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灵寿百废俱兴之际。
乐景的斥候王十二, 带着男人快马加鞭前往军中。
因为带着一个受伤的男人,王十二花了六日才把男人带回军营。
刚入军营不敢耽搁, 禀告后,立刻前去乐景的军帐。
裹挟的寒气激得帐内盆火猛地一矮。
王十二不顾男人身上的伤,随手把他往下一扔,男人像个破口袋似的被撂在地上。
男人双眼紧闭,面如白纸,胸腔极其微弱地起伏,证明还吊着口气。
乐景抬头,目光先落在王十二冻得发青却紧绷的脸上, 随后才扫向地上那团人形。
“灵寿内的百姓?”
“回大将军,此人是灵寿村民,他身上穿的衣服古怪,且被人追赶掉下悬崖,被我救下, 灵寿城内终日闭门不开, 沈凌从未回禀, 我们许可以问问他。”王十二语速很快, 苍白的脸色在温暖帐中逐渐回暖。
乐景看那男人。
他身上的衣服确实从未见过, “叫医师给他看看。”
早已候着的两名亲兵上前, 将人抬了出去, 送往医帐。
王十二行礼退下, 帐帘落下,隔断了外面的风雪声。
乐景重新将视线投向摊开的灵寿城防图,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上面标注的几处隘口,沈凌的名字在他舌尖无声滚过一圈,又被按了回去, 眼中闪过狐疑,莫不是沈凌真的打算反?
不急。
灵寿城内想必不可能太平。
约莫一个时辰后,亲兵来报,人救醒了,但情形不对。
乐景搁下笔,起身走向医帐。
医帐里药气浓厚,却也压不住那股从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浓烈且更为顽固的异味。
男人被安置在一张简陋的板铺上,身上盖着薄被,露出的脸和脖颈经过简单擦洗,仍留有污痕。
他睁着眼,眼珠却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帐顶某处虚空,对乐景的进入毫无反应。
老军医站在一旁,微微摇头:“禀大将军,此人身上曾感染疫病。”
此话一出,乐景往后一退,皱眉。
“不过这疫病瞧样子似乎好了不少,症状不重。”老军医又改口。
乐景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举止有些怯懦,冷下脸:“你可是灵寿百姓?城内现在如何?”
男人眼珠极缓慢地转向乐景的方向,目光涣散,没有焦点。
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嗬嗬的气音。
“城里发生了什么?沈凌郡守现在如何?”乐景又问,语气放沉,带着惯常的威慑。
男人的身体颤抖,双目陡然瞪大,喉咙里滚动着模糊的音节,像是溺毙者在水中最后的吐息,含糊不清。
“死……好多……死了……”
干涩破碎的声音响起。
“什么死了?说清楚!”
乐景皱眉,耐心被这含糊其辞耗去些许。
“人、不是人……”本来撞得脑子晕乎乎的男人忽然激动起来,浑身挣扎,脖颈青筋凸起,枯瘦的手指抓住薄被,“怪物!都变成了、吃……火!
郡守烧!全烧了!哈哈烧了……”
声音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转为一种断续的、令人牙酸的咯咯笑声,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却又混杂着一种癫狂的兴奋。
乐景眉头紧锁,看向老军医。
军医低声道:“醒来便如此,神智昏乱,体虚至极,似受过极大惊吓。”
“可能问出实话?”
军医摇头:“依小人看,他说的、或许便是他‘所见’的实话,只是这‘实话’,已是疯人之语。”
乐景不再理会那男人断续的、意义不明的嘶语和咯咯笑声,转身走出医帐,寒风扑面,让他因帐内混浊空气而有些发沉的头脑一清。
疯子的话自然不可全信。
“好多死人”、“烧了”这些碎片,却与他之前零星探得的、关于灵寿城内爆发某种时疫,每日都有尸体运出城中的风声隐约吻合。
最关键的是,无论发生了什么,能让人疯癫至此,且在冰天雪地逃命于荒野,足以说明灵寿内部已非沈凌可以从容掌控。
乱象已成。
他走回中军大帐,心中那点疑虑被一种沉稳的笃定取代。
那些人把沈氏传的神乎其技,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看来灵寿是不能留了。
不过也无大碍,届时都杀了便是。
这么想着,乐景回到自己的帐内,摊开那份舆图,目光掠过上面代表城墙的粗重墨线。
思考良久:“传令,”他召来传令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各部加紧修整器械,囤积粮草,斥候退回三十里,严密监视灵寿四门动向,尤其留意有无大规模人员异动或焚烧迹象。
若有灾民从灵寿出逃,格杀勿论!
开春之前,我要这大营里每一把刀都磨得雪亮,每一张弓都绷紧弦。”
“是!”传令官领命而去。
……
另一边的灵寿。
自带BUG的李若棠此刻正伏在宽大的案几上,面前摊开粗麻纸,旁边几个黑色的金属虫飞来飞去。
在纸上投放处灵寿内的大街小巷,李若棠用笔勾勒出灵寿城粗略的轮廓,以及城内主要街坊的分布。
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难道我的天赋是这个?”
旁边整理各种现代过来的造城图纸,张洁头也不抬:“没错,是这样。”
潜力都是被逼出来的。
门帘被掀开,裹挟着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林岚大步走了进来,黑色的大氅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
她身后跟着常虹,相较于林岚的利落,常虹的步伐显得更沉稳些。
李若棠和张洁同时站起身,“主君。”
来到异世界,他们入乡随俗,自然是叫林岚主君。
“怎么样了?”林岚不讲究虚礼,毕竟她本来也不是古人,顺带解下自己的大氅,鬼天气冷得要死。
李若棠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语气充满了感叹:“你们来得正好,我刚画完。”
她手指点向图纸上代表民居的密集区块。
“根据目前收集到的信息,以及现代那边给的资料,我们结合了一下,百姓过冬,大多还是靠火盆和汤婆子,屋里阴冷,尤其老人孩子难熬。
去年冻毙路毙的,无精确记载,但绝不下三十之数。”
李若棠说完,又拿出另一张图纸,用更细致的线条画了一个剖面结构图。
“接下去房屋改造,可以增加火炕。”怕南方人不懂火炕,李若棠又解释:“就是用土坯或砖石砌成中空的床榻,一头连接灶台或独立的炕洞,烧火做饭的余热,或者专门烧些柴炭,热气通过炕洞,就能把整个炕面,连带屋子都烘得暖,省柴,暖和,还能防潮,减少病痛。”
火炕这东西在现代常见,城市中基本上都是集中供暖,但古代想要集中供暖显然不现实,但仿造农村家家户户的炕炉也没什么问题。
“我老家北边的,基本一年四季都烧炕。”常虹笑着道。
林岚也心动,东北大炕谁没听说过?
“麻烦吗?造这个?”
“还行吧,灵寿城外就是山,到处都有有黏土,可制土坯,不用问现代那边寄了,我们可以自己弄个工厂,需要些懂得盘灶砌墙的泥瓦匠领头,寻常百姓出力,学起来快。”李若棠知道现在多数砖块都是问现代那边拿,但要造楼造屋,再问现代那边要肯定不行了。
她想了想,又指向另外几处朱砂标记的地方,“这几处,是城里贫户聚集、屋舍最破败的坊区,我建议先从这里开始直接造个大的,让无家可归者住在一起。”
常虹赞同的点头:“军事化管理,以防后续出乱子。”
这么一想,林岚也觉得不错:“愿意出劳力参与筑炕、修缮自家或邻里房屋的,按日计算工分。”
现在灵寿内部这工分可是大有用处。
可以当场兑换米粮、粗布、盐巴等实需之物,也可以记档,日后抵扣部分赋税,或者等到开春,兑换菜种、农具租借等。
现在百姓买卖都开始用起了工分,也算是解决了灵寿内部银钱少的问题。
常虹迅速在心里盘算起来,眉头渐渐舒展:“管理、记录、分发,需要一套细致章程,防止虚报、冒领和管事之人中饱私囊。”
“章程可以细拟,关键是人手和信誉。”林岚点头,“需要各坊选出坊正,协助登记、派工、监督,府里也要派可靠之人总揽,每日核对。”
林岚拍板,非常肯定的说道:“让他们有活干,有看得见的
回报,总比闲着胡思乱想、听信谣言要强。”
吃饱了撑着没事干,闲着蛋疼总会搞事情,她现在就怕百姓没事干搞事情。
说完民生用品,李若棠深吸一口气,将画有火炕的纸张挪开,露出下面另一张更大的图纸。
这张图上,灵寿城墙的轮廓被仔细地描绘出来,重点在四门及几处可能较为薄弱的地段,旁边同样布满了勾勒的附加结构和朱批。
“我查看了四门和大部分城墙。
墙体主体是夯土包砖,此前应当也加固过,根基尚可,但问题有几处——“她手指点向南门,“此为迎敌主要方向,门外地势相对开阔,便于敌军集结展开。
现有瓮城规制不足,纵深太浅,一旦敌军突入瓮城,城头火力覆盖有限。”
她的指尖划过图纸,在几处城墙线段上敲了敲:“这几段,位于城墙转角或地势低洼处,墙体有明显修补痕迹,新旧夯土结合处恐是弱点。
另外,全城雉堞形制老旧,部分垛口过高或过低,不利于守军隐蔽射击。
礌石、滚木、热油等防具的投放位置,也缺乏统一规划,有些地段过于密集,有些则空白。”
林岚和常虹凝神细看。
“你想怎么改?”林岚直接问。
“扩建瓮城,增加一道弧形外墙,将瓮城入口改为侧向,迫使敌军入瓮后必须转弯,暴露于三面城墙火力之下,城内设陷坑、铁藜,墙内暗藏悬门,关键时刻可落下断敌退路。”
李若棠语速平稳,游刃有余。
“针对薄弱墙段,在墙体内侧,增筑‘扶壁’,从内部支撑墙体,防止被撞车或挖地道破坏,同时,在墙根外侧,开挖一道深壕,引入活水成为护城河。
如今冬季,可先组织人力挖掘土方,开春冰化再引水,壕沟靠近城墙一侧,铺设‘羊马墙’,低矮的副墙,既可阻碍敌军直接靠近主墙,也能为我军提供一道外围防线。”
在李若棠说完后,张洁也拿出现代图纸,是千年后的城墙样式,她们把能够利用的都筛选了一遍,最后留下的都是精华,她道:“我们可以统一改造雉堞,在关键防御地段,增设‘弩台’和‘战棚’。
弩台突出墙外,便于侧射攻城之敌,为守军提供掩蔽,所有防具投放点重新规划,确保火力无死角。”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以及窗外隐约呼啸的风声。
李若棠和张洁提出的方案,不仅包括修补,更涉及大规模改建和新建,工程量巨大,耗资也巨大。
即使林岚身后站着现代,也未必能全部揽下。
李若棠和张洁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
片刻,林岚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做。”——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基建也快结束了,下面有请受害者——乐景[捂脸笑哭]
第152章 学渣哀嚎
一切稳步进行。
其中值得欢喜的是, 或许是因为林岚是女子,所以这回报考的女子也有不少。
秦之后, 女子当官不算常见,但也不少见,但总归是要比男子付出更大心力。
清闲的午后,林岚把正在研究举考试题的沈惪请了过来。
毕竟听侍者说,沈公现在一天只吃一顿,其余时间都在房间里研究试题。
吓得林岚慌忙请他过来“放松”一下。
毕竟沈凌在武国努力搞事情,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这么压榨他叔父, 怕是到时候,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她索命。
两人闲来无事,在书房下棋。
实不相瞒,就林岚这臭棋篓子, 他倒是情愿研究试题, 只可惜有的人对自己的技艺没数。
最后输了一回又一回, 林岚耍赖, 两人干脆玩起了五子棋。
“说来, 此次报考者, 不少为女子也。”林岚语气透着欢喜。
她自然是希望女子也能从家中走出, 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毕竟伟人说过:女人能顶半边天。
听见她语气中的欢喜, 沈惪神色微微一动,缓慢道:“王家一动,其他世家必然跟随,林女郎募文官之事,已成大半。”
说吧, 还不忘如同宠溺子侄一般,陪她玩这无聊的游戏,放下一子,跟着开口道,“此为其一,其二:王家这类注重清誉的世家肯来,说明主公所作所为已赢得部分人心,至少他们看到了主公治事之能,而非仅仅纠结于性别之异,这比招募到几个文吏更重要。”
“微音以女子之身,在这边郡站稳脚跟,手握兵权,已是一奇。如今又要破格招募文人,尝试文治,这是第二步。走稳了,灵寿便是铁桶一块,进可图谋,退可自守。”
突然听到自己的字,林岚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诧异看向沈惪,对方虽是十七八岁的容貌,但那从容不迫的气场,远非年轻人可以比拟。
林岚没有接话,目光重新投向棋盘,她不是天生喜欢冒险的人,也不是什么懂得权谋利益的人,不过局势逼人,不得不为。
“我怕——”她露出无奈的笑:“做的不好。”
话音刚落,她话锋随之一转,语气冷静:“章程要尽快定下。”
“考核要严,录用要公,待遇也要写明。第一批人,宁缺毋滥。还有,给那些胥吏也留出上升通道,有能力者,亦可参与考核,转为正式文官,分化瓦解,比一味打压好。”
沈惪笑了笑,见她这般,倒觉得她可比一般人做的要好得多:“微音倒是比旁人更通透。”
林岚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嘲,嗤笑道:“总不能,真成了他们眼中只管生蛋的‘牝鸡’。”
这话带着几分自嘲,更多是冷锐。
被她的自我嘲讽逗笑,沈惪大笑,随即正色道:“微音乃鲲鹏,暂栖于此,终非池中之物,这些燕雀之讥,何足挂齿。”
说罢,站起身,从旁边拿出文稿:“这是我新拟定的试题,微音可看是否可行。”
卧槽!
林岚震惊。
她五日前才说要举考,五天时间,沈惪连试题都拟好了,这速度都快赶上高中老师改试卷了。
虽然内心震惊,但林岚还是稳稳的保持了自己身为郡守的从容,没有直接发出“卧槽”的感叹。
打开一看。
嗯……
【论漕粮改折之利弊】
【述营造法式与工役省费】
【海舶来货于民生之影响】
……
内容包罗万象,从经义典章到河工漕运,从钱粮税赋到匠作营造,甚至还有两道涉及边贸互市与海外珍奇。
林岚思考了一下自己作答的话会怎么样。
得出来的答案很微妙。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不及
格那挂的。
“我一共写了三十题,微音从中折选五到六题便好。”沈惪淡淡道,这些都是考试最后的大题,需要郡守出的。
林岚合上,表情呈现出些许空白,询问:“这是不是太难了些?”
这些题目,至少得大致知晓漕粮本色与折色的市价波动,得听说过将作监的某些成例,甚至,得对明州市舶司的货品名录有个模糊的印象……
灵寿和铸阳这种被洗劫过的,大家世族已经逃散,只剩下小世家的小城池,能够选出这般人才?
林岚总有一种让高一生做高考题的既视感。
听闻此言,沈惪眉头微蹙,为自己又注了半盏热茶,白汽氤氲了他的眉宇,他缓缓道:“既取能者,本就不能只取只会死记硬背的庸才,通达实务,明了时政,方是栋梁之选。
这些题目,正是要考校他们是否留心世务,是否具备经世之潜能。若只问些‘亩产几何’、‘谷贱何伤’,未免失之褊狭,也难分高下。”
此时此刻,林岚脑子只剩下某个大佬说的那句话:【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
沈公还是被保护的太好,没有见过她这种没进化完全的猴子。
此时此刻,林岚终于意识到,自己和沈惪之间的学识,差的可能是人类和猴子之间的距离。
打了个冷颤,林岚无比庆幸,自己是他上司,而不是他下属。
虽然内心吐槽,但林岚还是得说一下,不然到时候,一个人都没考过,那也太打脸了。
她认真看了看,沈惪写的那些题目,轻咳一声:“沈公,就‘述营造法式与工役省费’,这个立意是好。”
为了不让沈惪觉得大家都是笨蛋,林岚委婉道:“可一个寻常书生,如何得知一座水闸的详细造价?如何分辨‘法式’中哪些条目可省,哪些关乎性命绝不能减?他若作答,多半是引经据典,空谈‘爱惜民力’、‘裁汰冗费’的套话。
这考出来的,究竟是通晓工事的干才,还是只会堆砌辞藻的巧匠?而真正懂得这些的匠户里正,他们可有资格提笔应试?”
听闻此言,沈惪面不改色,心想,林女郎还是太过年幼,容易被人糊弄。
他缓缓道:“取士自有规制与途径,选拔一途,首要在于明理、辨义、宏文;理通则法随,义明则制立。若士子皆只囿于眼前锱铢,而无俯瞰全局、思接古今之器识,又如何能得经纬之才?微音担心纸上谈兵者自不在我所取范围。”
林岚:……
完蛋,沈公怕是认为,这些人都是世家大族出生?
虽这么想,林岚也不确定古代到底会教些什么东西,毕竟古代和现代的教育差距实在是太大。
要不就试试?
反正真的没一个人考中,到时候再加试呗。
就在这时,“笃、笃、笃”,三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僵持。
书房内两人俱是一怔,,若非急事,其余人绝不会来打扰。
“进来。”林岚开口道。
门被轻轻推开,生六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慎重。
因为沈惪在,她先向沈惪和林岚分别行了礼,声音清晰而低缓,“门外有一人求见,未曾通报姓名,只让将此物呈递给沈公,请沈公过目。”
认识沈惪的,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沈惪目光落下。
生六手中是一个素白无纹的寻常信封,未曾封口。
“是何人?”他问了句,从中抽出里面的物件并非信笺,而是一张泛黄起毛的旧纸。
纸片质地奇特,非绢非楮,触手柔韧微糙,似经特殊处理。
林岚好奇探头,纸虽然老旧,但墨迹清晰,写着几行小字,并非时下通行的字体,反倒是……有点像隶书?
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沈惪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视线死死粘在那几行字上。
墨色沉暗,历经岁月侵蚀,但笔划间那股锋芒毕露的杀意依旧扑面。
写这些字的人必然不俗。
信封内部还有一个小小的素色纸包,同样未曾封严,露出里面少许暗红近褐的细腻粉末,隐隐有一股极淡的、混合了草木与矿物气息的辛涩味道逸出,与他平日所闻任何药材香气迥异。
只一眼,沈惪捏着纸片的手指便微微收紧,骨节泛出青白,本就带着病容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鲜少看到他这般失态,如同平静如水被骤然投石,漾开层层惊愕的涟漪。
他猛地抬头,看向生六:“来人何等模样?可还说了什么?这、这单子……”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无法抑制的轻颤,这让一旁的林岚大为讶异。
生六显然对沈惪如此失态的样子也有些惊讶。
“来人戴着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衣着普通,像是远行旅人,说话声音低沉沙哑,只言将此物奉上,沈公若愿一见,他便在门外候着;若不愿,他自离去,权当未曾来过,此外并未多说什么。”
生六作答,目光看向林岚,
但林岚也是一脸不解,看向难得失态的沈惪,林岚问:“可是沈公的熟人?”
这怕是,不是简单的熟人了。
沈惪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旧纸片上,眼神灼热,仿佛要将其烧穿。
“哈哈哈哈——大喜事啊,微音。”骤然大笑,吓得林岚和生六跟着一冷。
紧接着他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林岚听:“‘金疮止血,制药如法,毋令见风、凝血草三铢,赤石脂煅过二两,地锦炭五分’,这分明是《秦医方略》中记载,后世早已失传的‘止血散’,秦灭之后,诸葛孔孟先辈的医书散去,此方只见于前朝零星杂录提及,语焉不详,皆叹绝响”
他抬手,将纸片凑近鼻端,仔细嗅了嗅那药粉的气息,又对着窗棂透入的光看了看,反复审视纸片的材质和笔迹,神情越发凝重。
“这纸质乃古法所制‘云苔纸’,秦时宫闱秘档才可用,后世失传配方,此纸墨色入骨,但字迹却百年不消,这药粉气味,也与记载中的描述隐约相合……”
言罢,沈惪看向林岚,难得露出欢喜,眼中带着笑意:“微音,不若去看看,何人来此,想要见你?”
“见我?”林岚愣住,对方不是指名道姓要见沈惪吗?
“借我之名,投你之状罢了。”沈惪直言。
林岚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是,她这么出名了吗?——
作者有话说:小破文啊,你啥时候能崛起,好吧,是我写太烂了[捂脸笑哭]
第153章 有国运吗?
所见之人是一位身穿麻布长袍、头戴斗笠的老者。
他身后跟着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容貌秀美,杏眼灵动, 带着几分不符年龄的沉静。
当那老者抬头看到林岚面容时,身体猛地一震,踉跄后退半步,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却清晰,苍老而低沉,带着一种梦回古今,得偿所愿的感叹:“主君, 您终于回来了!”
旁边的少女也随之跪下,却不言语,只是深深低下头。
林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一步,生六更是惊讶,连一贯叫人琢磨不透的沈惪也微微流露出诧异之色。
很显然, 眼前的变故谁也没料到。
林岚:???
不是, 怎么就主君了?
她万分确定, 自己绝对不认识眼前的老者, 更不认识那个年轻姑娘。
林岚往旁边一窜, 坚决不肯受礼。
让一个看起来年纪不轻的老人给自己下跪, 怎么想都是折寿, 林岚神情古怪, 嘴上说着:“您先起来。”
急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老者避开了手。
老者抬头,斗笠掉落在地上,完整的露出他那张脸。
意外的年轻。
这种年轻指的是对方看起来并不苍老,但头发和胡子都是花白, 连带着眼睛都是老人家那种浑浊的模样,但除此之外,他皮肤紧实,称不上细腻,但也不苍老,眼尾虽有皱纹但不多,看起来最多不过五十。
且——
他模样及其清冷,眉眼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好接近的冷意。
“主君虽然年轻了许多,但老朽不会认错,老朽等待这一天已经一百六十余载!”
林岚真是内心槽点一大堆,都快刷屏了。
一百六十年,就是这奇葩的世界都不可能有人活这么久吧?
槽点太多,一时间无力吐槽。
“一百六十余载?”生六忍不住惊呼,压低声音,凑到林岚耳边,小声嘀咕:“难道这个世界还有长生的技术?”
林岚更觉得对方可能脑子有问题,毕竟老年人嘛,可以理解,于是好声好气:“老先生,可我才二十出头,老先生怕是真的认错人了。”
“主君现在自然不记得,”老者缓慢起身,对着林岚深深行礼,站直后,缓缓道:“时机到了,一切自会明了,老朽姓徐名衍,这是老朽的孙女徐漪,我们是秦人。”
林岚:???
秦人?
此言一出,林岚和沈惪都愣住了,秦朝覆灭已近百年,现在就算有人想要
复辟秦朝,也不会称自己为秦人。
她猛然看向沈惪。
沈惪神情没有变化,好似对方说的于他并不是值得诧异的。
看样子,眼前两人并不是冲着沈惪而去,而是冲她。
【喂,金手指,你认识他们俩吗?】
林岚在心中暗戳戳的问。
很显然,日常掉线的金手指并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
她到现在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穿越,难道自己穿越和那位大前辈有点关系?
“这样吧,”百思不得其解,眼前的两人看起来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神秘,尤其——
现在的灵寿城是封城状态。
他们从何而里,又清楚的知道拿沈惪做筏子,显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林岚思来想去,心底即使觉得这两人又古怪,但面上依旧是游刃有余的从容,淡淡开口,“你们先在我府中住下,但有一点必须说清楚不许再提秦人之事,也不得作乱,不然休怪我无情。”
瞧见对方这般姿态,徐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躬身应道:“谨遵主君之令。”
“老朽会一二医术,若是主君需要,老朽愿意帮忙救治疫病。”老者徐衍道。
此言一出,林岚心中颇为诧异。
旁人对疫病避之不及,没想到这老头却主动提出,但这老头目前身份不明,林岚左右为难。
“徐老可是灵医?”一直没开口的沈惪似不经意间问了一句。
灵医就是以医入道者。
并非每一个医者都是灵医,就想并非每一个士卒都会使用武气。
成为灵医的要求很高,有些人,行医十年都未必可以跨入灵医的境界,更别说成为灵医之中的圣者。
老者慢悠悠把目光投向沈惪,比起面对林岚时的温和,在看向沈惪时,目光染上疏离,孤傲而冰冷。
片刻,他缓缓勾了勾嘴角:“灵医啊,不敢当,不过是学过一些医术罢了。”
“上次见到秉惠还是四十年前,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地再次见到秉惠。”对方一副怅然的口吻。
提及秉惠二字,沈惪身体一顿。
命有重复,但字不会有相同。
秉惠二字,乃是沈家前任族长沈惪的字,虽也是他的字,但目前,除了林岚,也只有沈凌知道,他是沈家家主的那位沈惪。
旁人只知道他是沈惪,并不知道他的字。
对方一口点出,还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很显然,对方是有备而来,一瞬间,沈惪把自己的政敌想了个遍,连带着神情都透着警惕。
旁边的生六疑惑:“秉惠是谁?”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她不认识的?
林岚表情一言难尽,跟生六嘀嘀咕咕:“沈公的字。”
生六:!!!
两人齐刷刷看向沈惪。
这人,他认识?
沈惪神情一愣,进而皱眉。
实不相瞒,自从他被反噬之后,沈家请过不少灵医,有些名气的他都见过,但眼前的老者显然从未见过,而且——
若是他没有返老还童,应该和他看起来是差不多年纪。
瞧见对方眼中的困惑,不过徐衍似乎并不打算说,嘴角带起笑,老神在在道:“秉惠不记得吾也不要紧,总会想起来了。”
说罢,他又看向林岚,看向林岚的目光则要温柔不少,简直就像是看自己孙辈的温柔:“劳烦主君给吾与阿漪一处休息之地。”
眼见对方可能与沈惪颇有渊源,林岚自然也不会故意为难对方。
“生六,你带两位去后院住吧。”林岚吩咐道。
生六现在也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虽然不清楚发生什么,但这两位显然不简单,于是颇为礼待:“两位请——”
同为女子,那姑娘看着就不太一样,冲着生六温柔行礼,微微一笑,扶着徐衍跟着对方往里走。
待祖孙二人离开后。
林岚立刻凑近沈惪低声问道:“你真相信他们的话?秦朝人?这老祖宗都已经投胎转世了吧?”
虽然有点大逆不道,但秦朝国祚都没了多久了,突然蹦出两个秦人。
这诡异程度,堪比她统一世界了。
“自然不信,”沈惪摇头,“那老者——”
他皱眉,显然是没想起来:“难道我见过?且还知道我的字。”
知道字不奇怪,奇怪的是对方非常肯定,他就是沈氏前族长。
沈氏现任族长是沈凌的哥哥,也是他的侄子。
古怪,果然古怪。
林岚神色不动,她停顿了一下,“你注意到了吗?那姑娘,从始至终,她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抬头直视我们。”
沈惪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简单。”林岚沉思道,“此时出现定然有事,先放着吧,总会露出狐狸尾巴。”
与其担心这两位闹出事,林岚更愁灵寿接下来的事。
而且——
这两位入灵寿倒是给林岚提了个醒,乐景那边不知道作何打算,城内是否有细作也未知,还是得给江北他们提个醒。
虽然派了生一、行一他们过去帮忙,但细作这个难免疏漏,再写几封信提醒一下吧。
林岚虽不懂古代,但她懂人性,她深知这座正在兴起的城池,各方势力都开始重新洗牌,对于小势力来说自然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科举改革更是触动了门阀的利益,表面上大家都是乐见其成的接受,暗地里会做些什么并不好说。
即便有人故意投诚乐景她也不奇怪,所以更加要防备几个入口,所有的入口只能进,想要出去,那就得需要三道令牌。
其中一道还是现代字写的日期时间地点去做什么,每个人得到的都不一样,就算是拿到了,根据日期也难以模仿。
毕竟现在没有阿拉伯数字。
林岚想了想总觉得这事古怪,但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是真的秦人还是谁的阴谋,心中多有不安,看向沈惪,问道:“沈公要一同去看看修建的考场吗?”
沈惪沉吟了下,点头道:“同去看看。”
说来,听闻灵寿最近变化颇大,但他一直没时间看,趁此机会,去看看也是不错。
两人都是行动力拉满的人。
说走就走,连护卫随侍都没带,穿过熙攘的街市,来到城北新辟的考场区域。
一片整齐的屋舍已经基本建成,不得不说,用砖块带水泥的修筑工程是真的快,青瓦白墙,格局方正。
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修整,搬运木材、铺设地砖,忙碌而有序。
“参见主君、沈公。”监工的官员连忙迎上来,看到林岚,心中大惊,脑子里已经把自己最近干的事情全部过了一遍,拘谨的说道:“考场主体已经完工,只剩内部陈设还未齐备。”
林岚点点头,一本正经的巡视起来。
考舍按照张洁的设计,每间独立隔开,设有通风窗和排水孔,虽简陋却实用,比起
传统考场好八百个档次。
主考厅位于考场中央,视野开阔,可监控各处,过道也宽敞。
巡视一圈,林岚脑子里生出一个念头,她扭头问沈惪:“沈公,你说国运这东西——”
沈惪看她。
“咱们有吗?”她问。
沈惪:……
片刻,沈惪面不改色,轻笑:“自然是有。”——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句以防看不懂,其实是林岚在试探沈惪
毕竟国运嘛,有国才有国运
沈惪回答说明了他对林岚的态度
第154章 人间百态
连着的晴好天气, 将最后一丝湿冷驱散。
林岚最近也适应了日日忙碌,早上听各种汇报, 下午就处理各种事情。
铸阳刚打下来不久,目前修路进度差不多了,接着就是铁器工厂,问题在于,随着隆冬已至,即将过年,粮米、肉菜因为有林岚的供给,暂时供应的上。
三个城市打下来, 她目前一天能兑换五百多吨粮食。
五百吨听起来很多,四个城总共一千多万登记在册的人口,一天的粮食就得消耗四五千吨,她一天五百多吨粮食的若是全力供给,那绝对是杯水车薪。
不过好在古代百姓多数都有存粮的习惯, 再坚持半年, 第一批粮食收获, 运转过来之后, 她就能积蓄力量。
在此之前, 乐景是一处大威胁。
好在最近不知道什么缘由, 乐景甚至把盯灵寿的斥候都往外撤了撤, 虽不知道那家伙打的什么算计, 但给人留了一口可以喘息的机会。
除此之外,昌平和永城的开发也迫在眉睫。
林岚最近兑换的东西中,除了粮食,最多的就是农具和良种。
这个时候,还没有玉米和番薯之类的作物, 这种高产量作物林岚自然不放过,只可惜农肥现代所能运输过来的数量太少,她计划能不能自己制造农肥工厂。
现在和现代兑换东西,价值体系并不是按照两方世界需求来定位价值,而是按照产品的精细程度,越是农耕社会能产出的东西越便宜,越需要工业化产出的越贵。
“主君——”
常虹从外敲门。
林岚抬头。
见她面带喜色,林岚知晓肯定不是什么为难事,顿时松口气。
“怎么了?”她问。
“城内第一批救灾房已经搭建好,主君要去看看吗?”常虹笑着道。
“这么快?”林岚看了眼书桌上画的日历本,她特地弄得,立冬都过了,气温是一日比一日冷。
忙碌虽忙碌,但忙碌的开心,每天都能看到新的变化,常虹尤其喜欢和百姓搞思想教育,让她特别有成就感,所以就是连轴转,她都不觉得累,跨进屋内,说道:“快些搞好,可以少死不少人。”
“走去看看。”林岚拍板。
她出门可没一般郡守的排场,就带着生六生九,晃悠着就往曾经的难民区走去。
城南那曾令人闻之色变的隔离区,如今已清理干净,先前每日都会有人清理,消杀,空气中那消散不去的消毒水气味,也在日复一日的做工中变成了木头的味道。
只有在凹凸不平的石头路,以及房屋角落几堆灰烬,才能从中浅浅的窥探出着这里曾发生过怎样的苦战。
林岚站在新落成的集体宿舍前,久久凝视。
冰晶在屋舍的瓦片下冻结成晶莹剔透的一根根的冰棱。
林岚旁边站着负责搭建的工匠,还有不少书吏,站了好几排人,为首的是负责此事贾植,他也是硬着头皮上,连背脊因连日操劳而略显佝偻,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
注视眼前的屋舍,与周遭的房屋格格不入,是用红砖搭建,做了火墙,里面及其温暖。
“不错。”林岚夸赞了一句。
常虹抬头注视那些整齐的屋舍,眼角带起细细的皱纹,温润的、如春日溪水般的亮色在她眼底浮现。
“主君,第一批七十八户,共三百二十一人已经全部登记入住。”贾植带着些沙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此刻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名册,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天知道他一个完全不懂这些的人来当监工多难受,还每天抱着各种文书学习。
最主要的是,他还得负责考核入住的人是否是五保户。
实属不易了。
他觉得他现在要是不当兵,去当基层干部,保准样样拿手。
林岚接过名册,指尖划过那些姓名:赵氏姐弟两人,刘老翁独自一人,陈氏孤儿寡母、陈氏兄弟三人(兄长不足十岁)……
能住到这里面的,基本上都是活不下去,但即便如此,房子也不是白住,县衙会安排一些简单的工作让他们做,以抵房租。
这一点由行三负责,林岚很放心,最起码目前来说,没有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搞事情。
合上书册,林岚轻声说,“进去看看吧。”
屋舍建造布局并非传统四合院兴致,而是规规矩矩的一门一户,只不过不是往上延伸空间,而是往后,每一家的布局都是一样,两室一厅、三室一厅、以及最大的是四室一厅。
门口有不大不小的院子,用来种些菜,林岚尽可能给他们留了种菜的地方。
还留了打井的位置,后续五十户为基准打一口井。
总的来说,现在只是个空架子,但慢慢的空架子也总会被填满。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屋舍,是专门给单身或者死了老婆、没有身份的佃户、曾经大户人家的隐户住的“宿舍”
推开其中一间大屋子,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这暖意不同于寻常炭火的炙热,而是一种从地面、墙壁均匀散发出来的温和热度。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靠北墙是一排连通的大炕,足以容纳七八人并卧,炕没烧,但屋子里有火墙,所以一点都不冷,每个炕上都放着被子和枕头,全部军事化管理,一开始不听的,被行二收拾一波后就老实了。
南面有一扇大窗,古代人鲜少洗澡,身上气味比较重,林岚规定每周六所有人都得洗澡,换衣,保持个人整洁卫生,减少疾病。
沐修、沐修,意思就是洗澡休息。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来,照亮了屋中央的方桌和几张木凳。
火墙的建造参考的是现代东北的火墙,大体上差不多,工匠们在墙体内预留了烟道,只需在屋外统一烧火,热气便会循着设计好的路径流转整面墙壁,再经由烟囱排出。
既避免了室内烟熏火燎,又能让整个房间均匀受热。
林岚见状颇为满意。
“后面的几户是家中屋舍被厚雪压塌,或者家中无劳动力,安排住在后面一排。”贾植开口,引林岚往后走。
眼睛不太好的刘老翁正坐在炕沿。
他的小孙子正趴在炕上呼呼大睡,颤抖的手抚摸过光滑的炕面。
林岚带着一群人来时,便看到他在抹泪。
见郡守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林岚轻轻按住。
“老翁,这屋子住的可还好?”她轻声问。
“大人、这炕,这墙……”老人声音哽咽,“老朽活了七十二年,头一回冬天不用裹着被子打哆嗦。”
林岚见他要下跪,抬手扶住,又问:“老人家,您觉得还缺什么?”
对林岚来说,这就是下乡看望老人,属于扶贫,多正常,在这年头的百姓来看,简直就跟见到皇帝没什么区别。
“不缺,什么都不缺!”刘老翁吓得连连摆手,激动说道,“打仗那会儿,我儿子、儿媳都没了,就剩我这把老骨头和小孙孙,本以为这个冬天熬不过去了,没想到,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只是反复摩挲着温暖的墙面,仿佛那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隔壁传来孩童的笑声。
林岚循声走去,只见隔壁的三个孩子正在炕上打滚玩耍,最小的那个约莫三岁,咯咯笑着从炕头爬到炕尾。
他们的母亲站在窗边,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盆刚发的蒜苗端出来,又拿着小凳子坐在门口,剥蒜苗。
这也是下派的任务。
任务类型很多,每个人都能选何事的,年纪轻点的可以选择扫雪,公分也不一样。
林岚见状,坐过去问了一声:“大娘,可有不适用?”
陈氏没见过林岚,但她认识后面的常虹,慌忙就要跪地,被常虹一把扶起来。
“老大娘,不必多礼。”常虹轻声道:“这是郡守,下来问问你们住的如何。”
“住的好,住的好!以前住在窝棚里,孩子们的手脚总是生冻疮。”陈氏声音轻柔,“如今有了这暖炕,您看他们的脸蛋,都红扑扑的。”
林岚注意到,房间一角还摆放着几件简单却牢固的家具:一个储物柜,一张小方桌,几只木凳。
这些都是城中木匠们自发赶制出来的,也可以用公分兑换,价格不贵。
“东西可有缺的?”林岚问。
陈氏摇摇头,眼中泛起泪光:“缺了能用公分换,我多剥些大蒜,就能换些米面,曾经哪里敢想这般日子,每日醒来,听见孩子在笑,忽然觉得日子又能过下去了。”
林岚看向屋子里那几个好奇探头看的小孩 ,冲他们笑了笑。
小孩们一点不怕人,雀跃的欢呼着。
她转头对着常虹轻声说:“这往后孩子们的学习也要提上日程。”
“不知开办夜校如何。”常虹也一脸严肃。
但她们现在连生存暂时都没安定好,考虑这些实在是太遥远了。
每推开一扇门,都是一幅相似的画面:有人在整理为数不多的家当,有人在擦拭新分的陶碗,有人只是静静坐着,享受这份久违的安宁。
一扇扇房门内是千姿百态的人间疾苦。
只不过,现在疾苦有了暖色,而凸显出人间的暖意。
日头西斜时,林岚终于走完了大部分入住的百姓家。
最后一家住户是位老书生,姓王,原是城西私塾的先生。
此前两番战乱,他的家人无一幸免,自己也因年迈体弱,差点没能熬过来。
看到林岚,他欣喜万分,抬手请她进屋:“郡守请来。”
王老先生将林岚请进屋,从包袱里取出一卷纸。
展开一看,竟是一幅简单的画:一排整齐的屋舍,屋檐下挂着冰凌,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
画旁题着一行小字:“寒舍有暖,人心不寒。”
神奇的是,画面里的东西似活物,真正意义上的活物,在画卷中游走。
青烟往上冒,屋舍中似乎传出欢声笑语。
要不是对方给的是一副画卷,林岚还以为这是什么平板电脑。
不只是她,常虹等人也啧啧称奇。
意识到,这或许是神赐印。
多数百姓的神赐印并不大用,所以大家就算知道这个世界神奇,也没有太多感受,除了打仗的时候看到人家那古怪的攻击。
不过那些将领看热武器估计也挺震惊的。
但现在,看到这自己会动的画,常虹等人面面相觑。
贾植问:“这就是神赐术?”
“只是简单画技罢了。”老先生作答。
“老朽无以为报,只能以此拙作,聊表心意。”王先生拱手道。
林岚郑重接过画作,看向眉眼透着温润的老者,缓缓道:“等来年开春,我想在城中重开学堂,可否请您重新教授学生?”
王先生愣住了,良久,深深一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作者有话说:两三张结束,就是和乐景搞事情了,视角还要写一下沈凌,那家伙也在搞事情
第155章 民心易得
发豆种那日, 雪正细碎地飘着。
是的,发豆。
林岚大部分兑换份额都需要兑换主粮米面, 蔬菜和其他的自然只占据很小一部分。
有了火墙和炕床后,她安排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百姓“发豆子”。
林岚没搞什么大动静,只让官吏们领了东西,分头传到有火炕的人家。
这算是到开春前最重要的活计,豆子三五日就能长成豆苗,豆苗在冬日也算是一道绿色菜,怎么都比吃野草的好。
古代百姓多数都缺少维生素,能有点绿色菜做不成就是再好不过的。
铸阳和其他三个城市并没有遭受大范围破坏, 所以没有修筑新的屋舍,发豆这件事主要还是在灵寿。
一袋袋精心挑过的绿豆、黄豆,带着晒足的日头气,递到了那些刚刚安稳下来的人们手中。
起初百姓们也是疑惑。
这豆子并不少见,还以为是郡守叫他们过年磨豆腐的。
万万没想到, 领到豆子的第二日, 就有官吏来到街坊之中。
林岚下派的军哥军姐和老农, 关于如何发豆子, 她先是按照现代东北那边发豆子的流程, 让众人试了试, 确定没问题后, 就在坊间的公屋里, 当场演示。
温水解豆,铺在浸湿的粗布上,置于烧得温热的火炕一角,每日淋水。
“看着吧,不出五六日, 这绿秧子就能蹿起来。”
火炕是现成的,温暖而安稳。
豆子在天热的时候大家都发过,算不上陌生,此刻突然意识到火炕可以发豆,百姓的眼睛亮了。
对百姓来说那不仅仅是豆子,那是冬天的绿菜。
县府发的豆子都是有定数,能发多少豆子官吏也是有数,但没关系,豆子本身就不是什么价贵的东西,百姓家中自己也有。
长久磨砺出的智慧被星火点燃。
一时间,家中没分到屋舍的百姓也忍不住探头,希望自家也能切火炕,而有火炕和火墙的人家豆子迅速在各家的炕头上安了家,粗陶盆、豁口瓦罐、甚至洗净的旧木桶开始生长。
所有能够下脚的地方都成了它们的温床。
变化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
一连数日,张家的小姑娘就这般欢喜的等待,她家屋子到处都是盆,还有不少是曾经的邻居递来,每个盆给半工分,求者放他们家。
要知道,自从阿爹阿娘走后,她跟两个哥哥就成了小乞丐。
房子被大伯占了,什么都没了。
此前大哥要参军混口饭吃,他们以为会失去大哥,但没想到,大哥不仅没有死,还在新来的郡守手下混了个伍长。
有了这个暖和和的房子。
而日子也是越来越好,大哥每日上工,二哥也去找了活,她年纪小,在家中做事。
她认识蓟止,那个女孩比自己大一些,也不过十二岁左右的年纪,却已经成为了女官,每日跟在官大人身后做活。
她羡慕对方,想要成为对方那样的模样。
张家小娘子不知道要如何成为那样的人,但她想,先把豆子养好,冬日多一口菜,再用工分换点肉,过几日就是过年了。
今年的年一点都不冷。
张家小娘子一边想,一边观察自己的豆子,不少豆子鼓胀,裂开雪白的口子,探出娇嫩的芽尖。
放得早的更是一日一个模样地抽条,转眼就是一片颤巍巍、水灵灵的嫩绿,密密地挤在容器里。
她自然见过豆苗,但从未在冬日见过。
她走到最开始放得盆里,大哥用工分换了架子,每个架子都能放一个盆,总共五层,最下面的一层用布盖着,揭开后,每个豆苗都有拇指粗细,看着就像是能吃的。
百姓的生活智慧不止于此。
有人找来了废弃的木板,敲敲打打,拼成浅口的木箱,铺土,将春日才能种的菜苗也栽进去,依旧放在炕头温暖处。
一开始并没有抱有太大希望。
但没想到,那种子发芽,绿意冒出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似乎也就是三五天功夫,那绿色便更扎实、更舒展了,竟有了几分田园意趣。
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家中有火炕的人都成了香馍馍。
发豆一事不过半旬日,郡守府的门房处 ,不时就见到些拘谨的百姓,挎着篮子,或用旧布包着碗盆,揭开来看,是满得要溢出来的鲜嫩。
“给林大人的……不值什么,就是点心意。”
“这是我家发的菜,还小,嫩!”
“多谢林大人,林大人乃天上仙人呐!”
“多谢林大人救我们。”
“林仙人是好人,是好人。”
……
三五成群的百姓来,一开始衙役还收,后来来的人实在是太多,衙役不收,百姓扔了就走,赶都赶不上。
檐下的冰凌子亮晶晶的,偶尔啪嗒一声摔碎在清扫过的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晶亮。
正在干活的林岚一抬头,看到沈惪又拎着一篮子豆苗菜走来,笑了。
俊朗公子沈惪拎着菜篮子的画面可不多见。
缓慢而来,手中提着篮子,让林岚想到了某些喜欢在风雪中吟诗作赋的公子哥,不过她觉得,沈惪跟煮茶饮酒更相配些。
他身后的书童手上更是挂了不少,像是菜架子。
“看来沈公来一趟,收获颇丰啊。”林岚笑着道。
“百姓热情。”被调侃的沈惪淡定,把篮子递给身后的书童,叫他放到炊所去。
跨进屋内,抖了抖身上的毛,看向林岚桌前的本子笑了:“这距离过年没几日了,听闻供销社又多了不少新东西,百姓都挤着用工分换,要不要一同去看看?”
关于工分这东西,沈惪一开始颇为不放心。
因为这东西太虚,能造假,而且百姓不一定会相信,若是无人信,林岚所行之事就不通。
但奇怪的是,百姓人人都争着用小小的工分条子,且无一人造假,而且百姓一点都不担忧,现如今工分甚至比银钱更好用。
现在同样的东西,用工分买,比用铜钱买更好采买,有些人不收铜钱就要工分条,真是奇了个怪了。
“去,今日听闻还上了不少新东西。”
上没上新东西林岚是最清楚不过,但她也喜欢凑热闹,尤其是看百姓衣食无忧时的欢喜。
沈惪微微一笑。
叫上生六,一行不过四五人,结果!
林岚还是第一次被人挤着走不进去道儿,连之前分田都没这么夸张!
人群像解冻的溪流,缓缓涌向各个门面,这一片都是供销社,卖的东西从粮食到衣服、铁器、良种、书籍,什么都有。
交谈声、询问声、孩子们的嬉笑声逐渐汇成一片温吞的喧嚷。
“王老爹,你也来换米?”看到老熟人裹着厚棉袄的汉子隔着人群大声招呼。
“是啊,李三哥!”被称作王老爹的老者脸上皱纹舒展。
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深褐色的牌子,上面用火灼刻着些弯弯绕绕的符号,那是身份的凭信。
“地多了,心里踏实了,就想着把‘工分’换成实在东西,过个肥年!你看这新米,老汉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的米!”
旁人露出笑,心中自然是一样的心情。
他们排队站在米摊前,焦急的等待。
时不时和旁边的人低头说几句。
掌管米摊的是个眉眼精明的年轻吏员,手里一把黄铜算盘打得噼啪响,声音清脆地回荡着:“王根,今日兑精米一百斤,白面三十二斤,豆油六斤!总共20工分工分核销!”
一公分十斤米,八斤面,豆油一斤一公分,总共二十公分,老头子不会算数,但他信。
老人颤巍巍递上自己攒了许久的工分条子,一工分的条子,数出二十张递过去,看着吏员在他面前清点一边。
饱满的米粒哗啦啦的倒进自家带来的布袋里。
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笑意。
他刚兑换完,旁边走来自家的两个儿子,三个人一人两个麻袋,轻松扛起。
一点都不觉得重。
路过旁边的成衣店铺,老头子笑了笑:“咱们再攒攒,等来年开春,咱们都买几件衣衫。”
“欸,爹哪里用买衣裳,咱们扯布自己做,便宜哩。”
“就是说,爹,咱们换点肉吧,过年咱们包饺子吧。”
“好好好,买肉买肉,我这辈子还没吃过用细面包的饺子。”
往年因困苦而吵闹的父子三人,此刻却显得无比温和。
说说笑笑,往家归去。
成衣铺子前多是妇人和半大姑娘。
“给我那件袄子,花色的。”
“我要那件。”
“这件给我家丫头穿一定好看。”
“我家娃从小到大一件新衣裳都没,也就是郡守大人心善给咱们发了衣服,不然这冬天怕是挨不过去了。”
“可不是嘛。”
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眼睛紧紧粘在一件藕荷色的细棉袄上,手指悄悄拽着母亲的衣角。
那妇人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木牌上不多的工分条子,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对管事的官吏说:“劳驾,扯那蓝粗布六尺,棉花三斤。”
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再、再看看那最小的针线包怎么换。”
过日子和念想,她分得清楚。
小姑娘瘪瘪嘴作势要哭,旁边大一些的姐姐开口训斥:“你想要,学隔壁张家小娘子发豆子,照顾一盆豆子三分工分,你只需要、只需要……”
“这袄子10工分,需要照顾35盆豆子。”官吏笑眯眯说道。
小姑娘愣住。
“三十五盆就够了吗?”她觉得她也可以。
她迫不及待的看向母亲,“阿母,我若是照顾三十五盆豆子,可以换袄子吗?”
面容苍老的妇人听闻,愣住,又笑了笑:“可以。”
“好,我会去就照顾豆子!”小姑娘兴奋。
妇人露出开心的笑,握着两个女儿的手,跛着脚缓缓往回走:“好,回去发豆子。”
不同于其他店铺,农具商铺前几乎都是壮年男子。
他们不似妇人般细细比较,目光精准得像锤子砸在石头上,直奔自己需要的家伙。
黑脸的汉子,原是城里有名的木匠,城破时家伙什丢了个干净,此刻摸着一把脊厚刃薄的刨刀,手指在光滑的木柄上来回捻动,眼神热切。
他兑了刨刀,又换了一把小锯,最后剩些零散工分,竟换了两块上好的磨刀石。
“吃饭的家伙齐了,开春就能接活,”他瓮声瓮气地对同伴说,“这日子,有奔头。”
旁边的男人也道:“是啊,有奔头!”
从后面走过的林岚听闻,嘴角勾了勾,看来百姓已经习惯这般生活,接下去便是要让他们恐惧失去这样的生活。
“得民心者得天下。”林岚低语,一旁的沈惪微愣,不言语,又听她道:“民心易得,却不易留啊。”
对他们好,怕时间久了就成习惯,还得让他们自己有紧迫感。
沈惪听闻垂眸轻笑 ,他觉得,自己的选择似乎不远了。
第156章 争相报名
铸阳城外, 远离乐景盯梢之处,旷野成了练兵的好地方。
以往的荒地, 如今已成了另一番灼热景象。
寒风被另一种更炽烈的气息驱散,泥土被千万次践踏,空气中带着霜雪和扬起的尘土味。
此起彼伏、雄浑有力的呼喝与金铁交鸣。
军一与江北,各据一方。
风格迥异,同样严肃。
军一治军,沉凝如山。
阵列变换随着鼓声沉默精准。
盾牌并举,高耸如城墙拔地骤起,长矛前指, 从盾中刺出,带着凛冽杀意。
“攻!”喝令声短促洪亮。
“咚咚咚——”
脚步声整齐如一,威武震天。
江北眼中闪过兴致,挥舞旗子:“凝气!”
士卒身上出现一道道凝成的白气,非存粹的武气, 而是众人凝结在一起, 气势所带来的气。
“杀!”江北见他们的气凝结在一起, 不再犹豫, 迅速下令。
双方人马迅速交织, 对练时, 更重防御与协同, 讲究步步为营。
江北如火侵掠, 不走寻常路,带出的兵马同样招式凌厉,悍勇灵动。
演练冲锋时,蹄声如雷,真马不多, 气势十足,喊杀声直冲云霄。
两军模拟对垒,江北部常如尖刀般直插,而军一部则如磐石般包裹、消磨。
双方你来我往,攻防转换令人眼花缭乱。
行一来的时候,就看到两盘人马绞杀在一起的样子,看得他都有些热血沸腾。
而一起跟他运粮的军哥们更是蠢蠢欲动,满脸羡慕。
“也是让江北和军一混上好饭了。”有人吐槽。
“咱们也能去凑个热闹吗?”
“没机会了,看样子都要结束了。”
“看得我心痒痒的。”
几人一唱一和,看的异常开心。
众人也不急着送过冬粮了,就站在远处张望。
除了对垒处,还有自由搏击场,在旁边的空地,不少军士们卸去部分重甲,手持包了厚布的木制刀枪,捉对厮杀,锻炼体能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适应厮杀。
行一看着,还真看到了不少好苗子。
在寒风中就穿着单衣的士卒拳拳到肉,汗水浸透单衣,在寒冷的空气里化作白汽蒸腾。
不时有人被撂倒,龇牙咧嘴,木器**撞的钝响、身体摔倒在冻土上的闷声……
曾经面有菜色的流民青壮,如今皮肤黝黑,眼神锐利,臂膀腰腿在重复千万次的挥砍格挡中结实起来。
阵列从生疏到老练,号令从参差到统一,那股凝聚起来的“气”。
日渐锋锐。
像是逐渐磨出锋芒的刀刃。
训完兵,军一才发现行一他们来,江北也看到了他们,两人并肩走来,都是一米八的大个子,在人群之中鹤立鸡群,多数军哥来了之后都入乡随俗养了头发,但军一还是老样子,寸头,没有任何造型可言,一身煞气,硬帅。
“你们来了,粮食到了吗?”军一走来,单刀直入。
气的行一直翻白眼,阴阳怪气道:“我就给你送粮来的,你倒是爽得很,在这里训兵。”
现在训兵,那就是为了开春后的战斗,第一梯队不用思考,肯定是这两人的。
军一笑了下,看他面色不善,硬生生忍住,轻咳一声:“有你的机会,多着呢。”
“送了多少粮食?”军一追问。
毕竟他们训练兵马这粮食消耗一天就不是个小数。
抬手锤了锤行一的胸口,“请你喝酒。”
“不是好酒我不喝。”行一啧了一声,“给你带了米粮肉,放心吧。”
“好兄弟!”军一心满意足。
江北啧了一声,走在旁边,问道:“灵寿现在怎么样了?”
“变化挺大的,一天一个样。”旁人作答。
“好像还要搭戏台子了。”
“这年头还有戏台子?”
不明所以的江北震惊,戏曲这么早就有了吗?
“戏曲好像是巫术演变过来的吧?反正大差不差,搞文化战呢。”有人道。
听不听戏不是重点,而是戏曲的作用。
想到这,江北忍不住感叹:“林岚还真是厉害。”
话音刚落,军一抬手给了他一锤子:“叫主君。”
“是是是,主君。”
与此同时,因为接近过年,灵寿城内也染上热烈喜色。
而许久都没踪影的沈凌难得寄来书信。
沈惪的家书,和给她的信一起抵达。
林岚拆开那封带着风尘气息的密信,字迹肯定是沈凌的字迹。
力透纸背,寥寥数语,却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武国之行。
“……”看到一半,林岚脑海中就一个念头:这丫的是真能搞事情啊。
沈惪也在,主要是林岚不了解武国局势,特地请沈惪给自己解释。
书信大概内容是:武国朝堂为几处新探明的煤炭矿脉争执不休,他隐于暗处,巧妙将此前几桩隐秘的“窃煤”旧案证据,分别送到了几位素来不和的实权人物手中。
此举无异于火星入油锅,立时炸锅。
今年寒冬更为冷冽,武国露天煤炭资源丰富,以往就是靠卖这东西丰收国库,更别说武国国主今年刚刚登基,大典刚过不久,又攻打了赵国,即便是分瓜了赵国,也是国库空虚。
所以现如今武国几派正为这“黑炭”撕咬得难解难分,相互攻讦,确已自顾不暇。
信末只一句:“事毕,无恙,约两日抵灵寿。”
她合上信纸,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抬起眼,看向坐在下首处理文牍的沈惪。
炭盆里的火哔剥轻响,映得她眸子清亮。
“沈公。”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与赞许,“你看看。”
沈惪立刻停下笔,望了过来,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沉稳的等候。
林岚将信递过去,待他快速看完。
沈凌颇得他传,所言皆无废话,闭眼深思,才缓缓道:“深入虎穴,火中取栗,他这把火,添得准,添得巧。”
林岚笑了,她老早就知道沈凌这家伙,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舍身冒险,忍不住道:“他何止胆大,更是心细如发,对武国朝局人物把握得如此精准,一击即中,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她想到此前董承抓住他们的时候。
那时候沈凌也差不多是这样子,在几方势力游刃有余。
这样的人,若是成为敌人,那还真是可怕。林岚瞬间明悟,这个世界的人,并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
还是那句话,古人只是出生古早,不是脑子不好。
“武国不简单,此番看似温之能够顺利全身而退,只怕是黄雀在后。”沈惪面色一沉。
听到沈惪的话,林岚陷入沉思,顿了顿,语气更为肯定,“温之兄所行之事,险至极处,亦妙至极处,真出了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沈惪低头,看着信末那句“无恙”,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闭眸深思片刻,沈惪道:“时间不多,还得加急训兵才是。”
“征兵一事急不得,等台子搭起来,百姓看了戏,自然会主动当兵。”林岚轻笑。
对此,沈惪难得露出疑惑的眼神。
林岚露出一副狡猾模样:“等戏台子搭好,沈公您就知晓了。”
戏台子?
沈惪不解,心中颇为好奇。
城西、城东、城南、城北各搭建了戏台,在年关前彻底搭成了。
新刨的松木板还露着浅黄的本色,散发着浓郁的树脂香气,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结实。
台子搭得高,四角还挑了檐,挂上了红布,风一吹,便猎猎地展动,像几面小小的、鼓舞人心的旗帜。
这东西,除了祭祀,旁处从未见过。
但与祭祀似乎又不大一样,百姓颇为好奇,不少人日日来看。
“明日午时,唱《穆桂英挂帅》。”官吏敲锣打鼓,开始吆喝。
穆桂英挂帅?
那是什么?
百姓多有不解,但知道是郡守弄得,心中好奇,正午时分跟着去了。
午时的阳光热烈,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台子下方都是木凳子。
百姓来起先不敢坐,后来在官吏的催促下,一个个坐了上去。
台上扮演穆桂英的伶人,一身英气逼人的靠旗,亮开嗓子唱:“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吓得百姓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
铿锵慷慨、振奋的声音响起。
百姓只觉得情绪随之亢奋,看的目不转睛。
当穆桂英唱到“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时,台下许多妇人的眼睛亮了,攥紧了身边孩子的手,而青壮汉子们,则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眼神灼灼。
“好!”
“唱得好!”
情绪一下子到了高潮。
一曲两个多小时,唱完天都快黑了,百姓们坐在椅子上,看着唱曲的人退台,久久没有回神。
“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
“再唱一个!”
“再唱!”
……
更有情绪激动者,直接扔铜币、工分条子。
还有的妇女想要扔孩子的。
下方百姓情绪高涨,连士卒官差都快控制不住
热情的百姓。
生四笑眯眯登台:“明日午时,还有一曲:《精忠报国》”
一听到明日还有,百姓情绪更亢奋了。
而隐于角落的林岚笑眯眯看向一旁停了全程的沈惪,意味深长的问:“沈公觉得如何?”
沈惪极快的恢复神情,面露淡笑:“明日颇为期待。”
跟在林岚身旁的不止是沈惪,还有此前找来的老者徐衍,他听完戏曲,直接哼了一段,曲调一字不差,哼完,大声道:“好!好!好!”
林岚和沈惪同时回头看他,老头子浑然不在意,目光透着锐色,与平日的收敛锋芒截然不同。
唱戏一事,被百姓口口传说,第二日,正午才开始,一清早就有人拖家带口的来占位置了。
小孩没座位但可以占座。
为了维持秩序,不得不又多拍了士卒巡逻,有吵闹者一律驱逐。
各种吵闹络绎不绝。
可戏曲一开始,所有的声音消失。
“铿锵!”
一声锣响,寂静无声。
曲目开场。
“精忠报国——”老生悲愤雄浑的唱腔中迸出,伴随着“还我河山”的激越呐喊,台下的情绪被引燃了。
看到风波亭冤狱一段,台下已有压抑的抽泣和愤怒的叹息。
林岚并未出现在台前,就在不远处静静观察。
百姓脸上如痴如醉。
戏曲所带来的绝非是看热闹的消遣,而是一种情感上的强烈共鸣与代入。
忠奸之争、存亡之危,与他们刚刚经历的城破逃亡、眼下获得的艰难安宁,隐隐呼应。
那被剧情牵动的“义愤填膺”,并非虚假,内心深处对“失去”的恐惧与对“守护”的渴望彻底点燃。
看到百姓们被吊起的情绪,林岚轻笑:“火候到了。”
戏散场后,人群未散。
这时,一个穿着半旧戎装、面貌精悍的汉子,身材高大魁梧,寸头,动作利落的跳上了戏台残留的矮阶,他并非戏人,声音洪亮:
“父老乡亲们!戏好看吗?”
“好看!”台下轰然应和。
“穆元帅威风吗?岳将军忠勇吗?”
“威风!忠勇!”
“那都是保家卫国、护佑百姓的英雄!”汉子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被寒风与激情吹得发红的脸,“可戏文是戏文!咱们刚分到的房子,咱们炕头上发的绿豆苗,咱们年后开春要耕的地……
这些!都靠谁保?武国贼子还在西边虎视眈眈,那外头还有人盯着咱们!这太平日子,光靠听戏,能听来吗?”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汉子继续道:“郡守林大人殚精竭虑,让咱们有房住,有衣穿,有粮换,还教咱们冬天种菜!
可大人也是肉胎凡身,郡守府也不是铜墙铁壁!
咱们灵寿,得有自己的‘穆桂英’,自己的‘岳家军’!
得有人拿起刀枪,护着咱们的城墙,护着咱们的婆姨孩子,护着咱们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热炕头!”
他手臂猛地一挥,指向不远处几张条案:“愿意护着咱们灵寿,愿意跟着军一、江北两位教头学本事、长志气的,是汉子的,来这儿报名!
林大人说了,入营者,家属工分优待,每日饱饭,冬夏衣裳,操练出众者,更有擢升重用!咱们不学那戏里的悲情,咱们要学那股子精气神,把咱们灵寿,守得铁桶一般!”
话音落下,台下竟有片刻沉寂。
突然,一声音高喊道:“我报!老子受够逃难的日子了!灵寿就是我的家!”
人群炸开。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个黑脸庞的汉子,正是那日换了刨刀的木匠,他挤到案前,不会写字,便郑重其事地摁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我也报!我娘我妹子都在城里!”
“算我一个!戏里岳将军说‘壮志饥餐胡虏肉’,咱没那大志,就想保着家里的绿豆苗好好长!”
“还有我……”
人群争先恐后地涌向条案,青壮年自然是主力,竟也有些半大的少年,激动地涨红了脸往前挤,被吏员温和却坚决地劝回,答应他们再过两年。
更有几个身材健硕的妇人,在人群外围高声问:“女子能做些啥?洗衣做饭照料伤兵也行!”
负责登记的吏员忙得额头冒汗,笔下不停。
林岚笑问沈惪:“沈公,你看,还愁兵否?”
沈惪愣神,片刻,对着林岚行礼:“吾于此道,不如微音也。”
心服口服。
第157章 沈凌归来
咿咿呀呀的戏曲还在继续。
百姓一连听了七八日, 但人数依旧只多不少,根本抢不到位置。
难得热热闹闹, 时不时响起的叫好声络绎不绝。
小贩小摊闻讯而来,在戏曲之中有多了叫卖的声音。
天公并未因年节将至而变美,朔风卷着碎雪,簌簌地扑打着新糊的窗纸。
寒意砭骨,呵气成霜,但此时的灵寿城已经远不是当初的破败。
城内,那股子勃发的热烈劲儿将这严冬都逼退几分。
离除夕只剩三日。
一大清早,郡守府朱红的大门开启, 几个拿着竹扫帚,穿着袄子的随从从中走出,脸上笑言言的。
竹子划过地面,厚雪被清走,清过雪的石板路变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 几个体格子健硕的老妈子从郡守府内扛着竹筐出来。
“散糖咯——”
“散糖——”
“稚童可得, 家家户户的小娃子都有。”
“散糖咯。”
几个带着金锣的官差一边敲锣一边前走, 走街串巷, 惹得原本好奇不已的百姓纷纷探头。
“什么糖?”有人大着胆子问。
若是以前, 是没人有胆子问的。
敲锣的士卒熟练说道:“郡守下令, 给孩子们添添喜气, 家中的孩子都能去郡守府外头领糖。”
糖?
“要工分不?”
“要铜钱不?”
“几岁的算孩子?”
慌张询问响起, 众人好奇。
“十二岁以下的都是娃娃,都能领到。”
“不要工分、不要铜钱,郡守大人说是压岁糖。”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这可是稀罕的糖啊,就算是工分能兑换糖, 但家境贫寒的占了多数,没几个人花工分兑换糖的。
盐和糖都是定量,定量之内兑换的工分便宜,定量之外,那工分就得十工分一包,贵得很。
不到片刻便排起了蜿蜒蠕动的长龙。
队伍里尽是些半大孩子,裹着或新或旧的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好奇张望。
“会不会不够分呀?”
“我娘说了郡守大人是天生的神仙,神仙怎么会没有糖?”
“就是,神仙能变出来!”
“肯定有!”
“我还没吃过糖哩。”
“我也没吃过!”
“是甜的,甜甜的,跟果子一样,不,比果子还甜!”
叽叽喳喳的嬉笑声,穿透风雪,脆生生地洒满半条街。
队伍尽头,府衙侧门檐下摆着两张方桌,几个衙役和自愿帮忙的妇人正忙碌着,桌上堆着小山似的、用粗糙红纸裁成的细长条子,里面鼓鼓囊囊裹着什么,透出一丝甜暖的气息。
孩子们领到自己的那份“迎春糖”。
每一包里面都是四颗,大小都一样,都是用糯米纸包好的。
现代那边供应的酥糖,惨着黑芝麻,一口咬下去又酥又香,在现代,已经是没人爱吃的高甜糖果类,或许只有老人家会喜欢,但在这种物资匮乏的年节,领到这一份糖,吃到这一口甜,是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情。
“莫挤莫挤!人人都有!”
“不得拥挤。”
“人人都有。”
“一人一份,不得多拿。”
分发的妇人声音温和,手脚麻利地将红条子递到一只只迫不及待伸来的小手中。
孩子们接过,有的迫不及待当场拆开,小心翼翼拈出一颗塞进
嘴里,甜味瞬间弥漫开,幸福得眯起眼,任那粗糙的甜意在舌尖化开,驱散一身寒气。
更有的则是紧紧攥在手心,等待还在领糖的兄弟姐妹,要跑回家去与阿父阿母分享。
“有好多哩!”
“我想给阿姊吃!”
“我也要带回去给阿兄吃。”
“这好甜,好甜好甜。”
马蹄声响起,裹着厚重的深色风氅,满面尘霜,连眉睫都结了细小的冰凌,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而他身后还跟着几十人,余下部分他还安插在武国,没有跟着一起回来。
看到这一群群拥挤在郡守府门口的孩子,终于赶回来的沈凌眼中盛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一旁接他的生六见他满脸诧异,笑道:“怎样?是不是与之前大不一样?”
沈凌没说话,只是表情充满惊色。
眼前的景象让他恍如隔世。
从城外归来,一路上看到的是整洁的街道,雪被扫到两旁,露出干净的青石。
两侧的安置房窗明几净,许多门口贴上了手剪的、歪歪扭扭却透着喜气的窗花或福字。
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在风雪中散开,带着粮食蒸煮的麦香。
那咿咿呀呀奇怪的声音被称之为戏曲,许多百姓聚集在门口,沈凌探头看了眼,急着去见叔父,所以也没多看,但那些拥挤的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甚至还带着络绎不绝的叫好声。
热闹、吵闹、繁华。
这还是灵寿吗?
行人往来,虽衣衫仍显朴素,但步履安稳,面色红润,相遇时颔首招呼,眉眼间再无当初那种惊弓之鸟般的惶然。
沈凌一时间有种精神错乱的感觉,怀疑自己回来的到底是灵寿,还是启国的国度。
起码,在他的印象中,大概只有启国的国度百姓是这般安逸,即便平心而论,眼前的灵寿并没有启国那般繁华,甚至比不上宋国国度。
沈凌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催马径直前往郡守府。
离府衙越近,那股不同寻常的热闹气便越清晰。除了领糖的孩童,他还看到不少青壮男子在府前广场一侧的空地上,由几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带领着,喊着号子练习简单的队列与步伐,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远处似乎还有操练的呼喝声隐约传来。这一切,井然有序,又生机勃勃。
“灵寿发生了什么?”他扭头询问生六。
日日都在灵寿,几乎是在自己眼皮子地下一点点重新建设起来,生六虽然也会惊叹,但没有沈凌那么夸张,摆摆手:“推行了不少利民政策,怎样,是不是大不相同?”
“迥然不同。”沈凌感叹。
到了郡守府,沈凌还是按照规矩递了名刺。
跟着生六很快便被引入后堂。
书房内炭火暖融,刚跨进屋内,暖烘烘的热浪瞬间驱散了他一身寒气。
林岚正与沈惪围在炭盆边,旁边站着几人,还有几个面生的面孔。
沈凌不动声色看了一遍,动静一大,几人齐刷刷回头。
见是沈凌,林岚面露诧异。
“凌不负所托,拜见郡守大人、见过叔父。”明面上沈凌这地盘是乐景交给自己和江北打理,但沈凌很清楚,现在,眼前的女子才是灵寿的掌事。
叫她郡守,自然是承认了对方的身份。
这一点在对方救下自己叔父时,他就已经心服口服。
“沈兄今日归来,怎不早早说上一声。”林岚笑着道。
见他摘下遮面的风巾,那张俊俏的脸冻的通红,但目光如炬,眉眼俊朗,看样子并没有受什么挫折的模样。
沈惪暗暗瞧他两眼,放下心来。
“一路归来,可遇到什么辛苦事?”林岚从炭火里扒拉出烤好的红薯,热气疼痛,她拿着旁边的麻布裹上,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扫过,见他虽疲惫却全须全尾,眼中欣慰更甚,“来来来,吃个烤红薯。”
“冬日吃红薯,暖胃。”
林岚一点没有上官的架势,沈凌心中的紧张不安一下卸去大半。
沈惪上下打量沈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回来就好,瘦了,也精悍了。”
“来坐。”沈惪冲他摆摆手。
沈凌有些不解,记得自家叔父是最讲究尊卑,怎么……
他心中古怪。
生九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温之公子喝茶暖暖身子。”
沈凌接过红薯,又接过茶盏,暖意从掌心直透心底,但方才入城所见带来的震撼依旧在心中回荡。
直至坐在椅子上,双腿烤着热火。
那刺入骨髓的寒意散去,他才长长舒口气,饮了口热茶,缓了缓气,便再也忍不住,看向林岚,又看看沈惪,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感叹道:“方才入城,几乎不敢相认。”
林岚与沈惪对视一眼,俱是了然的笑意。
沈惪轻笑:“那凌儿怕是得多看上几日了。”
“变化颇大。”沈凌感叹:“都是林大人的功劳。”
林岚笑了笑,缓缓道:“无他,不过是让百姓先有片瓦遮头,有粟米果腹,有寒衣蔽体,而后,再给他们一点看得见的盼头。”
沈凌来了兴趣,一时间也不急着说自己的经历,反而追问道:“林大人如何安抚百姓?又如何快速休养生息?”
读书人都想做官。
贫穷者做官是为了挣钱。
官宦家族做官是为了延续荣光。
但总有些人,当官是为了做些什么,而沈凌恰恰也是这般人。
他现在万分好奇,林岚到底做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总觉得林岚不一般,安抚民心可不是简单四个字,这后面需要的财力物力可不是一笔小数,更何况,这般快的让灵寿恢复元气。
这些东西多在灵寿待几日就能知道,林岚也没隐瞒,言简意赅,将安置房分配、工分兑换、冬日发豆种菜、搭台唱戏、乃至引导青壮报效等事,择要紧的说了些。
沈凌一听,突然就觉得,自己在武国做的事也不过如此,心中的骄傲一下子熄了不少,怪不得叔父总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听完后,忍不住感叹:“凌不如大人也。”
林岚笑道:“你在武国也不轻松,那‘窃煤’的引子一抛出去,便如沸油溅水,不可收拾,短期之内,确无力南顾,这是你给我们争取到的难得的喘息。”
旁边的生六一脸赞同,压着声音:“沈公子,下回这事,你带我一起,其他兄弟没我强。”
生九也抢到:“我也不错!”
林岚无语。
这群人,真是好日子不过,天天想着搞事情。
第158章 先秦百家
刀子似的刮过荒僻的山林。
风雪交加, 带着刺骨的寒意。
几个裹着脏污皮袄的身影瑟缩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脸上布满冰霜, 中间一小堆篝火在雪色之间熊熊燃着,勉强驱散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们是乐景将军麾下的斥候,奉命在这远离灵寿城、又能勉强望见其轮廓的制高点上,日夜监视。
若有从灵寿方向出来的流民、逃人,格杀勿论,绝不许疫病扩散。
“头儿,这两日有点怪。”一个年轻些的斥候往火堆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脸上冻出皴裂的口子, 眼睛却望着灵寿城方向那片模糊的、在夜色中亮着灯火的轮廓。
“前几日去了不少马匹,冲着灵寿去——”他压着声音,天太冷,说话都带着哆嗦。
被叫做“头儿”的是个老兵掀了掀眼睑,正对着火光, 用力啃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干粮, 闻言头也没抬, 含糊道:“怕是沈凌叫来的人?呵, 沈氏也不过如此, 消停点还不好, 死了也就死了, 老子还想多活两天, 离那瘟城远点。”
“不是,”年轻斥候挠了挠头,试探性的说:“前些日子,几乎天天都能见到城里抬出东西,用草席裹着, 往那边乱葬岗送,可这两天,抬出去的明显少了。
昨天好像就一两趟,今天到这会儿,压根没见着。”
难道灵寿内的疫病好了?
另一个正打磨箭镞的斥候嗤笑一声:“怎么着?你还替那边操上心了?死多死少,都是命,说不定是死得快没人了,也说不定是埋不过来了,堆着呢。”
他的话引来几声干涩的附和。
“也可能是一把火烧了!”
“就是,那疯子不是说,灵寿城内还烧人嘛。”
“啧啧啧,死后连个全尸都留不下,真惨。”
为首的兵头子终于停下咀嚼,眯起眼也朝灵寿方向望了望。
夜色浓重,其实看不太清什么,但灯火通明,好似火光冲天,朦胧间似乎比前段时日死气沉沉的样子,多了点……活气?
他甩甩头,把这荒谬的念头抛开。
估计是开始烧火毁尸了。
“管他呢。”老兵把最后一点干粮碎屑拍进嘴里,“将军让咱守着,咱就守着,没见人出来,正好省事。这鬼天气,这鬼地方,谁乐意动弹?说不定是天气太冷,那疫鬼也嫌冷,歇着了。”
他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
篝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远处灵寿城的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安静得异乎寻常。
年轻斥候还是忍不住嘀咕:“要是……要是疫情真控制住了呢?咱们是不是就不用在这儿喝西北风了?”
“控制住?”磨箭的斥候哼道,“做梦吧你,那种地方,阎王殿开了门,还能轻易关上?省省心吧,老老实实轮值,眼睛放亮点,别真放过去什么人,到时候咱们的脑袋可不保。”
他顿了顿,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语气带着卷软,“这年关越来越近,老子只想这差事早点完,能回家喝口热汤,谁管他灵寿是死是活。”
这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
一阵沉默笼罩下来,只有风声呜咽。
火光映着一张张麻木而思归的脸。
灵寿是死是活,疫情是消是长,对于这些奉命行事、只想保住性命熬到归期的斥候来说,远不如怀中那块冰冷的干粮和家乡模糊的炊烟来得真实。
他们缩了缩脖子,继续蜷缩着,只盼今夜能少刮些风。
……
灵寿城内,入了夜也变得安静。
临近年岁,众人都忙碌。
后日便是年节,事情都差不多,终于叫人松口气,书房内,炭火将熄未熄,余温尚存。
林岚刚将最后一份关于年后春耕预备事宜的批复压下,搁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腕子。
案头积压的文牍终于见了底。
窗外风雪呼号,心里难得地松快下来。
只要明日做些最后的扫尾,就能正式封笔。
社畜终于可以过新年了!
她都快喜极而泣了。
天知道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成为郡守之后压力多大。
她起身,正欲唤人添炭,赶紧加班加点干完,早点睡觉,没有手机电脑游戏的古代,实在是乏味。
一阵轻微却清晰的叩门声,穿透风声传了进来。
不疾不徐。
笃,笃,笃,三下。
沉稳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她抬头,还以为是沈惪。
毕竟只有沈惪是这样敲门的,也不对,今日沈凌刚回来,沈惪也不至于大晚上来找她吧?
没急着开门,随口问了句:“何人?”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不乏的声音:“老朽徐衍,冒雪前来,搅扰郡守清静了。特携薄酒一壶,见院中腊梅数枝,映雪颇有古意,不知郡守可愿拨冗,共赏片时?”
是他?
林岚表情古怪,
徐衍,那个自称秦人、来历蹊跷的老头。
即便在郡守府住下,此人也没有多言什么,此前与他们一起看了戏台子之后,平日深居简出,偶尔在街头巷尾转转,看看工坊,瞧瞧田垄。
让林岚说,那就是像个该溜子。
但沈惪言:对方有隐世高人风范。
林岚:……
不是很懂你们这个是世界的文人脑回路。
不过她也曾明里暗里派人查过,连沈惪也动用了些私人关系,结果却如石沉大海——此老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过往一片空白。
此人就像一滴悄无声息融入水中的墨,看似无痕,却叫人觉得那平静表象下,蕴藏着难以测度的深意。
此刻,他竟夤夜携酒来访,邀她赏雪?
林岚心下念头飞转,拒绝自是容易,风雪之夜,郡守之尊,何必理会一个身份不明的老者?
但人嘛,总是有那么点好奇心。
沈凌归来带来的情报,武国内乱,灵寿暂得喘息,但前景依旧晦暗不明,而此刻,在沈凌归来的夜晚,神秘的老秦人,突然主动现身,别有深意?
“稍候。”她应了一声,转身从衣架上取过那件半旧的靛蓝棉袍披上,又拢了拢头发,这才抬手打开了房门。
寒风裹着雪粒瞬间涌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哗啦作响。
门外檐下,站着那老者徐衍。他依旧穿着那身得体,透着细细暗纹的深灰色葛布袍,外罩一件毫无装饰的玄色氅衣,须发皆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皱纹深刻。
瞳眸不似老者的浑浊,眼睛在昏黄的廊灯下,澄澈明亮。
他手里果然提着一个式样古拙的扁圆锡壶,壶身没有任何花纹,却磨拭得光润,映着微光。
“雪夜客来,茶酒皆宜,老朽唐突了。”徐衍朗声道,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既无谄媚,亦无孤傲。
“陈老先生好雅兴。”林岚侧身让开,“请进,只是书房炭火将尽,不如移步旁边暖阁?”
“客随主。”徐衍浮现笑意,余光扫过屋内将熄的炭盆,和那收拾整齐的案几,与林岚一同到了旁边暖阁。
徐衍摸着胡子,慢悠悠道:“郡守勤政,年关亦不得闲,寒风醒神,浊酒暖身,冬日一壶酒,别有一番滋味。”
他提起手中锡壶,轻轻一晃,内里传来酒液声响。
她其实想干完活睡觉来着。
“不若我们上一把夜雪,再来饮酒?”老者看起来颇有闲情。
林岚心底叹气,知道这些文人都有大晚上赏雪饮酒的爱好,看了看外面呼啸的风雪,又看了看老者平静的眼神。
也罢,当舍命陪君子了。
暖房内温度不低,她点燃桌上那盏尚有半截蜡烛的青铜烛台,引着火,又顺手将炭盆边一个填了棉垫的旧手炉内加了炭火,然后揣入袖中。
“那就依先生,请。”
外头可真凉啊。
两人并未走远,就在书房外连接的短短回廊下站定。
回廊一侧是院落,几株移栽不久的腊梅在风雪中绽着零星嫩黄的花苞,幽香扑鼻。
另一侧是房屋的板壁,挡了些风势 。
回廊与回廊之间有端坐的地方。
徐衍将锡壶放在廊下的木栏下凸起的板子上,又从怀中取出两只小巧的陶杯,釉色粗糙,洁净温润。
他拔开壶塞,一股清冽醇厚、迥异于本地浊酒的香气立刻逸散出来,不浓烈,却极具穿透力,隐隐带着某种果实或药材的芬芳,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寒霜气息。
药酒?
喝了该不会精神抖擞吧?林岚摸着下巴思考这酒能否喝。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陶杯,在檐廊上头的烛光下漾着温润的光泽。
“粗酿野酒,不成敬意,偶然所得,觉其性烈而质纯,堪配风雪。”徐衍将一杯递给林岚。
林岚接过,指尖触及杯壁,微温。
她并未立刻饮,只看着杯中酒液,状似无意的问了句:“先生观察灵寿许久,不知有何见教?”
这人到底是何人?
徐衍自己先啜饮了一小口,眯起眼,似在回味,空气中的酒香更清冽,然后才缓缓道:“见教不敢当,老朽不过一介漂泊闲人,苦寻明主罢了。”
他望向院中风雪,眼神似在看风雪,又不像是在看风雪,缓缓道:“郡守之法,颇类古之‘徙木立信’,又以‘工’为经纬,织补人心,更辅以文教弦歌,激其血气。短短数月,废墟之上,竟有融融之象,不易。”
“先生过誉,不过尽本分,行实务。”林岚不动声色。
“实务……”徐衍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目光落在她脸上,头顶的烛火在风雪中跳动。
他忽然一笑:“郡守的实务,步步为营。先安身,后安心,再激志。如同烧陶,先取合适的土,反复淘洗澄练(安置流民),再塑其形(建房、分工),阴干去其躁气(以工分稳定生活),而后方可入窑,经受火炼(外患压力、内部凝聚)。
火候不到,则坯体不坚;火候过猛,则易开裂,如今看来,郡守这把火,烧得颇有章法。”
这番话,将林岚数月所为概括得精准异常,且拔高到了“治道”的层面。
林岚自己都惊呆了,她就是按照脱贫奔小康的目标走,倒也没那么伟大吧?
但心底对其警惕也深了一分。
非治世者,难辨她所行。
能看得懂,看得深的人,必然不可小觑。
警惕作答:“先生比喻精妙,只是陶坯虽成,尚未出窑,前路火候如何,仍是未知。”
“是啊,未知。”徐衍又饮了一口酒,望向漆黑天际纷纷扬扬的大雪,“这雪,能覆盖一切,也能滋养一切。关键在于雪下埋着什么,是冻僵的种子,还是腐烂的根须。”
他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暗光,快得让林岚几乎以为是错觉,“郡守可知,老朽为何自称秦人?”
终于触及核心问题了。
林岚的手在袖中的手炉上抚摸,面上依旧平静:“正欲寻解。”
“秦人,重法,务实,赏功罚过,令行禁止,然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徐衍语气悠远。
林岚眼神微动,似乎知道他到底是谁了。
“法苛而少恩,民力竭而不知恤,如绷紧的弓弦,终有断绝之时。后世徒见其强兵锐甲,横扫六合,却多忘了,秦最初立基,亦是筚路蓝缕,于西陲苦寒之地,一点一滴,垦殖蓄力,商君变法,亦是先予后取,明赏罚以聚民心。”
他停顿片刻,沉默。
林岚心中感叹,好家伙,原来这人是法家啊。
先秦诸子百家,现如今所存,十不留一。
“老朽观郡守行事,有秦之务实重法,却无其酷烈;有聚拢民心之志,手段却更迂回温厚,如春雨润物。更难得者,郡守似深谙‘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之理。工分兑换是‘张’,年节发糖唱戏是‘弛’;严明军纪是‘张’,允民炕头种绿是‘弛’。
一张一弛,民乃有喘息之机,心乃有归附之处,非徒然怀柔,实是深谋远虑。”
这番话,已是极高的评价,且直指执政理念的核心。
林岚后背微微渗出些冷汗,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这种被一眼看穿、却又并非恶意的审视。
对方果真不简单。
她终于举起手中的陶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初时清冽,旋即化为一股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寒意顿消,精神却为之一振,思绪仿佛也清晰了许多。
“先生究竟何人?”她放下酒杯,目光直视徐衍,探究之意难掩,“绝非寻常隐士。”
徐衍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又聚拢,像风干的橘子皮。
“一个活得久了,见得多了,偶尔也想看看‘新陶’能否烧成、又会烧成何等模样的老朽罢了。”
“陶坯将成,入窑在即,窑火之外,未必只有风雪。”
言毕,不等林岚回过神,他装作一副困倦的姿态,缓缓道:“不止新年又有何新象。”
他拱手,对着林岚道:“祝主君,心想事成。”
突然听见他叫主君,林岚这才意识到,他此前是叫自己郡守。
“……”所以,咱能直接一点吗?
林岚觉得叹气,感觉又要长脑子了——
作者有话说:我怎么能写的这么慢[小丑]
人家五十万登基是怎么办到的……
我连草台班子都才整好,已经要六十万字了
感觉一百万都止不住……[小丑]
第159章 一年已过
腊月三十, 除夕。
固定的时间,躺在床上的林岚刷的下睁开眼, 眼底一片清明,难得没被号角声吹醒,天光大亮。
窗纸外已是一片柔和的雪光映出的亮白。
几点了?
她艰难的在枕头下摸着手表,不是现代兑换的,而是李若棠帮她组装的简易手表,让她终于不用研究太阳的位置。
七点半。
比她正常睡醒的时候晚了一个多小时,怪不得天色已经大亮。
平日里晨起操练号子声怎么也歇了?
她怔了片刻,才恍然记起, 今日已是年节,昨日午后,郡守府已正式封印封笔,非紧急军情皆不处理,衙署内外, 除了必要的轮值守卫, 皆已放了休沐。
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松弛感, 充斥着全身, 让她不免又从容的往被子里缩了进去。
一想到早上不必起身披衣, 奔赴案牍, 不必思虑粮秣几何, 思忖何处还有疏漏, 不必权衡人事,应对各方或明或暗的视线。
简直就像是社畜得了假日,浑身上下透着轻松。
“好爽啊——”林岚双手左右一摊,发自内心的感叹。
现在她只是一个,在年节清晨醒来发呆的普通人。
但这松弛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
她竟然睡不着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 半天也没一点睡意,又没手机可以玩,实在挨不住,林岚又坐起身,一边寻旁边放在暖炕上的衣服,一边嘴里吐槽:“我果然是个没福的。”
她起身,披衣。
在外间整理的侍女见她起身,慌忙询问:“大人,可要洗漱?”
“嗯。”林岚点点头。
她只叫侍女打水,伺候的事不叫她们做。
等洗漱完,侍女端来早饭,白粥和包子。
吃完后,林岚起身往外走去。
清冽干爽的寒气扑面而来,院子里昨夜又覆了一层新雪,厚厚实实,洁白无瑕,将一切杂乱都掩盖其下,只留下几行早起仆役扫出的小径。
几株腊梅在雪地越发抖擞,梅香扑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洁净的、属于雪后清晨的冷冽气息。
走到檐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毕竟平常她可没有这个休息时间。
远远看到生六从廊下转出,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军装打扮,只是腰间多了条不知哪儿来的红布条,算是应年景。
“生六。”她唤了一声。
“主君,今日可有什么计划。”生六见她,快步走来,笑着问。
怀里揣着刚刚从炊所摸来的热馍馍。
“有点无聊,没事干,我竟然会觉得无聊。”林岚摸着下巴,不可思议,顺手从她怀中捞出个馍馍吃。
上面洒了芝麻,里面是红糖,一口咬下去,红糖水流出来,吃起来甜滋滋的。
“要不,一起包个饺子?”生六也是东北人,每年冬天都吃饺子:“过年不吃饺子,感觉怪怪的。”
好主意!
林岚三两口吃了饼,给她一个赞叹的目光:“大团圆包饺子,不错。”
“那你去请一下沈惪、沈凌,过府来用年夜饭。”
说着,她又嘀咕了一句:“那陈衍老头要不要一起请?”
“请吧,那人和沈公肯定有共同语言。”
生六抽了抽嘴角。
她不知道沈惪到底多大年纪,但看着就十七八岁,怎么看都不像是和那位老先生能有共同语言的。
林岚没理会她古怪的眼神,慢悠悠道:“风雪暂歇,年节难得,略备薄酒粗食,共话佳节,不错不错。”
果然,来古代之后大家都成了文化人,生六冲着林岚竖起拇指:“好湿好湿!”
“秒赞秒赞。”
生六麻溜的领命去。
林岚便信步在府中走走,府内也比平日安静许多,她没让仆役卖身,都是签的合同工,大年三十不归家的都按照七倍工资。
人人争着留下,除了炊所,林岚只留了一百人。
突然想到董承那些人还关在后院。
要不要去看看?
想了想,大喜日子还是不要给自己找晦气了,林岚决定过几日再去看。
往来的仆役瞧见林岚,纷纷行礼,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手脚麻利地做着最后的洒扫装饰,门楣上贴了新的桃符,廊下挂了几盏简单的红灯笼,虽不奢华,却也透着十足的喜气。
不知不觉走到炊所附近。
香味浓烈起来,炖肉的醇厚、蒸糕的甜糯、炸物的焦香……
交织在一起,刚吃完的林岚感觉自己又能吃两口了。
晌午过后,邀请的客人陆续到了。
沈惪与沈凌叔侄最先联袂而来。
沈惪换了身新的深青色棉袍,外罩裘氅,沈凌则是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只在脖子上围了动物皮毛,眉宇间的风霜倦色洗去不少,添了几分归家的松弛与锐气。
两人都带来了年礼,沈惪带了几本书卷,沈凌则是一张他亲手鞣制的上好狼皮,说是给林岚垫椅子御寒。
“叨扰大人了。”沈惪轻笑,眉宇间透着喜色,笑着拱手。
“沈公客气,温之归来首次过年,理当一聚。”林岚笑道,看向沈凌,“伤可好利索了?”
她知他武国之行并非全然无恙。
神清气爽的沈凌朗声一笑:“些许小伤,不足挂齿,倒是林大人,今日气色看着松快许多。”
“今日不分上下,温之兄唤我微音即可,咱们可也是患难过的。”林岚笑着道。
沈凌愣了下,轻笑,从善如流:“微音。”
正说着,常虹、张洁与李若棠也到了。
张洁拎着个药囊,笑说里面是朱圆自制的、气味清雅的避瘟香丸,可挂在屋内,朱圆在疫村那边过年,赶不过来,倒是给大家伙都分了年礼。
常虹则带了一小篮她们工坊女子们巧手剪的各式窗花,栩栩如生,立刻就被仆妇们欢喜地接过去张贴。
“我没什么东西,做了几个小烟花,等晚上的时候可以放。”李若棠笑眯眯道。
最后到的,是陈衍。
他也换上了新衣,身后跟着孙女徐漪,手中却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
生六引他进来时,他先是对着焕然一新的府门和红灯笼端详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感慨的神色,随即恢复平静。
“老朽应约而来,略备野芹一把,山菌半篓,聊添野趣,主君勿嫌寒酸。”
他将竹篮递给迎上来的仆役,声音带笑。
徐漪把东西递给旁边候着的侍从。
“先生能来,已是蓬荜生辉,快请进。”林岚亲自将他引入正堂。
众人相见,自有一番寒暄。
沈凌对陈衍好奇打量,沈惪则持礼中目光平和,常虹与李若棠虽不明老者来历,却也笑着问好。
陈衍应对从容,话语不多,却总能接在点上,令人不觉被冷落。
林岚见人齐了,见众人的话题又从民生转移到了建设,脸上笑容顿时一收,忙道:“枯坐无趣,如今天光尚早,不如我们移步后面小院?那里宽敞些,已生了火盆。
咱们不拘那些虚礼,一起动手,包顿饺子如何?”
大团圆剧情,骨子里最喜欢的剧情。
沈凌微微皱眉。
沈惪反倒笑着说:“饺子?吾倒是从未试过,试试也未尝不可。”
此言一出,旁边的沈凌骤然变得乖顺。
看的林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其实就是觉得干聊,等会儿没准就又开始干活了,她真不想今天干活。
这个提议颇得众人赞同,尤其是常虹和生六,立刻笑着称好。
一行人便转到了后衙一处较为宽敞的抱厦内,三面有窗,一面通着回廊,早已摆好了两张并起的大方桌,桌上放着几个大陶盆,里面是和好,已经发酵好的面团,还有好几盆馅料。
一盆剁得精细的猪肉白菜,一盆鸡蛋混着粉丝碎与嫩野菜的素馅,最后一盆冬笋山菌猪肉。
三盆分量都不轻。
少说可以包六七百个。
旁边箅子上撒着薄面,擀面杖、小碟、清水一应俱全。
几个火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午后的寒意。
阳光透过窗纸,柔和而温暖。
“来来来,都别站着,洗手,咱们这就开始!”林岚挽起袖子,率先净了手。
沈惪笑着摇头,年轻的面孔说着老气的话:“老夫手拙,怕是包出来不堪入目。”
话虽如此,却也洗了手站到桌边。
沈凌看了一圈,旁边的常虹已经开始擀皮,她和生六都是东北的,擀皮这事在行。
看到两人几下就弄了圆皮出来,沈凌眼中露出好奇之色,来了兴趣,动作利索地拿起擀面杖,大言不惭道:“这个我在行!叔父,您就负责包,我给您供皮儿,保准快!”
张洁和李若棠则默契地选择了素馅那边,手法娴熟地捏起花边漂亮的饺子。
陈衍看了看,也不推辞,净手后,默默拿起一张生六擀好的面皮,舀了一勺馅,手指翻飞,包出状如柳叶又似麦穗的精致形状。
就跟沙县水饺一样的样式。
“原来这时候,已经有这种花样的了啊。”李若棠啧啧称奇,她只会月牙样式的。
“先生这手法熟练啊。”林岚一边包着圆鼓鼓的元宝饺,一边感叹。
陈衍淡笑:“乡野陋技,不堪一提。倒是这众人围坐,各司其职,共制一餐的光景,颇合古意。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调和鼎鼐,其理相通。”
生九忍不住插了一嘴:“先生说话总是这么有学问,要我说,这包饺子就像排兵布阵,皮是阵型,馅是兵力,捏合要紧,下锅不散,就是胜利!”
他包的也是最丑的。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起来,气氛活络。
沈惪包的饺子虽不甚美观,却个个认真,馅料填得满满当当。
李若棠和生六一边包,一边低声说着工坊的趣事。
阳光渐渐西斜,窗边染上金红。
饺子包了足足好几大箅子,胖瘦各异,形态纷呈。
林岚忽然想起什么,招手唤来一直安静候在廊下的仆役,低声吩咐了几句。
仆役点头,快步离去,不多时回来,手中捧着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十几枚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旧铜钱。
“来,咱们包几个‘彩头’。”林岚笑道,将铜钱分给众人,“每人包一个进去,讨个吉利,谁吃到了,便预示着新年顺遂,福气绵长。”
众人欣然应允,各自选了自认包得最结实稳妥的
一个饺子,小心地将一枚铜钱包进去,再仔细捏好边,混入众多的饺子之中。
沈凌还特意在他那个“铜钱饺”上做了个不显眼的小记号,惹得沈惪笑骂他“耍诈”。
沈凌狡辩道:“这般小,一下锅就瞧不见了。”
沈惪笑着摇头。
包完饺子,天色已近黄昏。
红灯笼次第亮起,在暮色雪光中晕开一团团暖黄。
仆役们进来,将包好的饺子分批拿去厨房下锅,又将各色菜肴、果品、温好的酒水,摆上已在正堂设好的大圆桌。
菜式不算奢侈,却样样实在。
好几只炖得酥烂的猪蹄,浓油赤酱的肥鸡,红烧的鲤鱼,再加上几样清爽的时蔬,热气腾腾的豆腐羹,还有新蒸的年糕和枣馍。
酒是本地酿的、度数不高的米酒。
以及,众人包的饺子。
众人围桌而坐,不分宾主尊卑,热气与香气氤氲满室。
窗外是漆黑的寒夜与无声飘落的细雪,窗内是明亮的灯火,众人笑着举杯,杯盏交错。
林岚举杯,环视众人,“今年多谢诸位,愿灵寿永安,愿在座诸位,身体康健,诸事顺意!”
“愿灵寿永安!”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酒酣耳热,笑语不断。
沈凌讲起武国见闻的趣事,沈惪说起早年游历的典故,常虹和李若棠聊起城中百姓过年的琐碎温馨……
一年,就这么过去。
第160章 互飙演技
大年初一的晨曦, 似乎也沾了人间的喜气,格外清亮些。
雪停后, 世界一片白茫茫,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屋瓦和洁白松软的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空气冷冽,透着一种冬日晴空特有的清冽。
郡守府内也比平日多了几分轻松喧闹。
林岚依旧早起,起身后,换上了一身较平日稍显鲜亮的藕色棉袍,素净又有了几分年节气象。
今日江北他们几人会轮流回来,一是汇报铸阳等地的情况, 再则也是轮休。
她先是在前院召见了当值的仆役、守卫,每人封了一小串用红绳穿起的铜钱,道声:“辛苦”。
又让厨房给所有当值的人多加一份肉菜。
得了赏钱的下人们,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拜谢的声音也格外响亮。
“多谢郡守大人——”
“祝大人新岁平安。”
一个个接了赏钱, 喜笑颜开。
处理完这些, 林岚脸上的温和笑意便渐渐收敛了, 她站在廊下, 望着后院方向。
一株没了叶子的枯树从红色的围墙窜出头, 纵横交错的枝桠向上延伸, 在半空划出遒劲的线条。
仆役们在树上挂了红灯笼, 零零散散, 看起来颇有喜色。
但她脸色不太好,微微皱着眉,似在思忖什么。
“生六。”她若有所思。
生六应了一声:“主君。”
“咱们去后院走一趟。”
“后院?”刚想询问去后院干嘛,突然想到后院还有几个人,生六目光微凝, 低声道:“去看董承?”
那家伙自打被囚禁,一开始不吃不喝,一副要把自己饿死的架势,林岚去了一趟,倒是开始吃喝,但看着有点不大正常。
负责看守的,都是现代来的军哥军姐,不让他跟其他人接触,即便如此,有些时候,大家还是觉得那人不太正常。
邪乎的很。
“嗯。”林岚举步向后院僻静处走去,靴子踩在清扫过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有点邪乎。”生六开口。
林岚觉得,邪乎可能是因为神赐印,但沈惪说董承的文气没有千里求援的功效,但她总觉得董承这人能老实到今日,实属古怪。
她想了想道:“董承此人,老奸巨猾,在宋国经营多年,得三皇子信赖,绝非易与之辈,将他禁在此处,看似插翅难飞,但我总觉着,他不大可能真就这般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生六跟在她身后半步,闻言神情严肃三分:“是那个特殊的力量?”
“或许。”
文气和武气一样,千人千态,专精者不多,但董承毫无疑问,必然是精通文道者。
“明面上的传递困难,就怕他有筏子可以暗地传送消息。”林岚道,脚步未停。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几道月门,来到郡守府最深处一个极为僻静的角落。
看似普通的屋舍门前,站着两名披甲持戈的守卫,眼神锐利,见到林岚无声行礼。
林岚点点头。
屋门打开。
屋内的摆设还是郡守府原本的摆设,样样精巧,不过东西很少。
门一开,一道身影坐在圆桌旁边。
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
比起月前见过的模样,现在的他看着倒是没有那般清瘦,眼神依旧阴沉。
“新年快乐啊,董公。”林岚笑眯眯道。
视线打量他一二。
倒是没有之前那般骨瘦嶙峋,不过终日不见阳光,皮肤带着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透着蜡黄。
头发胡须都白了大半,且因为没有仔细打理而显得蓬乱,不过不脏。
变化最大的应当是他的眼睛,精光与狠戾磨蚀,剩下深深的疲惫、浑浊,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
他看起来,苍老了二十岁不止。
见是她,董承嗤笑一声,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托林郡守的福、还活着。”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语速很慢,看得出是许久没有说过话,瞧见林岚,面容没什么变化,嘲讽道:“这大年初一的,不去与民同乐,林郡守来这腌臜地方,真是令董某‘蓬荜生辉’啊。”
即便落到如此境地,他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阴阳怪气,仍未泯灭。
臭老头子,古怪的很。
林岚并不在意他的讽刺。
“吃穿用度,可给董公周全?”林岚问,这话是对着生六说的,目光注视着董承。
开玩笑,她还没打听出宋国的事,哪里会那么简单让他去死。
生六躬身回答:“回大人,每日三餐按时送入,两荤一素一汤,米饭管饱,隔日有水果。被褥衣物定期更换浆洗。按大人吩咐,未曾短缺。”
董承扯了扯嘴角:“周全,自然周全,林郡守仁德,没让我这老朽饿死冻死。”
“行吧,既然你满意,那作为在这吃喝那么多天的利息,先来说说,神兵营是怎么一回事吧。”
“林知祥的死是不是和你们有关?”
“宋国国君为何要攻打赵国?”
林岚大摇大摆的坐在了董承对面。
神兵营。
就是她一开始出现时候的荒岛,岛上各种稀奇古怪的怪物,虽然岛屿毁了,但很显然,那东西必然和宋国有关联,她甚至怀疑,灭赵也并未是为了什么死而复生丹。
空气瞬间凝固。
董承古怪看她一眼,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断续,像风吹过破败窗纸的呜咽,在这古色古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瘆人。
鬼里鬼气的。
林岚觉得大过年的听到这声音不太吉利,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属于老狐狸的幽光。
“宋国为何攻赵?神兵营?林知祥……”他咀嚼着这几个词。
眼中透着老狐狸一般的狡猾,垂着眼眸,唇齿微动,似在低语,随即,倏地目光转向林岚,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探究,“林郡守,你问这些是以赵国人问,还是以林知祥女儿的身份?”
林岚面色如水,不为所动:“有区别吗?”
说起来,金手指给她搞得身份到底是怎么回事?
“区别大了。”董承微微向前倾身,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个蜷缩的影子,“若是以守臣身份,不过是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何须多问?宋国势大,赵国积弱,狼要吃羊,需要理由吗?至于神兵营……”
他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神色,随意道:“那不过是些装神弄鬼、唬人的把戏罢了,不值一提。”
装神弄鬼?
林岚想到岛上的那些东西,不得不说,那些怪物确实挺鬼的。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某种蛊惑般的低哑:“但若你是以林知祥女儿的身份问,呵呵,那这答案,可就不一样了,林知祥的死,确实不仅仅是一场战败那么简单。”
林岚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哦?愿闻其详。”
董承却又不直接回答了。
好似拿捏到了林岚的弱点,他靠回椅背,眯起眼睛,视线盯着林岚,犹如打量待价而沽的货物。
从每日的吃食来看,灵寿不仅不缺粮,粮食还意外的丰厚。
董承自然不觉得这是乐景给的,乐景那边粮食多少他是有数的。
也就是说,这些粮食大概率是眼前之人弄来。
能弄来粮食,还让灵寿百姓没有继续动乱,他虽被困屋内,却也不是什么都不知晓。
片刻,董承缓缓道:“林岚,你是个聪明人,也有手段,能将灵寿这盘死棋下活,不容易,但你真以为,凭你一己之力,能在这乱世夹
缝中,永远守住这片弹丸之地?赵国气数已尽,朝中朽木为官,嫉贤妒能,你父亲便是前车之鉴,你为他赵家守边卖命,可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已经确定,眼前的女子必然是林知祥的女儿,董承心中大概知晓,她为何要挑衅他们。
若为己用倒是不错。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子煽动的味道:“良禽择木而栖,三皇子殿下雄才大略,礼贤下士,正值用人之际!你若肯弃暗投明,率灵寿归附,非但往日仇隙一笔勾销,便是这灵寿之地,待三皇子登基,老朽也可奏请三皇子,正式封赏于你,岂不比现在随时被乐景践踏、仰人鼻息、朝不保夕强过百倍?”
诱惑的声音响起,董承是会忽悠人的,见林岚神色缺缺,他又道:“你父亲的死,宋国的图谋,甚至‘神兵营’那点见不得光的秘密……”
“待时机成熟,老朽也愿意与你同说一二。”
他紧紧盯着林岚,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或贪念。
屋内日光算不上明亮,昏暗的光落在两人的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深思,以及眼中清晰的算计。
林岚静静地听他说完,只余细微的呼吸声。
半晌,她忽然轻轻笑了,笑声很淡。
“董公啊——”她开口,声音平稳清晰,一字一顿,笑言言的,却又带着些许煞气:“我林岚治灵寿,保的是这一城百姓安身立命,守的是脚下这片土地不受铁蹄践踏。
此心此志,源于此地百姓的期盼,与赵国朝堂如何,与赵家气数何干,更与宋国哪一位皇子的‘雄才大略’无关。”
她起身,身影拔高,影子拉长,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视线落在他脸上,语调悠悠:“至于投靠三皇子,领取封赏……”
她嘴角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语气铿锵:“用我父亲殒命其手的敌人所许诺的封赏,来换取我背弃身后万千托付?董老,你未免太看轻了我林岚,也太看轻了灵寿人的脊梁。”
董承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阴鸷。
“你好生在这里‘颐养天年’吧,但愿三皇子殿下,还能记得你这位‘老朽’,能不能活着再见到你的三皇子,就看你有没有那个命了。”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做出一副不与他同流合污的桀骜。
她既然已经明白的表示出来,就不知道董承是否真的能联系旁人。
啧啧,可别浪费了她的演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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