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完董承, 林岚心中有了计较。
估计董承确实有些能力,但估计没办法自救。
至于其他几个和董承一起被绑回来的, 林岚倒是没有挨个见,总觉得那些家伙光吃白饭不合算。
“白养人有点亏。”林岚暗搓搓道。
转头对生六说道:“要不从明天开始,让军哥军姐们去上课?扫扫盲嘛。”
她还没忘记大家都是半文盲的事。
生六想了想,赞同道:“确实,总得认识几个字,最近闲着也是闲着。”
他们是能听懂,但看不懂不认字也是个麻烦。
在军哥军姐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们已经全都被打包预计开始扫盲工程。
下午时分, 阳光散落,带着一丝丝近乎于无的暖意,斜斜照进郡守府的书房。
和生六坐在书房,两人面面相觑。
“……没手机确实挺无聊的哈。”林岚没话找话。
生六认真点头。
“要不——”生六微笑,那张圆圆的脸随着笑容, 看起来更可爱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慢悠悠开口, 愉悦的嗓音混合笑意, 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 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属于年节的闲适。
“嗯?”林岚应了一声。
“咱们还是干活吧。”生六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之前积压。
林岚:……
“实在不行打扑克牌也行啊。”林岚哀嚎。
一改往日的冷静, 看到那么厚一叠文书, 林岚瞪圆了眼, 这时候倒像是只有二十出头的跳脱。
“这不是没扑克牌嘛。”生六一点不客气。
林岚叹气。
干吧干吧, 反正迟早都是要干的。
刚看两本,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正抬头。
书房敲了一声。
“进。”林岚道。
门被推开,江北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他显然是一路疾驰回来,肩头和发梢还沾着未及拍净的雪沫。
“新年快乐。”见是他, 林岚笑着贺喜。
一路疾驰,一点不累,脸上带着一种风尘仆仆的亢奋。
他穿着藏蓝军装,掩不住那股子行伍之人的利落劲。
“主君,”江北冲她眨眨眼,双方身份虽然转变,但情谊不变嘛。
声音洪亮,笑着回应:“给大人拜年!恭贺新禧!”
林岚放下手中的卷轴,瞧见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调笑道:“江左镖旗将军可算回来了,一路辛苦,铸阳那边年节可还安稳?”
“安稳得很!就是冷清些,比不上灵寿热闹。”江北咧嘴一笑,那蔫坏的气质油然而生,想到什么,随即正色道,“微音,我这次回来,有件重要事。”
他说着解开挂在身后的布包。
快步走近,在林岚书案前站定,放下靛蓝色的布包,打开粗布,露出里面数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石头。
石头呈一种暗淡的铜灰色,表面粗糙,夹杂着些暗红或赭黄的斑驳纹路。
在阳光下并无金属光泽,反而显得有些沉黯。
“这是年前最后一批探矿队,在铸阳城西,黑风岭北坡新发现的。”
提到正事,江北神情严肃三分,用手指点了点石头,指尖传来冰冷的粗劣凹凸的触感,“几个老矿工辨认过,确是铁矿石无疑,品质不算好,杂质多,能炼。”
林岚往下看去,眸光微凝,伸手将石头拿起。
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坚硬。
她不通矿冶,却很清楚铁器在工业不发达的古代意味着什么,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开口问道:“储量如何?开采难度呢?”
江北脸上兴奋稍敛,换上凝重:“这正是问题所在,荀臻带人跟着探矿队跑了周围几处有类似石头的露头点,发现这些矿点很零散,不成大片。
最厚的地方,往下挖个一两米,矿层就没了,或者变得极薄极贫,再往下就是普通的岩石。
老矿工说,这叫‘鸡窝矿’,像是老天撒了一把豆子,这儿一窝,那儿一窝,看着有,真要大规模开采,难。”
虽说铸阳原本就有矿洞,不过成型的矿洞基本都被开采差不多,啧啧啧,当初赵国卖矿,卖的挺狠。
他顿了顿,见林岚没说话,继续道:“若只是想打些农具、简单兵器,费点人力,零零星星挖这些‘鸡窝矿’,凑合也能用。
但若按咱们之前的设想,要在铸阳真正立起炉子,炼出足够的好铁好钢,支撑军备,甚至日后打造更多器械,这点‘鸡窝矿’远远不够,也不划算。”
还是找到真正厚实、绵延的矿脉才行,这也是江北这次回来的目的,讨要人才。
林岚将矿石放回粗布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这消息,算是在预料之中,却又实实在在地提出了新的难题。
灵寿缺铁,更缺好铁,这是制约军备甚至民生发展的瓶颈。
当初抢先一步攻占铸阳,为的本就是铁矿,这本就是一步险棋,现在看来,资源问题比预想的更为苛刻。
如果开春之际没有足够的武器,问现代那边获取也不是不行,但数量肯定不够。
另外本来现在每天兑换粮食,还能勉强维持灵寿的口粮,多余的还能运输到铸阳。
如果兑换物资再加上铁器,一旦开战,陷入持久战,他们必败无疑。
因为不止需要对外,还需要兵力维护
铸阳、昌平、永城。
别看现在这三个城中的人老老实实,一旦真的开战,未必都是老实的。
“需要找大矿脉恐怕还得是懂得勘测地脉、辨识矿苗的专才。”林岚沉吟道。
成吧,再找老柳要点人。
“正是!”江北一口应道,苍蝇搓手手,看起来有点谄媚,惹得生六嫌弃脸。
“而且,即便找到了大矿,开采出来,要炼成钢,需要持续的高温,现在用的都是木炭,火力不够,也不持久,烧起来耗费巨大,还难以控制火候,还得是石炭(煤)才行,还得是能烧出高温的‘好炭’。”
江北给了个眼神。
看到对方的眼神,林岚很想不懂,头痛揉额:“就算能够和现代那边交易,要兑换的东西太多也不合算。”
生六站在一旁,总结道:“探脉、开矿、寻煤、建炉、冶炼,桩桩件件,有点麻烦。”
林岚沉默。
确实麻烦。
江北提出的,是一个系统工程,涉及到地质勘探、矿业开采、燃料供应、冶金技术乃至后续的工坊管理和技术工匠培养。
这远非一时一地能轻易解决。
现代能调来人,但还是得自己培养古代和现代开采难度也不一样。
然而这些还不得不做,这一步又至关重要,是灵寿能否真正拥有自保乃至发展硬实力的关键。
其他好办,煤炭……
煤炭?
脑子里灵光一现,林岚站起身,“生六你去请沈公和沈凌,过府议事。”
林岚一脸感叹的看向江北,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的沈凌公子前段时间去武国叱咤风云,估计就是搞煤炭去了。”
江北瞬间悟了,一副我懂的模样:“抱大腿,我懂的。”
郡守府和沈府离得近,不多时,沈惪与沈凌叔侄便到。
沈惪见江北在,又看到桌上那块矿石,心中已猜到了几分。
“新年之际,还叫两位来,实在辛苦。”林岚道。
沈惪笑着摆摆手:“愿为郡守效劳,何言辛苦?”
林岚示意众人坐下,让江北将铸阳探矿的情况和面临的困难又复述了一遍。
沈惪听完,沉思:“矿脉难寻,专才难得,石炭未知,这确是一道连环扣,以灵寿眼下之力,要独立解开,难如登天。”他看向林岚,“大人可是想借助外力?或悬赏求贤?”
林岚点头:“悬赏求贤,是个法子,但此类专才,往往藏于世家大族、朝廷将作监,或为某些势力所秘藏,轻易不会为寻常赏格所动,不过人手倒不是大问题。”
她有后台。
“主要是——”
她拉长声音:“这煤炭难寻。”
沈凌瞬间明悟。
书房内炭火哔剥,映着林岚与沈凌沉凝的面容。
武国煤炭,诱人却又烫手。
“武国内乱,世家权贵与新帝正为几处大矿杀得眼红,”沈凌是最了解武国动态的,林岚取出地图给他。
他低头看去,指尖无意识敲着地图上武国疆域,“明面购买,无异于宣告灵寿缺炭,且必遭盘剥乃至截杀,强取更是不成。”
他拿起笔,三两下勾出煤炭所在地。
江北凝视地图上标示的几处大型煤矿区,看到有距离昌平近的,顿时心中火热,目光锐利如针:“乱,是危,亦是机。既在混战,必有疏漏。我们可否伪装商队,从那些争斗边缘、监管松懈的小矿或私窑入手?零敲碎打,积少成多。”
沈凌摇头:“风险仍高。商队往来,货物大宗,难逃各方眼线,一旦被识破,人货两失,更打草惊蛇。”
一时陷入沉默。
旁听的沈惪,此时缓缓扫过整个地图地势,眼中闪过审慎。
他轻咳一声,引得他人注意。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沈惪声音平稳,“既然明面购买、伪装行商皆不易,何不让炭‘自己’流出来?”
林岚与沈凌同时望向他。
沈惪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武国境内几处矿区周边:“乱局之中,矿工役夫最是凄苦,朝不保夕,监工守卫亦人心浮动,许以重利,可否收买、或暗中支持某些有实力、又不受待见的中下层矿吏、工头,甚至……当地被压榨的小股匪帮?”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他继续道:“许以重利,或承诺安全出路,让他们以‘盗采’‘损耗’‘事故坍塌掩埋’等名目,将煤炭偷偷运出矿区,我们则在边境预设的隐秘地点接应。
炭源分散,每次量不必大,如同蚁搬家,且披着‘内部贪墨’‘盗匪销赃’的外衣,不易引人注目,即便被察觉,也首先是武国内部清查。”
姜还是老的辣!
林岚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阴险!
沈凌眼睛一亮:“叔父的意思是,将取炭之举,隐藏于武国自身乱局的污泥之下?我们只做遥远的接货人与付钱者,不露面,通过多重不可靠的中间人交易?”
重利之下必有勇夫,不必担心无人愿意。
“正是。”沈惪点头。
本来三教九流都有涉及的江北也反应过来,迅速道:“挑选出合适的‘白手套’,切断一切可能追溯至灵寿的线索,伪装身份混入其中,加以引导控制。”
简直完美!
林岚沉思片刻,缓缓颔首:“此计虽缓,却稳妥,可行,沈凌,你在武国原有暗线,可能铺开此网?需极度谨慎,宁缓勿曝。”
“微音放心。”沈凌微笑,倒是没想到自己留的后手那么快就能派上用场。
第162章 时机未明
冷冽的北风, 刮过大军驻扎的山谷营地,寒风冷锐三分, 呼啸而过,似鬼哭狼嚎。
山谷之间的平地,乐景大军驻扎之所。
入眼皆是白茫茫一片。
冬日,连上山围猎都不好围。
营地里并非没有年节迹象,但显然不算热闹。
几面褪色的旌旗被特意擦拭过,在寒风中僵硬地舒卷。
伙房的方向飘来比平日略浓的、带着焦糊气的肉食气味。
少数兵卒围在避风的帐篷口,用粗糙的陶碗抿着少有的酒水,酒入喉, 带着辛辣,胸腔暖和三分,低声说笑几句,笑声很快被风声吞没,显得短促而无力。
即便如此, 对于他们来说, 年节也是值得欢庆。
庆幸自己还活着。
即便是最沉默、麻木的下等士卒, 在年节的几日里脸上也带着难得的喜色。
中军大帐内, 炭盆内的火烧的旺盛, 屋内与屋外像是两片天地。
乐景端坐在主位, 面色沉沉, 他没穿铠甲, 披着动物皮毛制成的大氅,本就方正严肃的面庞在看到纸上的记
录后,更是浑身绷紧,整个脸更显冷硬。
乐景咬牙切齿,沉声吩咐帐前亲兵, “去,叫王副将来。”
若不是理智还在,他恨不得砸了眼前的东西。
不多时,面带风霜、眼底带着血丝的中年将领掀帘而入,躬身行礼:“大将军。”
“坐。”乐景指了指下首的垫子,虎目圆瞪,冷冰冰看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王副将背脊一抖,瞧见大将军手冢拿着的那几页瞧不见字的纸,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唇。
待他坐定,乐景毫不客气,直接问道,“军中粮秣,还够支撑多久?实数。”
王副将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压着声音:“回大将军,前日末将亲自带人去各营仓廪清点核对,现存粮草,维持眼下每日两顿,一顿干一顿稀的标准,还能支撑月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已是将一些陈年霉变的杂粮也估算在内了。”
乐景的眉头拧成了深刻的“川”字。
王副将心中叫苦,这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皆是天文数字,这“月余”还是最保守、最紧巴的算法,一旦有任何意外,或是需要调动,这个数字会飞速缩水。
“三皇子殿下那边——”乐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年前递上去的催粮文书,可有回音?后续补给,何时能到?”
王副将的头垂得更低,喉结滚动,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心中叹气,才艰难地开口:“回音是有,三皇子府上的长史亲自回的函。”
他抬头迅速看了乐景一眼,又飞快垂下,“函中说,京中与各地粮草调度亦十分紧张,北边与二皇子的战事起、南边水患,各处都伸手要粮,让我等暂且就地筹措,待开春后,有新粮解运再行拨付。”
“混账!”
“砰!”
勃然大怒中带着拍击的重压声。
“就地筹措?”乐景重复着这四个字,冷笑,“这冰天雪地,荒山野岭,让本将军去哪里筹措?”
王副将不敢接话,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跟随乐景多年,深知这位主将的脾性。
乐景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明明是在室内,火气灼热,但他总觉得寒气逼人,直透肺腑。
三皇子推诿隐隐透出些不合常理,不叫他归,也不给粮草。
莫不是,三皇子已经不信他?
这董承死的消息难道已经被知晓?
亦或者董承没死?
三皇子难道暗中派人来?
种种猜测在他心中翻腾,每一种都让他心头发寒。
他乐景自问对三皇子忠心耿耿,奉命在此驻扎,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却落一身怀疑。
“大将军,”王副将见他久久不语,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试探性地开口,“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王副将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帐外的风雪听了去,“那灵寿城或许是个去处。”
他压着声儿不敢大声说。
因为这灵寿代表的是疫病,是不祥。
乐景倏然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王副将,但没说话。
王副将既然开了口,便索性说下去:“大将军明鉴!这斥候连日观察回报,灵寿城内,近日抬出的尸首大大减少,城中炊烟不断,除夕夜灯火聚集,若真是十室九空、疫鬼横行之地,岂能有此景象?”
他见乐景并未立刻驳斥,胆子稍壮,继续道:“末将斗胆猜测,或许那疫情已自行消退了,城中死者既多,空出的房舍、田地,还有粮仓,必定有所盈余,我军只需派一支精锐,不必入城,就在其城外粮仓或运输要道,让那沈凌‘借用’一些,以解燃眉之急。”
“而且那沈凌——”
王副将字字落重音:“不简单。”
乐景不语,斥候所报上来的那些语焉不详、自相矛盾的回报,他早就心存疑虑,但“疫病”二字太过可怕。
各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锋。
良久,乐景冷声道,“灵寿虚实,尚未真正探明,贸然行动,恐招不测,先派遣斥候去探虚实。”
王副将听出了乐景话中的默许与转向,心中既是一松,又是一紧。
“大将军所言极是!末将这就加派最得力的斥候,不惜代价,务必摸清灵寿城内真实情况,尤其是粮仓位置、守备兵力!同时,在军中挑选敢死精锐,暗中准备,只等将军号令!”王副将连忙表决心。
乐景疲惫地挥了挥手:“去,记住,机密行事,对外,粮草告急之事,不得扩散,稳定军心为要。”
“末将明白!”王副将领命,躬身退出了大帐。
……
比起乐景的忧虑,林岚目前挺爽的。
不用干活,还是很爽的。
冬日的阳光难得慷慨,透过糊了一层的纸窗,将屋内映照出一片暖橘。
炭盆里的火正旺,红亮的炭块间偶尔爆起几点火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林岚难得没有伏案,只随意披了件半旧的靛青棉袍,斜靠在铺了厚垫的圈椅里,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一本闲书。
地理杂记,还挺有趣的。
主要,她也好奇,异变的动物和普通的动物难道是划分领地的吗?
她有点怀疑,那些异变的动物,某种意义上,可能就像是大自然中白化病类似的存在,概率小,所以他们一直没怎么遇见过。
那匹马估计真就是抽中SSR的档次。
不过柳师长那边希望她看看还有没有,之前给的那匹变异马,听说已经被驯服。
现代那边帮忙这么多,双方本来又是合作关系,林岚难得有空,自然把这事放在心上。
江北坐在她对面的软椅上,懒洋洋的嗑瓜子打哈切。
生六和生九在火盆里烤红薯。
主打一个闲着无聊,各干各的。
“这年节里,还真是闲得发慌。”江北终于忍不住发出叹息,闲的浑身发痒。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微音啊,咱们就这么干坐着烤火?打打扑克牌也好啊。”
才一天不到的功夫,他已经觉得自己的身体僵硬了。
林岚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扑克牌?”
说完,微妙道:“你不怕被常虹抓了?”
此言一出,蠢蠢欲动的生六和生九也蔫儿了。
可恶,忘记了还有常委在!
江北身体一僵,再次倒在椅子上。
摆烂。
还是摆烂。
翻来覆去,骤然眼睛一亮,身体前倾,迅速起身:“我记得灵寿城南门外是以前的围猎场地吧?咱们要不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万一运气好,打两只山鸡野兔回来,晚上还能添个菜。”
他说着,脸上已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像个憋久了的孩子。
不是想吃鸡。
单纯就是想玩。
“打猎?”林岚眉梢微挑,目光扫过窗外澄澈的蓝。
天色倒是不错,今日也没下雪。
这么说来,这提议倒是不坏。
生六也蠢蠢欲动起来,昨天去上了个夜校,文绉绉起来:“整日困于府衙城池之中,与文书、人心、基建打交道,确实需要一些属于山林旷野的气息来涤荡胸臆。”
此言一出,江北、生九齐刷刷看去。
看的生六颇为不好意思:“怎么?”
江北一脸诡异:“你该不会打算玩完再写八百字作文吧?”
生六翻了个大白眼:“……滚犊子”
“也好。”林岚合上书,站起身来,“走吧,换身利落衣服。”
几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不多时,几人便在院中聚齐。
林岚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冲锋衣,冲锋裤,头发扎成马尾辫,干净利落,英气勃勃。
其他三人也是差不多打扮。
既然要出去,肯定不能让常虹知道,几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郡守府侧门,牵了早已备好的几匹骏马。
翻身上马,动作利索。
马蹄踏在尚有残雪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穿过尚沉浸在年节慵懒气氛中的街巷,向南门而去。
守门士卒认得林岚,虽惊讶于郡守此刻出城,却也不敢多问,恭敬地打开了城门。
冬日的原野一片萧瑟,覆盖着未化的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
远处苍灰色的山峦起伏,如同趴伏的巨兽背脊,沉默地横亘在天际。
空气骤然清冷了许多,却也无比新鲜凛冽,带着雪后泥土与枯草的气息,直冲肺腑,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驾!”江北一马当先,沿着依稀可辨的旧日官道,向着南山方向驰去,林岚等人紧随其后。
马蹄溅起碎雪和泥土,寒风在耳畔呼啸,将披风猎猎吹起。
“爽哟!!”生九大声吆喝一声,扬鞭拍马。
纵马疾驰、与寒风对抗,他现在就是最牛的崽!
江北速度越来越快,冷风刮过脸颊,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血脉偾张的快意。
飞驰而起,细细的雪粒子打在脸颊上,林岚忽然觉得,自己来到这鬼地方,也不是全无好处。
最起码……她现在骑马贼6。
第163章 歪打正着
几人把马匹放在了山下。
“从这往上走?”
林岚刚说完, 林中响起动静。
极快的闪过一长条,迅捷如电, 落地无声。
滋溜一下,消失不见。
“是只白鼬!”生六惊喜。
白鼬冬日毛色雪白,唯有尾尖一点墨黑,与现代可养殖的不一样,古代基本纯天然。
“进山看看吧。”把几匹马绑好,江北指了指山上的路。
以前估计是有小道,现在已经彻底被新长的草和厚雪覆盖,不过也野兽出行的痕迹作为指路标。
山林幽深, 积雪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阳光穿透略显光秃的枝桠,在林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一点点阳光非但不能驱散寒意,反将这冬日山林的清冷寂静衬托出一股子鬼气森森。
“林子里面可真冷。”生六搓搓手。
林岚觉得呼出口气, 瞬间化成白茫。
四人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兽径往前。
生九走在最前, 眼观六路, 耳听八方。
江北拿着一根小棍到处敲敲打打, 估计惊扰沉睡的动物。
“吱吱——”
灰白色的身影窜出草丛, 生六眼疾手快, 拉弓射箭, 一气呵成。
在箭矢及体的刹那, 白幽腰身一扭,以毫厘之差贴着箭杆滑过,化作一道更迅疾的白线,“哧溜”一下钻入了旁边岩壁下一道狭窄黝黑的石缝,消失不见。
箭矢“夺”地一声深深钉入岩壁旁的冻土, 直直扎进去,残留尾羽兀自颤动。
“嘿!这厮好生滑溜!”生九啐了一口。
生六倒也不恼,又拿出一根箭搭上,激起几分好胜心,眼中兴致更浓。
“部队……还要求射箭?”林岚古怪问道。
生六眨眨眼:“不教,但我们集训过,跟打枪差不多,学一下就会了。”
林岚:……
一学就会这个就很凡尔赛。
继续深入。
山林越发寂静,连风声似乎都被茂密的林木过滤。
生九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上几处几乎被新雪覆盖的、浅浅的印痕,又拨开一旁枯草,露出下面被啃食过的草根和几粒新鲜的、深褐色的粪球。
“是兔子踪迹,是新痕,看这粪粒和啃食痕迹,附近应有其窝。”
江北和生六立刻围拢过来,精神一振。
生九根据草茎倒伏的方向和雪痕延伸的细微线索,看向右前方一片长满低矮灌木,背风向阳的小土坡。
语气肯定:“在那边。”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向那小土坡包抄过去。
狡兔三窟。
兔子都爱打窝。
一般都会有三个窝。
土坡下,一处被枯草和积雪半掩的洞口隐约可见。
靠着生九这个专业的,几人又找了一圈,找到另外几个洞口,其他的全部填土,就留下两个。
选好位置,生九拽了一把带雪的草,拿出火折子,半跪在洞口蓄势待发。
烟熏火燎的半干草放在兔子洞里头,眨眼功夫冒出一阵阵白烟。
“吱吱吱——”
“吱吱!”
里面传来兔子惊慌的声音。
“看我的!”江北兴奋,竹篓倒扣在洞口。
慌不择路的兔子冲了出来,在竹篓里横冲直撞。
江北提着竹篮子,盖上盖子,看了眼:“不错,有四只。”
“运气不错,开门红。”林岚也凑过来,里头四只兔子颜色还不一样,白色、灰色、灰白、淡黄。
她摸着下巴,漫不经心的想着,原来山里不都是大白兔子啊。
“再往里看看。”生九灭了烟,拍拍身上的雪。
继续往里走,基本都是一成不变的山林。
“咔嚓!”
“咔咔——”
“咔”
三两声接连响起,异常清晰的枯枝断裂声。
从左后方约莫三四十步外的另一片林子边缘传来,声音,短促,是人进山林砍伐枯木开道的声音。
林岚瞳孔骤然收缩,几乎在声音入耳的同一瞬间,右手猛地向下一压,做了个“噤声隐蔽”的急速手势。
江北、生六、生九反应极快,拉开弓弦,身体如无形的线瞬间绷紧,倏地矮身,各自闪入最近的树干或岩石之后,动作迅捷如狸猫,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灵寿不给人进出,怎么可能有上山打猎的猎户?
既然不是猎户,这寒冬腊月,敢上山的能是什么人?
林岚冷着眼,目光往后看去,自己也紧贴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后,微微侧头,目光入籍,看向声音来处。
短暂的死寂。
山风掠过树梢,发出空洞的呜咽。
紧接着,又是一阵极其压抑、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几声压得极低的、气急败坏的咒骂。
“妈的,小心点!这鬼地方……”
“头儿说了,要摸清这山里的路、万一有人——”
“这封山的时候,哪里会有人!”
“该死的,我的腿都湿了。”
“这时节,叫我们盯看疫城作甚。”
声音模糊断续,但足以判断,是外人。
听其话语内容……
盯看灵寿?
难道是乐景?
林岚的心猛地一沉。
这些人是乐景的斥候?
乐景不是把斥候收回去了?难道是泄露了什么?林岚面色沉沉,在思考为何乐景突然又开始派人探查灵寿。
这终归不是一件好事。
她向斜对面的生六和更远些的江北、生九打了个隐蔽而明确的手势:静观其变,准备动手。
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渐渐清晰,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透过树干和灌木的缝隙,已能隐约看到几个穿着与山林颜色接近的灰褐色臃肿皮袄、戴着破旧皮帽的身影。
那几人是斥候,却又不太像是精锐,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朝这边挪动。
林间地湿雪厚,他们走起来似乎不大顺利,行动间透着一股散漫和畏寒瑟缩。
林岚飞快的扫了眼,约有五六人。
随着那群人走进,林岚的呼吸都随之轻缓。
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几人,眼神锐利,似猎人盯看着即将到手的猎物,等待猎物一步步走进猎网。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矮个子斥候步伐一顿,猛地停下,臃肿的身体打晃,指着林岚他们方才停留的雪地,低呼一声:“头儿看!脚印!新的!不止一个人!”
从中冲出一个壮汉。
三两步迅速冲过去,看到雪地上一片凌乱的脚印。
白雪压实,雪山带着奇怪的印子,但看得出来是鞋印。
几个斥候顿时炸了锅,惊慌地聚拢过去,低头查看。
雪地上,脚印虽然不深却清晰可辨,尤其其中两个特别大的,靴印明显,应当是男人,还有两个应当是女人。
女人?
老斥候眼神中闪过一抹诧异。
“坏了!这山里有人!是不是灵寿派出来的探子?还是猎户?”
“快走!回去报告!”
“分开走!别被一锅端了!”
几人慌慌张张。
为首的男人呵斥道:“这般慌乱,像什么话!”
话音刚落。
另一道声音响起。
“动手!”林岚低喝一声,如离弦之箭般从树后闪出。
没看清人,男人瞳孔登时放大,迅速道:“他们就四人!动手!”
江北动手。
“砰——”
一枪爆头。
即使有消声器,近距离还是能听到响。
原本准备冲来的斥候看到旁边的兄弟,脑袋上多了个血窟窿,吓得身体一软。
生六的箭已离弦,不是射向任何一人,“嗖”的一声,精准地钉在了那伙斥候来路方向的一棵大树上。
箭杆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警示鸣响。
“啊啊啊!”
“我不跑,我不跑,求求饶过我。”
除了第一枪警告作用的爆头,江北在没有开枪。
原本准备朝着来时的方向和两侧分散奔逃的斥候们顿时不敢动了,生怕自己的脑袋上也多出
一个血窟窿。
惊慌失措、挤作一团。
林岚走上前,走到那个看起来像是伍长的“头儿”身旁。
“你们是何人。”她问。
见出现的是个女人,为首的斥候眼中露出诧异,见她走来,左右不见其他人,男人哆嗦:“我叫王石,是、是王将军麾下的斥候……”
余光瞥见女人就在自己分寸之间,男人话音刚落,猛然暴起,面露凶狠,作势准备挟持眼前的女人。
见他暴起,林岚扬了扬眉梢,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其手腕脉门,用力一拧,身影如鬼魅,脚步往后。
男人只觉得半边身子酸麻,惨叫响起:“啊啊啊!”
“救命!”
“大人!大人!饶命!”
“呵——”林岚嗤笑,右掌如刀,顺势劈在其颈侧。
男人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软软向下倒去,被林岚顺势一脚踢在膝窝,脸贴在冰冷的雪地上,彻底制服在地,动弹不得。
“你们是谁的人?”林岚问。
生六和生九走来,江北还躲着。
毕竟他认出来这些人穿的衣服是乐景帐下的,他好歹是乐景封的左镖旗将军,这要是被认出来,啧啧,想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我就是山中的猎——”还没说完,拉着他手臂的手再一用力,骨头和肌肉在一瞬间带出撕裂的感觉,疼的男人大叫:“啊啊啊啊!”
“我们是王将军的斥候,是王将军的斥候。”男人尖叫。
王将军?这里能有几个将军?林岚垂下眼,面无表情的问:“乐景大将军帐下的王将军?”
听她叫乐景大将军,男人心中松口气。
对方既然叫大将军,难不成是自己人?
“对对对,既然知道,还不赶紧放了我们。”男人呵斥。
林岚撇撇嘴,看向生九生六:“带回去,分开仔细审。”
“是。”
生六、生九同时应声,面色不善。
心中同时浮现一个念头:难道乐景已经知道什么了?
第164章 外虚内实
灵寿城外的事, 沈氏叔侄二人暂时不知。
此时,书房内, 炭火带着的暖气熏得人有些头脑发涨。
沈惪与沈凌叔侄二人对坐在靠窗的软榻上,软榻中间摆放着桌几,上头摊着几张绘有粗略线条的舆图,以及几页写满蝇头小字的密报。
如何从武国,光明正大的“拿”到灵寿急需的大量煤炭。
此事虽有眉目,但确实不好办。
沈凌手指点着舆图上武国境内几处标红的矿区,这几处他此前都去过,看到那纵横交错的边界线, 眉头紧锁。
“叔父,此事不好办,武国的暗桩被我打散,潜藏于各处,身份各异, 有商贾、落魄文人、甚至有混入地方衙署的小吏, 这些人不好一次性聚集。”
他说着, 抬手端起桌上的杯盏喝了两口冷茶, 凉茶入口, 心火一消, 正好泄泄火。
屋内热的他有些躁, 跟着又道:“深入矿区、勾结中下层官吏工头、操控运输环节, 这些麻烦,且所涉既广,动静难掩,不好办。”
他又道了一句不好办。
事实确实如此。
武国内部虽乱,但其监察体系未必完全瘫痪。
尤其新登基的皇帝与几位权贵对矿脉看得极重, 相互撕咬,防范严密,更代表此事不好办,想要浑水摸鱼,就怕一旦某环出错,顺藤摸瓜,恐怕……一网打尽!
暗桩经营不易,也就是上下混乱之际才好插入,有被连根拔起的危险,沈凌不得不防。
沈惪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手边的温茶,慢慢啜饮了一口,余光瞥向沈凌严肃的眉眼,心中平静,又有些欣慰。
温之的个性没了当年那股子急躁,倒是逐渐变得圆滑起来,行事不再鲁莽。
良久,在沈凌耐不住想要开口询问时,他才放下茶盏,缓缓道:“暗线之用,贵在隐蔽与长久,为了一批煤炭,赌上整个暗线,确是得不偿失。”
沈凌点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世家大族的人行事,走的就是一个稳妥。
沈惪话锋一转:“然,铸阳炼铁,若无充足优质石炭,便是空谈,此事,又不能不做。”
“叔父说的是。”沈凌自然清楚,这事不得不做,“侄儿想着,否可以绕开这些暗线,另起炉灶?如雇佣或扶持武国境内的亡命之徒、溃兵流匪,许以重利,让他们去劫掠运输中的炭车?”
沈惪摇头:“亡命之徒重利轻义,难以驾驭易生变故。”
此言一出,沈凌叹气,此事难办,实在难办。
看到沈凌一副苦恼的模样,沈惪心中好笑,故意不搭理,似想到自己曾经教导他课业的时候,手指缓慢摩挲杯口,那时候的温之也是这般模样。
时不时试探性的看他一眼,试图从他脸上寻到答案。
沈凌自然知道叔父是故意的。
但他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若是再问叔父撒娇……
“叔父——”沈凌拉长尾音,眼尾下垂,垂着眼,可怜巴巴的看他。
沈惪无奈摇摇头:“这武国内部既然为争矿而乱,这‘乱’本身,就是一股可借之力,为何非要亲自下场?这借力打力不是更好?何必去做那盗炭的‘贼’?
何不因势利导,让这乱局自己把炭‘送’出来,或是逼得某些人,不得不把炭‘卖’出来,甚至‘求’我们收下?”
他慢悠悠说着。
沈凌被他一提点,顿时眼睛微亮,“矿区产出无法内销,不得不寻找外部出路?”
“好计谋!好计谋!不愧是阴险狡诈的叔——”
“砰!”
沈惪手中幻出一柄戒尺,敲了敲他的脑袋,睨眼看他,凤眼凌厉三分,沈凌当即缩了缩脖子,心虚的看向桌上的地图。
转移话题。
被一点拨,沈凌顿时有了想法:“既然如此,让掌管矿区的官员或将领,不得不站队,再把他们捅出去,让他们意识到朝夕不变,逼得他们不得不一部分煤炭秘密售出,换取一条退路或一笔足以保命的钱财?”
见他立刻就有了想法,沈惪满意点点头,提点了一句:“不错,伪造一方势力意图截获,或散播朝廷即将查抄其产业的假消息,加剧恐惧,迫其不得不就范。”
“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所以,要稳,即便某一环被察觉,也要叫人认为,是武国内部倾轧的疑案,难以牵扯联想到灵寿。”沈惪道。
沈凌“谄媚”的给叔父倒上茶水,脑海中忽然闪过小时候的画面。
那时候,叔父也是这般教导自己,原来……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沈凌微微晃神,嘴角带出笑意。
叔父还在,真好。
叔侄二人就着清茶,将这条“导引”之
计反复推敲,细化可能的情报切入点、煽动手段、接触方式与撤离方案。
说到关键处,门外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随即是轻轻叩门。
两人止住,对视一眼。
“何事?”沈惪扬声道。
门外是沈府的小厮,惯来会看脸色,议事时从不打搅,此时来打扰,必然是有事。
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沈大人,沈公,外头生五大人道郡守大人急召,请二位速至前院议事厅。”
急召?沈惪与沈凌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
两人起身,整理衣袍。
沈府和郡守府不过一条街,两人叫了轿子,不过三五分钟,便抵达郡守府。
穿过几重庭院,还未到议事厅,便已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
平日还算宽松的守卫明显增加,个个面色紧绷,手按刀柄。
莫不是有人来袭?沈惪心中诧异,面上不动声色,往内走去。
议事厅外的廊下,站着几名眼神锐利,没有头发的劲装汉子,看打扮是常在外执行隐秘任务的“军”字辈。
生、军、行,三字名的人乃林岚亲兵,这一点沈惪和沈凌具有所了解,那些人都不是泛泛之辈。
此时都在,必然是发生了大事。
踏入议事厅,里面的情景让沈惪和沈凌脚步同时一顿。
屋内站着不少人,火盆没放几个,但温度真不低。
林岚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瞧不出喜怒。
江北抱臂站在她左侧,脸色冷硬。
而厅堂中央的空地上,赫然跪着三个被反绑双手,堵住嘴巴的士卒。
看到沈凌走进,三人顿时瞪大眼,被捂住嘴也支支吾吾的哼着,显然很是激动。
沈凌看向他们,他们身上穿着制式的皮甲,样式有点熟悉,浑身沾满融化的泥土和草屑,看着狼狈不堪。
那甲胄的样式……
沈凌恍然,乐景麾下边军的制式皮甲!
“乐景的人?”沈凌问。
林岚点点头,示意生九把他们嘴里的布条子拿开。
刚一拿开,为首的头子惊慌失措:“沈凌!江北!你二人得大将军信任,竟然背叛大将军!”
“算了,还是堵着吧。”觉得这人傻不拉几的,林岚摆摆手,不想听他啰嗦,那人拼命往旁边躲去,只可惜身体都被捆绑着,无法动弹,再次被塞了一嘴。
此刻脑子一片空白。
灵寿内的样子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这些人是谁?
灵寿不是疫城吗?为什么他们穿的如此好?
沿途虽然被蒙着眼睛,但还是听到不少声音,叫卖声亦或者百姓的喧闹,显然不是一座死城。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三人是从后山发现。”林岚开口,看向众人。
除了军一和荀臻等留手其他三城的,其余人都在此处了。
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
“乐景的斥候已摸到南山,距城不过四十里。”这个位置很是微妙,说近,肯定是不近的,但行兵打仗,这点距离连缓冲都称不上,若是突袭,很容易被发现绞杀。
所有人脑海中都闪过一个念头:莫不是乐景已经知道灵寿内无疫病?
常虹突然开口:“乐景按兵不动数月,为何偏偏选在年节刚过,天寒地冻之时派人深入南山?若是大规模进攻的前奏,这几个斥候未免太不顶事,若是探查,这几个斥候瞧着也不是精锐,难不成故意打草惊蛇?”
不是她嫌弃,是这三人委实看着没什么用处。
沈凌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脑子灵光一现,忽然道:“乐景大军困守北地荒山,远离补给线,凛冬封山,想要在山中寻找食物也不容易,此前……”
他细细想了想,他在乐景军中呆的时间不算短,具体粮草数量,对方肯定是不会说的。
但不说,不代表他全然不知晓,光是从士卒每日吃的是否是干饭,若是稀饭,稀到什么程度,这些都能看出军中状态。
还有便是武器、是否保养精良,是否有新铸的武器,旧的如何处理……
以及士卒的精神状态。
仔细想来,沈凌心中越发肯定,认真道:“他不是来攻城略地,大概率,他是想来‘打秋风’。”
“打秋风?”不只是林岚,连旁人都纷纷看过来。
“这几个怕是来探路的,一旦发现灵寿城内状况控制住,直接派小队精锐施压,迫我交出部分粮草,以解他燃眉之急。”沈凌肯定,指向那几人:“投石问路罢了。”
林岚啧了一声,皱着眉,不确定乐景到底要做什么,抬手挥了挥,“把那几个关着,照常审讯。”
生九称是,带人拿下。
几人支支吾吾,奋力挣扎,丝毫没撼动。
等人走后,林岚示意沈凌继续说。
沈凌神情严厉,眯着眼,缓声道:“他下一步很可能会先试图接触,亦或是制造摩擦,试探虚实再行威逼。”
林岚沉思,觉得还真有可能。
当机立断。
“常虹,立刻盘点城内所有粮仓、物资储备,拟定应对围困或骚扰的分配预案,同时放出风声,灵寿‘疫情’反复,近日‘病殁’者又增,城内气氛‘惶惶’。”
她转过身,眼中锐光逼人,掷地有声:“既然他要探虚实,我们就给他一个外虚内实,他要来‘打秋风’,我们就让他碰一碰,看是他的牙硬,还是我们的拳头硬!
各部依计行事,不得有误!”
“是!”
第165章 举考开始
关于乐景到底要做什么暂且无从得知, 林岚派人去打听,但乐景将会来袭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
寒意无声渗透。
负责防务的军一、荀臻等人绷紧神经,江北也赶回铸阳,开始加快练兵。
灵寿城负责守卫的生一,也扩大了哨卡,游骑倍增,预防万一。
除此之外,关乎无数人前途、亦关乎灵寿未来的“举考”还是得如期举行。
考场早在年前便已选定并加紧改建完成。
因为报考人数超过林岚预料,所以在举考之前还安排了一场加试。
工匠们赶工, 短短一日功夫,就把某座荒废的大宅子内部几个屋舍全部打通、隔断,划分出数千个仅容一人一桌一椅的狭小号舍,连绵如蜂巢。
外围则加固了围墙,清理出大片空地作为验身、集结、巡场之用。
类似于现代考场, 在古代这样的考场还是第一次, 总共可以容纳一万人, 林岚打算采用A、B、C三种试卷, 考题打乱, 不给他们任何抄袭的机会。
而加试结束后的正常举考, 则有三千人, 三千个号舍按照古代正常科考的号设制定, 不过比起那些漏风破败的屋舍,刚造好的号设自然没那么糟糕。
厕所也隔开,远离考试场所,不至于让考生在屎臭中科考。
当然考试上厕所给屎戳子这个,林岚还是保留了。
国考, 考的也是一个运道,林岚觉得,运气也是很重要的。
告示贴出时,响应之踊跃超乎想象,甚至还有人莫名其妙询问现在能不能再报名的,毫无例外,自然是被驱逐。
初试开始前还有一场面筛,面筛不考复杂的东西,而是由郡守府吏员当面问询户籍、年龄之类看与报考信息是否吻合。
顺带抽取几个问题询问,略试其书写、算学基础,观其言行体貌,主要剔除那些明显目不识丁、有重大残疾、或言语混乱不堪者。
说白了就是把那些凑热闹的给踢出了。
而后,下一步才是初试。
一开始以为筛选一两个小时就好了,最后拖拖拉拉,弄了三个小时,整整六百多个官吏外加军哥军姐一起搭把手,才在三个小时之内搞定。
考试时间总共四个小时,考试内容从经义文章、算数、星辰八卦、人文、地理……
乱七八糟全部涉及,但靠的都不深。
取其中45%左右为合格。
但对于许多寄托于此的读书人而言,亦是紧张万分,小世家们早几日知道举考,整个年都没掉以轻心,日日备考,只待能够一飞冲天。
好在筛选当日秩序井然,毕竟谁也不想在这第一步就失去资格。
考试也极为顺利,没有舞弊的。
林岚半场也来看了一圈,满满当当,放眼望去全是人。
连火炉都不需要多加,反而怕火炉多加了容易二氧化碳中毒。
“嘶……”躲在暗处的林岚倒吸一口冷气,问向身旁的生六:“这是有多少人?”
“差不多七千多。”生六压低声音,她觉得这都算是人少的,早上的筛选才夸张,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还有七八岁小孩来凑热闹的,更有六十多岁大字不识一个的老者……
总之,人活得久了,果然是什么都能见得到。
林岚环顾一周,见多数考生都在认认真真作答,心下满意。
虽是初筛,但对于许多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的读书人而言,亦是紧张万分。
大年初四,选考开始。
天还未亮,大概凌晨三点左右,府衙门口的告示牌前,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寒风料峭,许多人却连早饭也顾不上吃,早早便来等候,等待揭榜。
辰
时刚到,两名穿着整齐公服的吏员,在一队士卒的护卫下,捧着一卷厚重的黄纸名册,自衙门内稳步走出,把黄纸张贴在布告栏上。
官吏敲锣,高声喊道:“放榜!”
“来了来了!”
“放榜了!”
“有我的名字没?快叫我看看。”
“快让开,让我看看。”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向前涌去,又被士卒沉稳地拦在一定距离外,激动不安的寻找自己的名字。
“有我!有我!”
“我也有我也有!”
“我呢,你们看到我的名字了吗?”
“有了!有了!王杞,第七百三十二号!是我!”一个瘦弱的青年猛地跳了起来,脸上瞬间涨得通红,挥舞着手臂!
“刘大器?刘大器?怎么没有?我都找了三遍了!”
……
待最初的热潮稍稍平息,先前敲锣的吏员再次上前,敲响锣鼓,提高嗓音宣告:
“静一静!静一静!榜上有名者听真:明日,大年初五,辰时正刻(上午七点)开始入场,巳时正刻(上午九点)截止,过时不候!考场东西南北四门皆可验身入场,按号舍图指引寻各自位置!”
人群安静下来,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竖起耳朵倾听,生怕漏掉一个字。
“考试共计三日!每日考两门,辰时入场,巳时开考,申时末交卷(下午五点)。
考场内每日提供一顿午膳,一顿晚食,清水管够!铺盖被褥需考生自备!号舍简陋,仅可避风,夜间寒冷,炭火自备。”
“考试规矩,入场时自有详细告示!夹带、抄袭、喧哗、擅离号舍者,一经发现,立即逐出,永不录用!望诸位自重,珍惜此难得之机!”
“望诸君步步高升,切勿舞弊!”
“喏——”众人异口同声。
吏员最后敲了一下锣,声音穿透寒风,看向眼前这些人,朗声道:“预祝诸君,各展所长,金榜题名,为灵寿效力!”
官吏们又跟着退了回去,百姓没急着走。
三三两两的说起了明日考试。
考试的屋舍是他们亲眼看着建造起来,里面如何暂且不知,明日就能知晓,心中似有一团火,叫他们不由自主的发泄。
与旁人互相打听询问到底要带些什么。
有些等不及的,已经慌忙回家准备,虽说提供午饭和晚饭,但想来应当很一般,有钱人家自然会自己再准备一些吃食,没什么钱的想着郡守竟然还供饭,心中忍不住欢喜。
生六站在官吏之中,看到那些个男男女女欢喜的离去,准备回去给郡守报喜。
郡守府内,书房之中。
今日放榜,林岚和沈惪正在喝茶聊天。
生六欢喜的回来,还带了几串糖葫芦,这玩意可金贵,三工分一串,一般人都舍不得吃。
毕竟上面的糖厚实,估计只有那些个不缺钱的小世家才会买来吃。
跨进书房,暖气扑面而来。
生六搓了搓冻红的手,说道:“主君,已经放榜,百姓一切如常。”
“嗯。”林岚倒不觉得有人混入灵寿城内,毕竟现在都锁着城门,就怕考试的人里面有心术不正的。
“明日举考,主君要去看看吗?”生六问,还不忘把糖葫芦递过去,顺带说了明日举考的事情。
今晚开始,考试的屋子里就开始点火盆子,火墙也会烧起来,因为空间太大,所以估计也暖和不到哪里去,所以还需要考生自己准备煤炭。
说完,又拿了一串带水果的问沈惪:“沈公也来两串不?”
沈惪想拒绝来着。
这东西对他们来说倒不是什么稀奇玩意。
生六见他不拿,又递过去两寸,满怀期待的看他。
沈惪沉默。
他盯着那根糖葫芦陷入沉思,看似年纪十七八岁,实则已经快五十,沈惪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否该拿。
这是小孩吃的吧?
余光瞥去,发现坐在首位的林岚已经吃了起来,一口一个。
“沈公别客气,我买了许多。”生六以为他不好意思,热情道。
没办法,虽然知道沈公年纪不小,但他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太嫩了,跟高中生似的,让人总是不自觉的忘记,他是个“老人家”。
沈惪犹豫了下,伸手接过,道了句:“多谢。”
“不客气不客气,我这还有。”
一时间,书房内只剩下三人吃糖葫芦的声音。
咔哧咔哧咬糖的声音听着叫人牙酸。
沈惪一开始只是想要吃一两个意思意思,没想到这东西……还挺好吃。
等吃完,林岚擦擦嘴:“下回搞点水果糖葫芦。”
“好主意。”生六竖起拇指。
沈惪……沈惪不语。
眼见沈惪的目光越发奇怪,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暴露本性,林岚轻咳一声,试图挽尊:“三千人举考,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也不知道三日后,能捞出多少真才实学。”
沈惪意味深长看她,还是给了林岚一个面子,缓缓道:“能捞出多少,便是多少。”
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从容,透着运筹帷幄的气场,沈惪又道:“灵寿百废待兴,急需文人,此次举考,不独为选拔吏员,更是昭示,在此地,才学可用,前程可期。”
人才永远是最重要的,无论是对一个国家还是世家来说。
林岚赞同点头,看向桌案上关于北面乐景大军异动的密报,眼神一凌,锐利且透着锋芒:“举考照常进行,必须要一丝不差!让该看的,也好好看看,我灵寿文人武者皆不缺!”
生六抱拳,脆声应下:“是!”
第166章 民心所向
寅末卯初(清晨五点), 苍穹尚且只是一片幽深静谧的蓝,天际裂开一道鱼肚白的细缝, 寂静的城池已经响起喧闹。
城东的考院外,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
三千余名榜上有名的考生,排成了数条蜿蜒的长龙。士卒维持着秩序,空气里弥漫着呵出的白气,吵闹声聒噪嘈杂。
入场从辰时开始。
东西南北四扇大门同时开启,门前设有严格的搜检关卡。
每个考生都需解开发髻,脱下外袍甚至鞋袜, 笔墨需检查是否夹带,砚台要倒扣看看有无夹层,连带来的被褥行李被一寸寸展开。
“大人,大人,那是我睡前忘记拿出来, 我没想作弊啊!”
“大人!大人求求你放过我这回吧!”
一考生哀嚎。
众人探头看去, 对方的衣服里分明有着夹层, 藏匿的小抄被揪出。
“出去!”
“剥夺资格!再喧哗, 打三十大板!”
左右官吏不由分说剥去那人的号衣, 逐出队伍, 取消资格, 看的旁人心中不免生出庆幸。
幸亏不是自个儿。
队伍还在慢慢挪动。
通过搜检, 手持盖了红印的号牌,考生们才得以依次跨入那道厚重的朱漆大门。
跨入屋内,并非意料之中的寒意,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混杂着新木、石灰、炭火余烬以及淡淡暖意的空气。
热浪铺面,在外头冻得太久, 即便里面的温度不是特别高,也叫人觉得浑身暖和。
骨子里沾染的寒意一点点散退,叫人止不住的长舒口气。
往里走,过了长廊,就是考场,有官吏在内维持秩序。
一般来说,考场都在室外,如同一个个小隔间,但眼前的考场却在室内。
内部显然经过精心改造,巨大的厅堂被纵横交错的墙壁隔成了无数个仅容一人转身的狭小号舍,如同蜂巢,又如同排列整齐的鸽笼,但即便如此,也让不少参加过科考的人发出惊叹。
眼前的场景显然比想象中的要好的多。
“肃静、肃静!”
“速速进入自己的考号,若有交头接耳者,逐出考场。”
官吏的声音在偌大的屋内形成清晰的回声。
周朗随着人群往内走去,来到自己的号舍,入内后,立刻脱下大氅,家中怕考场冷,一人只能带一床被子,这大
氅有能当垫子也能当被子,自然是有用处的。
只不过,这里头倒是没有他想的那般寒冷。
一边搓着手,一边打量眼前的号舍。
手指逐渐回暖,他的眼睛也亮起三分。
左右后,三面板墙围挡,正面是一块可活动的号板,用作书案,里面有个砖石结构的床,上面有两层稻草,他连忙把大氅搭在稻草上头,再把被子铺好,试着躺下,发现一点都不冷。
起身环顾一周,发现号舍内竟都砌有一个小小的、砖石结构的火塘,旁边还放着一小筐,里面有一些煤炭,数量不多,他家境尚可,自己带了一些煤炭,连忙把自己带的煤炭放进去。
这么多,肯定是够了的。
他又想了想,已经开始引火烧炭。
等会儿考试,坐着不动,若是开窗户,肯定会冷,还是得先生火。
“竟有火塘!”
“还有炭!”
“这、这处比我家还暖和些……”
低低的、难以置信的惊叹在人群中响起。
“肃静肃静!”
官吏大声呵斥。
“不许交头接耳!”
“不许交流!”
“肃静!”
几声呵斥,周遭的议论声暂时消失。
即便官吏严肃,许多家境贫寒,早已做好在冰窟中苦熬三日准备的考生,在看到这些煤炭后,眼眶一下子热了。
周朗顾不得其他人,连忙将笔墨纸砚一样样取出,在号板上摆正,而后坐在椅子上,把自己带的干粮放在炭火边上缓慢烘烤,把装有水的铜壶放在一旁小心温着。
如此就算是准备充足了,他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不知道等会儿的考题是什么,心中多有不安。
数千人聚集,除了窸窸窣窣的安置声、偶尔压抑的咳嗽、炭火噼啪的微响,以及官吏走动的声音,竟然显得尤为安静。
没有人会想着因为自己发出点声音被逐出考场。
若是能在这郡守手底下做事,再没有比这更叫人心动的,小小官吏一个月都有三百工分,不仅能够叫家人吃饱饭,还能隔几日吃上肉,节省一些的还能换布匹之类的,更别说,听闻郡守还搞出什么福利,隔三差五就会发各种劵,能够兑换各种东西。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吃上公家饭就是一步升天。
对于世家子弟,跟在这样的郡守下面做事,对家族也是一件好事。
巳时初。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前方甬道传来。
众人齐刷刷看去,即便后面号设的人瞧不见,也忍不住伸长脖子探头去看。
依稀看到藏青袍的年轻男人出现。
主考官、郡守府长史沈惪缓缓走向上方的台子,身着深青色长袍,头戴方巾,身上披着黑色大氅,在一众捧着考卷箱匣的官吏陪同下,缓步走入考院中心的高台位坐下。
他瞧着年纪不大,甚至比在场大多数人看着都要年轻,面容清癯,五官俊朗,目光沉静,缓缓扫视下方密密麻麻的号舍,那目光所及之处,喧哗与躁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彻底抚平。
离得近的第一排号设的人在看到那张年轻面孔时,心底自然是犯嘀咕的,但当他目光扫来,那种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质展露,一瞬间,所有的嘀咕都消失。
“宣唱规矩。”沈惪沉声道。
一官吏上前:“本考场今日提供两餐,正午和傍晚,明日提供三餐,后日提供早午两餐。”
这一点考试之前他们就知道了,第一次听闻考场还给饭菜的,不过想来应当只是一些干粮,周朗并未放在心上。
他说完另一名嗓音洪亮的礼官上前,展开手中黄卷,朗声宣读考场纪律,声音在寂静的考院里回荡,字字清晰,不容置疑:“严禁交头接耳、左顾右盼;严禁传递物件、掉落物品可叫官吏捡拾;严禁在试卷上标记,有墨点等标记一律不收;严禁擅离号舍,如厕需禀明巡场官,由号军陪同,违者,轻则当场逐出,试卷作废;重则枷号示众,永不叙用!
望诸生恪守规章,珍视前程!”
周朗运气不错,分到的是前排号设,能够看到沈惪。
那人可真年轻。他想。
待礼官说完,沈惪起身,众考生也同时起身,他环顾一周,神情寡淡:“开考在即,本官唯愿诸生,静心澄虑,各展所学,灵寿求贤若渴,取士必公。望尔等笔下文章,不负半生所学,亦不负此三日光阴。”
“喏——”众考生同时俯身行礼,一时间回声震天。
沈惪摆摆手,示意号军和官吏开始发放考题。
官吏捧着密封的试题袋,分赴各条甬道,在号军的注视下,将试题一一分发到每个号舍的号板之上。
全程没有一丝声音,连视线都不曾交汇。
周朗拿到了自己那份,是个纸袋子,上面有密封条,打开后就是卷子,厚厚一叠,是三日科考所有的卷子。
他不敢东张西望看旁人的卷子是什么样,卷子左上角三角的位置写着:名字、年龄、籍贯,和以往的卷子多有不同,并且还有一道虚线,写着一行小字:超出虚线作废。
这也太奇怪了吧?他心想。
但也不敢多说什么,按照要求填写清楚。
卷子很干净,题目非常清楚,每个字的大小近乎一致,周朗瞧见这字迹,忍不住心中赞同,好字!
趁着今日状态不错,他先抽出关于“经义策问”的卷子,准备先把这卷子写了。
霎时间,偌大的考院,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写的入迷,不知什么时辰,腹中饥饿,周朗抿了抿唇,从下方取出铜壶,倒出一点点热水到杯子里,小口小口的抿着,不敢喝多了,怕到时候要如厕。
“咚——”
“午时一刻分发午饭。”官吏突然唱声。
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不少人此时已经腹中鸣响,正悄悄从行囊中摸出冰冷的干粮、硬邦邦的饼子,准备就着凉水对付一口,听到这话,又忍了忍,能吃热的,谁愿意吃凉的。
“收拾好自个儿的卷子。”官吏大声道。
一股浓郁而实在的饭菜香气,毫无征兆地,顺着甬道飘散开来。
米饭蒸腾的甜香、炖煮肉块的醇厚、炒制蔬菜的油润、还有热汤滚沸的鲜气……
这香味别说是解饿之时,怕是对于许多平日里粗茶淡饭、甚至半饥半饱的寒门学子而言,不啻于天降甘霖。
众人都愣住,他们以为是干巴巴,最多有些热气的干粮,看样子,是米饭?闻着可真香。
一队队杂役,两人一组,抬着热气腾腾的巨大木桶,出现在甬道中。
前面的人敲着木梆子,低声但清晰地宣告:“午膳时分,暂停作答。各自备好食具!”
食具?众人又是一愣。
随即,巡场
的号军开始分发一种制式的、浅浅的宽边木盘,和一双竹筷,一个粗陶碗。
周朗拿到手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晕乎乎的。
这、这都是什么?
抬着木桶的官吏走来,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扣在木盘一边,跟着就是一勺炖得酥烂的肥瘦相间猪肉,一勺清炒的时蔬豆芽菜,并排放在米饭旁,最后,再舀上一大勺漂浮着油花和菜叶的热汤,倒入粗陶碗中。
直至那些人走过,周朗脑子还是晕乎乎,闻到这香味,拿着筷子夹了一块肉,入口即化。
这比许多人家中过年吃得还要丰盛实惠!
“谢、谢大人恩典!”有人忍不住低低说了一句,立刻被旁边的号军以眼神严厉制止,吓得立刻不敢说话。
周朗吃着饭,脑子乱糟糟,像是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饭后周朗并未立刻作答,吃完了饭,整个人都泛着一股子困倦,允许在号舍内略微活动僵直的手脚。
许多人靠着板壁闭目养神,回味着方才那顿饭的滋味。
周朗盯着脚下的火盆子,腹中有了食物,口中残留着刚刚的味道,心中微叹,心中对这场考试、对灵寿郡守府的观感,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他想……
在这样的父母官下头做事,会是一件大好事吧。
第167章 人才济济
三日的举考, 随着墨迹干透的试卷被收入封袋,军官一份份收走, 终是落下了帷幕。
考完后,所有的考生离开考场,看着灰蓝的天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懵逼,从温暖的考场进入严寒,浑身一哆嗦,但脑子随之一清醒。
“大郎、大郎考得如何?”
“公子、公子快上轿子。”
“阿父,阿父你考的怎么样了?”
“大姐, 你觉得如何?”
“娘亲!我好想你呀!”
外面等候已久的百姓看到亲人出来,欢呼雀跃的冲了过去。
周朗站在人海之中,想要笑,疲软的身体也没那么劳累,反倒是有种说不上来得劲儿。
“公子——”小厮上前, 看着自家的公子。
看到小厮, 周朗笑着摇摇头:“李家和赵家的出来了吗?”
“没瞧见, 公子, 还是先回家歇歇吧。”小厮急忙道。
周朗坐在马车内, 马车内有火炉, 暖和极了, 他想到三日的考试, 心中感慨万千,他觉得,此次来考,怕是及其正确的选择。
……
考生们的考试结束,但对于林岚等人来说, 还远远不能说是结束。
郡守府后院一处特意腾出的、宽敞而安静的厅堂,如今被临时征用为“阅卷重地”。
门外有亲兵把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厅内,数张宽大的长案拼合在一起,上面堆积着小山般的卷子。
按考卷内容初步分拣好,所有的卷子30张为一打,左上角写着性命籍贯年龄的地方全部用三角包折好。
这里的人虽然和灵寿城内世家不熟,但有些事是规矩,不得不做。
三千人,总共六门,一万多张卷子,看得人头皮发麻。
林岚坐于上首,面前也摞着一叠经过初步筛选、被认为“尚可”的试卷。
都快比她人高了。
空气中除了火炭的热浪,还有便是浓浓的纸墨香。
沈惪、沈凌、常虹、生二到生九、陆志军、邓成功、贾植、杜子腾,乃至被临时抽调来的几名素有文名、品行端方的老吏和书院先生,总共加起来快五十人,各自据案而坐,神情肃穆。
林岚有一瞬间,幻视高考改卷。
老吏和书院先生在看到试卷样式时,心中多有惊讶,他们虽然自宣布举考以来都闭门不见客,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不少信息递到跟前。
几人隐晦的对视一眼,心中暗自庆幸,幸亏他们都没收那些个东西。
毕竟这郡守不简单,她所带来的东西更是前所未闻,众人都是有名气的,自然不会为了蝇头小利丢了身份,但也未曾想,郡守竟然如此简单的就解决了。
真是出乎意料。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改卷子的动静,因为不知道是谁的,最后的心理顾忌也没了,伏案者们时而蹙眉、时而颔首、疾书批注。
沈惪与沈凌叔侄,以及那几位老学究,主要负责批阅“经义策问”与“实务策论”这类主观性强、需品评高下的文章。
而常虹、李若棠与另外几名精于算学的吏员,则负责审核算学、律令条文、农时推算等有相对固定答案的卷面,进行初步的筛选与评分。
至于林岚……
实不相瞒,她以为自己是来当吉祥物,没想到是来当学生的。
沈惪每看到有不错的策问,就会递给她,叫她看看,林岚面对严肃时候的沈惪,总有种面对教导主任的既视感,自然不敢敷衍,接过后看得极其仔细。
不时看看沈惪几人在试卷空白处写下蝇头小楷的评语。
代表等第的甲乙丙丁评级。
林岚快速扫过文章架构与核心论点,对言之无物、陈词滥调者,批注毫不留情,她就说写东西别写废话,改卷老师的时间也是时间啊。
日头渐渐西斜,厅内光线开始暗淡,伏案者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壁和堆积的试卷上,仆役悄无声息地添了灯油,点亮了更多的油灯与蜡烛。
屋内变得更亮堂。
“行了,别卷了,先吃饭吧。”率先扛不住的还是林岚。
她揉着肩膀,看着感觉根本没少的卷子,开始怀疑他们这几十个人得改多少天?
她现在无比迫切的想要电脑改卷,感觉眼睛要瞎了。
众人齐刷刷从卷子中抬起头。
眼神多少有点带着某种“懵懂的无知”,俗称“改麻了”。
卷子不改完,所有人不得离开郡守府,也不能和外人交流,所以吃饭就在一旁的别厅。
为了犒劳众人,林岚叫人准备了炸物。
高油高盐高热量,先生们一看到这些炸物,眼睛都直了。
他们早就知道郡守背后财力惊人,但看到这些个从未见过的东西,一口咬下去酥脆中带着鲜嫩多汁,连一向信奉少食多餐的沈惪都忍不住多吃了一个炸鸡腿,更别说肚子里本就油水不多的先生们。
“此物甚是美味。”
“这红红的酱汁颇为开胃。”
“不知坊间是否会开这店,吾可以给家中孩子买些。”
有老先生试探性问道。
如果是现代,林岚到不觉得开个炸货店有什么问题,可问题现在是古代,正常百姓连饭都吃不起,她整一个炸货店?
就怕那些世家到时候故意抬高油价搞事情。
古代经济非常原始化,世家大族要么剥削商户,要么剥削底层百姓,有利可图的时候,世家大族下手那可一点不带犹豫,不像现代对商人还有些限制。
“若是日后灵寿百姓吃穿不愁,倒是可以开些。”林岚微笑道。
至于现在?想都别想。
几位老先生倒也不奇怪,毕竟这东西吃起来酥脆,看样子就是油炸,还是肉,想来价格也低不到哪里去。
等吃完饭,众人还是回到旁边的正厅继续改卷子。
林岚叫小厮给众人上了热茶。
大晚上,多喝茶,能熬夜。
事实证明,人的潜能是可以逼出来的。
沈惪一个晚上七点就上床睡觉的老年人,今日硬生生熬到十点依旧精神满满。
此外,其余众人也看不出什么困意。
林岚怀疑,在场最困的是她。
“郡守大人,您看看这份。”沈惪忽然出声,有外人,他没有叫林岚的字。
清朗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沈惪起身,手中拿着一份试卷,脸上带着明显的欣赏之色,亲自将试卷送到了林岚案前。
林岚接过。
是一份“实务策论”的答卷,题目是关于“战后边城民生恢复之要”
也是他们即将要面临的问题。
卷面字迹清朗端正,力透纸背,锋芒毕露,起首便开宗明义:“民为邦本,食为民天,边城新复,首务非城防,实为安民之
心、足民之腹。”
紧接着,文章并未空谈圣贤道理,而是条分缕析,从“清点户口,编户齐民,使流散者有所归”到“修葺屋舍、道路、沟渠,使有力者得食,奋斗者得赏。”
林岚点点头。
与她现在推行的以工代赈不谋而合。
“核定田亩,发放耕牛、粮种,鼓励垦殖,并设常平仓以平抑粮价、备荒年。”
“鼓励工匠市易,恢复坊市,但需简化税制,严禁吏员盘剥……”
多数与灵寿现在所推行的政策不谋而合。
但其中也有现在未曾推行的,看得出来,写这篇文章的人,是真正思考过民生疾苦且有实际办事思路的,而且估计没少琢磨灵寿推行的政策。
是个“有心之人。”
文章末写着:“安民非徒施恩,在于立信。令出必行,赏罚分明,民知所趋避,则政令畅通,百业可兴”,短短几字深合林岚心意。
是个人才。
“此卷见解务实,非纸上谈兵之辈。”林岚抬眼看向沈惪,夸赞了句:“不错。”
沈惪道,“论述老练,年纪应当不轻,或真有地方佐吏之经历,无论出身如何,此等务实之才,正是灵寿所需。”
林岚点点头,将此卷单独置于案头一侧,做了个特殊标记。
几乎就在同时,沈凌那边也传来一声低低的:“咦?”。
他手中也拿着一份试卷,眉头微挑,眼神中带着审视,细细看了两遍,笑了笑,随即也起身走了过来:“叔父,大人,这份也颇为有趣。”
沈凌说着将试卷呈上。
沈凌改的是议论,题目是关于:“边地兵民关系与防御”
答卷者并未拘泥于传统的“屯田戍边”或“征发民壮”之论,而是提出了一个颇为大胆的设想:“兵民一体,寓兵于坊。”
看到这八个字,林岚就知道不简单。
答题者主张将灵寿城内青壮,按坊里编制,农时、工时为民,闲时由官府组织统一操练基础战阵、辨识号令,并登记在册,形成半常备的“坊兵”。
同时,建议在军中选拔表现优异的基层士卒,轮换派驻各坊,既协助治安、组织训练,又可作为军民联系的纽带,宣扬忠勇,了解民情。
文章还提出,对这些“坊兵”家庭予以一定赋税减免或工分优待,并设立明确的奖赏晋升通道,使得“保家”与“卫国”的利益切实绑定。
文末点题:“如此,则兵源不绝,民士可用,防线不止于城墙,而在万千户牖之间。”
这份答卷,显然对灵寿当前面临的防御压力与军民现状有相当的了解。
提出的方案极具操作性,既考虑了现实条件,例如日常税收无法维持庞大常备军,但对方的举措又兼顾了激励与凝聚,和戏台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隐隐有将林岚目前推行的工分制、民壮招募与更系统的基层动员结合起来的趋势。
“有点意思。”林岚面露所思,没想到自己的举措并非是无人看出来,也没想到,看出自己目的的人还真不少,指尖轻点卷面,“此人对军、民两务似都有涉猎,且敢想敢言。温之,你以为如何?”
沈凌沉吟道:“构想颇新,细节处有待完善,比如坊兵训练的频率、强度、如何赏罚,军士派驻后的职权与监督等。核心思路将防御力量扎根于民,变被动守城为主动组织,让百姓主动对灵寿有凝聚性,与大人之前所言‘灵寿的城墙在人心’不谋而合。
此人若非有从军经历,便是对军政有异于常人的敏锐。”
是个良才。沈凌心想。
林岚笑起来,压着卷子,道了句:“看样子,这灵寿还真是有千金可取,人才济济啊。”
她又道:“标记,等会儿再细细评。”
“喏。”——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元旦快乐[点赞]
第168章 前排三甲
在灵寿举行科考的时候, 北方大军间的气氛并不算融洽。
年节还未结束,粮食已经少了三成, 干饭变成稀粥,军营之中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乐景捏着王副将刚刚呈上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面色难看。
“南山斥候逾期未归者三,循迹搜,未见尸首,疑为灵寿哨探或山中猛兽所截。”
没有痕迹,少了三人, 让乐景一时间不确定,到底是灵寿之人所干,还是山中野兽。
若是前者,能悄无声息地吃掉自己派出的斥候,即便不是精锐, 也足以说明灵寿还有余力向外派遣哨探。
那么所谓的“疫病横行、十室九空”, 到底有几分是真?
乐景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像厚铁沉甸甸的压在胸口, 让他一时间难以辨别灵寿到底如何。
下方的王副将欲言又止, 脱口而出:“大将军——”
话一出口, 王副将躁动不安的心跳似乎平静了那么一点, 满腔愤懑、焦急,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尽数消散。
他一副镇定的姿态,开口道:“大将军灵寿那边肯定有鬼!沈凌那小子,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这沈氏一族狡猾的很,咱们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粮食一天少过一天,弟兄们嘴上不说, 心里都慌啊!”
“若是没粮食……”
军中现在的情况,怕是难以坚持到开春。
以沈凌的能力,若是他真的能控制住,甚至在暗中积蓄力量,若是旁人,乐景自然觉得不可能,但如果换成沈氏,他又觉得或许是真的,那自己这数万大军困守在此,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灵寿境内,必然有粮!”王副将肯定道。
王副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末将以为,灵寿境内无非几种可能。
其一,疫情或许真被控制,甚至根本就是夸大,他们在趁机休养生息,恢复元气。
其二,或是在山中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营生。
其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他们会不会故意示弱,引诱我们轻敌冒进?那失踪的斥候莫非是警告?在试探我们的反应?”
这斥候失踪无论是否和灵寿有关系,王副将都要把屎盆子扣在灵寿头上。
听闻这话,乐景面色阴沉,眼露所思,屈指敲了敲桌板,粮草不济,一旦受挫或陷入僵持,后果不堪设想,可继续枯等?粮尽之日,便是军溃之时。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成型,他骤地抬头,虎目锐利,射向王副将,语气沉沉:“王副将,本将军予你三百精骑,两千兵马,你持我手令,以‘协防边境、探查疫病实情、并商议联防事宜’为名,前往灵寿。”
王副将精神一振:“末将领命!定不负大将军所托!”
“记住,”乐景抬手制止他想说的话,“此去非为交战,你的任务有三。
第一,亲眼看看灵寿城防、军民状态,疫病是真是假,还剩几分元气。第二,试探沈凌的态度,是虚与委蛇,还是强硬对抗。第三……”
他眼中寒光一闪:“找个由头,向他们‘借粮’。”
“借粮?”王副将一愣。
这不直接攻下,何必绕弯子“借粮”?不是多此一举?
“不错。”乐景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本将军会修书一封,你带与沈凌,信中言明我军驻扎苦寒,粮草转运艰难,暂借米面若干,以解燃眉之急,待开春后必当加倍奉还。”
说罢,乐景意味深长看他:“切记,不得多言。”
王副将明白了。
借粮是假,试探是真。
如果灵寿一口回绝,甚至态度强硬,那说明他们底气尚存,或许真没那么虚弱,同时也暴露了他们不愿合作、甚至敌视的态度。
假如沈凌支支吾吾,或只能拿出极少粮食敷衍,那说明他们不敢和他们正面对抗,但手下还有余力,不好拿捏。
可如果他们真的拿出了可观的粮食……
那几乎可以断定,所谓的“大疫”是真,而且存粮可能比想象中充裕得多!且可以随意拿捏。
无论是哪种,背后的意味,就更为值得深究。
乐景确信,以沈凌的个性,不一定会把粮食真的足数借给他们,但具体如何不得而知。
“末将明白了!”想明白的王副将心中大喜,抱拳称是,犹豫了一下,又问道:“若他们不给,或给得极少……”
他做了个进攻的手势。
是否要强攻?
乐景嫌弃看他,若不是看在他是自己这脉,这般蠢货,实在叫人不喜,“那你就据理力争,强调边境联防之责,我军困顿之苦,要掌握分寸,不可轻易动武,除非对方先动手,你的主要任务是看,是听,是判断。”
顿了下,乐景再次沉声道,“把灵寿城内外,给我看清楚!把沈凌和江北给我掂量清楚!”
“喏!”
乐景不再多言,俯身疾书。
快速写完,道了句:“找人把这封信,快马加鞭先交于沈凌手中,你再过五日再出发。”
“喏!”王副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兴奋。
……
阅卷的重地,灯火三日未熄。
堆积如山的试卷,在一双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与无数次的争论、斟酌、比较中,逐渐被梳理。
朱笔的圈点、等第的评定、扼要的
批注……
皆是心血。
最后一份试卷评定完毕时,窗外已是第四日的黎明。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
沈惪熬了几个大夜,途中只是伏案休息,也幸亏现在身体年轻,这般熬夜也没什么疲惫,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心中笑道:怪不得人人都向往长生之术。
沈凌干脆起身,舒展着僵硬的肩背:“好累!比我当年科考也轻松不到哪里去。”
“哈哈哈,等会儿,我请你疏松疏松。”杜子腾晃动肩膀笑着道。
生三带着小厮提着姜茶和早点进屋,吆喝道:“大家吃些,然后休息休息吧。”
常虹小心地将算学律令类试卷最后的分数核算归档。
接下来,便是最为关键也最需谨慎的一步——拆封糊名,按等第排序。
密封试卷姓名的厚纸被小心翼翼地揭开,一个个或陌生、或略显耳熟的名字,重见天日。
吏员们按照预先定好的“甲、乙、丙、丁”四等标准,飞快地进行着分类与誊录。
总数三千,取三百,十中选一,淘汰不可谓不严苛。
但即便是“丁”等,其姓名籍贯也被另册记录,意味着至少进入了官府视野,未来或有他用。
广撒网、多敛才。
谁也不知道这些这些人未来会如何。
三百个入选名字被单独列出,再按等第细分。
其中,能列入“甲等”者,需文理俱佳、见解卓异、实务可行,宁缺毋滥。
最终,经沈惪及几位老先生反复评议,初步圈定了三人。
沈惪亲自将这三份甲等试卷,连同考生信息,呈到林岚面前。
三人中,只有一人来自小世家,这倒是出乎沈惪意料。
若是在启国,取三百人,其中二百多人都会被世家包揽,更别说前三甲。
“大人,此三人之卷,老夫与诸位再三品评,确属上乘,虽风格各异,但皆言之有物,切中时弊,非空谈可比。”
林岚接过,首先看向姓名:江墨,卫偃,周文启。
三个名字对她而言都颇陌生,并非灵寿城内已知的显要或旧族之后。
“周文启?”在一众二字名中,这个三个字的倒是有点奇怪。
毕竟现在的文化是以二字为尊。
她先看江墨的试卷,正是沈惪之前盛赞的那份民生策论。
信息显示,此人年约四旬,原是邻县一小吏,因县城陷落流亡至灵寿,报名时自称“粗通文墨,略知民事”。
观其答卷,何止“略知”,分明是深谙基层治理关窍,每一策都落在实处,可见是真正办过事、受过挫、思考过的人。
林岚点点头,颇为满意。
再看卫偃,正是那份提出“兵民一体、寓兵于坊”的答卷者。
此人二十有八,自称“游学士子”,但沈凌在一旁批注:“观其文气,沉稳刚劲,对军伍行军军纪、操练细节似有亲身了解,疑有行伍经历,或出身军户。”
有文化的兵,没准以后也是个将帅之才,不错不错。
周文启的试卷则长于经史典故的阐发与律法条文的推演,逻辑严密,尤其对“礼法并用、教化与刑罚相济”的论述,颇有古贤遗风,虽实务策论稍显空泛,但根基扎实,可塑性极强,不失为大才。
“此三人,可为甲等。”林岚颔首,表示认可。
江墨的务实、卫偃的胆略、周文启的学识,恰好互补,正是灵寿目前所需的不同类型人才。
把三人交给沈公操练一二,过不了多久,就是可用之才。
不过这些卷子中,到底没有出现那种大才,林岚心底还是有点可惜的,也不知道别人穿越,怎么随便捡都是当世大儒,她到现在,能称之为全才的也只有沈惪。
且沈惪还不算是她的人,没准什么时候就走了。
林岚心中叹气。
她运气是真的差啊。
听他们讨论,常虹拿着一份试卷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些许犹豫:“主君,诸位,这份卷子,我等评议时,多有争议。
其经义文章不算顶尖,算学也只中等,但其‘实务策论’中有一题,谈及‘女红、医护、教化亦可为国用’,论点虽显稚嫩,论据也不够充分,但其视角独特,言及‘女子心细耐烦,于抚育、医护、织造、簿记之事,天然有长,若能加以教化、予以机会,未必逊于男子’。”
常虹说完,心有感叹,女子,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处于天然的弱势。
若是可以,她希望,能带领更多女子,在这个混乱的时代,让她们能够自力更生。
林岚一听,神色微动,这次举考女性虽有参加,但实际上,除了几个世家子弟之外,并无百姓参与,而世家子弟里,女子的学识由于鲜少有人教学,显得稚嫩,三百人中,女子大概只有二十多人入选。
“我想给她一个乙等上。”常虹沉声。
她将试卷翻到姓名处,试卷的署名处,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孔蜘——
作者有话说:千万别说我故意看轻女子
女子入选低这是很正常,因为古代阶层的缘故,要保持底层稳定,就需要有弱者
女性就是那种时代下,天然的弱者,所以很少有人会教导女性学识,有文化的女性很少
有文化的女性有没有,那肯定是有,但肯定不会出现在灵寿这种被屠城好几次的地方
古代阶层导致女性的弱势,女主的选择是努力改变
至于说什么,女主可以从现代搞很多女性过来什么教导古代女性什么的,首先不现实哈
现代思维不适用于古代,古代的生产力决定了物质的上限,精神文化是依托于物质文化产生,所以,先提高生产力才能有富足的文化追求
接下去就是搞定乐景,攻宋了,我都感觉一百万字打不住,真的就是为爱发电[小丑]
第169章 为何贫穷
放榜那日, 天晴日明。
衙门前的大路被堵得水泄不通,紧张与期待间, 连同年节尾声未尽的那点慵懒随之散去。
人群拥挤着,黑压压地攒满了人头,后来者只能在外围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拼命朝里张望。
天才蒙蒙亮,那朱红的大门随着一身沉重的吱呀声,终于被打开。
官吏与士卒走出。
众人全神贯注的盯着,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氤氲成一片低矮的雾, 混杂着低声的议论,抑制不住的粗重喘息。
“让开——”
“让开!”
士卒手持木棍,以防这群人继续往前挤,靠着木棍硬生生挤出一条供两人走的小道。
百姓瞧见官吏捧着黄纸,更是激动地、克制不住地往前拥挤。
所有人的目光, 牢牢钉在那张篇幅惊人的黄榜之上。
榜单按照甲、乙、丙三等, 从右至左, 密密麻麻写满了入选者的姓名、籍贯与名次。
墨色浓重, 似在微曦中泛着光。
欢呼声骤然响起。
“出来了!出来了!”
“让让!劳驾让让!我看不清!”
“甲等……甲等只有三人?老天爷呐!这三个是何人!”
“快找找, 有没有我的名字!”
人群骚动起来, 前面的人几乎将脸贴到了榜上。
一行行、一列列地急速搜寻。
后面的人则急得抓耳挠腮, 不断催促。
“中了!我中了!丙等一百七十三!爹!娘!儿中了!”一个青年爆发出哭腔, 挤出人群,又哭又笑地朝着某个方向跑去,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和善意的哄笑。
“刘兄!快看!乙等四十二!是你!”有人大力拍打着同伴的肩膀。
那被称作“刘兄”的人,愣愣地看着榜上自己的名字,嘴唇哆嗦着, 眼圈瞬间就红了,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狠狠一握拳,低吼了一声:“苍天不负!”
如丧考妣者也比比皆是。
“没有、怎么会没有?我明明答得尚可——”一遍遍看去,确实没看到自己
的名字,男子顿时面如死灰,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黑了!定然是黑了!那朱贺平日文章不如我,怎可能名次在我之前!”
有人愤愤不平,指着榜单低声咒骂,却被旁人赶紧拉开劝慰。
人群中,周朗和小厮一同挤了进去,他的目光急切地在榜单上游走,心跳如擂鼓。
先从甲等看起,只有三个名字,高高悬挂着。
江墨、卫偃、周文启?
周文启?这人是周家?周朗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是否有这个人。
他深吸口气,继续往下看,乙等第一孔蜘?女子?心中一震,但来不及细想,迅速下移。
乙等三四五、皆无。
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在第一列的乙等后半区域,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周朗,灵寿城西,乙等第二十一。”
二十一。
不是想象中前十,甚至不是乙等前列。
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又安慰自己,中了,好歹是中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上寻找熟悉的名字。
很快,他在乙等前列看到了一个刺目的名字:“王珩,灵寿城中,乙等第五。”
是王家王珩与他年纪相仿,常有文会往来,周朗私下里并不太服气,只觉得这人明面上温文尔雅,实际桀骜的很。
如今,王珩高居第五,自己却只在二十一。
这次郡守亲自主持、糊名严审的考试中,王珩的答卷被判定优于自己,这个认知,比落榜更让周朗感到挫败。
周家现在比王家好,怎么王珩还能压自己一头?
他勉强压下心绪,再次将目光投向甲等,前三甲:江墨、卫偃、周文启。
这三个名字,对于自诩熟悉灵寿文人圈子的周朗而言,全然陌生,不是城中的才子,也不是旧家大族的子弟。
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却稳稳压在了所有人一头。
周朗心下骇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场考试,真的如传闻般,不同以往?意味着郡守取才,真的不看家世,不论名望,只凭卷面文章?
几乎是瞬间,举考失利一事被他抛在脑后,周朗盯着那三个陌生的名字,心中思忖,想着是否要拉拢拉拢。
他再次看向榜首那四个名字,尤其是那个突兀的【女】,旁边的名字为“孔蜘”。
女子,第四。
三百人中,女子不多,但再不多,也有不少女子入选。
这灵寿的天,好像真的开始变了。
衙役敲响了铜锣,高声宣布:“甲等三人,乙等前十,共十三位,明日辰时,郡守大人于府中召见!其余入选者,三日内至吏房登记,听候分配!”
次日辰时,天光清冽。
郡守府比平日更显肃穆。
林岚没郡守服,毕竟她这郡守来的名不正言不顺,主打一个天降,但她穿的不随便,衣着整齐干净,面容沉稳,气质沛然,带着一种从战场上杀出来的锐气。
一眼看去,率先让人注意的不是性别,而是气度。
入选的十三人,已在厅外旁舍按名次静静等候。
他们大多不是世家子弟,家境虽不算贫寒,但也不富贵,此时都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衫,浆洗得挺括,却仍掩不住布料本身的陈旧与生活的痕迹。
王珩算是其中的例外,在一众人中可以说是气度非凡,毕竟他是王家人。
厅内,林岚端坐主位,沈惪与常虹分坐左右。沈惪面前摊开着这些人的试卷副本与简要档记,常虹则准备了记录用的纸笔。
“传,乙等前十,入内。”门口的吏员朗声唱名。
以孔蜘为首的十人鱼贯而入。
除了孔蜘,清一色的男子,年纪多在二十到四十之间。
他们依序排开,躬身行礼,毕恭毕敬,不敢直视上座。
林岚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人,气度来说,王珩最为特殊,孔蜘最为奇特。
她并未过多寒暄,只简单询问了各人籍贯、略通何务,观其应对举止。
孔蜘站在首位,穿着件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一丝不苟,垂着眼帘,双手在身前微微交握,显得格外安静,却又透着一种柔韧的镇定。
与之前见到的那个锋芒毕露的女子似乎大有不同了。
她记得,不久前孔蜘还在疫村帮忙。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运中不停往前,林岚心生感慨,问了她一句:“孔蜘,试卷中言女子亦可为国用,有何具体设想?”
孔蜘抬眼,目光清亮,不卑不亢,声音不高却清晰:“回大人,民女以为,抚育幼童、照料病患、纺纱织布、管理仓廪账目,乃至街头巷尾民百姓琐碎,女子更细致耐心。
若设女学堂授以字算、医护、织技,并允其参与坊市管理、慈幼局、药坊等务,既能补人力不足,亦可安妇孺之心,使其有所依归,而非仅仰赖父兄夫君。”
她说完,不顾旁人震惊的目光,信心十足,“譬如此次安置流民,许多琐碎协调、衣物分发、病弱照看,实赖诸多妇人默默出力。”
回答对于现代人来说不算出彩,但如果放在女性民智未开,还是遵循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古代,这样的回答可以说是一道惊雷。
劈开了女子浑噩的一生。
林岚点点头,没有点评,孔蜘有些不安,试探性的看她,从林岚面上来看,瞧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她轻描淡写的一笔,一个决策,此刻都会影响成千上万的家庭,似乎在某个瞬间,她学会了不动声色,不喜形于色,安安静静,叫人捉摸不透。
孔蜘一直在等她继续提问,没想到林岚并未继续深问。
心中不免咯噔一声,开始反思自己说的是否有误。
林岚并未说什么,只是轻笑了下,转而看向其中气质最好的男子,开口道:“你是王珩?王家人吧?”
“学生是。”王珩开口,与其他人不同,他神情透着旁人没有的自信,从容不迫,往前走了一步,抬手作揖。
“你觉得,若你当官,如何为百姓增收?”她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倒是有些好奇世家子弟的眼界如何。
博弈的本质逻辑,她想知道,眼前的人中是否有她所期待的人才。
“回禀郡守大人。学生以为,欲增百姓收入,需多管齐下,因地制宜,首重者,仍在农耕之本,农闲之时,不可荒废;壮年者获取山泽之利,妇人则可纺纱织布,此外也可鼓励百姓学习手艺。”
王珩夸夸其谈,语气愈发流畅,带着一股指点江山的气场:“以农耕固本,以闲时副业补益,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只要官府善加引导,百姓勤勉用力,一日三餐温饱可期。”
然而等他说完,林岚的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既无赞许,也无否定。
她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王珩那隐含得色的脸,而后转向其余九位乙等士子,最后,又落回王珩身上。
“王珩所言,确是正理,勤耕,务工,学艺。”林岚音色平静,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可本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自神农教耕以来,历代辛劳,夙兴夜寐,未曾稍懈,千百年来,富庶安康者总是少数,而大多数黎民,终岁劳苦,却依旧难免饥寒困顿?甚至一遇水旱兵灾,便流离失所,十室九空?这‘勤劳致富’四字,为何在绝大多数人身上,总似镜花水月?”
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块,震得众人神情大惊。
王珩脸上的隐隐的傲慢姿态瞬间凝固了,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方才所言,皆是“如何做”,却从未深入想过“为何做了仍贫”
厅内落针可闻。
沈惪也诧异看林岚一眼,嘴角带起笑,常虹记录的手微微一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站在乙等行列靠后位置、一直低眉顺目、穿着粗布衣衫、名叫孙石的瘦削年轻人,忽然抬起了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用了极大的勇气,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字:
“税。”——
作者有话说:其实古代百姓四五点睡觉,睡到三四点起来干活,等早上太阳起来,热了再回去睡觉,以前貌似是没整觉的
第170章 安排落定
一瞬间的极静。
鸦雀无声。
林岚目光平静无波, 如同一个完美的上位者,叫人看不出她脸上的情绪, 目光落在孙石那张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波澜不惊,语气平淡:“细说。”
得到了允许,孙石背脊一下子绷紧,他不再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面前三尺见方的青砖地面,条分缕析道:“学生愚见,百姓之困, 首在田赋,田税固定,然田有肥瘠,亩产不同,官府计征, 往往只按中田或上田估算, 且杂以损耗、加派, 实收常远超律令, 佃户更苦, 地租占收成过半, 再纳田赋, 所余无几, 此为一。”
“二为丁口钱,不论贫富,按丁按户征收,此乃硬性支出,丰年尚可挪借, 荒年便是催命符。”
“三为财产之税,看似公允,实则难以厘清,越无根基者,越无处遁形。”
说到最后,轻轻的叹息。
无根基者,无处遁形,这八个字倒是
让林岚眼神微闪,穷者恒穷,这在古代一点不是玩笑话。
他想到什么,没有听到叫停的声音,不知道自己说的如何,想来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必然会惹来郡守的怒气吧?此刻,他后悔,心底打颤,自己好不容易考上,若是因为这些话而被……
“继续。”林岚的声音响起,不轻不重、不怒不喜,叫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此刻,犹如被架在火上烤,孙石想要闭嘴,却清楚自己要是不说,更无出头之日,于是声音更低沉了些:“还有便是工商杂税,关卡林立。小民担柴入城,有门税;妇人卖几个鸡蛋,有市税;工匠售出一件器物,除却材料本钱、铺租,还有匠籍银、营业税……
层层盘剥,利润十不存一,更有胥吏上下其手,肆意加征,小民畏之如虎,宁愿不做生意。”
“最后,还有徭役。”孙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苦涩,他的前途怕是没了。
徭役的事情不用细说,在场的都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正常来说,像林岚郡守这种包吃还给工分的才是稀奇。
一般来说徭役都是官府征发,自带干粮,伤残病死听天由命,徭役都是去了半条命的苦差事。
“故而,学生以为,百姓非不勤也,然其手足所创,泰半非己所有。税网如筛,无财无势者,筛孔愈密,漏下愈少;勤者愈勤而愈贫,惰者未必见困,此非一地一时之弊,实乃积年沉疴。”
林岚看向孙石,心中是有些满意的,毕竟这些话,谁不知道?但谁又敢说?
也只有这群出生毛犊不怕虎的才敢说。
眼前的人哪怕并无什么能力,光是敢说这一点也足以叫林岚给他一个机会,只可惜,林岚还是有些许遗憾,眼前之人少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锐气。
王珩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汗。
孔蜘动了动唇,到底还是没说话。
冰冷而残酷的税赋结构与利益分配,不是谁都敢赌林岚的打算。
中庸之道,才是为官之道。
所有人的目光,悄无声息的转向了上座的林岚,试图从她平静如水的面上看出点什么,震怒,或嘉许,或至少有些许表示。
总之,希望能够得到情绪的反馈。
只可惜林岚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从头至尾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
没有惊讶,没有愠怒,也没有欣赏。
她就像一潭深水,投下巨石,却不见波澜。
厅内静默了片刻,她才微微颔首,目光从孙石身上移开,扫过其余众人,最终落在常虹身上,语气平淡如常:
“今日所言,诸位可各自思量,为政之道,知易行难,常长史。”
“下官在。”常虹立刻应声,对于下面似有若无的察觉习以为常
“你带他们几日,拟定见习去处,一旬日后报予沈大人核准。”林岚的吩咐简洁明了,三两句就把这些乙等的天之骄子打发了,仿佛刚才那番关于“税”的分析,只是一段寻常的对话。
最起码,在其中几人眼中确实是这么想的。
略显不悦的目光扫向孙石,惹得孙石浑身一颤。
“是。”常虹领命,心中已然明了,不动声色,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至此,乙等的十人就算是入了林岚的眼,至于后续如何,得再看看。
乙等十人依次退下,林岚漫不经心的品了口茶,没说话,这时候沈惪和常虹自然不会在没结束的时候擅自点评。
片刻功夫,听到外面传唱道:“传,甲等江墨、卫偃、周文启,入内觐见。”
甲等三人林岚还是抱有期待的。
与方才乙等十人的混杂气息不同,这三人一进来,便给人截然不同的气场。
似乎,更自信些。
江墨走在最前,年约四旬,面容清瘦,肤色是常年奔波略带风霜的微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棉袍,浆洗得十分干净,袖口有轻微的磨损。
行走间步伐稳实,目光沉稳,并无太多激动之色,只有一种经事后的平静与审慎。
行礼时动作一丝不苟,不卑不亢,像个古旧的老先生。
卫偃紧随其后,三十出头年纪,身姿挺拔如松,即便穿着普通的褐色短褐,也掩不住一股行伍之人特有的精悍之气。
肤色较深,眉骨略高,眼神锐利而明亮,顾盼间自带一股坦荡与果决。
行礼时抱拳,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武人的爽快。
两人截然不同,气质分明。
周文启走在最后,他也是三人中最年轻的,约莫二十三四岁,身形略显单薄消瘦,面容白皙,带着明显的书卷气,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儒衫,外袍是发放的长款羽绒服。
古今搭配的穿着方式是灵寿现在最常见的。
行礼时显得有些拘谨,却又努力保持着士子的仪态,看得出来,对比起另外两人,不算稳重。
“三位不必多礼,坐。”林岚开口,声音平和。
三人谢过,在下首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了,皆是只坐半边,腰背挺直。
林岚先看向江墨:“江先生试卷,于民生恢复之策,论述周详,颇切实际,闻先生曾为县吏?”
江墨起身拱手,吐字清晰,带着一股儒生的温吞:“回郡守大人,草民确曾在邻县担任过钱粮书办、户房贴书等微末之职,经手过田亩清查、赋税征收、灾民安置等琐务,后县城遭兵祸,流落至此,纸上谈兵,让大人
见笑了。”
“哦?既经手过灾民安置,以你之见,当初措施,得失何在?”林岚问得随意,直指核心。
江墨略一沉吟,并无惧色,缓缓道:“草民拙见,施粥放粮,只解一时之饥,未能使民有恒业;次在安置冒领,实需者不得;再次,征调民夫修缮城墙官舍,虽有以工代赈之意,然酬劳不足,监管不力,民有怨言;所幸,初期稳定了人心,未生大乱。”
他说的确实是有其事。
到现在为止灵寿境内,依旧有许多百姓没有活计,毕竟几十万人,想要一次性安置是不可能的。
到目前为止,每家每户能有一人做工都算不错,弊端明显,暂时没爆发出来,只是因为时间短,以及百姓本身就能挨。
江墨见林岚并未打断他的话,顿了顿,继续说道:“若依草民拙见,尽早打开城门,让百姓开垦种田才是正道。”
若是外头没有乐景,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沈惪在一旁不动声色,倒是多看了他两眼。
林岚不置可否,点了点头,道了句:“不错。”
摆摆手,示意对方坐下。
江墨一时间不解,心中略有疑惑,缓缓坐下。
林岚没有点评一二,转而看向卫偃:“卫壮士之策,‘兵民一体,寓兵于坊’,颇有新意。不知此策构思,源于何处?”
卫偃立刻起身,抱拳,声音洪亮:“回大人!草民少时曾随父兄在边军辅兵营中待过数年,见过军民隔阂之弊,也见过边民自发结寨自保之力,后游历四方,见有些地方豪强筑堡,其堡丁亦是亦农亦兵,颇有战力。”
他直言不讳,并无掩饰过往经历之意。
真是个爽朗没什么心眼的汉子,林岚笑着问,“若由你主持一坊‘坊兵’编练,首要三件事为何?”
卫偃毫不犹豫:“遴选坊中素有威望、家世清白者为坊正,制定简明易行的操练章程与赏罚条令,公示坊中,并配备基本械具,与郡守府所派指导军士密切协同,定期合练,并建立通畅的警讯传递通道。”
回答干脆利落。
有点义务兵的架势了,不过还是不够完善,林岚自然也没想着对方会拿出十全十美的章程,侧面说明,眼前的男人并没有经历过系统的指导,是个可塑之才。
一人一个问题,不多也不少。
看到卫偃被问后也没了下文,江墨心中微妙松口气。
看来,是这郡守比较怪。
一点没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林岚向来只按照自己的节奏,她看向最年轻的周文启。
被打量的周文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周公子经史娴熟,尤擅律法推演,依你之见,灵寿当前,是‘礼’为先,还是‘法’为先?”
周文启显然对这个问题有所准备,但被当面问及,仍显紧张。
深吸一口气才道:“回大人,学生以为,乱世用重典,然教化不可废,灵寿新立,流民初附,良莠不齐,当以简明严正之法度立规矩、明赏罚,使人知所趋避,此乃立信之基,宣讲忠义孝悌、守望相助之理,使法内化于心,礼外显于行,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回答中规中矩,引经据典,虽略显空泛,但逻辑清晰,显示其学识根基。
林岚听罢,未做点评。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用杯盖拂去并不存在的浮叶,目光在三人身上再次缓缓扫过。
“三位才学,本官与沈大人都已看过。”林岚放下茶盏,声音清晰,“试卷是死的,人是活的,灵寿草创,万事艰难,正需勠力同心,江墨。”
“草民在。”
“即日起,你暂领户曹佐史一职,协助沈大人厘清全城户籍、田亩、仓廪,并拟定春耕、工坊用工细则。你可能胜任?”
江墨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起身深深一揖:“蒙大人信重,墨必竭尽驽钝!”
“卫偃。”
“草民在!”
“即日其前往铸阳,暂领城防司训导一职,隶属江北校尉麾下,负责协助编练各坊民壮,制定训章,并参与城防巡视,你可能做好?”
卫偃精神一振,抱拳朗声道:“必不辱命!”
“周文启。”
“学生在!”
“暂领典史房书办,协助整理律令文书,参与修订灵寿暂行条规,并负责文书誊录、档案管理,可能静心为之?”
周文启虽略感与期望有出入,但能参与律令文书,亦是所学所用,连忙起身:“学生定当兢兢业业,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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