弯腰:“掌柜的,您吩咐。”


    “去库房和前面铺面都传我的话,”杜明的语气平稳如常,“从明日起,咱们店里的陈米,每隔半月涨价三文文,新米半月,涨六文,其他各色杂粮,一律上浮两成。”


    阿贵一听,吃了一惊:“掌柜,这、这每月都涨?一下子涨这么多?最近虽然各地不太平,但咱们襄垣还算安稳,粮源也还通畅,突然大涨,怕是要惹来非议,官府那边……”


    杜明抬手止住他的话:“照做便是,这南路漕运因战事受阻,北边新粮还未上市,青黄不接,成本陡增。”


    说着他顿了顿,捏着胡须,补充道,“另外,帮我叫其他米铺老板,宴请君府大人。”


    阿贵跟随杜明多年,立刻领会了其中关窍,心中忍不住叹息,这怕又要有一群人哄抬市价,他想着,抬手应道:“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等人走后,杜明叫进来一灵巧壮汉。


    “杜四啊——”他看向眼前不善言辞的男人,平静道:“南边大旱,粮船被扣,我花了不少钱才打通关系,你最近多巡逻巡逻。”


    男人眼神微闪,没有多言:“是!”


    等人走后,杜明心中知晓,怕是城西的赌坊、脚行都得传米价上涨的信儿了。


    三两句挑动了米价的浮动,杜明独自坐在渐渐昏暗的堂内,心中明白,只要自己给的够多,不光是米铺老板会帮他,连府衙也会帮他。


    谁又会嫌弃钱多呢?


    与此同时,在武国文风颇盛的“临川郡”。


    城西“雅集书院”附近的一处清雅小院,书生打扮的徐渭正对镜整理衣冠。


    约莫二十五六,面容清雅,一身半旧的月白长衫,标准的学子模样。


    “武国大乱?早该乱了。”徐渭面带微笑道。


    “竹琅,走,虽本公子赴宴去。”他叫了一声。


    书童从外走来,满是不解:“公子,您不是说不去吗?”


    “本公子现在要去了,再多嘴?”他睨了书童一眼,书童弯腰低头,顿时不说话了。


    今晚,本地一位颇有名气的致仕老翰林设了诗酒小宴,邀请了些许在临川的文人晚辈,徐渭也在受邀之列。


    啧啧啧,武国之中再如何乱,对这些文人来说,是无关紧要的。


    宴设在一处临水的轩阁,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便从诗词歌赋渐渐转向时政,这是文人聚会的常态。


    家里有些田产的孙姓书生借着酒意,忧心忡忡道:“诸位近来可听说?御史台的李大人、王大人,接连被申饬罚俸,连素有清名的吏部陈侍郎,前日也上表请辞了……”


    这风向,着实令人不安啊。


    他没说完,只是看了看其他人,徐渭端着酒盏,坐在角落,这些话分明是他刚刚跟那人说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说出口。


    徐渭垂眸,嘴角轻轻勾起。


    这人呐,想要出头,拦都拦不住。


    席间顿时一静。


    在座的多是功名不高或尚无官身的文人,对朝局变动既敏感又恐惧。


    纷纷看向那些已经有了官身,亦或者家中颇有名望的。


    一年轻男子放下酒杯,适时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孙兄所言,小弟也略有耳闻。奏对之时,动辄斥责‘空谈误国’、‘结党营私’,吾等行的直,坐得正,又有何惧?”


    此言一出,多数人心中紊乱。


    一人胆子大,呵斥道:“难道诸位觉得这些年国事艰难,武备不修,皆是我辈读书人清流空议之过?”


    他问完,众人纷纷道。


    “与我等有何关系?”


    “吾等忠心报国!”


    “文人空谈误国”、“结党营私”这几个字,却像针一样刺在座诸人心上,他们是绝不可能认这些话的。


    在座都是文人,苦读求的就是有朝一日晋身朝堂,施展抱负,若朝廷真有打压文官、轻视文治,他们的前途何在?


    而且岂止说出的这几位?有门路的都知道,陛下近来对中书省、门下省的几位相公,也颇多不满。


    另一位刘姓书生乃武国大族出生,低声道:“徐近来不太平。”


    “州府有严令,要清查历年钱粮文书,稍有错漏便可能被追责。”有人又道。


    几人倒吸一口冷气。


    “真如此?”有人问。


    “怕是真的。”


    皇帝正值壮年,权臣把持多年朝政,吞并赵国后,皇帝更是意气风发,不愿继续当傀儡,两相之争必然会起。


    徐渭心底想着,面色露出与众人没区别的茫然,恰到好处的迷茫与忧虑。


    小声的叹了句:“不知这阵风要刮多久,又要刮倒多少大树小苗。”


    说罢,他目光扫过在座几位出身地方小世家的子弟。


    果不其然,他话一出,旁边立刻又人道:“诸位的家族,多在地方有些名望根基,只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这话直接戳中了那几个世家子弟的心事,令他们表情瞬间难看。


    他们的家族不算显赫,但在地方上也是头脸人物,与在朝为官的亲朋故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朝局动荡,清算党羽,是最容易波及到他们这个层次的。


    一时间,几人脸上血色褪尽,互相对视,眼中皆是惊恐。


    宴席的气氛彻底冷了下来,先前那点诗酒风流的闲情逸致荡然无存。


    不少人纷纷起身告退。


    一时间没有了风花雪月的念头。


    徐渭心底清楚,关于“朝廷要打压文官”、“清算在即”的流言,会在临川府乃至更广的文人阶层中慢慢扩散开来。


    看到人走的差不多了,徐渭也跟着起身,冲着主家告辞,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一边走一边叹息。


    直至上了马车,脸上的忧虑之色这才荡然无存。


    “竹琅啊。”他道。


    驱马的书童应声:“主子。”


    “这几日,好好打听打听。”他闭着眼,靠在马车壁上。


    竹琅心中一咯噔,缓声道:“喏。”


    市井之谣的传言远比文人之间的传言来的更快。


    米粮要涨价一事,如同一阵风,在夜色渐深时,渐渐传开。


    赌


    坊里乌烟瘴气,脚行外的窝棚区灯火昏暗,乞丐聚集的角落。


    几个看似闲汉的身影,此刻正围在一起,周围人纷纷好奇凑过去。


    “……听说了吗?我表舅在衙门里当差,偷看到文书了,南边几个州府遭了蝗灾,颗粒无收!朝廷的赈灾粮根本不够!咱们的粮食也得运过去呢!”


    “何止啊!我有个跑南边商道的兄弟说,路都不通了,盗匪横行,运粮的车队都被抢了!官仓都快见底了!”


    “怪不得今天丰裕的米价又涨了!伙计还说,就这点存货,卖完就没了,下一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运到!”


    “哎呀,这可咋办?要涨多少?”


    “能咋办?赶紧去买啊!能囤多少是多少!等真断粮了,有钱都买不到!”


    “是啊是啊,明天一早我就去排队!”


    类似的对话,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同时上演。


    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第二日看到其他米铺纷纷涨价,顿时坐不住了,当即翻出积蓄,叫上家人去米行外排队。


    更深的夜色中,襄垣府衙的粮库小吏,也收到了家中妻子焦急的询问。


    “真的又遭灾了?可要屯米?”


    小吏想起白日里似乎隐约听到上官提及南路粮运延迟,再结合市面上陡然紧张的传言,心里也打起鼓来:“不清楚啊,去年收成不错,应当不会吧?”


    “真的不会?”妻子焦急追问。


    小吏的神情也变得不再坚定,对着妻子道:“我明日问问,你先去买米。”


    女人顿时点点头:“我多买些,好多人都在抢米。”


    “成。”


    第二日,官府粮库小吏家妻子抢米的消息如同一阵风,迅速吹起。


    一时间,更慌了——


    作者有话说:[爆哭]我要加快节奏了


    第204章 准备就绪


    【煤路已通, 首批三百车石炭,十日后抵铸阳, 武国粮价异动,流言渐起。】


    烛火下,信纸一点点燃烧,变成黑色的炭状物,林岚脸上的笑意逐渐变得清晰,毫不掩饰。


    屋外天色灰蒙蒙的,但没下雨,林岚扫了眼, 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缓慢敲击桌面,面露沉思。


    煤炭到了,铸阳的兵工厂就可以加大出货。


    “生六,叫沈公和常委员过来。”没有丝毫耽搁,林岚叫生六去唤人。


    片刻, 两人陆续赶来。


    匆匆赶来, 见林岚神色不同往常, 便知有要事。


    “沈凌那边成了。”林岚开门见山, 对着二人道:“若是工厂再扩大产能, 最多月余, 军械产量会大增。”


    沈惪听闻, 面色欣喜:“此乃大喜。”


    又看向林岚, 他知道对方召见他们,绝对不是简单的煤路已通这件事。


    果不其然,下一秒,林岚口吻略带兴奋的说道:“三皇子与四皇子主力已集结于‘黑水河’一线,大战一触即发。双方兵力相当, 谁也无绝对胜算。”


    常虹眼神一动:“主公是想……”


    “浑水摸鱼,火中取栗。不能坐视他们分出胜负。”


    果然,早就知晓眼前之人胆大至极,沈惪皱紧眉宇:“主公之意,是要派兵介入?此事太过凶险!”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指着灵寿与战场之间的距离,“我军主力需镇守灵寿、铸阳,防备不测。若分兵远袭,兵力少了无济于事,多了则后方空虚,且长途奔袭,粮草补给如何解决?深入敌后,一旦暴露,便是全军覆没之危!”


    灵寿看似安稳,实则强敌环伺。


    武国现在不平,边境多有异动,都需防备。


    若此时将宝贵兵力投入远方的混战,无异于赌博。


    年轻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粮草对她来说,根本不需要担忧。


    当然前提是,前往派兵的人是她。


    而且跟她一起的也得是军哥军姐他们才行。


    但这些话,不能和沈惪直言,林岚道:“沈公所虑,我都明白,正因如此,我才说不是派兵‘介入’,而是‘扰乱’。”


    “我不需要大军。三皇子与四皇子正面对决,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若是现在除了乱子,能让他们分神,阵脚大乱。”


    林岚目光灼灼,大好机会,她实在不愿错过:“人数,一百足矣。”


    “一百?”沈惪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立刻打断:“主公,一百人投入数十万大军的战场,如同滴水入海!”


    “粮草问题,我有办法解决。”林岚语气肯定,却未细说,“并非传统补给,此事我自有计较。”


    常虹一直沉默听着,她很清楚,林岚有现代帮忙,无论是粮草还是人手都没有问题,此刻叫沈惪,怕是有事相托,于是劝到:“沈公,主公既然说有办法解决粮草,必然是有路子的。”


    “主君并非肆意妄为的人。”常虹又补了句。


    沈惪看着眼前二人,知道林岚心意已决,贯来稳重的常虹也应下,他深知林岚的性格,平日和善,可一旦认定某事关乎大局根本,便会异常固执。


    他长叹一声。


    “可这万一——”


    “没有万一,未知生焉知死?”林岚走到沈惪面前,郑重一揖,“沈公,我知此行凶险,但灵寿要的不是偏安一隅,而是在这乱世中挣出一条生路,若是坐失良机,待三皇子稳固后方,携大胜之威回头时,灵寿便是瓮中之鳖。”


    直起身,目光如炬:“我必须去,且必须由我去,才能将风险控制在最小,此外,我希望灵寿能托付给您。”


    沈惪看着林岚坚毅的面容,同样的姿态,他曾经也看过,在沈凌脸上。


    心知自己再也无法劝阻,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平静:“好。”


    林岚见沈惪不再反对,精神一振。


    “但我希望主君可以细细打算这撤退之路。”沈惪道。


    林岚自然不会拒绝:“自然,本就打算与两位商讨。”


    三人重新围到地图前。


    光色渐暗,商讨逐渐停歇。


    等路线安排稳妥,似乎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


    “沈公,”林岚看向沈惪,“我离开后,灵寿一切事务,由您决断,春耕不可废,工坊不可停,城防不可懈。”


    “主公何时动身?”常虹问。


    “二十日后。”林岚计算着时间,“那时沈凌的第一批煤应该已到铸


    阳,江北可以开始全力生产。”


    她打算带一批武器实施效果。


    沈惪和常虹点点头。


    第一批煤矿抵达的时候,江北正热情高涨的炉前挥汗。


    看到煤矿被送来,他眼神一亮。


    二话不说,召集手下最好的几位老匠人,拿上沈惪给的武器,开始模仿。


    “把咱们之前藏起来的那几件‘黑翎军’的兵器拿出来!”江北道。


    生九正好负责送煤矿,听到黑翎军,跟着凑过去看看,黑翎军正是三皇子麾下私兵,装备精良,制式独特,矛尖有特有的三棱血槽,刀镡刻有蝠纹。


    每个皇子私兵所用武器都略有不同。


    干了一辈子的工匠只是看了几眼,当即说道:“老大没问题,咱们能做。”


    “咱的铁矿精炼过后也成。”


    几人纷纷开口,江北大喜。


    不消片刻,高炉火力全开,最好的铁料被投入炉中,铁水赤红流淌。


    “火候要准!淬火的时机,多一秒少一秒都不行!”老工匠赤裸上身,紧盯着每一道工序。


    仿造,最难的不是形似,而是彻彻底底的一模一样,无论是工艺还是材质。


    稍有差池,明眼人一眼便能看穿,也幸亏,现在的武器不流行打编码。


    工匠们三班轮替,炉火日夜不熄,叮当锻打声不绝回响。


    矛杆选用特定的硬木,处理得与真品几乎无二,箭羽的裁剪角度、捆绑方式,都严格对照。


    三天后,第一批样品完成。


    十支长矛,五把腰刀,五十支箭矢,被仔细包裹,外面用树叶捆扎好,由生九快马星夜送往灵寿。


    林岚隔日就收到了东西。


    在书房中,解开了包裹,她先拿起一支长矛,拿在手上仔细端详,入手沉实,矛身笔直,矛尖三棱,寒光凛冽,血槽很深。


    指尖抚过长矛尾端特有的纹路,又仔细查看了矛杆与铁矛头的接合处。


    忍不住点头,这古代的锻造技艺,一点不比现代车床压出来的差,误差不过毫米。


    再抽出一把腰刀,刀身弧度流畅,刀鞘冷冽带光,刀镡上那细微的蝠纹清晰可见,拔刀出鞘,发出一阵清脆嗡鸣,刀光如水,刃口锋利。


    “这打造的真好。”连生六都忍不住开口,大眼睛转悠的滴流圆:“主君,你说这些工人,能不能直接打造手枪呢?”


    只要有火药,一步一仿真/枪似乎也不是不行。


    工艺来说虽然复杂,但也不是打造不出来,唯一的问题就是材料的问题。


    “需要的材料从现代那边获取原料?”林岚眼神微动,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出。


    生九目光一亮,“咱们确实还是比较擅长使用枪/支。”


    冷兵器能用,但还是不擅长。


    林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到时候问问。”


    最后是箭矢。


    林岚将一支箭与自己暗格中收藏的一支真正从黑翎军的箭矢并列比较,看不出任何区别,足以以假乱真。


    更别说到时候战场会有折损,真要分辨真伪,基本无可能。


    果然,造假刻在骨子里的天赋技能。


    放下兵器,确定这些都能完美复刻,林岚长长舒了一口气,有了这些东西,她的计划便多了一分把握。


    “吩咐江北,加大马力,就按照这个生产。”林岚信心十足。


    一切准备就绪,二十天,转瞬即逝。


    黎明前的夜色最沉。


    灵寿北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马车和牛车鱼贯而出,马蹄落地无声。


    林岚换了一身半旧的商人行头,藏青棉袍,脸上略作了修饰,肤色涂暗,眉眼也描得粗些。


    生六扮作侍女,生九则是一身利落短打,充作护卫头领。


    其余七八人,也都是精干的随从扮相。


    三辆双辕牛车跟在后头出来,车上堆着麻袋,装满了粮食杂货,用油布盖得严实。


    然而粮食底下却藏着兵刃。


    城楼上,沈惪与常虹隐在垛口阴影中,目送队伍融入朦胧晨雾。


    “保重。”沈惪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


    林岚似有所感,勒马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城墙轮廓,没看到人,但知晓他们在,抬手放下马车帘子,对着众人道:“走。”


    队伍不疾不徐,沿着官道向北。


    天色渐亮,他们混入稀稀拉拉早起赶路的行商队伍之中,毫不显眼。


    生九在前面打听过后,策马靠近马车,林岚正好掀开帘子。


    “主公,后面的大队会按计划分批离城,三日后在‘野羊坳’第一汇合点集结。”


    林岚点头:“沿途哨探放出去了吗?”


    “放出去了。”


    日头升高了些,路上行人渐多。


    林岚一行人的装扮和速度都恰到好处,就像一支常见的商户。


    生九偶尔大声吆喝伙计几句,口吻不悦的叫他们快些赶路。


    偶尔还有同样赶路的商户,询问是否要结伴,怕山贼打劫,结伴的不少,林岚欣然接受。


    中午,他们在路旁茶棚歇脚。


    林岚与生六从车内下来,两人打扮的模样平平坐在角落里,就着粗茶啃干粮,倒是无人在意。


    生九坐在另一桌,耳朵听着棚内各色人等的闲谈。


    “听说北面又要打大仗了?”


    “可不是嘛,过兵过马的,粮价又涨了。”


    “作孽哦,这年头……”


    林岚与生九交换了一个眼神,扬了扬眉梢,示意他去探听一二。


    第205章 首战初捷


    日夜兼程。


    抵达双方交战之地已经过去一个月。


    三皇子和四皇子交战的地方是两个城镇之间的平原, 举目望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两种颜色:惨白的天, 与焦黄的地。


    因为坚壁清野的缘故,河床上游被堵着,头顶是灼人的烈日,身下是滚烫的沙土,草木早已绝迹,不留任何可以制造武气的东西。


    视野尽头,两座碉堡遥遥相对。


    扼守的“烽火台”连绵不绝,数月鏖战, 双方都执行了残酷的坚壁清野,将周围数十里能搜刮的粮食、水源、乃至可用的木料尽数掠入城中,带不进去的干脆焚毁。


    双方隔着干涸的河床遥遥相望。


    目的只有一个:困死对方,或迫使对方在缺粮少水下出城决战。


    目前的情况来说,宋国被一分为二丝毫不夸张。


    河床离主战场约有十里, 这个距离, 在平坦开阔的平地, 本不足以藏身, 不过双方所有注意力都死死锁定在对方城头, 这处不起眼的干涸沟壑, 成了林岚小队绝佳的出击位置。


    地面再次传出嗡嗡震动, 远处的声音连绵不绝。


    “主上, 看。”生六压低声音,把望远镜递给林岚。


    林岚接过,调整焦距,视野拉近,战场细节清晰起来。


    铁壁堡与烽火台之间的旷野上, 两色挥舞的旗帜犹如截然不同的浪潮,剧烈对冲,彼此绞杀。


    此外还有许多气浪从士卒身上腾升而起。


    是武气加持。


    刀光剑影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即便隔着这么远,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也**燥的风断续送来,令人心悸。


    “瞧着是四皇子占优。”生九在一旁冷静判断。


    人手一支望远镜,趴在河床便,仔细观察着战阵变化。


    近距离吃瓜看戏。


    另一人还带解说:“三皇子军队的左翼阵型已乱,中军承受压力极大,四皇子竟然养了一队骑兵,看样子优势很大啊,只要骑兵在右翼完成了迂回,切入三皇子军侧后,胜负就定下了。”


    “你这是在解说吗?”有人吐槽。


    林岚缓缓移动镜筒,掠过那些混战的士卒,寻找帅旗的踪影。


    三皇子的主将旗帜是黑底金纹的蟠龙,在中军靠后的位置,被重重盾牌和长枪士卒护着,旗帜旁边隐约可见一员身形魁梧,手持长柄战斧的将领。


    “那将领是专门护旗的?”林岚疑惑。


    “怕被人夺旗了吧。”生七开口。


    四皇子的主将旗则是赤焰燎原图案,位置相对靠前,几乎压到了战线前沿。


    旗下也有将领,骑着高头骏马,手持双刀,左冲右突,所过之处势不可挡,极大地鼓舞着士卒的士气。


    “那个骑马的厉害。”生六嘀嘀咕咕。


    林岚放下千里镜,眯眼望着战场。


    在古代打仗拥有铁骑,就跟现代拥有核/武器是一个档次,气势如虹,彪悍铁骑正逐步挤压三皇子军队的空间。


    三皇子的士卒虽是精兵悍将,也足够顽强,但在对方骑兵的反复冲击下,就算是拥有武气也无济于事,阵线已开始动摇。


    继续下去,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这不符合林岚的预期。


    她需要的不是一方速胜,而是两败俱伤,是持续的流血和消耗。


    “准备。”林岚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决断。


    身后,十余名军哥无声行动起来。


    他们从身后卸下几个特制的长箱子,打开后,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枚枚陶罐。


    罐口密封,引信外露,罐身沉甸甸,里面装满了混合了猛火油、硫磺、松脂等物的稠油。


    钮钴禄加强版——燃烧/瓶!


    这回用的油可不是植物油。


    “生九和生七先行。”林岚道。


    他们俩主要负责击杀双方将领,加剧双方矛盾,另有还有负责协助两人的。


    生九和生七迅速行动,脸上抹上黄泥,本身穿着土黄色的军装,在这也不好发现。


    动


    作迅速的朝着交战双方跑去,直至抵达弓箭射程才停下,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躲开。


    躲藏于暗处,将箭轻轻搭在弦上,并未拉开,只是静静调整着呼吸。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战场上的战意达到顶峰,又似乎开始透出一丝疲态。


    持续高强度的厮杀在飞速消耗着双方士兵的体力与意志,尤其是在这缺食少水的鬼地方。


    三皇子的阵型被压缩得更加厉害,蟠龙旗不得不向后移动了一段距离。


    四皇子虽然占据上风,但推进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拖着带着盔甲的士卒,马匹也无法持续保持活力,将士的冲杀也不复最初那般破如势竹,多了几分沉重。


    像是逐渐疲软的老者,连带着动作都变得迟缓,武气青黄不接,流动也发生凝滞。


    就是现在!


    生九眼中寒光一闪,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旁边的生七看到他的动作。


    “放!”


    两人同时动作。


    两道长箭划空而去,与此同时其余人也动了起来!


    军哥军姐同时动作,两人一组,一人持特制的短小投掷器,另一人则奋力将燃烧/瓶放上去,扣动扳机!


    “嗖——啪!”


    “轰!!!”


    意识到天空中有东西,打仗中的士卒同时射出弓箭。


    六七个陶罐被凌空射爆!


    脆弱的陶罐在空中炸开,里面黏稠油瞬间洒出,如稀稀拉拉的雨水倾斜而下伴随火花,瞬间覆盖了下方一片正在混战的黑红两军士卒头顶!


    “啊——!”“火!火油!”


    “天上下火了!”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喊杀!


    黏稠的火油沾身即燃,极难扑灭。


    双方衣服上的铠甲和毛羽成了最好的引燃物。


    数百名士卒瞬间变成了惨嚎滚动的人形火把,恐慌如同瘟疫般炸开!


    林岚举着望远镜看,见状再次挥手:“继续!”


    这还没完!


    第二波,第三波陶罐接踵而至!


    “不可射箭!”


    有人吼道。


    但这样的声音在混乱中已经无济于事。


    “轰轰轰——!”


    连续的爆燃声响起!


    一团团炽烈的火球在人群中绽开。


    “快避开!!快避开!!!”


    “赶紧分散开!!”


    已经顾不得敌我双方,所有人都惧怕被这火焰点燃。


    因为坚壁清野的缘故,这里连水都没有,黑烟滚滚冲天!


    原本有序的战阵彻底大乱。


    战马受惊,嘶鸣着四处狂奔,开始敌我不分,不受控制的践踏友军。


    士兵们惊恐地拍打身上的火焰,躲避从天而降的火雨。


    拥挤、推搡、甚至将武器对准了挡路的同伴,无论敌我!


    混乱,极致的混乱!


    火光冲天、人仰马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火”所吸引、震骇的刹那——


    双方将领正被亲兵簇拥着向后急退,试图稳住阵脚,喝令救火,重整队伍。


    双方将领骑在马上,身形因愤怒和焦急而略微前倾。


    勒住战马,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天,又环顾四周突然燃起的混乱火场,试图判断这是否是敌人的新式武器。


    双方的颈侧毫无防护。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生九全身的力量凝聚于双臂,那张强弓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被拉至极限!


    手指一松!


    “嘣——!”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弦响!


    “呃!”


    痛苦来的猝不及防,将领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雪白的箭羽上沾染血液,随即血腥味扑鼻。


    下一秒,另一支箭射中他的喉咙!


    一箭穿喉!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庞大的身躯从战马上栽落!


    “将军!!!”周围亲兵发出凄厉的悲呼,顿时乱作一团。


    几乎在第一支箭离弦的瞬间,生七的手也已经松开。


    搭弦,开弓!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滞!


    “嘣——!”


    弦响!


    三皇子的将领刚看到敌人将军死去,正准备欢呼,似乎感应到了致命的危机,猛地转回头!


    箭从他转头的侧颈下方射入,穿透皮革护颈,直没至羽!


    刺破的大动脉,血液喷射而出,双目骤然圆睁,手中双刀“当啷”坠地。


    他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随即同样栽落马下。


    “韩将军!!!”将士的惊吼声响起,带着无尽的恐慌与绝望。


    主将突然双双毙命!


    死状诡异。


    战场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紧接着,是更加彻底、更加疯狂的崩溃!


    “将军死了!潘将军被妖法害死了!”


    “韩将军也……快跑啊!”


    “是天罚!是老天爷降罪!”


    “撤退!撤退!”


    失去了指挥核心,又被这接踵而至的恐怖打击彻底摧毁了士气,无论是三皇子的军队也好,四皇子的军队也罢,双方此刻都再无战意。


    在一片火海中,幸存者丢盔弃甲,哭爹喊娘,朝着各自城池的方向,亡命奔逃。自相践踏而死伤者,不计其数。


    颓然倾倒,溃逃的兵潮涌起。


    干河床下,林岚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沾满黄土的衣袍,脸上无喜无悲,只是冷漠地注视着那片已然化为火海与溃逃地狱的战场。


    “清理痕迹,准备撤离。”并没有欣喜,即便事情超乎意料的顺利,林岚依旧保持冷静,快速下令,“按第二预案,去反向三十里外的备用汇合点。”


    “是!”众人低应,迅速将自己残留的痕迹打扫干净。


    林岚回望了一眼,战场上残留的旗帜在风中飘动。


    她毫不犹豫:“走!”


    第206章 关门打狗


    诡异的天降神火与主将被杀, 两件事同时发生,如同两记沉重的闷棍, 狠狠砸在了三皇子赵翊与四皇子赵琰的头上。


    战报几乎是同时送到两位皇子手中的,内容惊人相似:将军英勇奋战,突遭“天降神火”,火势诡异难灭,军阵大乱,将军不幸为流矢所害,士卒死伤枕藉,余部溃散。


    “砰!”


    勃然大怒。


    “混账东西!”


    “天降神火?妖法?流矢?!”


    三皇子赵翊在营帐中气得脸色铁青, 一把将战报摔在案上,看向下面不敢言语的谋士、武将怒气冲冲:“天降神火?查!给我彻查!是四弟那边弄了什么邪门歪道,还是军中混进了奸细!”


    “若是查不出!”


    “你们就给我提头来见!”


    四皇子赵琰的反应大差不差,同样暴怒,却没三皇子那般:“什么天火?分明是老三那边用了歹毒的武气!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


    思量想去, 他厉声下令, “详查战场残留!验看韩烈及阵亡将士的伤口!方圆百里内, 可疑人等一律盘查!”


    “喏!”


    双方立刻派人去查。


    但林岚早一步把东西都收拾好, 留下的也只有和三皇子一模一样的兵器, 再加上战场武器本就多, 即便还有残留的陶罐碎片也无人会在意, 毕竟陶器谁都能烧制, 也非独家秘方。


    一遍遍查探,甚至自家营地都翻来覆去的查。


    什么也没查出来,甚至连残留的武气都未曾验查出,仿佛那所谓的天降神火,真的是从天上来。


    双方都坚称自己未曾使用如此下作手段, 指责对方贼喊捉贼。


    两位皇子毕竟不是庸碌之辈,最初的暴怒之后,察觉不出什么,心中生了怪异,警惕和谨慎占据了上风,反倒不敢直接和对方厮杀。


    他们都担心这是对方故意示弱、诱敌深入的诡计。


    莫不是有第三方势力企图渔翁得利?


    难道是大皇子?两人同时想到。


    但大皇子已经陷入昏迷,若真是他,此人深不可测,不确定到底是谁在搞鬼,两位皇子默契的没有继续大范围进攻,


    而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试探。


    接下来的十余日,烽烟再起,但规模小了不少。


    双方各自派出数百至千人的精干队伍,进行小范围的袭扰战,主打一个不深入、不强攻。


    一连半个月,再未出现那恐怖的“天降神火”,也没有主将级将帅被杀。


    仿佛此前那所谓的天降异火,不过是一场梦境。


    若是打持久战,对于四皇子显然更为有利,毕竟对方占据主要粮地,对三皇子来说,万万不能陷入持久战,即使他身后也有灵寿供粮,但灵寿的粮食来的一次比一次慢,一次比一次少,很显然,若不是有了反心,就是真的没粮食了。


    好在斥候们的回报都是说,再从未见过神火。


    除了最初的战场痕迹,再未发现大规模制备猛火油或特殊箭矢的迹象。


    双方军队的调动也都在正常范围内,未见特别诡异的部署。


    紧绷的神经,在反复的试探和“正常”的交战后,有了松懈。


    双方都认为,那场“天火”或许是某种偶然,不足为惧。


    “必须要快!”三皇子一言断定。


    宋国内战若是持久,必然会给其他国家可乘之机。


    于是,在短暂的僵持后,更大规模的兵力调动开始。


    双方都意图在下一轮正面交锋中,一举击垮对方的主力,奠定胜局。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平原边缘,被风沙侵蚀出的无数沟壑后,十几双冰冷的眼睛,始终未曾离开过战场。


    “应该差不多了。”生九断言。


    已经过去差不多一个月,双方大大小小的战争不下四十场,基本上每天都有一两场突袭,而这种突袭也是最浪费资源的。


    生七支着望远镜,这回是高倍望远镜,观察双方斥候的动向。


    “要是有热成仪就好了。”生六嘀嘀咕咕。


    旁边一军姐递来桃子,问:“要吃吗?”


    “要!”一瞬间,所有蛰伏在地上的军哥军姐们齐刷刷起身。


    林岚微妙脸:“你们少吃点,小心窜稀。”


    “不会,以前生啃肉都干过。”


    “就是,我还在热带雨林吃水蛭过。”


    众人不免开始吐槽其自己曾经的经历,当然,具体任务内容是不可能说的,有保密协议,但模棱两可的吐槽一下还是可以的。


    阳光高照,众人披着吉利服,吃完桃子后,举着望远镜陆续观看双方的小规模试探,为确保后续顺利,他们最近就是在一次次分析了每次战斗的细节,评估着两位皇子的心理和军队的士气。


    “他们在试探。”林岚对生九和生六低语,毕竟他们之前干的太狠了。


    生六点点头:“吃过一次亏,会更加小心。”


    生九擦拭着旁边的弩,皱了皱眉:“但已经这么久也该放松警惕了。”


    “快看——那边!”生七忽然开口,一行人迅速匍匐,齐刷刷支起望远镜,看向生七示意的地方。


    几十里外,明显能够看到飘扬的旗帜。


    “他们开始集结新的部队了,看旗帜和营盘规模,这次动作不小。”生七开口。


    “机会来了。”林岚目光幽深,“小股部队,袭扰意义不大,反而容易暴露,要打,就打痛他们。”


    此言一出,众人齐刷刷露出微妙笑容。


    痛打落水狗,这他们擅长啊。


    迅速开始行动,借助地形和伪装,避开了双方日益密集的斥候。


    林岚的目标很明确:干一票大的!


    这些部队都是从其他地方调来,人困马乏,警戒心相对主力较弱,一旦遭重创,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更能加剧两位皇子之间的猜忌。


    你会认为这是我干的?我还怀疑是你贼喊捉贼呢!


    并不知道双方矛盾,林岚小队按照计划,早已埋伏在峡谷两侧的高处,这次用的是绊索、陷坑、涂抹了麻痹毒药的铁蒺藜,以及强弩。


    等待双方入场。


    当响马骑的先头人马踏入陷阱区域,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寂静。


    马匹失蹄栽倒,骑士滚落,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精准地钉入无甲防护的咽喉、面门。


    瞬间队伍大乱。


    “有敌军!敌军!吹螺!!!”


    “速速往后退!”


    袭击短暂而猛烈。


    不到一刻钟,看到下方增进的部队,林岚发出撤退的信号。


    消息传到四皇子耳中,他惊怒交加,第一时间怀疑是三皇子派出了斥候截杀!


    可三皇子那边的反应同样震惊且愤怒。


    因为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刚刚抵达前线外围哨戒百人队,也遭到了近乎一模一样的袭击!


    死伤惨重,袭击者无影无踪!


    双方皇子在各自的营帐里暴跳如雷,却又背脊发凉。


    这手法,这狠辣,这来无影去无踪的风格……


    “是老三/老四!他手里有一支这样的鬼魅队伍!”这是他们第一个念头。


    袭击并未停止,反而更加飘忽不定。


    有时是针对运粮队,烧毁粮草不杀人。


    有时是袭击落单的侦察骑兵。


    有时甚至只是远远地用弩箭射杀几个营门口的哨兵,然后消失。


    频率不高,但来无影去无踪,连斥候都探查不到,仿佛凭空出现,更没有武气的痕迹,且每次都能精准的造成损失。


    更重要的是——信心崩塌!


    两位皇子被这种“牛皮癣”式的骚扰弄得焦头烂额,疲于应付。


    他们之间的正面冲突因此变得更谨慎,也更暴戾,都认为对方在使阴招,却又不敢彻底出手,生怕对方又使出神火。


    与实践,战局陷入了胶着的消耗战,而兵力与物资的损耗速度,远超预期。


    消耗双方的资源也是林岚的主要目标。


    作为完美拿捏“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十六字真言,林岚一种如鱼得水。


    他们每行动一次便远遁数十里,更换伪装,藏匿痕迹,再加上可以从现代换取需要的食物和水源,甚至衣服,完全不需要为后勤担忧。


    他们就像是这荒芜大地上,最难以察觉的暗枪,时不时来一发。


    “差不多了。”再一次袭击了双方,经历一场小规模遭遇战后,林岚注视远处再次升起的示警烽烟,笑的意外张扬,“他们的神经已经绷紧到极限,估计会干脆出兵。”


    生九收弓,望着沙尘弥漫的战场方向:“主上,我们接下来?”


    “送他们一场大的!”林岚信心十足。


    三皇子赵翊与四皇子赵琰,都再也无法忍受。


    这如同钝刀子割肉,消耗着兵力的行为,对于心高气傲的皇子而言,无疑是挑衅!


    粮草在减少,士气在低落,猜忌与愤怒在每日滋长。


    怒火压抑不住,双方都确信,是对方在玩弄这些卑鄙把戏,意在拖垮自己,为最后的决战创造优势。


    不能再等了!


    必须用一场彻底的厮杀,来终结这一切!


    两座土城的城门在黎明时分同时打开。


    黑色的洪流与怒潮轰鸣而起,如同约定好一般,向着那片早已被血浸透的焦土中央涌去。


    黄沙被无数脚步扬起,遮天蔽日。


    就在双方前锋相距已不足百步,弓弩手开始仰角,重步兵竖起长矛,骑兵伏低身形准备发起最后的冲锋。


    异变,再起!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压过了震天的鼓噪!不是箭矢,而是一个个黑点,被强劲的机簧弹射至半空,划出高高的抛物线,越过即将接阵的双方大军前锋,朝着他们后方更为密集的中军阵列坠落!


    “那是什么?!”


    “小心头顶!”


    惊呼声刚刚响起。


    “嘭!嘭!嘭!嘭——!!”


    陶罐在半空或落地时纷纷炸裂!但与上次不同,这一次罐中装填的,是进一步改良的配方。


    除了黏稠的猛火油、硫磺、松脂,还混入了大量磨细的镁粉、磷化物以及助燃的木屑!


    爆炸的瞬间,


    亮得刺眼!


    仿佛有数十个小太阳在人群中骤然点亮!


    紧接着,是比上次猛烈,颜色近乎白炽的恐怖火焰,轰然爆开!火焰带着难以想象的高温,溅射范围极广,附着性更强,甚至能在沙土上短暂燃烧!


    “啊——!!我的眼睛!!”


    “火!白色的火!!”


    “快躲开!快躲开!!”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炸开,无数火人燃烧着。


    白昼之下,这璀璨到令人失明的“烟火”更加骇人!


    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林岚冷静看向战场,向后挥了挥手:“撤退,换一个地方继续!”


    第207章 铲除异己


    在远方战争连绵之时, 灵寿一片祥和,春风悄然拂过翠绿田野, 新苗破土。


    一切欣欣向荣,蓬勃新生。


    麦苗新高,菜蔬长势喜人,集市的人气一日旺过一日。


    与此同时的郡守府内,也同样朝气蓬勃。


    沈惪握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密信,一份来前线林岚,另一份则是许久未传信的沈凌。


    常虹立一旁。


    “先看主君如何了。”常虹道。


    沈惪点头,展信, 快速扫过,素来沉稳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地一怔,随即,喜形于色,他将信纸递给常虹, 难得流露出激动:“成了!主公成了!”


    常虹接过, 字迹略显潦草, 显然书写者也处于极度震撼之中:“……白昼忽降璀璨天火, 其色炽白, 遇物即燃, 水泼不灭, 中军大乱, 多人毙命,两军未及接阵,已然崩溃,死伤不计,溃兵四散, 已呈瓦解之势……”


    “好!”


    “天降神火……”沈惪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他是见过那东西的,想象着那白昼烈焰焚尽大军的场景,背脊生出一丝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极致的兴奋。


    “经此一役,三皇子和四皇子皆成惊弓之鸟,实力大损……”沈惪说着,眼中隐隐透着光。


    若是灵寿大军出征,一口咬下宋国一块肉也不是没有可能。


    常虹看着还算镇定,但一想到他们的人数,依旧忍不住吸口气:“以区区数百人,撬动数十万大军崩盘!”


    沈惪深吸一口气,拿起来自沈凌的信。


    展开信纸,沈凌在信中首先简要汇报了煤路运转情况,称虽有小碍,但总体畅通,后续煤炭可稳定供应。


    看起来,他新寻的路子也颇为稳妥。


    接着,他笔锋一转,详细描述了武国境内粮价变高之后,人心浮动的事,看得出来,武国境中也不甚太平。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让沈惪闻所未闻然的计划。


    “侄探查武国情势,见其民间资财惶惶,苦无稳妥生息之门。侄思得一策,或可趁势而为,牟取巨利,亦可加速其内耗。此策名曰‘连环聚财’,亦可称‘击鼓传花’。”


    沈凌详细解释道:他将以“粮商”或“矿户”等为名,在武国几个重镇,物色对武国朝廷不甚满意的中小商贾与地方豪强,许以高得离谱的短期回报,吸引其投入初始资金,再随后扩大人群,最后抽身离开。


    其做法也简单。


    待首批投资者投入后,用后来投资者的钱,支付前期投资者的“利息”和“短期回报”,制造出该项目利润极其丰厚,回报迅捷可靠的假象。


    尝到甜头的前期投资者,见报酬丰厚,必然会在贪婪驱使下,不仅会加大投入,更会主动宣扬,拉拢更多亲戚朋友,如此,雪球便可迅速滚大。


    常虹看到这,立刻就知道沈凌说的就是现代最为出名的庞氏骗局。


    每年被庞氏骗局弄得家破人亡不止多少。


    而在古代,没有专业的金融机构,甚至没有专门惯例民间财政的政府部门,真的出现庞氏骗局,若是操作得当,直接拉爆一个国家的经济也不是不可能。


    古人果然只是出生早,不是脑子傻,常虹心中颇有感触。


    沈惪也反应过来,皱眉深思,似乎在思考沈凌这一计谋的利弊:“此局之妙,在于前期皆大欢喜,资金似凭空增殖,信用与狂热与日俱增。待到卷入资财达一可观数目,或武国官府有所觉察,或后续资金难以为继之时……”


    只需要闭眼思考,就能想到等沈凌抽身离开后的人间惨剧。


    届时,金字塔轰然倒塌,后期投入者血本无归,前期获利者亦可能因投入过巨或为拉人头而担责,陷入无尽纠纷。


    轻则,涉案之地富户破产,商号倒闭,市面萧条;重则,债主逼门,引发骚乱,地方不宁。


    武国经济民生,必受重创。


    此计若成,其害甚于数万精兵攻城掠地。


    沈惪看完,久久无言。


    如此看来,沈凌的成长远比他想象的更快。


    这哪里是“连环聚财”,分明是掘人心智、毁人家业、崩坏市井的“绝户计”!


    更可怕的是,它利用的是人性中的贪婪与从众,一旦启动,几乎无法靠寻常行政手段阻止,直到彻底爆开,留下一地鸡毛。


    古代谋士,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为了达成目标,不在意其他的存在。


    沈惪闭目良久,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然:“若能以此计重创其经济,使其内部纷乱,自顾不暇,不仅能保障煤路安全,更能极大减轻灵寿未来可能承受的压力。”


    他看向常虹,下定决心:“沈凌所需一千两白银,从府库密档中调拨,以最稳妥渠道速速送去。传信沈凌,只八字:『准其所请,慎之又慎。』”


    常虹肃然应下:“是!”


    ……


    而此时的林岚并不知道沈凌正在策划一场针对武国的金融风暴。


    大概就算知道,也只是震惊于沈凌的脑子。


    她正专注于眼前的战场。


    小队成功撤回预设的第三汇合点,一处位于戈壁与丘陵交界废弃烽燧下层洞穴。


    众人汇合后,拿出藏起来的食物和水,还有高热量罐头之类的,分批睡觉,快速进入补给和休整。


    行八带回的消息令人振奋,三皇子与四皇子的残兵已彻底丧失组织,分别向各自老巢方向溃退,状似已严令收缩防线,同时疯狂派出探子,搜捕神火到底是为何出现。


    “主上,下一步如何行动?”生九刚睡醒,浑身轻松,蠢蠢欲动准备再来一次,两次远距离狙杀成功,让他对这种无声决胜负的方式颇为适应。


    甚至想着,要不要回去当个狙击手。


    林岚站在粗糙的沙盘前,手指从代表他们此刻的位置,又分别指向三皇子和四皇子势力范围的腹地。


    “敌人被打痛了,缩回去了,正是我们主动出击,扩大战果的时候。”林岚信心十足。


    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军哥军姐,快速道:“双方实力锐减,短期内必以稳固防线,只要我们勒紧绞索……”


    林岚眼中泛起战意。


    “宋国尽数拿下也未尝不可。”


    古代战争,最重要的就是速度要快。


    “主上的意思是……”生六低头看向沙盘,若有所思。


    “反守为攻!”林岚手指点向沙盘上几个关键节点,“他们的溃兵正在回撤,沿途必然经过一些重要的兵站、粮仓、小型关隘,这些地方,守备力量也可能被抽调。”


    她快速具体部署:“我们兵分三路。第一队全部轻装,擅长伪装潜行,混入百姓中散步谣言,制造混乱,随时准备接应。”


    “第二队,游击猎杀,专门针对传令兵队、侦察队、补给队。出手要狠,不留活口。”


    “至于剩下的人——”林岚的目光落在沙盘上距离平原稍远的地方,但地位重要的两个点上,分别负责向前线转运物资的次级枢纽城镇。“我们的目标,是这里,和这里。”


    她点了点那两个标志:“天降神火,烧毁粮仓!”


    众人眼中升起战意。


    “各自准备,明夜子时,分头出发。”林岚果断下令。


    “收到!”


    短短一周时间,在古人无法理解的速度之下,粮仓、城池接连受创。


    接二连三的“天火”噩耗又如同催命的符咒,一封封迷信如雪花,不断送至三皇子赵翊与四皇子赵琰的案头。


    损失,已远远超出“战场失利”的范畴。


    兵员折损、粮草被焚、军械丢失、后方动摇……


    军心已濒临溃散!


    最初的暴怒冷静后,诞生出一种极度的压力反而催生出一种冰冷的清醒。


    三皇子与四皇子麾下并非全是庸才,一些老谋深算的幕僚,开始审视整个诡异事件的脉络。


    “殿下,”三皇子的首席谋士面色凝重,“臣想,那‘天火’出现时机诡谲,袭扰手段变幻莫测,似对我双方兵力调配、后勤节点了如指掌。四殿下若有此等鬼神莫测之力与情报,何须与我军鏖战数月?早可一击定乾坤。”


    四皇子那边,心腹将领也提出疑问:“大将军,此等行事,倒像是唯恐天下不乱,故意混淆视听,让我两家死斗不休。”


    怀疑的矛头,渐渐从彼此身上移开。


    那么,谁最乐见三皇子与四皇子两败俱伤?


    谁最有动机且在双方激战正酣时,悄然布下如此阴毒狠辣的局?


    沉寂已久、却从未被遗忘的名字,浮现在两位皇子及其核心智囊的脑海中——大皇子,赵瑾。


    那位天资聪慧,却因体弱而缠绵病榻,早已退出皇位角逐视线的长兄。


    真的是病弱,还是以退为进?


    越想,越觉得合理。


    唯有大皇子,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可能!


    且,他“病重”的伪装,完美地消除了自身嫌疑。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相隔百里的两处华贵营帐内,三皇子赵翊与四皇子赵琰,眼中迸射出了同样狠戾寒光。


    “好一个病弱大兄!”


    “好计谋!果真好计谋!”


    “传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大皇子养病之所,送‘敬爱’的大皇兄和他的所有子嗣,一同上路!”


    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条路,铲除异己!


    亲手送那个看着他们血流成河的“渔翁”上路。


    第208章 赶尽杀绝


    宋国都城, 春意盎然却又带挥之不去颓废之色,暮春时节的庭院本该花木繁盛, 却又生出萧索。


    皇宫内,重兵把守。


    皇帝仙逝后,到处透着落败。


    大皇子赵瑾的寝殿周围,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


    宫人们进出无声,脚步轻缓,四周寂静无声,病榻上日渐衰微的气息如惨淡浓云笼罩在所有宫人的心头。


    殿内药雾缭绕,苦涩浓郁。


    大皇子赵瑾倚靠在层层锦褥之上, 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副将死之相,若不是他病重,此时也轮不到两个皇弟相互厮杀。


    侍女低垂着眼, 跪坐榻边, 一勺一勺将温热的汤药喂入他干裂的唇间。


    他吞咽艰难, 喉结滚动。


    药尽, 侍女收拾药碗, 动作轻柔, 却在起身时, 极隐蔽地将折叠成方块的素笺塞入赵瑾手心。


    赵瑾面无表情, 手指缓缓收拢,将那笺纸攥入掌心。


    动作悄无声息。


    “退下吧。”他粗穿着气缓声道。


    周遭的侍女、侍从、太监们见怪不怪,帘幕垂下,众人微微俯身,迅速离开。


    殿内只剩他一人。


    他躺下, 展开那笺纸。


    他一行行看过,呼吸渐渐急促,枯瘦的手指开始颤抖。


    “……白昼忽降炽白,触物即燃,水泼不灭,两军未及接阵,中军大乱,三皇子、四皇子所部皆溃,死伤不可计……”


    “此后数日,后方粮仓、兵站、城镇连遭天火袭击,皆伴异响怪烟,救火者多被冷箭狙杀。


    “两军士气崩摧,已无力再战……”


    “百姓言,皆疑天罚。”


    “然三皇子、四皇子其帐下谋士渐有揣测,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


    “疑指殿下。”


    赵瑾看完最后一个字。


    他的手猛地收紧,将那笺纸攥成一团,利用文气把纸碾碎,胸口忽然剧烈起伏,喉头一股腥甜骤然上涌。


    “噗——”


    一口暗红的血,喷溅在明黄的锦被之上。


    “来——来人——”


    殿外侍立的太医与内侍闻声疾步奔入。


    “殿下!殿下!”为首的侍卫看到血迹,骤然大乱。


    随时待命的太医须发斑白,看到血点,面色骤变,扑至榻边,一手急探赵瑾腕脉,一手翻开他眼睑。


    脉象紊乱如沸,肝气冲逆,血不归经。


    “快,取参片!金针!”


    一阵忙乱,扎针,灌药,抚胸顺气,足足小半个时辰,赵瑾停滞的呼吸才渐渐平复,即便是用医者之气润养,他依旧面如金纸,冷汗浸透寝衣。


    “给大殿下透气的地儿,你们退下些。”太医挥退众人,只留自己与赵瑾二人。


    他名郑岐,执掌医药二十余年,明为医官,实则是赵瑾最信任的心腹谋臣之一。


    他太清楚这是强行催动文气导致,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殿下,究竟出了何事?”


    赵瑾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眸,此刻已浑浊黯淡,将死未死,不过是吊着一口气罢了,郑岐心有不忍,忍不住偏头。


    他看着郑岐,嘴唇翕动,“双方交战,遭天火,死伤惨重。”


    郑岐瞳孔骤然收缩。


    短短几个字,已经让赵瑾喉间又涌出血腥味,他强行咽下,“他们……已无力再战。”


    郑岐眼中猛地迸出希冀的光芒,压低声音,连连开口,语气兴奋:“殿下!此乃天助!鹬蚌相争,两败俱伤,殿下蛰伏至今,正可——”


    “正可什么?”赵瑾惨然一笑,“正可被他们当做幕后黑手,合力绞杀?”


    郑岐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殿下的毒,是真的!


    赵瑾闭上眼,疲惫而苍凉,提着一口气,缓声道:“此等诡异手段,精准狠辣,坐收渔利的,放眼天下,还有谁?”


    他睁开眼,看向郑岐,目光平静带着死气:“除了我这条‘病重垂死’的大皇兄,还有谁?”


    郑岐面色刷白,他张了张嘴,想辩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三皇子与四皇子必定已经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大皇子。


    “殿下……”郑岐声音发颤。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


    郑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他猛地上前一步:“殿下,事已至此,辩白无益!老臣有一剂秘药,可令殿下气息脉象尽绝,状如已死十二时辰,待殿下‘发丧’入殓,老臣再设法将殿下移出宫外——”


    “然后呢?”赵瑾打断他。


    郑岐一怔。


    “我死了,”赵瑾看着他,语气平静,“我的子嗣又得如何?”以他现在的身躯,已经再诞不下任何子嗣。


    郑岐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三弟四弟不是蠢人。他们不会因为我的暴毙就收手。”赵瑾缓缓道,“我活着,他们会来杀我。我死了,他们更会来确认我是真死还是假死,若发现是假死脱身,他们更会倾尽全力,将我所有的血脉尽数铲除。”


    “我这病……活不得多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声音低沉而决绝:“我不能走。”


    “殿下!”郑岐眼眶通红。


    赵瑾摇头,“我死在他们面前,死得明明白白,众目睽睽,他们反倒不好对旧部赶尽杀绝,只要我死得无可置疑,没有理由公然清洗,至少在表面上,他们要对我这个废物大皇兄维持兄友弟恭的脸面。”


    郑岐浑身颤抖,他明白赵瑾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正因如此,才更觉悲凉。


    “那小殿下们……”他垂眸,声音嘶哑。


    赵瑾沉默了很久,若不是胸腔起伏,看着确实像个死人。


    烛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帐,在他枯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他望向殿角一处,那里摆放着一只小小的拨浪鼓。


    “我那几个年长的儿子,”他缓缓开口,“已经入了宗籍,有封号,有名望,身边有侍卫,


    三弟四弟的人要动他们,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但那个刚满月的孩子……他还太小,太弱,连名字都未正式录入玉牒。他藏在宫内偏殿,只有乳母和几个心腹知晓,三弟四弟若真下狠手,必会遗漏他。”


    郑岐重重跪倒,额头触地:“殿下,让老臣带小殿下走!”


    赵瑾歪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臣有一侄儿,在京郊开了一家药铺。”郑岐急急道,“两人成亲多年无子,正好收养,绝不起眼!待风声过去,小殿下长成……”


    他说不下去了。


    举旗复仇?或隐姓埋名终老?


    赵瑾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郑岐,”他唤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温和,“你跟了我三十年。”


    郑岐伏地,肩背颤抖,心中知晓,主君这是已经想透了。


    他停顿了很久。


    “带他走。”他闭上眼,“就当他、从未生在帝王家。”


    郑岐双手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泪流满面。


    “你也走。”


    “……老臣,领命。”


    他重重叩首,一下,两下,三下,声声入耳,心中清楚,这是与三十年的君臣情分作别。


    赵瑾没看他。


    礼毕,郑岐起身,转身,背脊依旧笔直,神色依旧淡然,大步走出寝殿。


    “殿下——保重。”


    赵瑾独自躺在病榻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没有睁眼。


    良久,他抬起手,摸索到床边那雕刻着缠枝莲纹的紫檀木凭几,他用枯瘦的手指,轻轻叩击凭几边缘某处。


    笃、笃、笃。


    三声,一顿。


    殿角的阴影里,有什么极轻微地动了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几乎不存在的位置传来,不辨男女,不辨老少。


    “殿下。”


    赵瑾依旧闭着眼,声音平静如深潭止水。


    “若他们赶尽杀绝……”


    他顿了顿。


    “就放大力士。”


    他答应过父皇,非到万不得已,玉石俱焚,绝不启用,他本以为自己会带着秘密进棺材,永远不会让这把刀见血,但现在看来,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若三弟四弟连他病逝之后,尚在襁褓的无辜稚儿都不肯放过,若他们真要对他的旧部赶尽杀绝……


    赵瑾缓缓睁开眼,好似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叱咤风云的太子殿下。


    烛光暗淡,黑暗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点一点,吞噬着殿内残余的光亮。


    他注视逐渐已经模糊的浓重阴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还在世时,曾带着他们兄弟三人登上城楼,俯瞰整座京中的万家灯火。


    父皇指着那片绵延无尽的屋脊和炊烟,说:“这江山,终有一日要交到你们其中一人手上,朕不求你们兄友弟恭,只盼你们念及骨肉血亲,莫要赶尽杀绝。”


    那时三弟才五岁,仰着脸问:“父皇,什么是赶尽杀绝?”


    父皇没有回答。


    如今,赵瑾知道答案了。


    他轻轻闭上眼。


    他像是死了,又像是没死,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等待着消息传回京城。等待着两个弟弟是否真的会派出的刺客。


    等待着属于他的,最后的结局。


    缓缓闭上眼,殿内的苦涩药味依旧浓得化不开,暮色一寸一寸吞没窗棂、几案、床帐,最后只剩榻边孤灯,笼着那张了无生气的脸。


    赵瑾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莫要叫他失望啊。


    三弟、四弟。


    第209章 渔翁已死


    双方的对峙暂时停止, 北境迎来了一段诡异的平静。


    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三皇子和四皇子变得风平浪静, 来双方城池中的百姓,似乎也不急着逃命,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林岚带着小队蛰伏在隐蔽洞穴,等待时机,休整待命。


    随着他们一次次奔袭,利用**绞杀对方,除了最近对方巡察的越发严格之外,他们的收获一贯不错, 想来颇丰。


    日子一天天过去,从暮春转入初夏,戈壁上的风沙渐渐被温热的气流取代,昼夜温差缩小,耐旱的草带出稀稀拉拉的绿意。


    但本该沸腾的战场, 静得让人心慌。


    接连几次失利后, 双方蛰伏不动, 残部撤回各自据点后, 既没有继续互相攻伐, 也没有大举搜山剿匪的动静。


    仿佛像是彻底对林岚一行人的绞杀完全没了办法, 除了把粮仓从地面移到地下, 双方的探马巡逻范围明显收缩。


    一日, 两日,十日,半月——


    直至快一个月,依旧没有任何声息。


    林岚站在暂时营地入口处,望着远处地平线上偶尔升起的炊烟, 心中升起狐疑,眉头渐渐皱起。


    “不对劲。”


    生六从下方隧道中钻出,抬头瞧见站在枯木旁边的林岚,“主君,可是发现了什么?”


    林岚回头看去,神情略显困惑:“就是什么都没发现才古怪。”


    说着,她又拧着眉,神情带着思索之色,架着一只望远镜,眺目远望,视线之中都是一片带着绿意的荒凉。


    “太安静了,按常理,双方都吃了这么大亏,损失惨重,要么急于报复,要么严防死守。可如今这局面,两边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既不增兵,也不示警,甚至巡逻都稀疏了。”


    她顿了下,语气凝重:“不正常,很不正常。”


    莫不是有什么特殊武者即将出动?


    也不怪林岚如此想,因为前些时候,她们就差点被人发现,那人完全没有踪迹,等她们察觉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足一里,堪堪就要发现他们,得亏生九机敏察觉到地上的沙流动不对劲,这才抓到那神似隐形的家伙。


    生九正在擦拭他最近的新武器弓弩,闻言抬起头,被风吹得黢黑的脸上带着凝重。


    “会不会是他们摸着咱们了?”生九思考着说道,“暗中集结兵力,给我们来个突然袭击?还把我们一锅端了?或者双方私下议和,先联手把我们揪出来?”


    生七蹲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枚自制的简易飞刀,作势要成为小李飞刀古代第一人。


    听到这话,他支起望远镜,往两片沙地看去,问到:“要不要属下去探探?”


    旁边的生六也点头:“往两边


    营地外围走一趟,看看究竟什么情况,这样干等着,心里不踏实。”


    面对众人的一轮,林岚拧眉沉思,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着远处,脑中快速转动,众人都表现出类似的狐疑,说明一个问题,这次静默太反常,反常到让这些久经沙场的老手都感到不安。


    所以必然是发生了什么。


    果然还是得探查一二,她正准备开口,命生七带上两个人前去侦察,忽然外头传来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


    几人同时警觉。


    生九手按箭囊,目光如炬,直勾勾的盯着,林岚则站在原地未动,目光投向隧道外。


    下一秒,几人又同时松口气。


    满头大汗的行三出现,他目前负责在外戒备,同时负责探查三皇子和四皇子的军队行踪。


    “主公!”行三一脸兴奋,声音带着喘息,眼神中带着挥之不去的振奋,“有消息了!”


    “讲。”林岚上前一步。


    行三深吸一口气,平复呼吸,快速禀报:“今日清晨,突然发现异常动静大批兵马正在集结!辎重车、战马、步卒,全部在营外列阵,看样子是要出动了!”


    生六眼睛一亮,当即追问:“往哪个方向?”


    “西北!”行三道,“直奔西部平原!四皇子那边也派兵了,目的地似乎也是西部平原!”


    西部平原在这个集结,有丰富的植被,大部分草都可以当做军队的食物,除了口味难处一些,充当口粮未尝不可。


    如果连平原上的植被都被盯上,那么说明双方必然没有什么粮食储备。


    林岚眼神一凝。


    生九霍然站起:“必然是要决战了!”


    “正是!”行三重重点头,“两边同时出兵,规模和阵仗,绝不是寻常袭扰,绝对是倾巢而出!属下离开时,前锋已经开拔,预计今日傍晚或明晨,就会相遇!”


    众人短暂寂静。


    这属于猜测,当然,众人都这么觉得。


    辎重车并未先行,而是和部队一起,那么大概率就是粮草不济,林岚不知道四皇子的粮草还剩下多少,但目前看来双方不可能还留有太多,灵寿的沈惪也不可能一直给粮。


    随即,林岚脸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笑,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


    “原来如此。”她转身走回隧道内,里头搞了个简易版的照明灯,走到在粗糙的沙盘前停下,“既然如此,我们就好好盘算盘算。”


    众人跟了过来,围在沙盘边。


    林岚指着西北平原的位置,声音平稳:“此前几次战役双方都损失惨重,兵力折损,士气低落,粮草消耗殆尽。三皇子和四皇子对峙数月,本就靠后方不断输送维持,如今后路被我们袭扰,粮道不稳,补给困难。”


    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道弧线,从两座土城延伸向各自后方。


    “夏粮未熟,存粮见底。”林岚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人,“他们耗不起了。,再拖下去,不用我们动手,双方自然会发生兵变。”


    哪怕他们背后真的有宗族势力撑腰,也经不起这么损耗。


    生六面色沉沉,一口应道:“所以他们必须速战速决,趁手里还有一战之力,趁士兵还没饿到拿不动刀枪,把全部家当押上去,拼一把!”


    “对。”林岚点头。


    生九眼中锐光闪烁:“那我们正好趁他们决战,再来一次火攻?”


    林岚摇头:“不急。”


    心中意动,但林岚还是没急于求成,她走到洞穴深处,那里堆放着剩余的燃烧罐和特制箭矢,拿起一个罐子,掂了掂。


    “上次白昼火攻,已经让他们成了惊弓之鸟,这次若是故技重施,反而会让他们察觉端倪,次数多了,就不是天罚,而是人为。”林岚可不打算让自己的计谋那么快就被破解,除了宋国,还有武国、启国都是她的目标。


    天火降落一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越神秘越好。


    生七认同的点头,语气带几分迟疑:“主公说得对,不过他们这次决战,必然是全力以赴,戒备比上次更严,咱们人手有限,若是想贸然介入,风险太大。”


    林岚将罐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让他们先打。”


    她勾起笑,看向行三:“继续监视,随时汇报双方战况,一旦分出胜负,立即来报。”


    “是!”行三领命,迅速退下。


    林岚又看向生七:“你带两个人,绕到战场外围,找好观察点,记录双方兵力,越详细越好。”


    几人顿时了然,林岚这大概率是想要一锅端。


    生七点头,转身去挑人。


    林岚望向洞外,烈日当空,戈壁蒸腾着灼人的热浪,独自站在洞口,望着远处地平线。


    夏天来了。


    热风卷过戈壁,带来干燥的气息,也带来隐隐的血腥味。


    两支大军正在列阵。


    夏日的烈日照耀着戈壁,铠甲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古代战争,铠甲的数量基本可以确定战争胜利的走向。


    战旗猎猎,战鼓沉沉,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压抑与肃杀。


    三皇子与四皇子的主力,时隔多日,再次遥遥对峙,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两匹快马几乎同时冲入双方营地。


    信使满身尘土,马匹口吐白沫,显然是日夜兼程、接力狂奔而至。


    赵翊在中军帐内,看到使者密信,快速接过,展开一看。


    一目十行,快速扫过。


    片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


    “大皇兄没了。”


    他将信递给身旁的谋士,声音里听不出悲喜。


    谋士快速扫过,信中写道:大皇子赵瑾病情恶化,呕血数升,药石罔效,已于三日前薨逝,其后宅同时遭逢变故,疑似疫病传播,其所有子嗣,包括那位刚满月的幼子,竟在同一夜间尽数夭折。


    无一幸存。


    赵翊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多日来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死得好。”他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不管那‘天火’是不是他搞的鬼,死人不会再作祟。传令下去,整装待发,随时准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让人盯着四弟那边的动静,大皇兄一死,就剩我们俩了。”


    相隔数里的另一座营帐中,四皇子赵琰也在看同样的消息。


    他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大皇兄走了。”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悲戚,反倒有一丝隐隐的快意,眼中闪过恨恨之色:“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身旁的将领低声道:“殿下,会不会是……”


    “是什么都无所谓了。”赵琰打断他,“人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时候或许是隐患,死了就什么都不是。现在——”


    他站起身,走向帐外,望着远处隐隐可见的敌军阵营。


    “现在,碍事的没了,就剩我和三哥。”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传令全军,今夜好生休息,明日一早,送三哥去见大皇兄。”


    两支大军之间,隔着那片即将再次燃起战火的焦土。


    夏日热风卷过戈壁,也带来隐隐的血腥味。


    渔翁已死。


    接下来的事,就是鹬蚌之间的事了。


    第210章 人体动物


    风沙席卷的平原上, 马蹄震天。


    穿着铠甲的马匹先行,铁骑如黑色潮水, 汹涌澎湃,率先发起冲击。


    马蹄踏碎初夏的草地上,过境只剩弯折的草茎,扬起的尘埃遮天蔽日。


    三皇子的斥候队虽提前察觉,但对方来势太快太猛,来不及完整布阵,只能仓促吹响螺号,快速迎敌。


    “敌袭——”


    “敌袭!摆阵敌袭!”


    斥候骑着没铠甲的快马, 快速回到营地。


    锣鼓沉重的声响在旷野回荡开。


    钢铁洪流轰然相撞。


    仅仅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仿佛天地都失色。


    兵刃交击,战马嘶鸣混成一片刺耳的喧嚣。


    率先出击的铁骑缠斗在一起,紧跟其后的长矛刺穿敌


    人胸膛,鲜血喷溅, 染红被践踏的草。


    紧随其后的士卒呐喊冲锋, 扛着巨大盾牌的步卒顶在前排, 用身体和盾牌筑成移动的壁垒, 抵挡对方骑射的箭雨。


    双方绞杀, 如同两只钢铁巨兽互相撕咬, 势不可挡。


    “杀啊!”


    “杀敌夺旗者赏赐百金!”


    “杀啊!”


    “杀了他们!”


    震天响的吼声席卷而起, 锐不可当。


    带着绿意的地面卷起黄沙。


    一刻钟。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正午的阳光逐渐西沉, 赤血的残阳染红大地。


    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本能的在一声声尖叫和嘶吼中拼尽全力。


    战场上已横尸遍野,断肢残骸层层叠叠,分不清谁是谁,也不知道同队的尸体在哪里, 来不及迟疑,甚至无法停止。


    长矛刺入身体带来的是真实,也是死亡。


    鲜红的血渗入干涸的土地,将绿意染成黑褐,飘扬的旌旗被砍断,被践踏,七零八落地倒在尸体之间。


    风浪一滚,带起浓郁的血腥味。


    林岚伏在远处一处土丘后,单筒望远镜紧贴眼眶,战况尽收眼底。双方的伤亡都已惨重,但仍在死战。


    看来,双方确实打不了持久战,新任命的大将军嘶吼着甩着旗帜,指挥作战,将一队又一队士兵填入这血肉巨坑之中。


    “差不多了。”同样观察的生九看着双方的士卒逐渐疲惫,压低声音问道,“要动手吗?”


    说着,手已按在箭囊上。


    那张黝黑的强弓握在手上身侧,箭矢上特意涂抹了易燃的火油,只要点燃,便可化作火箭,配合燃/烧罐制造混乱。


    再来一次天降神火!


    若是这次成功,他们必然能一举夺下宋国。


    生六按捺不住兴奋,也点头:“双方都杀红了眼,此刻天降神火,效果最佳。”


    林岚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战场,瞳孔收缩,张望着天色,缓慢抬起手,准备下令。


    就在这时——


    变天了!


    林岚当即脸色一变,道:“等等!”


    没有任何预兆,满是残阳的天空泛起另一股赤红,两股颜色交相呼应,看似和谐,但却给人一种森森冷意。


    那股赤红显然不是什么火烧云,或者残阳。


    而是……


    仿佛从极高极远的天穹深处蔓延开来,天幕被无形的巨手撕开一道口子,好似从里面露出里面燃烧的熔岩紧接着,林岚瞳孔猛缩,怒吼道:“卧倒!躲避!”


    炽烈的光芒刺目而来,比烈日更亮,比火焰更灼。


    “那是——”


    生九的话音未落。


    “轰隆隆!”


    “轰轰轰!”


    轰!!!


    天塌了。


    无数团赤红的火焰,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天降陨石,从苍穹深处呼啸坠落!


    林岚呆了。


    等等——


    这不是她准备的燃/烧瓶啊!


    此时此刻,她只能想到一个词:天降陨石!!!


    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这样的记载,比如西汉开国皇帝,被誉为外挂种子选手的刘秀。


    但问题是!


    这真的看到绝对叫人恐慌啊!


    赤红的流星划破长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砸向平原上那片正在厮杀的战场!


    第一团火焰砸入四皇子军密集的阵型正中。


    没有爆炸,只有“嗤”的一声闷响,如同烙铁插入血肉,瞬间夺走万千性命,那团火焰落地即散,化作无数火星四溅飞射。


    无论身披多厚的铠甲,都被流星燃成火炬!


    “啊啊啊啊!”


    “救命!!救命!!”


    “救救我!”


    “是天降神火!”


    “是神火!”惨叫声凄厉无比,人形火炬在人群中疯狂翻滚,引燃更多同胞。


    第二团、第三团、第四团……


    火焰陨石接二连三砸落,覆盖了整个战场。


    每一团火焰落地,都炸开一圈炽烈的火环,将方圆数丈内的生命尽数吞噬,草木被点燃,人成了火把。


    那些先前还厮杀在一起的铁骑、长矛手、盾牌兵,此刻不分敌我,在火海中哀嚎奔逃,铁器被火炙烤,贴在身上,如同在锅中油炸,空气中弥漫起蛋白质的气味。


    战场,瞬间化为炼狱。


    土丘后,林岚一众目瞪口呆。


    “不是我们的人!”生六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惊骇而变调,这比他们投掷的燃/烧瓶威力大无数倍。


    她又狼狈接了一声:“主公,这不是我们的人!!”


    “难道我是那个天选之子?”林岚忍不住诡异道。


    这场景,要真记录在历史上,她高低也能成为刘秀那样的存在啊!


    生九手按强弓,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满是惊恐的看着那片被赤红火焰吞没的战场,看着那些在火海中挣扎扭曲的人形,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恐惧。


    人类在自然面前,渺小到没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撤!快撤!”


    林岚的厉喝声炸响。


    她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战栗,此刻,那恐惧再次攫住了他。


    “所有人,立刻后撤!不要看火光!不要停留!往东,往丘陵深处跑!”


    她嘶吼着,同时拽住身边愣住的生九,用力往后一推。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从藏身处跃起,拼命往东狂奔。


    身后,赤红的火光越来越亮,灼热的气浪席卷而来,夹杂着焦臭与惨叫,如同地狱的呼吸。


    林岚跑在最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脚步僵住了。


    火焰之中,出现了无数魁梧的影子。


    那些影子从最炽烈的火光中缓步走出。


    它们身形魁梧,高达两米以上,比最雄壮的士卒还要高出半截。


    它们的轮廓似人,笔直直立,双足,有头颅躯干和四肢。


    但它们不是人。


    有的头颅如同猛虎,金褐色的皮毛在火光中闪烁,眼瞳竖立,标准的老虎脑袋。


    有的面容狰狞如野猪,翻出唇外的獠牙足有半尺长,涎水滴落,在地面灼出青烟。


    有的头顶生出弯曲的羊角,盘绕如蛇,眼珠浑浊。


    还有的浑身覆盖着青黑的鳞片,四肢粗壮如蜥蜴,一条粗大的尾巴拖在身后,扫过之处,砂石熔化。


    它们从火焰中走出,踏着焦黑的尸骸,一步一步,走向那片仍在燃烧的战场。


    ……


    非人类!


    也不是变异动物!


    动物和人的集合体!


    身上明显带着动物的特征!


    那些还在火海中挣扎求生的士卒,无论是那一方的,此刻看到它们都发出撕裂吼叫。


    “怪物、是怪物啊!”


    “怪物又出现了!”


    “是怪物!”


    虎头的怪物利爪随手一抓,便将一名哀嚎的伤兵提起,送到嘴边。


    那伤兵的惨叫戛然而止。


    头颅尽碎!


    野猪面俯下身,快速用獠牙挑起一具尚在抽搐的尸体,甩向半空,然后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接住,咀嚼。


    羊角的那位没有进食,而是不停的用羊角屠杀。


    满身被鳞片覆盖的蜥蜴人,缓步走向战场边缘,目光扫过四周的土丘和沟壑,似乎在寻找什么。


    隔着几十公里,林岚好似与那道目光在一瞬间对上,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它看向的方向,正是林岚等人藏身又逃离的那片丘陵。


    “主公!!”


    生六的吼声将林岚从震骇中唤醒。


    林岚迅速回过神,不再多想,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东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不知跑了多远。


    直到身后的火光渐渐暗淡,灼热的气浪被丘陵间的凉风取代,林岚才停下脚步。


    她扶着一块巨石,大口喘息,冷汗已湿透全身。


    一起狂奔的众人扛着负重也陆续停下。


    生六、生九、行三、还有陆续赶来的几十位军哥军姐,沉重的压力下都瘫坐在周围,脸色苍白如纸。


    没有人说话。


    良久,生六颤抖着开口:“主公……那……那是什么?”


    林岚没有回答。


    她靠着巨石,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那座沉没的小岛,闪过火山喷发时的惨状,以及各种各样的变异动物和人类的尸体,闪过此刻火焰中走出的那些……东西。


    多么像是岛上的怪物。


    只不过,比起岛上完全没有人类形状的怪物,刚刚出现的那些东西,明显更像是人。


    人类和变异动物的集合体?


    实验改造?


    许久,她才睁开眼,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依旧能够体会看到那东西时的惊恐。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片天地,从今日起,不一样了。”


    宋国如果有这种东西,把它们全部放出来……


    她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这片大陆必然会陷入彻底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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