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11月, 俄国苏维埃武装起义,推翻临时政府,沙俄贵族人人自危, 纷纷出逃;在哈尔滨的沙俄侨民进退维谷,无法回国, 乱作一团。华俄道胜银行和许多商户不得不将羌帖大额抛售, 但因俄国参加一战, 银行超发羌帖已半年有余, 羌帖早在前几个月便变为废纸, 银行自己如竟到了要被俄国新政府关闭的地步。关东地区不少商户损失惨重,更有甚者,损失超过二十万元, 倒闭者众多。
1920年, 中东铁路局局长霍尔瓦特受到弹劾,面临免职。沙俄在哈尔滨的掌控力日减消退的同时,从俄国境内而来的沙俄难民反而日渐增多。
“不管什么价格……”瓦莱里扬把听筒夹在侧脸与肩膀之间, 飞快地说,两只手仍在沙发边叠着自己的衣裳, 隔着一层楼, 他听见女仆在楼上快速走路时鞋跟笃笃的声音,“总之要最近的,最近的机票,知道吗?我不管, 我不管,只要有机票,什么价格都行。”
他心烦意乱,挂断电话, 飞速地叠好那件满是蕾丝花边的衬衫——从俄国带来满洲以后,这件衣服再没有穿过一次。他开始大声叫女仆的名字,还不等女仆应答,第二个电话响了起来,他一把将听筒抓起来,粗暴地贴到自己的脸上。
“喂?别找我,我不管这件事儿。好吗?卖出去就是卖出去了,这和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了……你是不是神经病?你听不懂啊?”
电话又挂断了。
女仆从楼梯上跑下来,拖着瓦莱里扬的皮箱子,里头塞满了他放在楼上的、现在准备带走的东西,那皮箱太大而又太沉,每下一阶台阶都击打在她的小腿上,瓦莱里扬深呼吸了两下,刚要说话——
第三个电话来了。
他抓起电话,不管不顾地对着话筒喊了起来。
“如果不是机票,也不是火车,更不是牛车,就不要跟我说话!你自己挂掉电话去吃屎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看来是真的了,瓦莱里扬,你要走了?”
瓦莱里扬愣住了。女仆走下楼梯,放下皮箱,“咣当”一声,他对她摆摆手,示意她不用管了,舔了舔嘴唇,对着电话说:“亚历克谢?”
“很不巧,是我。不是卖机票、火车票,牛车……票的。”亚历克谢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不知道是不是存着给他这个急性子捣乱的心,“我听说你要回……回俄国。”
瓦莱里扬在自己皱皱巴巴的外套里掏出一盒卷烟。老巴夺,烟盒上绘着一个头戴花环的俄国女人,她安恬地在花纹复杂的相框里微笑,他却笑不出来。
“唔——”他抽出一根,点着了,放在口中,不耐烦的怒气渐渐平息下来,但立刻带上了防备,“你还想给我使什么坏?”
电话那头不屑地笑了一下。
“不用我给你使坏了,瓦莱里扬,你回去送死,我应该替你找车来送送你。机票你还是别想了,坐火车吧。”
瓦莱里扬翻了个白眼,然后想起亚历克谢看不见,顿时感到索然无味起来:“那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久久的沉默。
“我来劝你不要回俄国。”亚历克谢说,但是紧接着,他仿佛是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你知道就好。”瓦莱里扬干脆地说,最后吸了一口卷烟,把它丢在地板上踩灭了,马上就要挂电话,但是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也听出来了。
“先别挂!”因此他的语速也变快了,“这时候回去,你是找死。你什么时候变成保王党了?我们到底为什么来到满洲,你忘了吗?是为了建功立业或者大发横财!现在你回去,这两个就都没有了!”
“不行……我……我爸爸还在家里,不管怎么样,我都得回去。何况……”瓦莱里扬摇摇头,“亚历克谢,你心里没有国家。”
说完,他彻底挂断了电话。
他又和女仆一起收拾了一会儿东西,收拾到一半,门铃又响了。女仆只好丢下手里的东西去开门。瓦莱里扬还在用俄语快速地嘱咐她:“讨债的不要放进来!羌帖我全都抛售了,这是不能退的!”
“——看来你真的要走啊。”
瓦莱里扬抬起头,只见女仆已经笑着退开了,然后继续去收拾摆得满地、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的满洲朋友抬起脚,跨过了一个玻璃烟灰缸,走了进来。
他长出了一口气,刚要说话,紧接着他就看见,从他朋友的身后又走进来一个人,他立刻犯了个白眼,叹气道:“还有什么能把你们两个分开?”
济兰耸了耸肩,嘴角微微一勾,瓦莱里扬知道,这句话是搔到了济兰的痒处,问到了济兰的心坎里,他忍不住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这么乱。”济兰说,眼睛四下扫视着,忽然转身对他旁边那个男人说,“这房子你相中了没有?不然我们把它买下来——”
“别以为说满洲话我就听不懂!”瓦莱里扬警告道,“把房子卖给你们这对……奇怪的‘朋友’,我死后会下地狱。”
济兰身边那男人听不懂俄语,却微微笑着,仍是那个侧身倾听济兰说话的姿势,怕济兰被满地零碎绊倒,还扶了一下他的腰。
“我开玩笑的。”济兰淡淡一笑,“前几天厂子刚刚翻新,购了一大批设备进来,道胜银行又完蛋了,我们也没有闲钱了。”
“所以说,开什么不好,非要开个毛织厂不可。”瓦莱里扬坐在地板上,从一堆咸菜疙瘩似的东西里努力抽出一条毛巾,看了看,又丢到一边,去找另一堆垃圾,“现在生意不好做。”
“所以你要走了?”这回是褚莲在问他,也不用济兰翻译,瓦莱里扬听懂了,“走”这个字,是他近几日听到的最多的一个汉语词,“回俄国?”
“对,回俄国。”
“不再考虑考虑了?”济兰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瓦莱里扬总疑心他还是想要买这栋房子,警惕地看着他,“你知道现在回去是找死。”
“我知道。”瓦莱里扬点点头,济兰忽然回过身来,用一双略带惊讶的眼睛望着他,看来济兰是以为他这时候回去,是因为新政府里有人、他有利可图,他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是回去发财的?”
“如果不是为了发财,我不认为有什么必要。”济兰冷静地说,又从客厅的那一头背手走了回来,“你来哈尔滨就是为了这些东西,何苦把这些都抛下,去找死呢?”
瓦莱里扬失望地看着他。
“你根本就不明白,是不是?”
济兰的表情正赞同地说“是的”。
他们结识以来的第一次,瓦莱里扬不再认为济兰是他的“同类人”。刚认识的时候,他知道济兰是一个满族贵族,又身在异乡,简直就是他自己的翻版!在对很多事物的看法上,他们是一致的。他们有着近似的审美和品味;在金融上,济兰上手是那么的快,他聪慧又冷静——有时候确实比他冷静,但那只是一点恰到好处的差别和互补……
好几年过去了,直到今天,他才发觉他们本质上完全不同。
亚历克谢可以不明白,他毫无所谓。但是济兰不明白,他就像是从楼梯上走下来时踏空了一阶。一瞬间的失重感。
“好吧。”他开始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口中咕哝着说,“好吧。”
房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那里隐约传来女仆收拾的响动。过了一会儿,褚莲终于开口了:“回去看看……也挺好的。”
这下有两双眼睛都惊讶地看着他了。
他鲜少对什么事情发表自己的观点,济兰的眼珠转向褚莲,老虎窗外的日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略带刚硬的线条照得柔软下来。
“那可是你家啊。不管走到哪儿了,心里都惦记。”他说,说完了这一句,他就再也不发表意见了,就好像给这件事儿定了什么性一样。济兰默默地不说话,瓦莱里扬又开始收拾他的东西。直到最后济兰也站起来说:“那……那你抓紧吧。我帮你问问火车票……虽然铁路局的人你应该比我更熟。我们走了,本来应该吃顿饭的……”
瓦莱里扬不抬头,手里抓着一件破抹布似的裤子。应该不会吃饭了。一旦有任何消息、任何一张票,他都会立刻离开这里,回到俄国。说不定他们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要离开。所以如果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那他……
他抬起头。
他这位满洲朋友真的是很漂亮的一个人。
那时候他向还在土匪窝里的济兰抛出橄榄枝,当然有一种无可救药的弥赛□□结;济兰出身很高、长得很漂亮、脑袋也很聪明,和他相处很愉快……嗯,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很愉快,但是至少很养眼。
——他到底怎么看他这位漂亮朋友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有一点他知道得很清楚:他最终还是要回俄国。并且,在死后,他会和他未来的妻子穿过坟墓,一同回到上帝的怀抱里。
他笑了一下。
“好了。你们走吧。再见了,朋友。”
*
走出瓦莱里扬乱七八糟的小房子,褚莲和济兰并肩向家里走去。
他们住的地方和瓦莱里扬并不远,都是在道里埠头,走在街上,到处都是金发碧眼的毛子人。瓦莱里扬要走一条和他的同胞相反的道路,济兰认为那是一种愚蠢。
走过春日的果戈里大街,春风依旧刮着行人的脸。江面上的冰一片清凌凌的粼粼光辉,看样子,今年开江恐怕会早上一些。
这么静静走了一会儿,褚莲说:“你要是不想他走,就多劝劝他。”
“没有那个必要。”济兰轻轻地说。他的世界毕竟很小,除了褚莲,没有很多闲杂人等,以前有半个绺子,现在有一个明珠,除此之外,他都关心得不多。
褚莲用一种不赞同的目光看着他。他不以为意。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济兰说,转过头去看那平静的江面,自古以来,这片大地上从来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并没有什么永恒的主宰;瓦莱里扬或许正是知道这一点,才要回去的,“他想回去,就让他回去吧。”
“俄国人来了又走,霍尔瓦特眼见着就不行了。现在在哈尔滨最有势力的,就只剩下日本人了。我听说他们想要北满铁路。”济兰的声音略带沉重,褚莲拉了拉他的帽子,遮住济兰半只冻得通红的耳朵,“往后做生意,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咋了?那再学门日语吧。”褚莲逗他,济兰翻了个嗔怪的白眼。
“你说啥我就会啥?”
“你在我这儿,除了生孩子,啥都会。”
“可就吹吧。”济兰从眼尾看了褚莲一眼,脸上却是笑吟吟的,“我可不会洗衣做饭,也不会茶余饭后地伺候你。”
“欸欸欸,别放那没味儿的屁啊。”褚莲笑骂道,猛地拍了一下济兰的屁股,济兰瞪他一眼,“说得你多可怜呢!”
这么插科打诨着,两个人一块儿回了家。除了瓦莱里扬的离去,这本来是十分平静的,初春的一天。
直到夜里,褚莲被一阵轰鸣的雷声惊醒了。
他从温暖的被窝里坐起身来,向窗外望去;济兰为他所惊动,半梦半醒地咕哝了一声。窗外无风无雨,深蓝色的天空平静安详,可是那轰隆隆的声音还是一阵接着一阵,并且有愈来愈响的架势。济兰也从梦中醒来了,拥着被坐了起来。
褚莲已经翻身下床,打开了窗子。没有狂风暴雨扑上他赤裸的胸膛,但是隐隐约约地,他听见人们的哭声。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白,猛地转回身来,拾掇床边的衣裳,一件一件地飞快地往身上套——
“这是咋了?”济兰问,睡眼惺忪,脸上一片茫然无措。
褚莲喘着气,济兰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陌生的恐惧。
“开江了。”他说。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又进主线了!爽!
第92章 武开江
松花江, 这条关东的母亲河,每年春汛来临之际,都悬着为她所养育的孩子们的心。
关东人管江水开化叫做“开江”, 而开江还要分为“文开江”和“武开江”。顾名思义,文开江听起来算不得什么, 就是细水长流地化冻, 春汛会润物无声地流进田野和关东人的庄稼地, 带来新一年的好收成。武开江则不同, 冰面开裂, 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形成厚重又肮脏的冰排,跟着咆哮的江水一路扑到岸边, 乃至于层层撞击滩涂上的民房, 直到最后在岸边形成又高又硬的冰坝。
褚莲奔在街上,身后遥遥传来济兰的呼喊,但是他无心再去等他。他逆着人流, 给无数个肩膀撞来撞去,但是他仍朝着江边的方向走去。那声音愈发近了, 大地惊雷一般, 让他的心也跟着一起紧张地搏动。
人们在往地势更高的秦家岗狂奔,到处都是孩子的哭声,他们给自己的母亲抱着、背着、挑在担子里,手里抓着只来得及拿上一个的棉花娃娃或者木头小人儿。“借过、借过……”朝阳正在升起, 照亮哭喊的惨淡的绝望,他一边说,一边如同一粒石子卷进浪涛,钻进人群, 让身后追着的济兰和牙答汗再寻不见了。
明珠厂坐落于道外江边,地势较低,因此这一次春汛水灾来时,首当其冲,给淹了个七七八八。
黑色的江水没过机器和人的膝盖,上头还浮着细小的冰块,厂房的天花板上倒映着水的波光;褚莲吃力地拨着水,用脚步和手去试探一些小型机器的下落。工人们同样如此。纵使是突然升温导致的春汛水灾,江水仍然冰冷刺骨,从人身上的每条骨头缝往里钻。
江面上的冰排块块相撞,发出巨大的轰响,灰色的冰、雪、水,混杂着,奔涌着,撞在厂房和老百姓的居所墙壁上,有如平地惊雷,一道道地炸开。
“这儿!这儿有一台!”褚莲踢到一脚,倾下身去,仰起脸来,让口鼻留在水面之上呼吸,肩膀则沉下去,用两只冻得发木的手去够。身后传来划水的声音,来了几个工人,跟他一起把那台机器拖起来,几个人在水中艰难挪动,一直把它拉出来,拉到厂房外的高地上。柴学真正在那里,一台台地仔细辨认,头上脸上全都是汗,这最后一台送到他的面前,几个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地喘气,全都浑身湿透。
“不成了……这台也……这都泡了水……就算通上电……”柴学真的身前也湿了一大片,大口喘着气,如同这台机器是他自己捞上来的一般,说着说着就满面泪水,“就算通了电,十有八九也开不起来了……造孽啊!这都是花了大价钱刚买的……造孽啊!”
柴学真的哭声回荡在水淹的厂房里。褚莲坐在地上,胸膛随着喘息而一起、一伏,布料湿透了,衬衫和裤子都紧紧地贴着他冰冷的皮肤。为了下水,他脱了鞋子,现在从左脚的旧伤处,尖锐而冰冷的刺痛扎着他的肉,就好像他早就失却了的那两根脚趾头正给牙签儿扎着似的!众人都不说话了,哭丧着脸。
冷。而且疼。
褚莲把脸埋进冰冷的双手里,让额头的热度随之消退,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清凉。
只有一瞬间,他又把脸抬了起来,对着都翘首看着他的、跟他一样疲惫不堪又浑身湿透的人们说:“大伙儿都歇歇吧。到没淹的后院去,炉子还能用,烤烤火和衣裳。”
说完,他就站起来,水流顺着他的衣裳和身体往下淌,流过残缺的左脚。他还是毫无变色,谁也不知道他冷得牙齿打战:“大伙儿都饿了,烤烤火,一会儿我去叫点儿吃的送过来。”
其实这已经出乎他的意料,毕竟有这么多的工人都来了,来为这个厂子做徒劳无功的努力。
褚莲从唯一一个称得上是干燥温暖的人——于天瑞手里接过公文包,从里头数出来几张官帖交给于天瑞,让于天瑞去跑腿。工人们散开了,陆陆续续地往后院走,去烤火。柴学真却还坐在原地,欲哭无泪地看着这些报废了的机器。
褚莲没急着去烤火,走到他身边,也坐下了。
“大掌柜的,这可怎么办啊。”柴学真伤心过度,两条胳膊还扑在一台机器上,“咱们的机器这样……咱们的订单还没交……”
褚莲把他从机器上撕下来,把他的胳膊放上自己的肩膀,架着他站了起来,口中仍是不容置疑的话:“走吧,先啥也别想。去跟大伙儿烤烤火,不然感冒。”
就这么着,把柴学真也安顿好了,褚莲才顾得上自己。他站在后院的后门口,衣服沉沉地把他往下拖,就跟这个他看得掌上明珠一般的厂子一样。他只感到自己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可是他终于没有沉到底——一只手把他给托住了。他一回头,看见了风尘仆仆赶来的济兰。
他脸上这才现出疲惫的笑影:“你咋来了?别碰我了,身上埋汰。”
门外薛弘若正从小汽车上下来,开始从后备箱里拿出食盒和一件件的干衣裳。济兰注视着他的男人,万语千言,却一句也没有说。透过后门,褚莲看见街面上的人群,倒是没有太多看热闹的,住在江边的,全都给淹了,人们手里头都拿着盆、拿着瓢,是为了把水从自己的小房子里一瓢一瓢地擓出去。这还算好的,毕竟还有那么多的民居,早已化作一片废墟。各人有各人的苦难要去哭。
济兰注视着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水水的眼睛,仿佛其中也有泪一般,又仿佛那只是他爱屋及乌的错觉。他喉头哽住,巧舌如簧在褚莲和这种事情上毫无用武之地,他就只能开口说:“给你带了衣服,把衣服换下来吧。”
“啊……我都给忘了。”褚莲疲惫地说,就在后院这里把上衣脱了下来,他给冻透了,人现在又有点儿不灵光,都不知道除了安顿别人自己要干嘛。济兰赶紧从薛弘若手里接过来一条大毛巾给他擦,又披上一件法兰绒的冬季睡衣,推着他往后院的小屋里走:“回屋再换呀!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到了自己怎么就……你去烤火吧,其他的都交给我。我你还能不放心吗?”
褚莲只好点点头,到屋子里去了。为了不叫人打扰他,济兰只把这屋子安排给他一个人,单独享用一个小火炉——谁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又让于天瑞在门口守着,谁来也不让进,紧跟着就安排工厂的事儿去了。
等他忙活完了,蹑手蹑脚地走进这间小屋的时候,只看见褚莲蜷缩在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硬邦邦的提花毛毯,早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
厂房被淹、机器损坏,年前早早就定下来的一大批订单注定不能交货了。工人们全都无限期放假回家,回家之前,褚莲向他们保证,一定会把厂子重新拾掇好,再让他们过来的。工人们信了多少,他心里不清楚,也没工夫去想。因为很快,他和济兰的家二楼的小书房就成为了明珠厂的新办公室。电话不是这头打过去,就是那一头打过来;打过去的往往是低三下四地求人通融时间,打过来的常常是要求立刻退给定金,不然就把他们告上法庭。
态度坚决的,劝两句劝不动,当然只好答应下来,记在本子上,记得要去拨款;听起来有缓儿的呢,就只能让济兰去发挥他的生意人天赋,不管是用减尾款还是多给交货的承诺,总之先糊弄过去——要是个个儿都给退,甚至不用明天,今晚上,明珠厂就得倒闭,不光倒闭,还得拉一屁股饥荒。
两个人一直守在电话机旁边,寸步也离不开。夜半时分的小洋馆里,除了硬撑着热络的说话声、电话铃声,就只有牙答汗为了给他们送咖啡,在楼梯上走路的咚咚声,来来回回,简直有冰排撞在岸边的声音那么响。到了后半夜两点钟,电话眼见着变少了,电话和电话中间有了给褚莲和济兰两个人喘气儿的间隙,一翻用来记退款的本子,已经满了整本的一半。
“你先去睡吧。”济兰摇头道,抿了一口咖啡,嘴里已经苦得喝不出什么味儿了,“这儿先交给我。”
“那哪儿行啊?”褚莲立刻说,“咱俩刚才合作得挺好的。”
“行了吧。你今天刚泡过冷水,熬穿了就得病。现在病了,这几天咋办?”济兰知道他什么德性,专找这样的话说。果不其然,效果立竿见影,褚莲还披着家里的一条波兰毛毯,这条是软而温暖的,闻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旧伤经过这么一冻,一直丝丝拉拉地作痛,站也站不稳了。
“你一个人能行?”
“能行。”济兰笑了,指了指现在还安静着的电话机,“再等一会儿我就去睡觉,我看没有别的电话了。好吧?”
褚莲晃晃悠悠地去睡觉了。济兰一直看着他,直到看见他进了卧室,关上门为止。他这才转过身来,对着乱七八糟的桌面,拄着下巴,在心里数着数,等着下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电话——当然最好是别来了。一、二、三、四、五……
数到二十九这个数字,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熟练地脱口而出:“现在要退定金有点儿困难了……我们才遭了水灾,您要是通融一下,您看到时候我们交了货,尾款给您打个折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乍一听让人感到十分耳熟,一时间,济兰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见过:“我要是没订过明珠的毛毯和呢子,还能给我打折吗?”
他怔愣的这么几秒钟后,那头立刻体贴周到地说道:“是我呀,周雍平,楚婴和楚莘的父亲,你们周大叔。”
“啊,周叔——”济兰叫了一声,仍感到这称呼有些别嘴,可是现在,他们真是谁也得罪不起的,他心里暗暗盘算,难道是他也听说了发水的事儿,要作主让周楚莘退股?于是更加口蜜腹剑地说,“这么晚了,您怎么有空给我们打电话呢?”
“我倒是想早一点打呀。”周雍平悠悠地说,声音里仍笑着似的,显得很亲切,“可是你们的电话一直占线,看来这麻烦不小吧?真是苦了你们两个年轻人。”
济兰唯有苦笑一声。
“我这个电话不是来找你们退钱的。”周雍平促狭地说,话锋一转,“我是来请你们到家里做客的。”
“做客……?”
“是啊!欸呀,先别急着客气!我知道你们这几天肯定忙得脚打后脑勺,”周雍平说,“不过,归根结底,终究还是资金的问题,我说得对不对?”
济兰沉默了。听着这样的沉默,周雍平继续说:“楚莘也是你们的大股东,厂子的决策,就算他不能拍板,也有权利给你们出出主意吧?周末怎么样?等你们电话都接完了,来家里吃饭吧!说实在的,除了楚莘,就是我这个老头子,也想为你们两个年轻人的大事业略尽绵力呀!”
第93章 鸿门宴
对于周雍平, 褚莲并不认为自己很了解他。
比起看起来别扭但熟悉了就很好猜的周楚莘,和什么心情都写在脸上的活泼外向的周楚婴,他们的父亲看起来不失为一个严父, 对外人又很客气有礼的,看起来很好相处。可是一个拖家带口闯关东而来的男人, 能在洋人更多的哈埠站住脚、扎下根, 难道能是什么等闲之辈?
可是在济兰的复述里头, 周雍平听起来又是那么亲切, 还说要帮他们的厂子, 这却是出乎褚莲的意料的。
然而不管怎么样,既然人家相邀,没有不去的道理。济兰把电话托付给了于天瑞, 让他坐在家里书房接电话。他们走之前, 于天瑞的脸都是紫的。
*
比起济兰和褚莲的黄色小洋馆、色调沉闷的谷原公馆,周家大院是一个更符合中国本土风格的大院,看来其实很朴素, 不高调,不特殊, 大院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 很有生活气息。
敲了敲大门上的门环后,来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佣,长着一张团团脸,很有些慈眉善目的意味, 打开门看见门垫上站着两个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她几乎是立刻就知道了他们是谁,口中笑道:“是褚先生和罗先生啊,快进来快进来——老爷, 褚先生和罗先生到了!”
穿过院子,走上楼梯,大屋门口,褚莲第一个迈过门槛,女佣嘴里说:“不用换鞋、不用换鞋,您两位请进请进。”这地板也是干干净净,打了蜡的,踩在上头,还有点儿难为情呢。
“长得真俊啊,怪不得老爷——”
“——欸呀,刘阿姨!你就别说了!”先出来迎接的不是周雍平本人,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是周楚婴,她急急地从客厅里跑了过来,刘阿姨住了嘴,十分宠爱地笑着看着她,“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褚大哥,济兰,我们不理她,走,进来坐!”
说罢,她大大方方地拉起来褚莲的手腕,带着两个人一直走到了周家窗明几净的客厅里:“爸爸还在楼上呢——刮胡子!要我说,他根本不长那么几根……”
几声清咳打断了她,她立刻摆出一副温柔恬静的假面——从楼梯上走下来肚子在前人在后的周雍平,然后是周楚莘:周雍平瞪了周楚婴一眼,周楚莘则对着褚莲二人眨了眨眼睛。
“褚老板,罗老板,欸呀,你们来啦!”周雍平招呼他们,已经颠着肚子走了下来,下巴光光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周楚婴说的,是特意刮过的,“快坐快坐。刘姐啊,饭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早都好了,就等人到齐好上菜了。”刘阿姨笑眯眯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出去端菜了。
他们的灶台可不像是小洋馆那种精致的煤气灶,而是自家用砖瓦砌起来的大灶。餐厅也很宽敞,是客厅后令开辟的一个单间,里头摆着一张大圆桌,够坐十人有余。
“我大哥和三弟都不在家。忙着家里的货栈。”周楚莘凑过来,在褚莲耳朵边上说,身后传来济兰的一声清咳,他余光看了一眼,仿佛故意似的,又往前凑了凑,“不过这可是顿鸿门宴——”
“楚莘!在那儿抓抓什么呢,来给客人倒酒。”周雍平一发话,周楚莘立刻就成了乖儿子,顺从地走过去倒酒了,恰在此时,刘阿姨也端着盘子进来,开始布菜。
“都是些家常菜,你们别嫌弃。”周雍平笑道,“坐啊,快坐,别跟我们客气。”
周楚莘坐在褚莲的左手边,济兰坐在褚莲的右手边,对面是周雍平和周楚婴父女俩;刘阿姨做的都是鲁菜,有神仙鸭子、乌鱼蛋汤、芥末鸡、糖醋鲤鱼……不一而足,甚至还有一道葱烧海参。
“吃呀!”周雍平又招呼起来,“这道神仙鸭子,可是给神仙做也不换的!”
他有心在这里卖关子,褚莲当然也不急着催,只是夹了一筷子鸭肉放在嘴里,确实非常独特鲜美,不是关东风味。周雍平看着他们两个人吃菜,脸上仿佛很慈爱似的:“眼见着你俩好像都瘦了。上次见面都啥时候了,好像几年前在马家沟,是吧?”
“是啊。一晃我都三十了。”褚莲笑道,举杯敬酒,“周大叔还是这么精神,一点儿不见老。”
“哪呀!你别哄我这个老头子了。”周雍平叹气道,“岁月不饶人啊。这几年,我总觉着自己力不从心,快要去见我们楚婴早死的娘去了。”
“爸爸!”周楚婴立刻皱起了眉头,“好好儿的,说啥要死要活的。”
眼见着周楚婴不高兴了,周雍平忙说“不说、不说”,又亲自给褚莲和济兰倒酒。他们喝的是关东的烧酒,这很老派,毕竟现下在哈尔滨,年轻人都爱喝上一两口啤酒,那才时兴。
“一直听说咱哈尔滨春汛凶险,没想到是这个样子!”周雍平抿了口酒,啧啧道,“我听说住在道外的都给淹啦!你们也别太上火了,这种天灾,谁又能预料到呢?”
济兰在一旁沉默地作陪,眼睛扫着周雍平,心里预料他到底想说什么;低头夹菜的工夫,余光里,他看见周楚婴正在看他,抬起脸对上眼神,周楚婴的脸猛地红了。
“说得是。”褚莲苦笑一声,筷子尖儿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饭,那大米粒晶莹剔透,是在这片包容了他们又几乎毁灭他们的黑土地上种出来的,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大米饭了,“要是有订单的大伙儿都跟您这么开明就好了。”
饭桌上静了一会儿,都在喝酒吃菜。
“爹,您不是要说正经事儿吗。”周楚莘适时地打破了沉默,饶是他显得很孝顺、很乖觉,褚莲还是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点儿“唯恐天下不乱”的意思,他看向周楚莘,周楚莘给了他一个“你就瞧好儿”的眼神,并没有让褚莲感觉心中有底。
“欸呀,你看我,人老了,都不知道咋说话了。”周雍平放下筷子,还擦了擦嘴,褚莲跟济兰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知道这是要进入正题了,“今天请你们来,一个是好久没见,咱们爷几个叙叙旧。这另一个嘛……”
他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已经满面羞红的周楚婴。
“咱关东不是有句话叫,‘姑娘丢了别着急’么!楚婴也到了岁数了,你们肯定听她抱怨了,说我总给她张罗婚事。你们瞅瞅,她都二十好几了,不张罗能行吗?当初她娘嫁给我,也就是十六岁!可是这几年张罗来,张罗去,她一个也相不中哇!”
褚莲怔住了,他手中还抓着筷子,一动不动。周楚莘正朝着他猛抛眼神,他浑然未觉。
“我这闺女真是谁也相不中!她娘死得早,被我给惯坏了。她真要‘丢’,那得找个合她眼光的,才能‘丢’哇!”周雍平笑眯眯的,眼睛扫过这几个年轻人,好像等着谁突然站起来,大叫一声“好!”似的,“她岁数不小啦!我怎么也得替她张罗好了,才能安心蹬腿儿,去见她娘啊!”
饭桌上,众人脸色各异。周楚莘笑嘻嘻的,周楚婴的眼眶红了,济兰张口结舌,而褚莲宛若雕像,一动不动。
“要我说,这厂子遭了灾,急也是急不得的。我在哈尔滨总商会有几个熟人,更何况,楚莘也有股份在你们那儿,我们周家哪有坐视不理的道理?你们都放宽心吧。先说说——”周雍平说得渴了,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罗先生——”仿若被阎王点卯了一般,济兰抬起眼来,看见周雍平精光四射的眼睛,“你觉着我们楚婴咋样啊?”
*
走出周家大院的大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两个人都沉默着,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因为并肩的缘故,两条影子平行而同等地伫立着。
褚莲心烦意乱。
“周楚莘个瘪犊子,早知道是这种事儿,早他咋不说呢?现在措手不及,也没个准备!”先开口怪周楚莘,然后又是周楚婴,“四妹子也是的!她就不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吗?你啥时候表达过你稀罕她么?你没有吧!挺精灵一个姑娘,这时候怎么犯傻呢!”
济兰不说话,褚莲仍自顾说道:“刚才就该跟周雍平说清楚!你干啥一个劲儿地掐我?他要拿你来换厂子!反正咋样都不能答应他……”
说着说着,他终于发现身旁的济兰出奇的静默,怀着蹊跷的心情,他住了口,又后知后觉地感到脸红耳热——正如饭桌上说的,他今年已经三十了,鲜少再有那么喜怒形于色的时候,几乎是有点儿手足无措了。
济兰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是一种似笑非笑的奇特表情。
“……咋的了?”
“我还以为……”济兰开口了,“为了厂子,你要把我给舍出去呢。”
“放屁!”褚莲骂道,突然意识到俩人还没走出这条街呢,看了看身后的周家大院,把嗓子压了下来,嘴上狠叨叨的,眼睛里却好像在笑似的,凑近了,济兰几乎闻到他的呼吸,“也不知道是谁,看着我跟看孙子似的,女的不让近,男的也看不惯,现在咋的了,转了性了,要撒开手自己跟人结婚去了?”
济兰也笑了。
“那又咋样?你不是就结过婚吗?万一我也想结个婚,新鲜新鲜呢,还一举两得、一石二鸟。”
“什么得,什么鸟的?”褚莲冷笑道,露出嘴角那颗虎牙来,“那我就现在回去,跟周雍平说,你同意了,明儿就结婚!我说刚才在席上,你怎么横扒拉竖挡着不让我说话……”
“欸呀!瞅你那德性!”济兰终于心满意足,眉开眼笑了,拉住褚莲的手,不顾人家的挣扎,强行分开了五根手指头,十指相扣,牢牢攥紧了,真是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这股子得意洋洋的劲儿,“我拦着你是因为现在这个情况,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他啊!要是把话说死了,哪还有咱们好果子吃?”
他流露出成竹在胸的骄傲神气,笑道:“这事儿总得有个缓儿,咱们干咱们该干的,一个‘拖’字诀。”
作者有话说:
恭喜上章猜对的友友,奖励作者香吻一枚(不是这样
第94章 摆摊
明珠毛织厂的救灾行动在三天之内断断续续地完成了。
松花江的水在开江后的第二天缓缓退去, 留下滩涂上破碎而又肮脏的冰排,还有民居和厂房的废墟,间或有一些冲刷得破碎的杂物。陆陆续续回来的老百姓们走在这片废墟之上, 还要留心不要被什么东西的碎片扎破了脚。
柴学真一直没有走,他和波兰专家在厂房里不眠不休地排查和抢救那些天价的机器, 直到最后得出结论:有三台修修还可以用, 剩下的则都完全无可救药了。
褚莲和周楚莘赶到的时候, 太阳刚刚升起来, 周楚莘的嘴里还叼着半只油条, 因此说话的时候含混不清:“……实在不行,今年年末我就不要分红了,好了吧?瞅瞅你那什么表情啊。”
“……我表情不好吗?”褚莲问道, 周楚莘点了点头, 于是他用粗糙干燥的手掌心,一左一右,狠狠搓了搓脸, 把僵硬的肌肉都揉得软化下来,笑了一笑, 周楚莘这才说:“现在好多了。”
这种时候, 厂子已经不需要更多的丧气了。那根本于事无补。
两个人走进湿哒哒的厂房里头,都表现得十分轻松,好像区区水灾,他们一点儿也不犯难似的。冰冷的潮气从二人的脚底心往里钻去, 褚莲的左脚又开始疼了。他突然想起,其实济兰把他照顾得很好,他从来没有为这两根已经不存在了的脚趾头烦心过,这回算是第一次。
“大掌柜的!”柴学真满面疲惫, 脸色惨白地从机器后头站了起来,他脚步虚浮,如丧考妣,“你来了,我昨天给你打电话了……咱们的机器……”
“我都知道了。”褚莲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柴学真的眼圈立刻又红了,“你和波兰专家都累坏了,回家休息吧,你们都尽力了。”
柴学真伏在他的肩膀上抽泣了起来。
褚莲对他这副样子几乎是熟悉极了,开始熟练地拍着柴学真的后背,周楚莘在一旁用一种古怪的眼光看着。
把柴学真哄回家,让留下来值班收拾的几个工人也回去休息了,厂房里又只剩下褚莲和周楚莘两个人。
当年刚盘下这块地方,带着德国人来看厂房,偌大的建筑物里,只有灰扑扑的承重柱立着,显得他们几个人是那么的渺小。后来这片空间被更多、更好的机器和工人们所填满,满是轰鸣声和飞舞的羊毛纤维。现在,只有满地的垃圾和残片,还有被打得湿透,再也飞舞不起来的羊毛,灰色的承重柱又显得高大起来,衬托得俩人身板单薄,根本不堪一击。
“现在也就一个办法了。”在厂房里走了一圈,褚莲拖过来两个还算干燥的小马扎,和周楚莘勉强坐下来了,周楚莘沉吟道,“集资。”
褚莲眉头一动:“借贷?……道胜银行的款还没还上呢!你别看毛子人走了,挂法国旗了,昨天还上门来催还款呢!”
周楚莘一摊手:“不找银行,也有别的法子。”
他一说到这里,褚莲只感到自己的胃里好像滑进了一块铅——他知道周楚莘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
“我们家是还有点儿闲钱。”周楚莘说,几乎有点儿眉飞色舞,“罗济兰到底考虑得咋样了?我爹虽然很独断专行,可是他说的话是保准的。我娘是为了楚婴死的,不管楚婴要什么,星星还是月亮,龙肝还是凤胆,他都能给弄来!何况就是一笔款子呢?”
褚莲沉默不语,从自己的裤兜里摸索出老巴夺的烟盒来,打开来,抽出一根;周楚莘眼疾手快,也抽了一根,不过他似乎很乐见这桩婚事,说起来就喜气洋洋,还用自己的打火机给褚莲打火。火星在褚莲的指尖闪闪地亮了,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才能压住他给周楚莘一拳头的欲望。
“……济兰不喜欢四妹子。”他缓缓地说。
“你咋知道他不喜欢?”周楚莘说,理所当然地,“你俩倒是挺铁的,可是又不睡一个被窝,你咋知道他不喜欢?再说了,结婚不就是那样儿,总会处出感情的。他一结婚,你俩就分开住了……没地方去的话,你就来我这儿,我给你找房子。”
褚莲看了他一眼。
周楚莘没来由地,忽然感觉自己的耳朵隐隐作痛起来,他的脸也冷下来了。
“咋了?不识好歹是吧?我告诉你,我们老周家的闺女,是你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闺女!”
“那么……退一万步说,就算济兰也喜欢上四妹子了,俩人要结婚了,”褚莲慢慢地说,又吸了一口烟,“周家以什么形式来注资呢?”
周楚莘顿了一下,笑道:“当然是入股了。还有什么法子?”
褚莲撩开眼皮瞧着他,不说话。
经济上的事儿,他懂得肯定不如济兰那么多。可是他心里头知道一条:股份要是丢出去五成以上在人家手里,这厂子也就成了人家的,再不是他和济兰的了!
“咋样?你给说和说和么!”周楚莘说,“成了这一桩美事?”
褚莲还是不说话,周楚莘一下子大为扫兴,又感到自己实在是热脸去贴冷屁股,从小马扎上站了起来,冷冷道:“行了,情况也看了,都知道了。我这就回去了。”
褚莲的屁股还安安稳稳地坐在小马扎上,一点儿要送他的意思也没有。周楚莘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似乎还是觉得为了这事儿跟他动气不值得,冷哼一声,摔袖走了。
现下,又得向别处去找钱了。
济兰又开始早出晚归。其实自打毛子人在哈尔滨式微之后,他在道胜银行上用的心愈发地少了,现在早出晚归的,不知道是不是又回去跟道胜银行斡旋贷款的事儿了。时常是夜半时分才满脸疲惫地回来,问他的时候,他又笑着说,不用褚莲担心,一切都很顺利,从他的工作里还能榨出点儿钱来,先把最要紧的窟窿填上。可是,还了一家的钱,就有第二家紧随其后来要钱:你还了第一个,怎么就不能还我这个第二个呢?
道胜银行的款还可以拖,周家的橄榄枝可以拖,可是那些寸步不让的客户的预付款,是不能再拖了。
要么……卖房子?褚莲心里一动,抬起头,眼睛打量着周遭,可是随后又想起来,名义上,这是济兰和他的家——但是,这座小洋馆,是济兰在哈尔滨一点一滴亲手打拼出来的呀!是他喝出胃出血换来的……
深更半夜,牙答汗去睡了,济兰还没有回来。只有他起夜,独个儿一人站在厕所里发呆。
呆了一会儿,他猛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
最近几天,朱老三又推着板车到道里来了。
夏天是没有人买烤地瓜的。俗话说晴天卖扇,雨天卖伞,这就是做生意。趁着这阵子闹水灾,人总得吃喝拉撒吧?他又开始卖些杂货:洋胰子啦,牙刷啦,旧被子啦,手巾啦,铜脸盆啦……道外卖了一波,又走过秦家岗,最后到了道里。
他这点儿东西,在道里的有钱人这儿,可真是不够看的。说不好,他还是希图那点儿金碧辉煌的稀罕劲儿,才过来的。
他选准地方,停下脚步,开始打量这条街上的行人,他们无一例外,都穿着体面,带着香味儿,有不少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然而,没等他欣赏多久,他身旁又传来辘轳的板车声,循声望去,又一辆板车过来了——朱老三瞪大了眼睛,眼见着那大塔子个儿的男人把板车的把手放下了,从他身后,从板车上又跳下来另一个男人,那长相英俊得令朱老三感到眼熟,可他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可能是什么时候就在这条街上见过的吧?
他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直到那英俊的男人下了车,跟他的同伴一块儿把板车上的毛毯拿了下来,一块又一块地铺开了,然后他脱了鞋,穿着袜子,站在了毯子上。朱老三看到,那男人的左脚缺了一块。
紧接着,他就听见男人张口吆喝起来。
“明珠毛毯,明珠毛毯!毛毯嘞毛毯!”他的伙伴沉默地站在他身旁,站在地上,毯子旁边,像一个忠诚的侍卫,“您来看看我们家这个毯,没事儿,上手摸摸吧?要不然跟我一样,来踩踩!是不是又软乎,又顺溜?”
他嘴皮子一动,那张本来英俊得几乎有几分沉郁的脸孔一下子活泛起来,显出一种混不吝的魅力光彩,引得几位女士为他驻足,真如他说的一样,蹲下身来去摸那些毯子,然后娇笑着说:“是好啊,真软乎!这是什么牌子呀?”
按照朱老三丰富的摆摊经验,只要一个摊位上多了几个女人,这个摊子就会立刻吸引来更多的女人和男人——人都是爱扎堆儿的么!扎堆儿的地方,不是有热闹,就是有好东西。
他预料得没错,没一会儿,这摊位上就聚集了不少人。朱老三抻着脖子张望,心底里微微泛起酸来。他听见那男人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怎么样?这是咱哈尔滨明珠的毯子,不是波兰的,也不是日本的。”
朱老三又听见有人问了:“怎么卖呀?”
“六十块——”那男人笑吟吟地说,“你可别嫌贵,本来是比波兰货便宜不老少的。可是这是最后一批尾货了,物以稀为贵,没办法了。”
“最后一批?咋了,你们不干了?”
“想干也干不成咯!”不知道什么时候,朱老三已经离开了自己的板车,凑到人群里去看热闹了;那男人已经盘腿坐了下来,俨然要卖他的关子,但仍有人愿意捧这个场,就像是茶馆里头起哄的那帮人似的。
“咋不干了?咋就干不成了?”
那男人哼笑一声,从下往上地瞧着那问话的女学生,直把人看得脸通红,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了。
“前几天开江,厂子被水淹了啊!掌柜的说不干了,就这点儿尾货,都给我了,就在这儿了。”
作者有话说:
周二:我是小红娘(美滋滋
第95章 李逵与李鬼
褚莲上街摆摊的第五天, 陆陆续续地,又有了一些过路人来问价。他又提了一个比第一天更贵的价格,问价的人咂着舌头走开了。
当然, 也有几个生脸,带着点儿好信儿的意思, 说道:“掌柜的, 你这毯子是真的假的呀?明珠的毯子我可是听说过的, 还上过报纸打广告呢!”
“是真的啊。”
“我咋听说, 最近一大帮洋行跟商店, 还有摆摊儿的,都说他们卖的毛毯是最后一批明珠毯呢?”
褚莲的两条眉毛都挑高了,惊笑道:“还有这种事儿?”
“有啊——”那好信儿的眉飞色舞地继续说, “我看你才是假的吧?那么大的厂子不干了, 就把存货全给你这么个摆摊的了?人家是有头有脸的商店,拍着胸脯担保的。”
“是么。”褚莲仍是似笑非笑的样子,屁股还稳稳地坐在毯子上, 伸出手去摸那毯子,依旧是顺滑、柔软, 在他粗糙的掌心里缓慢地流过, 这么好的毯子,于是他说,“你来摸摸,你看看到底谁是李逵, 谁是李鬼?”
“我不摸。”那人笑起来,挤着眼睛,“我知道你们这种摆摊的,货让人摸一下, 就嚷嚷说摸坏了,非得让人买不可,我不上你的当!”
不等褚莲说什么,他立刻直起身,摇着头走开了,好像因为自以为戳破了一桩惊天骗局而志得意满、得意洋洋起来。褚莲的摊前再次冷落下来。
不知怎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朱老三有点儿幸灾乐祸。他摆弄着手里的一条毛巾,好似刚才褚莲的手抚过毛毯一样,只是没有那么疼惜,毕竟那就是一条毛巾。他咳嗽一声,说:“今天卖不出去了?”
本来的嘛,讨生活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吗?
褚莲并不答话,仍低着头。在幸灾乐祸过后,朱老三的心里又忍不住生出几分同情来,因此也放软了语气说:“这都常事儿。我知道,你是新来的,不明白这里头的道道。你瞅瞅,咱们都是摆摊儿的!挑货才是买货人,那个人刚才明明就是要砍价的!你咋不搭茬?你提个那么高的价,不就是给人砍的么!真真假假也不要紧,人家也不在乎!”
“是真的。”褚莲说。朱老三大叹一声。
“你这人可真轴。我看你卖不卖得出去!”朱老三打定主意,要看他吃教训,于是也不说话了,跟他一块儿等着。等着偶尔有几个人过来,买走了朱老三的两把梳子、一个烟荷包、还有一条新毛巾;朱老三卖了出去,点头哈腰一阵,嘴里说“再来再来”,一边说,一边用眼尾乜着褚莲。
褚莲还是老神在在,盘腿坐在毯子上,偶尔起兴了,吆喝一声明珠毯,明珠毯,八十一条嘞!
八十!
朱老三差点儿咬了自己的舌头。
这比最早问来的那个价还高二十了!这人真疯了呀。几条毯子而已,就算说是明珠产的,还真当奇货可居了?这价格一喊出去,几乎是立刻就有行人朝他看了过来,带着一种诧异的,和朱老三一样的“你疯了吧”的眼色,可是这个傻子居然熟视无睹,仍旧亮出他的嗓子,吆喝道:“真正的明珠毯,明珠毯,甩货,八十一条!”
这下,朱老三真是一点儿也不想管他了。
街上的行人稀疏起来,两个人百无聊赖了一阵子。褚莲的把戏完全失败了,八十一条的毯子,傻子才会买。朱老三终于对他失去了兴趣,靠在自己的板车上,下巴一点一点地,开始点起头来。
正在他昏昏欲睡之时,从街面上的另一头,走来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他走得气势汹汹,是一条直线,直奔着朱老三和褚莲面前走来,朱老三几乎是被他的声音吓醒的。
“你在这儿干啥?!”
“谁?……我?”他嘟哝一声,掀起眼皮来,只看见那青年正站在他旁边,那傻子的毛毯前,皱着眉头,瞪着镜片后的丹凤眼看着那傻子。朱老三心想,幸好他没听见。
周楚莘当然没听见。
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和怒火,全都在褚莲身上。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你故意气我?”周楚莘骂道,四下里有人投来目光,他压了一下声音,“既然有尾货,为啥不留下来,应付要货的客户?我还是不是明珠的股东!就算你卖八十一条,你卖出多少条了?够填窟窿吗?你犯浑啊你!”
褚莲坐在毯子上,改了个舒服一点儿的姿势,一条腿横放着,一条腿立起来,小臂就搭在膝盖上:“一条也没卖出去,所以你急啥?”
“我!我说你有病!”
褚莲摇摇头,失笑道:“先别急着骂我。你都知道我在这儿卖毛毯了?”
“废话!你知道,你知道他们说你什么?”周楚莘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更低了,朱老三不得不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偷听,“消息都传开了,说明珠毛织厂给大水淹了,大掌柜的发了疯,在大街上八十一条地卖毯子!”
褚莲笑了笑,朱老三莫名觉得他从眼尾乜了自己一眼,立刻继续闭上眼装睡。
“我还以为大家都不认得我呢。”
“……傻——”看周楚莘的样子,很明显地憋住了一个脏字儿,“剪彩照片还上过报纸呢,那时候说得那么威武,你以为没人认识你啊!”
褚莲说:“那可也不错。”好像还嫌周楚莘气得不够,存心要把他气昏过去似的,他指了指那一摞毛毯,“你来一条?”
“你……你不可理喻!不可理喻!”周楚莘果然看起来要昏过去了,但是他毕竟还很坚强,因此只是掐着腰,转过头深呼吸了几口气,又转过来说,“我不管你了,我只是觉得他们……他们胡说八道,造你的谣!现在看来你确实……确实……算了。本来也不全指着你!我来还是要告诉你,你别搁这儿发疯了,罗济兰正和我妹约会呢,我就说了,我是厂子的股东,我也不可能眼见着明珠去死!他既然有这个心,你就别操那份儿——”
他说到一半,眼见着褚莲站了起来。褚莲刚才坐着听训倒还好,这一站起来,比周楚莘还高半个头,肩宽腿长,气宇轩昂的,周楚莘几乎是立刻就结巴了起来。
“你、你、你要干嘛?你还想打我?!你!”
褚莲的脸色是那么严肃,他从没见过褚莲这样。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有病……咋、咋了……”
“你说济兰这几天在……干啥?”褚莲又问了一遍。
“……在跟我妹喝咖啡、看电影、吃西餐,行不行?我哪知道他们具体干啥?”周楚莘说,眼神渐渐变了,“你咋了?这有啥的……人家郎才女貌,情投意合的……”
“他们现在在哪儿?”褚莲不由分说地问。
“……楚婴出门之前说,要去马迭尔吃西餐……应该就是和罗济兰吧。你咋了?我咋觉得你比刚才还疯?你——”
褚莲突然蹬上鞋子,然后指了指这一摞毛毯:“交给你了,给我带回去。”
“啥啊?带到哪儿去啊!诶你去哪儿啊!万——褚莲!!”
然而褚莲已经叫了一个黄包车,飞身上去,周楚莘听见一声清晰的“马迭尔”,那车老板子也是个快腿,几乎是立刻就拉起车跑了起来。
“你等会儿!褚莲!”周楚莘一边喊,一边想追,可是这一大堆毛毯和板车呢?他迈出几步,进退维谷,几秒钟后,一咬牙,转过身蹲了下来,开始一条一条地捡毛毯,捡起来抱在怀里,口中还大呼“黄包车!黄包车!”,就好像指望着从天而降一辆黄包车似的。朱老三跟看褚莲一样地看着他,他无暇他顾。真有黄包车停下来了,他把所有的毯子都塞了上去,自己坐到上面,如同坐在小山包上一般,眼镜歪了,但没时间扶,口中喊道:“追前面那辆黄包车!给我追呀!”
黄包车一前一后,奔驰过道里的街道,往中国大街一路飞奔。周楚莘怀里还抱着几条毯子,热得他直出汗,可是等黄包车停了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看见,在透明玻璃窗外的褚莲——他就站在那里,很高大、很英俊的一个男人,却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内,一语不发。
“你——欸呀,不用找了!”周楚莘满头大汗,不知道自己塞给了黄包车夫多少钱,连同褚莲的那一份,他也给结了;他心中很怨恨,感到自己现在几乎比褚莲给他一枪的那时候还要狼狈!
他抱着毯子,吃力地走到橱窗跟前。褚莲好像一点儿也没发觉他已经追上来了。他呼哧带喘,骂道:“你发瘟啊!你要吓死我了,你到底要干啥啊?”
褚莲还是不搭理他。他只好顺着褚莲发痴的目光看去,隔着一扇玻璃窗,透过他和褚莲的倒影,他看见了济兰和周楚婴,都目瞪口呆地望着。罗济兰的脸上,只有一片空荡的惨白。
作者有话说:
感情大危机!(大雾
第96章 天大的误会
济兰呆呆地望着。
玻璃窗外, 站着两个男人。一个面无表情,可是他知道他失魂落魄;另一个给毯子埋着,看不清楚。然而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两个人走了。是褚莲先走的, 紧接着,毯子山跌跌撞撞地跟上了他, 拽着差点把自己绊倒的毯子。济兰一动不动, 恍惚给什么东西魇住了似的, 无论如何也醒转不过来。周楚婴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她以为他是给吓坏了。
“济兰!济兰!”她好不容易唤回了他, 他的脸色还是很差,她搅动了一下咖啡,显得心烦意乱, “欸呀, 我哥真是的,怎么带褚大哥过来呢?”
济兰恍恍惚惚,沉默着。
“我知道……褚大哥他, 他对我有点儿……”她又开始拨弄头上的蛋卷们,好像这件事让她有点儿受不了了, “我二哥这样, 多伤褚大哥的心哪!”
听见她这么说,济兰悠悠荡荡地半回过神,仿佛仍有些恍惚,轻声问:“你说什么……?他……”
周楚婴半是尴尬, 半是羞赧:“你……你看不出来?好吧,我,我也只是猜测。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个不高兴,好不好?你不是想要我爸爸尽早给明珠注资么?我回去就跟他说!只不过我可以对天发誓, 虽然褚大哥对我……可是我对他,是半分意思也没有的!”
济兰终于彻底醒过来了,他有些骇异地笑了一下,忽然轻柔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楚婴更害羞了,笑起来:“你真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啊?”
褚莲走在前面,移动的毯子山跟在后面。
他走得奇快无比,加上这几天他脚上的旧伤一直隐隐作痛,他快得对自己很残忍。周楚莘眼见着就要被他落下了,简直忍无可忍,把手里的毯子一放,大喊道:“你能不能别走了!说句话就这么难?!”
褚莲居然停了下来。他晃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坐在了道牙子上。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周楚莘看得又气又怕,费劲吧啦地凑了上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褚莲开始在口袋里摸烟,他的手在抖,奇怪,他的手从不会抖的;他拿出烟盒,西洋女人丰满红润的脸在画框里安放着,用那双似出神而非出神的眼睛望着他。
他打开烟盒,里面空无一物。最后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抽没了。
“你,你这是……”周楚莘焦头烂额,又一头雾水,“刚才还好好儿的,还能气我,现在谁又气着你了?”
褚莲不说话,掌心里放着那空空的烟盒。
“你不会是……喜欢我妹吧?”周楚莘叹了口气,忽然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就说得通了,这人怎么突然失魂落魄这件事,“你……可是我妹不喜欢你呀!这是强求不来的!大老爷们,为了这件事儿,至于闹这样吗?”
他终于全都懂了,也在道牙子上坐了下来,跟褚莲肩并着肩:“大不了今晚上,我陪你喝几盅……诶呀,多大点儿事儿!天涯何处无芳草……”他自觉十分的唏嘘和体贴,没想到万山雪这样对着枪口面不改色的人物,居然有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一天,他忽然觉得他刚才对他态度太差了,这不好。他放柔了声音。
“你知道吗?其实你人挺好的……”
“你有病吧?”
褚莲转过头来看着他。
周楚莘的脸白了,然后又红了,可是不等他急头白脸地发作,褚莲已经站了起来,抛下他,沿着街走了。
“不是……咱俩到底谁有病啊!!你才有病呢!!”
马迭尔餐厅里,周楚婴还在等待那个答案。
可别看她平时大大咧咧的,终归还是个女孩子,有些话,她还是想要对方先说出口。她感到是时候了。济兰这几天一直忧心忡忡的,她知道他是心里担忧着明珠。爸爸教育她,这婚事要先定下来,再说注资的事儿……可是……她并不想让他秀丽的眉头一直紧皱着。
济兰似乎活过来了,他刚才真是把她也有点吓着了。雪白的手指头拈着那小小的瓷勺,很赏心悦目的。
在周楚婴羞涩的期待中,济兰开了口:“褚莲一点儿也不喜欢你。”
“……是、是吗?”周楚婴失笑,挠挠头,“我……也可能是我多心啦!不过这又能怎么样呢?”
“他喜欢的是我。”
周楚婴傻住了,她有点不明白济兰的意思,可是没等她组织好语言,济兰就看着她,那眼神,给她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济兰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
“他是我的男人。他不喜欢你。”
周楚婴的脸色彻底变了。
“哗”地一声,周楚婴颤抖地扔下高脚杯,没忘了拎起自己的串珠小包,离席而去。
红色的葡萄酒在济兰的脸上流淌,顺着他雪白的皮肤和挺秀的鼻子,一直流到他体面的浅色西装上。他一动不动,仿佛被谁施了什么法术,变成一个永不会复活的雕像。
他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也没去管餐厅里向他投来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声。
他从桌上拽过餐巾,开始擦脸,擦得很重,而且很慢。
“你这边又怎么惹着她了?”周楚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餐厅,现在他拜托侍者帮他收拾那一大堆毯子了,显得轻松了不少,声音里流露出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以为罗济兰很快就要哀求他,不要让周楚婴放弃婚约,这样,他就可以作为未来的大舅哥,狠狠地杀一杀罗济兰的锐气!
罗济兰擦了脸,又擦了擦西装,周楚莘看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褚莲呢?”
“……走了啊!”
“走哪儿去了。”
“我怎么知道他走哪儿去了!一个两个的,你们都有病吧!他……他回家呗,能去哪儿??”
济兰站了起来,他身上的西装简直是惨不忍睹,鬓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酒渍。周楚莘终于发现,这件事比他想得还要复杂得多!罗济兰一眼也没有看他,越过他,在众人的窃窃私语里走出了餐厅。
“……这仨人今天都有点儿毛病。”周楚莘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喃喃自语着下定了断言。
深夜时分,褚莲才回到小洋馆。
小洋馆的灯一直亮着。他酩酊大醉,满身酒气,只顾着擂门,只擂了一下,门开了,他睁开醉眼,门内站着的却不是牙答汗。
是济兰。
“……牙答汗呢……牙答汗!”他喊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喊。济兰看着他,轻轻说:“我给他放了一天假,要他到外面去住了。”
褚莲的鼻子喘着酒气,明明是济兰站在门口,他站在门外,却感到济兰连同这整个房子都在逼迫着他一样,令他喘不上气!
可是门外的夜里黑漆漆的。
他只好越过济兰,往屋里走,出乎他的意料,济兰并没有拦着他,但是跟在他的背后。他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济兰的目光。他喝酒就是为了不要看到这种目光。
“……我煮了醒酒汤,你喝点儿吧?”济兰说。
褚莲想要当做没听见,想要大吼大叫,但是他只是摇了摇头,摇得他自己头昏。
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然后软绵绵地陷了进去。
济兰沙沙的脚步声离开了,没一会儿,又沙沙地过来了,一碗醒酒汤,端到褚莲面前。他闻到热乎乎的那种气味,睁开眼睛。
“刚煮出来的,好歹喝一点儿。”济兰说。
褚莲猛地喘息了一下,济兰几乎以为他要破口大骂,但是他却只是转开了头,就像个孩子不愿意吃苦水汤子似的。
“喝一点儿吧。你醒一醒酒,我和你说今天的事情。”
今天的事情。这句话好像突然触动了什么开关!褚莲的手狠狠一拨,那只盛着热乎乎的醒酒汤的瓷碗从济兰的手里飞了出去——然后狠狠砸在了地上!
没有瓷片破裂的声响。汤流了出去,碗却骨碌碌地在地板上滚远了。
济兰两手空空,站在他面前。
“你想听吗?为什么我……”
“我不想听!”褚莲喊道。
“那你也得听!”济兰的呼吸也变得不稳当起来,褚莲发现他的阴影是那么的高,拦在他面前,他甚至没办法起身,因为济兰的腿卡在他的双腿之间,他感到羞耻,然后就开始挣扎,济兰不让他站起来,也不让他逃到楼上去,直到“啪!”地一声脆响,两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济兰的脸被打得转过去,从雪白的侧颊上,渐渐浮起红痕。
安静。
济兰动了一下。褚莲看见他的腮帮凸起了一下,是济兰在口腔里用舌头顶了顶腮帮。
“为什么打我?”他说完了这句话,慢慢转过头来,“为了谁?为了周楚婴?为了你的良心?还是为了……”
他顿住了。他发现自己一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为了郝粮?”
褚莲愣住了。
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第一次什么都无法面对,也什么都不敢面对。他把脸埋进了手掌心里,耳朵里还响着那句“二椅子!”这让他几乎想要发疯,猛地抬起头,大喊道:“对!对!!我不想再看见一个粮了!我不想!你……你……你为了厂子,跟她,跟她……那跟我有什么分别?!无非是再欠下一个女人一辈子!你明不明白什么叫一辈子?你明不明白什么叫被戳着脊梁骨的感觉?你想要这种感觉吗?!我不想你被人戳脊梁骨!我不想!我也不想你被人指着鼻子骂‘二椅子’——你瞒得再好,她总有一天会发现!那时候你就欠债了,你一辈子也摆脱不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我超爱的败犬兄妹了嘿嘿嘿……兄妹俩,惨!
第97章 抵押
一幢黄色的小洋房, 一个家,里面站着两个说不出话的男人。
一个瘫在沙发上,一个站在沙发前, 都喘着气,瞪着眼, 犹如受了伤一般。济兰的脸微微地肿了, 这不是褚莲有意打痛的他的缘故, 可是他的心里头一点儿也没有好过。
“……我没有真的要跟她结婚。”济兰说, 感觉自己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就算褚莲不是存心打疼他, 这只手的手劲儿可也不容小觑,他忍不住又舔了舔腮帮内侧,“我正在劝说她, 让周雍平给明珠提前注资。”
褚莲扶着自己的额头, 平定了一下自己的喘息,半晌才说:“有啥区别?”
“当然有区别。”济兰的声音里带着细小的颤抖,“我没有亲她、没有碰她, 也没有拉过她的手……也没有……也没有喜欢她,没有爱过她……”
褚莲不说话, 也不看他, 他好像完全醒酒了,又好像是完全醉倒了。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狼狈极了,他从没有喝过这么多的酒,也没有这么样失态过。
“但你还是骗她, 让她以为你喜欢她,是不是?”
“……是。”
褚莲摇了摇头:“不管咋样,你不能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自己的心,谁也伤不得!谁得罪了你, 你恨不得要他的命。现在别人的心,你就放手去伤它,你……”
“我没有了!”济兰失声道,然后是苦笑,“我……我看见你在窗户外头看我,我吓坏了……我告诉她,她……”
褚莲看着他,他也怔怔地看着褚莲。
“我告诉她……咱俩才是……”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褚莲的两只眼睛眼眶通红地看着他,他终于说,“一对儿。”
褚莲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的心头漫上一种奇异的感受——解脱么?不全是,解脱总该是轻盈的,高兴的,可是他的心头只有重重的一道阴影,可是影子本该是没有重量的呀!他捂着自己的脸,几乎是笑了起来。
济兰咬着牙关道:“现在就算是想要回头去骗她,也什么都骗不来了。所以,我一直等你到家来,跟你说这件事……”
他从茶几上拿起来一沓装订好了的文件,褚莲这才发觉,这文件刚刚一直放在那里的,他竟然无暇顾及;济兰把文件捧来,递给他。
“这是……”
抵押合同。
褚莲看懂了,他认得这几个字。他翻开一页,两只手捧着这沓文件,可是这纸做的东西,居然像是烧手一般,让他托不住。
“周雍平那里走不通了。”济兰说,说到这件事,他的声音冷静了不少,“明珠现在最好不要动……于是我只能把房子抵押出去……汇丰银行还愿意借我们贷款……”
“不……不行。”褚莲突然把合同攥住,站了起来,“明天……明天去汇丰银行,把这个退回去……不能抵押房子。”
“合同签了,是不能反悔的!”济兰说。
“你……!”褚莲哽住了,“你咋就……你咋就不跟我商量商量?”
“这是我的房子,我说了算。”济兰冷静道。
“……你个倔种!犟驴!”褚莲几乎又想打他一巴掌,可其实他是想打自己的巴掌,“你……你以为自己赚下来这个房子很容易?你怎么就……”
“能赚来一次的东西,还能赚来第二次。”济兰摇了摇头,“又不是马上就要收走,露宿街头了。只要能还上,这就还是我们的房子……我知道,填窟窿,还差一点儿……可是有就比没有强,把最要紧的那些先还上,之后的再计较……”
褚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要说的话,好像全变成了石头,卡在自己的嗓子眼儿里。
“明珠是千万要攥在自己手里的。”济兰说,这几天,他头发见长,几缕碎发柔顺地垂落下来,“之前觉得,周雍平就算打着明珠厂的主意,总要顾及一点周二跟周四,但是现在么……”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已经把他们得罪死了,人家不给咱们使绊子就不错了。”
“使绊子又咋啦?”沉默了一会儿,褚莲开口反问道,“他能把你、把我,都给弄死吗?都给拉出去枪毙吗?既然不能,那就总有希望……就算你男人我没本事……让你出去押房子!可是不管咋样,这房子必须留下来……”
说完了,他闭上嘴。济兰也跟着默默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不说话,褚莲忽然起身,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回来,又去餐厅厨房的冰箱里拿冰块——这是之前喝咖啡的时候偶尔一次冻的,没想到这个时候能派上用场;褚莲把冰块包在毛巾里,递给了济兰。
“拿着,放脸上敷。”
济兰接过来,仿佛仍有几分小心翼翼地,却是要笑的意思,可是一要笑,牵累到他肿起来的左脸,又吃痛了:“你不生我的气了?”
褚莲哼了一声,没有答话。可是他也坐了下来,就挨着济兰。
济兰往他身上靠了靠。
没来由,济兰总觉得自己梦见过这种场景似的,说不出的熟悉,他挨了打,心里头又不甘心,于是问道:“你打我这一巴掌里,有没有吃醋的成分?”
褚莲像是看神经病似的看了他一眼。
“有没有啊!”
过了很久,褚莲都没有说话。济兰等得失望了,又不敢逼问他,心底里暗自气馁,毛巾里的冰块发出摩擦的碎响,他张开口,准备给自己一个台阶——
“有。”
他一下愣住了,去看褚莲的侧脸:现今,或许是因为醉酒,或许是因为发愁,他显得很憔悴,下巴上冒出短短的胡茬来。英俊还是英俊,可是憔悴。褚莲今年三十岁了,而立之年,突然一夕之间,什么都没有了。风光是一种短暂的幻觉。它在的时候,人就会以为自己可以拥有一切,乃至整个世界;它离开以后,幻觉背后的阴影就爬上人的眉宇。
或者——我不该告诉周楚婴,我们两个是一对儿?济兰想道。可是那时候话都到嘴边儿了,不说也是不行的了!再说,说了又怎么样?说了大家都清净……
想到这里,他心头上那点不安的酸涩就散去了,他靠在褚莲肩膀上,忽然说:“好了。咱们去睡觉吧。你肯定累坏了。”他看了看褚莲的侧脸,褚莲从眼尾乜着他,“当家的,这种时候,你可得挺住腰子呀。不过……就算房子没有了也没关系。哪怕去街上要饭,我都跟着你。”
*
济兰说得没错。
第二天,褚莲再想要故技重施,去街上卖毯子的时候,地痞流氓就跟了上来。
“这摊位你不能占你不知道啊?”为首的长着一张令人作呕的麻子脸,还一脸横肉,真是所有的坏事儿都在他脸上占全了,“你挡着爷的道儿了!”
褚莲抬起头,看着他们。现在,他的腰上没有枪。
可是就算有枪,难道光天化日,就在这里杀人么?
“我看这路宽得很哪。”他挑了挑眉。
“滚!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老子就要走这条道!滚到别处去卖!”
不错。忍住了。褚莲站起来,点点头,把这几个人的脸全都记到心里头去,这才又推起来他的板车,走出去十米开外,这才停下来。
“明珠毯,八十一条!”
他又开始叫卖,叫了几声,引来几个好信儿的顾客,尔后又摇着头离去。他们走了,那帮小地痞们却又回来了。
“不是说了让你滚吗!你听不懂话啊?”那几个人又问,这下比上一次碰面激烈,麻子脸后头的几个小喽啰晃着肩膀走上来,推一下、搡一下的,可是褚莲纹丝不动。
“诶哟!还挺倔!”麻子脸笑起来,他的喽啰们也就跟着笑,“咋的,让你滚,你不服气啊?”
褚莲看着他们,心里头知道他们就是得罪周家的后果之一。昨天,他本来应该给周楚莘打一个电话的。可是听筒都拿起来了,他却打不出去。怎么跟周楚莘解释?我跟济兰,是一对儿的二椅子,他去勾搭楚婴,是为着这个厂子……
他一下子感到无话可说,无颜见人。于是,只好对着这么一群他从前从来也看不上眼的鬣狗。
“这条街,以后都别让我见着你,你明不明白?”
麻子脸伸出一只手来,轻慢地在褚莲的脸上拍了拍——他突然庆幸自己还没带枪,因为如果带了,在麻子脸伸手之前,这麻子脸的脑门就要开花了。
“明白了。”褚莲忽然很轻地说,又推上了他的板车。他骑过马,走过足以没过膝盖的雪地,现在当然也能够推板车。一步、两步、三步。
这板车已经很旧了,是从明珠厂的仓库里抢救出来的;泡了水,推起来吱嘎作响。他数着自己的步子,计算着他走出去的距离,回头一望,那些人还站在原处,死死地盯着他。
他们站在一片日光下,巍峨的建筑拱卫着街道,打扮体面的行人穿行其上,这群小混混融入其中,居然浑然一体,像是一个珍奇宝物上用银子做的花样儿氧化发黑,是一种能够证明其价值的装饰。
他转回身,用力一推,把板车推离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
加入一点儿虐待大柜……
第98章 猩红热
道里的街上卖不得, 其他的地方也没必要去了。
房子押了出去,款子却还要等上几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天上了火,济兰说自己的嗓子不太舒服, 说话的时候好像有刀片儿割着。因而褚莲让他在家里休息,牙答汗也留在家里, 还能照顾照顾济兰什么的。不论是银行的手续还是登门去给主顾道歉, 褚莲全都自己一个人来做, 于是这一天到家的时候, 天也擦黑了。
他本来是坐着黄包车回来的,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心头忽然一动,转过身去。
小洋馆门口的壁灯散发出柔和的昏黄光晕, 在光晕无法抵达的地方, 只有一片寂静的黑暗。但是他握着钥匙的手收回来了,问道:“谁?”
没人答话。刚刚仿佛只是一阵风声,是他的幻听。
他仍半信半疑着, 又环视了一圈,这才开门走了进去。
牙答汗不在门厅, 也不在客厅。难道是被济兰派去跑腿了?或者在自己的房间里?屋子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只有褚莲换鞋进门,走到厨房去倒水喝的动静。今天济兰不舒服,或许已经睡了。他跑了一整天,跑得鞋底磨破, 喉咙发干,只咕咚咕咚往嘴里灌水,直到“啪”地一声!他身后的玻璃猛然炸裂,无数玻璃碎片, 如同一场大雨一般,哗啦啦地落进了屋里!
“谁!”他厉声喝道,转过身去,一颗石子落在厨房的台面上,可是还不等真的听到什么应答,就又有第二颗、第三颗,乃至第四颗石头朝小洋馆的窗子抛来!玻璃碎成无数片,在这将夜的寂静里格外尖锐,玻璃碴子飞溅而来,他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用一只手护着脸,紧接着,他听见牙答汗下楼时显得格外沉重而快速的脚步声。
“怎么了!”牙答汗叫道,这时候他的汉话可算是顺当了。像是为着回应他的疑惑,从破碎的窗外传来年轻人们的骂声和嬉笑声。
“罗济兰!二椅子!罗济兰!二椅子!”牙答汗还想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外面又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了,然后又是一阵骂声,“骗人姑娘,不要脸!”
牙答汗本来就说不明白话,求助似的望向褚莲,却只见他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晚风从破碎的窗子外吹进来,紧接着是一阵飞快的脚步声,门前的壁灯照出几条奔来的影子,只有一瞬,然后是狂乱的砸门声!牙答汗终于上来火气了,可是他刚刚卖出一步,就被褚莲厉声喝住。
“别去管他们!”
“可、是——”
“别管。”褚莲又说了一遍,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只是脸色极沉,仿佛也怒极,就在忍耐到头的边缘,砸门声越来越大了,仿佛就是打算把他们的门板砸穿!牙答汗和褚莲就站在客厅里,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直到“哐啷!”一声,这结实的实木门板终于给砸出了一个大窟窿,从窟窿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孔,这脸孔背后,又有他其他的同伴:“操屁/眼的!滚出哈尔滨,别再让我们见着你们这对二椅子!听见没有!”
他们撂下几句狠话,趁着巡夜的警察没来,又成群结队,嬉笑着跑走了。只剩下牙答汗和褚莲,站在满地的玻璃碎片和木头茬子之中。
“褚先生……”牙答汗愣愣的,他虽然个子很大,很英武,却好像被刚才这帮人这种狂暴的气势吓坏了,更让他困惑和害怕的,还是褚莲的态度。毕竟他是看过褚莲开枪的。
但是现在的褚莲两手空空,连掏枪的意思都没有。他看起来很愤怒、很疲惫。
“咋了。”他说。
“……不行咱就、报警吧……”
“报什么警!”褚莲突然厉声道,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瞪了起来,牙答汗嗫嚅着,他看见褚莲的后槽牙也跟着咬紧了,灯光照在他脸上,却是一片的惨白,“就许咱们去耍弄人家、骗人家,不许人家来砸咱们家?没有这样儿的道理!”
牙答汗不敢作声了。褚莲仍兀自喘着粗气,仿佛刚才那些石头,不是砸在房子上、玻璃上,而是砸进了他的心里头。他单手搭在腰上,转过头,凝视着客厅熄灭的壁炉,这么平静了一会儿,感觉自己都被夜风给打透了,终于才问道:“济兰呢?”
“罗先生、难受,睡觉。”
褚莲的脑子略略冷静了下来。这么早就睡了?真是病了?不过刚才这么大的动静,牙答汗都下来了,咋也没惊动济兰?他感到蹊跷。跨过一地狼藉的玻璃渣,他往楼上走去。留下牙答汗一个人在客厅收拾。
玻璃渣子的碰撞声渐渐远去了,二楼仍很安静。走廊的灯关着,褚莲摸黑走到卧室,轻轻推开门去,屋里也是一片黑暗。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勾勒出床上睡着的隆起的人影,仿佛仍睡得很熟,刚才那番动静,一点儿也没有惊动他。
睡得这样沉?会不会是发烧了?
褚莲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好像有一半是担忧,又有一半是“这样也好”的感受:若是济兰病了,睡得沉沉的,那些难听的话,也到不了他的耳朵里去了。
褚莲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济兰沉沉地睡着,连褚莲走进来也没听见。褚莲倒想要问问他有没有吃晚饭,可是又想,现在把他叫起来也不好。于是走到床前,想要给他掖一掖被角。
济兰侧身躺着,面色潮红。他身上盖着五斤的棉被,却仍微微地打着哆嗦;他眉头紧皱,原本花瓣似的水红色的嘴唇却如同枯萎,纸一样的苍白……从他的脖颈上,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一颗颗细小的红疹子,似乎是痒,他口中偶尔发出一声浅浅的低吟,想是极为难受。
褚莲伸手一摸,济兰的额头火烫火烫,简直就像是一块碳那么烫!褚莲浑身发冷,紧接着走了出来,将门微微掩上了。他冷静了两秒钟,又飞奔到对面的书房去打电话,电话本翻得刷拉拉地作响,终于让他找到了那一行——申翰医生。
电话打过去,等、等、等了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抬头一看,书房的挂钟上指针宛然,九点钟。申翰应该不至于睡得那么早吧?连电话铃都听不见?
谢天谢地,电话“咔”一声,被人接了起来。
“……喂?大半夜的打电话过来……是济兰吗?”
褚莲心想,我还巴不得是他,而不是我来打这个电话。他张口说话,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
“申大夫。你可能得带着口罩什么的过来……我也不清楚。济兰发烧了,昨天他说嗓子疼,但是我看不好……像,像烂喉痧……”
申翰很快说:“知道了。马上就到。”
电话挂了。褚莲在书房里深深地呼吸。他坐在济兰最常坐的这把皮面椅子上,等。他听见牙答汗的脚步声,立刻出声道:“我在书房。”
牙答汗果然推开门,站在门口,说:“收拾、完了。”
褚莲咽了口唾沫,喉结慢慢滑动了一下,温声说:“那就下楼去吧,一会儿申大夫要来,你给人家开门。不要你上来的时候,你就别上来。卧室也别进,明白吗?”
牙答汗显得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乖乖地下去等人了。
十一点半,申翰到了。
还是拎着他的小药箱,只不过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算得上是全副武装。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没一会儿,申翰就走了上来,褚莲站在书房门口等他。见了褚莲,他也很干脆:“卧室?”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又说,“我进去看看,你别进来了。”
过了一会儿,申翰走了出来。没拎着他的小箱子,戴着医用手套的手却抓着两个缝得很厚的口罩。褚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是烂喉痧……?”
这种病只在褚莲的记忆里,在母亲的只言片语里出现过。他并未真正见过得这种病的人,只知道是隔壁围子那个叫二丫的小姑娘刚刚十岁,得了就死了。他感到由内而外的冷,眼前忽然又闪出济兰潮红的双颊和惨白色的嘴唇——他不动声色地扶住了门框,稳住了身形。
“是。学名叫猩红热。”申翰说,把口罩递给他,“哈埠这几天有俄国难民过来,带了病。不少人都给传染了,每天得死个三四十的……”
褚莲眼前一黑,一时间天旋地转,好像所有的声音都跑远了,但是那是他的幻觉,因为他还稳稳地站在地板上,两条腿像是扎了根!
“大夫,你说怎么治。需要什么?”褚莲问。
申翰说:“跟你上次一样。需要磺胺。”
“好。我买,需要多少,买多少。”
申翰抬起眼睛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褚莲强笑道,“钱不是问题。只要有个数。”
“问题就是……没有。”申翰说,声音低低的,“刚才也说了,这几天感染者众,不管是医院的还是……门路的,磺胺都没有了!”
又来了,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让他想吐——
“没关系,没关系……磺胺我去找,不管什么办法,我去找。其他的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先都告诉我吧。”
申翰的叹息声轻轻的:“现在也只能采取物理降温的方法了……你们进去的时候,要戴口罩,以免呼吸和飞沫传染。还有就是,长的红疹子会痒,最好看着点儿,别让他挠。”
走之前,申翰似乎欲言又止,但是他仍说了出来,他看着褚莲的眼睛说的:“磺胺非常重要。有些人靠着自己能扛过去,但是……所以你必须尽快,明白吗?找到磺胺了,就立刻联系我。”
第99章 求人办事
今天是三月份的最后一天, 自从武开江之后,天气暖得出奇的早。现在出门,街面上有穿棉袍的、穿大衣的, 什么都有。还有一些时髦男女,只靠一件立挺的西洋大衣来抗风。
陈元恺走下电车, 在街巷里穿行。这是他今天一上午跑的第六条街, 从步履匆匆的行人之中穿过, 四处张望着。这条街上依稀散落着一些小摊贩, 他走在街上, 一一看过去,每一张脸都不是他想要找的,更别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他走得累了, 停下脚步, 只感到原来在一座城市里找一个人是这么难的事情。
难道是已经卖光了,走了?他心头失望,正站在原地, 不知道何去何从之时,忽然听见有人问道:“先生, 买几条毛巾, 擦擦汗?”
他转过头去,一个肤色很深的中年男人正殷勤笑着,给他递来一条毛巾;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脑门子的热汗。他一只手接过来擦汗,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个萝卜片递了过去。
“谢谢, 谢谢先生啊。”那男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那块萝卜片上的纹路,尔后十分爱惜地将它收了起来。
陈元恺心头一动,忽然问道:“老哥, 你见没见过一个卖毯子的男人?”
那男人咂吧着嘴:“卖毯子的男人……?”
“对!卖毯子的男人,说是一百一条呢!卖明珠毯。”
男人这下又笑了,他看见他发黄的参差的牙齿。
“诶哟!那您可是问对人了。前几天,他就在我旁边卖!吆喝他那个‘明珠的毯子’”朱老三点头哈腰地说,可是说着说着,眼睛又眯了起来,“就是我这个记性……”
陈元恺微微一笑,从怀里又掏出两片萝卜片,递给他。
朱老三粗糙的手指头又有得摩挲了,他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几天以前,大概五六天吧,他过来卖毯子,我走街串巷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么个小贩。——要我说,他那什么‘明珠毛毯’肯定是假的!人家那么大的厂子,就算不干了,也不会把尾货都给他呀!”说到这儿,朱老三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又想到眼前这个打听怪人的年轻人也很奇怪,不由得收敛了一下,又笑起来,“也不知道他到底咋想的,那么多毯子,一条也卖不出去。人家来问价,他第一天还说六十,没几天就说八十,要不是他走了,我看今天就得说一百了!”
“他这么说啊……”陈元恺不禁失笑,摇了摇头,嘀咕说,“怪不得人人都说他受了刺激疯了……”
朱老三观察着他的神色,陈元恺回过神来,朱老三立刻收回了眼神,又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剩下的我可……可不清楚啦!”
“他今天没来?那他昨天来了么?”
“昨天也没来!”朱老三翻着眼睛回忆,一边回忆一边掰着手指头算数,“这么一算,两天没来了。不过想想也是,他那假毯子卖不出去,来也没用。”
*
周楚婴病了。
自打那天那一场失败的约会之后回到家,第二天,她就大病一场。先是嗓子疼,然后是发烧,浑身起疹子,因此这几天,一直是周楚莘在家里照顾她。
说句实在话,他打小就不喜欢这个妹妹。
娘怀孕的时候,他天天陪在娘身边,盼着她给他生一个弟弟出来。他的个子长得不高,总是受大哥的欺负:他喜欢一边叫着“拔萝卜”,一边两只手抓住他的脑袋,把他往上拔去。等真给他欺负哭了,又骗他说,这样能长个儿,长大了,比他还高。他半信半疑。等娘又有了小宝宝,他就不禁想道,要是个弟弟,他也可以拔弟弟的“萝卜”,借此来看看,这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
彼时大哥已经开始跟着爹学徒,已经很久没有拔他的“萝卜”了;三弟又脸皮薄,欺负一下就哭。他想要一个新的玩伴。
然而,还没等到新的玩伴,娘就为了这个孩子难产死了。
他讨厌这个孩子。
他见到了刚出生的周楚婴,皱皱巴巴、浑身发红,像是一只小耗子,抱在满面泪水的父亲的怀里。他近乎怨恨地看着,想道,这么丑的一只小耗子,也能钻破了娘的肚子,就这么把娘给害死了么?
没人理会他的怨恨。而之后的事情更是让人恼火。
爹老来得女,又因为娘为了她死了,这新出来的老四,打从到人世间来的第一声啼哭,就注定得到爹的偏疼;三岁的时候,她就能骑在周雍平的后背上“骑大马”,那可是爹啊,谁看他跪过?再大一点儿,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惯得她无法无天……今天要去做新衣服新鞋子,明天又要去看电气影戏,不光是花钱如流水,眼睛里也根本没有什么长幼尊卑,天天对他这个二哥呼来喝去的!好像他成了她的跑腿似的!
现在也是这样。
周楚婴的病来势汹汹,而且传染,他又成了那个万般无奈的跑腿跟班,到处去给她张罗磺胺之类的药品——这病实在太凶险了。爹一夜之间霜白了两鬓。
唯一的幸运是,通过人脉和关系,他们还能在军队里找到门路,用十倍于黑市的价格,买上几支磺胺嘧啶来。
周楚婴渐渐地退了烧了,浑身起着疹子,痒得厉害,总是要挠。周楚莘只好虎着脸说:“不许挠!再挠给你捆起来!”她一扁嘴要哭,他就又说,“挠坏了留疤瘌,看你以后咋嫁人!”然后就被飞来的枕头打出房去了。
看她这个精神头,周楚莘略略放下心来。
下午三点多,他甚至有心情吃了个“下午茶”,给爹和大哥还有三弟打了电话,说楚婴没事儿了,壮得跟牛犊子似的,还有力气打他,让他们不要担心,晚上也不用急着回来。这程子商行事忙,他们就不用赶着回家了。
吃过了下午茶,刘姨进来说,外头有人叩门。
“谁啊?”他问。
“一个挺高个儿的男的,长得怪俊的。”刘姨岁数大了,又寻思一会儿,终于一拍巴掌,“就是前几天,来家里做客的那俩人里的一个!”
褚莲站在周家大院的大门外。
周楚莘从院子里的楼梯上看见了他。第一眼看见他,心里头想,这人怎么还敢上门来?第二眼,那种恨意从心头里漫上来,让他咬牙切齿:他就这么不要脸?!
但是他深吸一口气,仍绷着脸,显出一种冷冰冰的气魄,没有直接扑上去厮打他。
“你来干啥?”周楚莘甚至没有走下楼梯。他站在拐角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他的朋友。他曾经的朋友。
“我来看看四妹子。”褚莲说。他显得憔悴而疲惫,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纸箱,或许装着酒,或许装着补品,“家里有根老参我带来了……四妹子病了,给她补补身子。”
“用不着。”冷光在周楚莘的眼镜片上一闪而过,“你走吧。”
他如愿在褚莲的脸上见到了一种无措的尴尬:对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抿紧。只是那一瞬间的动作,很快他脸部的英挺的线条重新变得坚硬起来,又变回了那个他所熟知的匪头子。
“要是四妹子还病着……我把东西留下。”
“带着你的东西滚!”周楚莘厉声道。他一点儿也不怕他,“滚!”
然而褚莲的两条腿,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他一动不动。周楚莘不由得扬声喊道:“刘姨,咱关门!”
刘姨觑着他的脸色,又转向褚莲,口中还说:“小伙子,你走吧……有啥事儿,之后再说,啊。”说着要往外推他。可是她终究是一个中年女人,推不动这铁塔似的汉子。她求助一般地望向周楚莘。周楚莘几乎是同时“咚咚咚”地从楼梯上走下来了,走到了褚莲跟前!他一把攥住了他的领子,褚莲一动不动,他发现自己比对方还要矮上半个头。
“叫你滚,你个二椅子,听不懂?!”
他心里头指望着这句话能扎褚莲的心,让褚莲痛苦万分,痛苦到在他眼前跪下!可是没有,褚莲仍一动不动,任由他抓着自己的领子。刘姨在两个人身边直拍大腿,口中嚷道:“这是干什么呀,这是干什么呀!”
“我不信你是为了看我妹来的。”周楚莘一字一顿地说,两个人挨得极近,“你来干啥?来看她笑话?还是你现在知道了,得罪我们家,是什么样的下场,来求饶了?!”
褚莲的双唇紧闭着。离得太近了,周楚莘几乎看得清那上头干涸的唇纹。
“不是。”他说,“我是来道歉的。还有求你的。”
“求我?”
褚莲的眼神转过去,看了看周家的楼梯和房子,仿佛透过墙壁,已经看见了周楚婴的房间似的。
“看来我没猜错,四妹子也病了。”他轻轻地说,眼神又扫回来,扫在周楚莘的脸上,“你们绝不会放任她病着的。因为她得的是猩红热。”
一旁的刘姨捂住了自己的一声惊呼。
“……那又怎么样!”周楚莘咬牙切齿道。
“我想来问问你,哪儿能买到磺胺……”褚莲说到一半,一只拳头猛地砸在了他的脸上!他一下子站不稳,往后退了退,刘姨尖叫起来,他踉跄几步,到底还是站住了,周楚莘刚刚打到了他的颧骨。
“滚!滚出我家!”周楚莘终于破口大骂,几乎是跳着脚地骂,他镜片后的一双丹凤眼因为愤怒而睁大了,同时盈满了泪水,“滚!别再让我见着你!”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是憋屈大柜……
第100章 雪中送炭
“我只求你这一件事——”褚莲不禁喊道。可是周楚莘的脸, 立刻就让他把剩下的话噎在了嗓子眼儿里。
这是褚莲第一次看见周楚莘这个样子。
哪怕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拔枪就射,把对方吓了个半死, 周楚莘也没有这么样的暴怒过。他知道周楚莘是个自恃身份的知识分子,十分的好面子, 从不露出那种暴跳如雷的粗野样子。此刻, 褚莲左侧的颧骨一跳一跳地钝痛着。然而这一拳, 他却只能受着。他的胳膊都没有抬起来过, 他无法反抗现在的周楚莘。
“滚!滚!”周楚莘喊道, 好像下一秒,他的眼泪就会夺眶而出,于是他只好紧着吩咐刘姨, “……刘姨关门!”
两扇漆成朱红色的铁门在褚莲的面前合拢。门缝渐渐地缩小, 直到成为一线,周楚莘怨恨的眼睛渐渐消失在了门后。大门关上了。
褚莲一个人站在门外,手上仍拎着那不受待见的礼物。今天下午, 他一个人过来,难道又要一个人走回去?回去的路上, 他的心里会装着沉甸甸的绝望……不, 这绝望一早就在他心里头,让他一步也走不动。但是他还是得回去,回去看看济兰到底怎么样了……
回家之前,他先去了一次汇丰银行, 今天是银行拨款的日子——这用房子的抵押换来的钱,今天就到了他们账上了。柜台前,那收银员看了他好几眼,给开了票子, 最后终于忍不住说:“先生,您的脸——”
褚莲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颧骨,想要笑一下,只是实在笑不出来,于是只好吃痛地咧了一下嘴,收银员立刻收回了目光。
他没急着立刻汇给那些催得死紧的客户,只是拿着汇票,告别了收银员,往家里走去。天色擦黑,夕阳把他的背影拖得极长,像是一条沉重的尾巴,因此也拖着他的脚步。等他走到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现在的小洋馆再不像往常那样光鲜漂亮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和济兰已在这个地方度过了五年的光阴。尽管这座小洋馆的形态和雕花还是那么洋气,还有着漂亮柔婉的女儿墙。可是此刻,它的窗子全都碎了,门板也破了一个大洞,都用纸糊着,显得不伦不类,又饱受蹂躏、满是伤痕。门口的台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泼了红漆,在雨后变成了浅红色,像是这房子流出来的血水。
一瞬间,褚莲感到心痛已极。
他停在门口,深深地吸气、又长长地吐出来,一个人站着,反复吐息,平静了片刻。然后他才掏出钥匙,十分没有必要地开锁进门。下了香炉山后的无数个日夜,他都是这样回家的。那么现在也应如此。
牙答汗在家里,一楼却没有人影。他放下东西,走上二楼,从书房拿了口罩戴上,正看见从卧房里出来的牙答汗。牙答汗用食指比了一个“嘘”在嘴唇上。
“还睡着?”褚莲轻声问道。
“中午。醒过来,问你。”牙答汗说,摘掉了自己脸上的口罩,“吃了,饭。还可以!又睡了。”
“还烧着?”褚莲又问。
牙答汗点点头。
一会儿叫济兰起来吃点东西吧,晚上也不能饿着啊。褚莲想道。他摸了摸自己裤兜,他知道,那里头装着一张热乎乎的汇票。现在,天平的两端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是明珠,一个是济兰。他之所以没有立刻给客户汇款,全是因为他准备留着这笔款子,买现在正有价无市的磺胺。可惜,周楚莘没有给他提供任何门路。世界上居然有想花却花不出去的钱!
他刚刚张了张嘴,书房里的电话响了,褚莲跟牙答汗点了点头,到书房去接电话。
他本以为还是这几天催得最紧的那个客户,于是接起来,如同条件反射一般地,他说:“王掌柜的么?您再宽容我几天吧,款子还没到——”
听筒对面是一片沉默的安静,褚莲的那一套话停了下来,两个人都默默的。过了几秒钟,他忽然问:“楚莘?”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声音,只不过,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不好意思。我是谷原洋行的伙计。您是褚先生吗?”
*
第二次站在谷原公馆的门前。这次只有褚莲自己,一个人。
上次为了替济兰赔罪,他拎了一盒礼品。但是这一次,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裤兜里揣着一张汇票,但他怀疑,上面究竟要添上多少数额,才能挽回济兰的性命。他抬头望去——上一次,他嫌这栋屋宅低矮压抑,现在再看,却感觉这屋子好像拔地而起,铺天盖地地朝他压来,几乎令他喘不上气。
他按响了门铃。
这次来应门的不再是那个年老的日本女人了,而是一个小伙子,话很少,但中文说得不错,应该就是昨天打电话的那个人,看见他来,只是说了一句“您来了!快请进!”,褚莲跟在他身后,三年后第二次踏进了这栋房子。
“谷原先生走之前,交代我一定要帮助您……不管是什么事情。”那小伙子说,笑容十分得体,褚莲甚至有点儿分不清他到底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了。为了缓解这种尴尬,他只好寒暄道:“真是麻烦你了……谷原回日本有几年了吧?一直没有听说他的消息……”
据传,谷原孝行和其父亲回到日本,是因为他父亲在某一天突然产生了自己大限将至的预料,加上自从他的大儿子死后,他的身体确实一天不如一天,干脆带着这个新认祖归宗的私生子回到日本,以处理后事。
——这当然是对外的说法。另一个说法来源于周楚莘:就是因为谷原孝行的母亲是一名日本妓女,他自小就在日本妓馆里长大,说一口地道的京都话,他父亲为此事一直大为光火,再不能忍受听着儿子像妓女一样说话了,于是带着儿子回日本去,学“正宗”的日本话。更别提那些日本人繁琐的规矩、走路姿势、跪坐姿势……还有俄语和英文……
那人仍带着一副假面般的笑脸,但是褚莲知道他没有恶意。
“是。谷原先生父子二人,回去日本两年多了。”他一边说,一边引褚莲在客厅里坐下来。客厅十分安静,那些沉默地擦着地板的日本女人消失不见了。只有低矮的天花板,罩着他们两个局促的男人。这座房子空空荡荡,却依旧整洁如新。
“什么时候回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男人个子不高,垂下头去,通过这个恭谨到夸张的动作,褚莲最终判断他是个日本人,“昨天,我接到电话,说您需要磺胺。”
褚莲愣住了。
紧接着,一种格外酸涩的感受在他心口流淌开来——会是谁打的这个电话呢?他问了出来,可是他心底里已经知道了那个答案。伙计脸上露出为难的微笑:“……是个匿名的好心人。我答应了不能说,对不起。”
褚莲默默了一会儿。那伙计起身,从客厅一角的小柜子里翻找出一个小盒子来,拨开锁头,他打开盒子,精心铺好的红丝绒上,摆着几支透明无色的注射液,这就是——
“磺胺。”伙计说,两只手托着这只盒子,几乎是把它举到了褚莲的眼前,那几支价值千金的消炎药,就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面,触手可得,真实到无以复加。褚莲接了过来,心头上的那片阴影缓缓淡去了,他感觉自己的双肩跟着松弛下来。沉默了片刻,感到自己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他问道:“多少钱?”
“不,不需要钱。”那人说,那笑容就像是焊在他的脸上,“这是,送给您的。”
“怎么会不需要钱呢?”褚莲问道,“这肯定用了你们洋行一大笔钱。”
“一点小钱,何足挂齿。”那人说,看见褚莲的表情,又立刻补充道,“我没有骗您。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方法。”
眼下这种东西,连申翰都搞不到,医院也告罄,那就只能是来自黑市,或者……干脆来源于军队。
关东军。
真奇怪,这小盒子只有这么大一丁点,在褚莲手中,却重逾千斤。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掏出了那张汇票,它一直放在他的裤兜里,贴着他的大腿,这么一摸,甚至还是温热的:“给你,拿去吧,其实没多少。我不能……让你们垫付这么大一笔钱。”
“您太客气了。”伙计说。
“拿着吧。”褚莲坚持道。世界上有些人情,是欠了莫如不欠的。就算他出身草莽,也知道这个道理。尤其是现在……尤其是……日本人。他心里有一种古怪的感受,但无法言说。
伙计终于没有勉强他,双手收下了那张汇票。然后他仍是那副恭谨的样态,一直将褚莲送到门口:“下次有什么需要,请直接到这里来,或者给谷原洋行去电话。我们一定会帮助您的。”
握着这个小盒子,褚莲不由得想道,谷原孝行究竟知不知道,他留下的这句话,救的是谁的性命?他不在这里,或许真是一件好事,如果他在这里,知道他要救的是济兰呢?毕竟济兰给过他那么大的羞辱!
但是那又怎么样?济兰终于是有救了啊!
走出老远,褚莲手里握着那只小盒子,回头望去,只见那伙计仍保持着鞠躬的姿态相送;他看见他乌黑的头顶,终于只是一瞥,叫了一辆黄包车,心事重重又归心似箭地回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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