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于礼清这人。
能忍,善于忍,习惯忍。
早年间城里不少春风得意的少爷,酒局上相互交好敬酒,于礼清是个普通守场的门童,那天有人喝醉,说不上是故意还是无意,叫他跪下舔鞋。
他眼也不眨,说跪就跪,跟当狗似的趴在地上,表情不谄媚话术会得多,哄得几人笑作一团。
多年后,同样的场所,同样的人,角色却彻底换过来,于礼清搭坐在沙发,让几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跟他当年一模一样。
从最贫困潦倒的底层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于礼清再也不敢叫人小瞧。
他和季雨林的相遇,说不上是缘分,还是有意为之,其他人后知后觉,两个人的命运已经像是不同厂打造的两块拼图,被人错误地硬插在一起。
他对季雨林有几分爱,除了他,无人说清,别人看来,那点称得上情分的东西,实则是借着季雨林的家世扶摇直上。
说爱能有多认真。
结果也只有他真正让季雨林脱离他母亲的病态掌控,让人正常上学,正常社交,拥有一个正常人该体验到的多彩世界。
不就是分开几年,不就是暂时让他回去待一段时间,过程哪那么重要,结果完美不就可以。
他不懂季雨林在和他闹什么别扭。
于是于礼清扪心自问,他做错了吗?
没人给他答案。
季雨林向往自由,不愿被omega的身份束缚,甚至从心底厌恶这个身份,于是整个研究所都是于礼清给他准备的礼物。
他多次用过.活.体.实.验,和其他国家间谍勾结,让人再也不需要受到腺体和信息素作为枷锁,听着是如此疯狂的事情。
况且,军训时候他看上那个目标,叫陈什么的,这是他某一天在检验报告中突然发现的绝佳目标,这个世界上竟真的拥有信息素为零的人。
于礼清不觉得自己疯,他只要季雨林喜欢,可男生却和他说,这样背着他做事他非常讨厌,以后不要再见面。
为什么?
在这个答案来临前,是从头到尾毁掉研究所的卞述,所有的资料,多年的研究成果毁于一旦,横尸遍野,满地残破血衣。
于礼清从头到尾只是平静的看着监控,等房间门被踹开,他被数个枪支对上,后者缓缓进来,黑色的皮靴在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脚步声。
于礼清对别人实在提不起兴趣,倦怠地按了按眼眶:“要安我一个什么罪名?”
卞述示意周围人收枪,他随便靠在门边,手里转玩的居然是一片粉色的糖纸?
于礼清微微皱眉。
卞述把糖纸折好,放进口袋,说:“不知道,审你罪名的事不归我管,我只负责抓你。”
他们彼此不算了解,但几面之缘绝对足够,上次见是一个饭局,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
他边说着边扔了一个什么东西过来,于礼清捡起来,发现是一块简易的录象机。
于礼清身体微微前倾,仔细打量一遍手里的东西:“什么意思,让我现在交代口供?”
“当然不是,审讯你也不归我管。”
这位向来以铁血著称的维和会首领,在这个混着令人作呕血腥味的房间,对他展现了近乎诡异的耐心。
于礼清一直不喜欢和卞述打交道,他开门见山:“你直说。”
房间里迭出哗啦哗啦声响的塑料纸皮声终于停下,卞述一双绿眸渐渐抬起,他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中显得如此清晰,他笑说:“在抓你之前,先给我录个道歉视频。”
“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一告诉我这东西有几个备份,二明天新闻登报,研究所意外失火,于礼清专员不幸去世。”
在他手中,姓名写着陈雾轻的检验报告被他用打火机点燃。
“我不喜欢你在军训时候对他动手脚。”
“我也不喜欢你对他的态度。”
“给他道歉吧。”
这个残忍又冷漠的维和会首领亲自出现在这里,八成是私心,把另一个地位极高的男alpha扣在桌子上,就为录到几句真情实意的道歉。
一小时后。
卞述随便在外面找家酒店,助理把提前准备好都衣服给他,咬着牙刷,电话里王渺的话连绵不绝:“你不觉得你最近澡洗得太勤了吗,你要是颗萝卜,从泥地里拔出来都不用洗,能直接下锅熬汤。”
王渺啧啧啧:“多新鲜。”
水池声哗哗响,卞述漱完口拿个毛巾擦完,慢悠悠道:“我愿意,我可不想一回家,我小宝闻我一身血腥味,他误会我去杀鱼没事,就这工作内容,再给人吓着。”
“呦呦呦。”王渺腮帮子听得直酸:“你怕他吓着,你怎么不宽容宽容我这个伤病患者害怕呢?”
卞述把领口的扣子扣严,照照镜子,问:“现在小孩一般喜欢什么类型,你说制服在他们眼里算好看吗?”
“呵,我哪知道,我家小孩才上小学。”
卞述把外套套上,这才回答上个问题:“别管我找宽容,回家向你老婆哭去,走了。”
“卞述,你——大——爷!”
卞述把听筒一堵,嘴靠在话筒边:“我没大爷。”
——
卞述最开始买这套房子的时候,自己没经手,用着剩的闲钱随便找个中介,又找了配套的装修团队,发一句看着办,一套空荡荡的房子就这么装好。
对方态度特别好,工程偷工减料多少明眼人全能看出来,卞述不琢磨这事,有个地方住就行。
他留了几套客房,但当时也没觉得能有人和他一起住,所以有不少房间里面家具空空,除去承重墙就是一点零碎的,随手摆放的物件。
咔哒——
门被轻轻推开。
卞述摸着黑在玄关换完鞋,等转出门口用作遮盖的墙,富有温度的亮光静静躺遍整个过道。
他家有三层楼,总灯没开,而是隔了几个小房间,半开的门边映着莹莹的亮光,又省电又保证每个过道的亮度都足以让人看清路。
一道道温温的灯像是打造出一条悬丽的白色丝绸,一直延伸到他的房间。
就好像,有人怕他回家摸黑,特意留了回房间的灯。
卞述缓缓走上台阶,未到自己房间,他在一处停了下来。
男孩子带着耳麦,屏幕上是死亡倒计时的画面,他把头仰靠在椅背上,双脚一摊,手一边一个往下垂,盯着天花板,有点生无可恋的意思:“我真不知道队友为什么不交技能,他难道想把大招留到过年吗?”
对面应该是在响应,他静静听着,然后道:“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这里是不是没有春晚的说法。”
他顿了顿,也不知道想起什么,表情懒洋洋的,虎牙随着他笑了下一闪而过:“太可惜了,不然你们春晚小品年年都要包!饺!砸!”
他没开房间灯,只是打着一个小台灯,屏幕漫出的光晕映在桌面上,透着两个养鲜花的饮料瓶。
一个是芍药,另一个是玫瑰。
陈雾轻喜欢这个世界的鲜花,他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的饮料,好看的瓶子他就洗干净攒起来。
所以他产生了好奇。
花他喜欢,瓶子他也喜欢。
那么两个东西加一起是不是会变成超级喜欢。
因为斗地主里有超级加倍。
于是他把花养在漂亮的瓶子里,白天有阳光打在花瓣的光亮,晚上有夜色凉风吹过的花香。
于是他感悟。
是的,他超级喜欢!
陈雾轻接下来又打了几把,看见满分的战绩决定及时收手,和季雨林告过晚安,把耳麦往桌上一放,静静放空一会儿。
刚站起来,忽然被人从背后拥住,搂住他的手臂绷得很紧,但恰好将力度把握在勒感之前,下巴抵在他的耳朵轻蹭,像是被一团热火扑了满身,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援者,一旦抓住,再也不肯松开。
陈雾轻奇怪地歪歪头:“你回来了。”
他回想邻居家里人下班的举措,像模象样地学着人家甜滋滋的语气:“欢迎回家。”
陈雾轻真觉得自己学习能力超强,这四个字让他学的,不管是从语气还是字样,绝对和听过的一模一样。
那么,反馈呢?
他静静等了三秒,没人说话。
陈雾轻认为这不符合流程,所以他挣脱出右手,戳戳对方的手背:“回我呀。”
他感到卞述的呼吸微微急促,一下一下呼在他脖颈,声音有些哑:“让我抱一会……就一会儿。”
陈雾轻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反正他越来越觉得卞述每一次和他讲话都要比上次更软。
可这也不能成为不按照常理回答的原因呀。
陈雾轻索性整个人都挣脱出来,卞述看似搂得很紧,其实手根本没握住,选择权完全交由另一个人。
陈雾轻和他拉开距离:“不是、不是这句话。”
他对卞述认真道:“我和你说欢迎回家,你要说是的,我回来了。”
他邻居,他妈,他朋友们都是这样做的。
卞述就那么看着他,眼睛没有漠然,没有攻击性,他对陈雾轻笑的时候,无论是出于无奈还是高兴,眼底总会撒着温温的光。
“是的,我回来了。”卞述身上潮潮的,有着不同于平时的温度,他笑着憾言:“现在,能抱你了吗?”
陈雾轻听见想要的回答,点点头。
卞述走近,他重新抱紧陈雾轻,右手顺着脖颈往上拢,他的指尖温柔又缓慢地在男生头发丝中穿插。
他又淡淡笑着,顺着窗户越过的凉薄,声音一丝一丝的散开,指尖跟着颤动似的。
“轻轻。”
“嗯?”
“你送我的项链是从家里带过来的吗?”
“是呀。”
卞述在陈雾轻的发丝上细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他动作温柔得过分,陈雾轻几乎都感受不到,也不知道正有人近乎贪婪地,病态地,一遍遍亲吻着他的发丝。
卞述向来有主见,就是被狠狠击溃入泥地里,他也照旧拍拍胳膊,坦然自若站起重新开始生活。
可陈雾轻,他要怎么办,他应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来自陈雾轻的数据有人比他更早得到,仅仅是两根头发,顶端的设备可以用过检测DNA找到本人,接着进行远程扫描,获得所有的身体信息。
于礼清谨慎又狡猾,发疯做实验的几年,明知他有事,就是找不到证据,不过陈雾轻误打误撞炸了校长室,季雨林又和他骂了许久,些微的蛛丝马迹就在这个下午渐渐透出来。
卞述不知道他看那张关于陈雾轻的身体报告看了多久,从实验室出来以后,或许是夜色太深,他的指尖又冷又颤。
检测到并无信息素波动与神经腺体脉络代表什么?
即使是腺体受损,或是因为意外造成器官失灵的人,也不可能做到概率为0的信息素波动。
除非这个人生来就没有腺体,没有信息素,他不能标记别人,也不能被标记。
卞述知道陈雾轻的所处的环境一定与他不同,无论是对方描述下的日常生活、接受的教育、随手拿出来的珍贵物品——值得无数人争抢,很多东西听着天方夜谭。
他意识到了,但他从来不问。
到底是想给对方自由,还是潜意识害怕听见某种回复,卞述想,两者都有,他也不知道是谁在占上风。
当那张检测报告出现在他眼前时,卞述终于明白——
他们不是两个人的观点在交换。
这根本是两个世界的思想进行强烈碰撞。
他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必须立刻销毁,全部的,只要是能证明陈雾轻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证据,要立刻消失。
他是该觉得幸运,知情人都是该杀的人,还是该去想,陈雾轻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晚有一天会离开,可他没有任何理由能挽留。
不,死亡很残忍,它从来不应该成为一个值得庆幸的理由。
压抑的,痛苦的,无法言之的想法在他心底扎根,又狠又重地将尖刺深深穿入心脏。
血肉一块一块崩出来,心却趋于平静。
世界的回音丝丝缕缕的涌出来,半点不留情面地将他拉回现实,卞述听见自己开口:“除了我,轻轻还送过别人类似的礼物吗?”
陈雾轻摇头:“没有。”
卞述摸了摸陈雾轻的头顶,把目光放下来:“只要在这个世界,以后不要送别人,好不好。”
这些隐患意味着某种风险,卞述不敢打这个赌。
可它和陈雾轻的想法产生冲突,他没立刻回答,眼睛眨了眨:“这是男朋友在向我讨要特权吗?”
卞述把头渐渐低下,他从陈雾轻的下巴处往下吻,那张平时冷漠的,无形会涌出杀意的脸看着沾了些急色,他吮吻着陈雾轻的皮肤,每一个刻意放轻放软,刻意收敛欲望的动作都是求饶。
他声音变得模模糊糊,要仔细听才能听清是一个字,是。
陈雾轻纠结了下,很快道:“好吧,男朋友有男朋友的特权,好朋友有好朋友的特权,那我把礼物的特权给你吧。”
他发着呆。
人的嘴唇很柔软,所以当卞述轻轻吻着他锁骨位置时,他感到有些痒,微微眯上眼睛:“我送你的项链你觉得好用吗?”
何止是好用,简直是超额。
那条微荡着蝴蝶吊坠的链子,锁在他的脖子上,随着他的每次呼吸浮动,而当遇到敌人后,它美丽外表下的极端防御性会让人联想到毒素极高的箱水母。
它霸道又不讲理地把每一个妄想在卞述身上留下伤口的锋利武器全部击溃,它发着烫,它静静枕在卞述的狰狞伤疤上,每次温度变化就好像陈雾轻的手指抚过那里一样。
他被牢牢的,完完全全地罩在一个无形的保护下,像是被大型的,触手缠绵的野怪的柔软腹腔中。
卞述埋着头,诚恳道:“过分好用了。”
“奥,好用就行。”
陈雾轻除了缺钱,配饰有的是,他朋友管他叫行走的义乌小商品城。
陈雾轻随手摸了下男人低头时荡下来的坠链,冰凉的触感在他指尖一触即离,蓝色项链做的很硬,感觉比石英石还硬。
然后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在虚拟空间遇见开挂的QingQing,他俩又一次没比完,不知道输赢。
他也是着急下线,因为听见季雨林叫他吃饭,他干脆举报拉黑一条龙退了。
其实他有些想比一比的,两条腿的敌人好找,开挂的两腿敌人不好找,来这个世界后,他还没认真和谁打过。
他一个装备也没用。
真是个朴素的老实人。
他,本人,真好!
不过QingQing……
轻轻?
正好卞述在他耳边一遍遍这么叫他。
好奇怪啊,他怎么会这么想。
陈雾轻勾了一下那条项链,卞述随他沉下来,听人讲:“你那天不是和我说,你遇见我穿过流苏衣服嘛,我再给你穿一遍。”
——
陈雾轻把自己的老朋友们再次翻出来,他抱着一堆叮了当啷的挂饰加衣服,卞述不知道为什么表现得很夸张,好声好气地哄回房间穿。
大家都是男的。
就当面换呗,又不是异性,非要让他回屋里穿。
行吧行吧。
其实这套流苏衣服是他爆出来的套装,不用搭配,穿出来的属性分值高得离谱,总共也没穿几分钟,甚至没试过他好不好用,人踩着左脚,一马平川。
事实证明,人还是懒点好。
他要不是喝芝芝麻麻桑椹茶撒床上,他也不会被他妈捏着耳朵叫去洗床单。
不洗床单晚上就不会找丧尸干架,也不会穿越了。
陈雾轻唉一声,衣服一遮,自动换绑在他身上,把门推开。
卞述正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根烟,垂着眼抽一口走神,他另一只手沾着水,无声地在桌面上划着什么,陈雾轻静悄悄走过去,一看,桌面上是一行拼音——
qingqing。
等等等等。
陈雾轻是第二次看见自己的拼音,世界上的巧合不应该那么多吧。
他送人一条邦邦硬的项链,能碎刀。
然后前几天在虚拟空间打架的人同样也碎了他的刀。
一个起名叫QingQing。
一个真的叫他轻轻。
哎??
他没抓住盲点,他抓住华点。
陈雾轻愣神片刻,卞述似有所感,偏头向他看来,该怎么形容那眼神,
惊艳,缱绻,惆恋?似乎都不完全。
好像只是在说,再美的夜色不及你半分。
——
卞述很难说现在的想法,他对初次遇见陈雾轻的记忆太深,那晚正入秋,凛凛硕风,落叶飘散,那晚节日的热情太躁动,惹得人热血难凉,少年扬头看来,是和纯粹寞落冷枝反差明显的红色,一身红衣,热烈的像是一捧火焰兰。
而在许多天后,他重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半点没变。
卞述心脏快速地细密收缩,陈雾轻伸手过来,肩颈边的金色流苏随他动作流动,他盯着卞述,表情严肃道:“你,跟我打一架。”
“就现在。”
卞述:“……啊?”
*
卞述家的一楼房间被打断墙壁,合几为一,改装成一个大型的训练场,所有设备应有尽有,他从前总是一个人一泡就一天,自从陈雾轻来,他鲜少进来,结果现在被前者拉了进来。
陈雾轻的想法总是变得太快,卞述很快调整,要什么给什么,收收情绪,他抓了一下自己脖颈上的项链:“我去把它摘掉。”
“不用。”少年伫立在对面,精致的金线衣襟透得他整个人鲜亮又耀眼,他把袖口整理一下,耳垂挂着的长长耳饰悠悠地晃。
陈雾轻抬头,兴奋里透着极浓的攻击性,为他的新发现,他说:“没有这条项链,你不一定能碰到我。”
嚣张得过分。
卞述心里有很多情绪在瞬间翻动,他在想这种久违的熟悉感,而下一秒,少年直接攻了上来。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与陈雾轻对打。
他曾经看见过对方的身手,仅在监控视频里面,他有时候会想,亲密的,排斥的,冰冷的,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陈雾轻。
然后他得到了答案。
是现在。
陈雾轻手中的利器紧跟而来,磅礴的枪势如有实质,紧紧擦过他的手臂,插入地里。
耳边,是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跟我打你要是走神的话,放我家那边,死一百遍都不够。”
他们偶尔交错的呼吸热源是他能感受到的唯一热源,错开一切,从他的胸腔一路转到四肢百骸,就算是在空挡的身躯,也会为此颤动。
上天或许是公平的,在陈雾轻身上从未感受过的浓烈情绪,此刻,就在此刻,融在他的嚣张,化在他的利器,还有他贪恋血色的恶劣。
像是某种大型怪物终于经年复苏,他的眼睛漠然冰冷,极端的非人感。
那是打从心里喷薄涌出的漫天情感。
陈雾轻享受危险,热爱濒死感,他喜欢疼痛与危险交织的东西,只有这些,才值得真正让他“活过来”。
卞述记不清他们到底交手几次,很多,非常多,他这个时候再想不起来曾经被他夸赞过的A大学生,他就过于迟钝了。
他觉得兴奋,他竟然觉得兴奋。
不正常的满足感舒贴地传遍全身,异常扭曲的,断断续续,生生扭转,看啊,世界竟然让他们在其他的地方又产生了连接,相遇,重逢,产生交集,毫不相干的两个人被扭曲地拢到一起。
然后,一片璀璨的刀光闪过。
极端的,不能躲开的杀意在他们之间炸开。
他的刀尖被生生逆转方向,竟在转瞬之间变化成刀柄对着对方腹部。
一把刀离他喉咙只剩毫厘。
陈雾轻这身衣服离近看才知道细节有多繁琐精致,上面是一针针绣出来的图案。
十八九的少年,一件赤红色的窄身锦衣,金丝顺垂,气质斐然,骨节分明的右手紧握利器,下一秒就能决人生死,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嘴唇微微勾着,似笑非笑:“我赢了。”
卞述心砰砰砰地跳起来,嗓子眼好像有凉风吹过,好半天,他找回声音,正要开口,对方把玩着刀,很随意地换了个位置,接着,猝不及防地用指尖抵在他的下唇。
这一点温度,徒然让不似人间的少年,多了分能勾人神志不清的缠绵,他笑着,学起之前卞述在手机里的做法——
吹了声又响又拐弯的流氓哨,耳饰随着人悠动:“这是谁家小帅哥,看我看得入迷。”
陈雾轻眼尾蕴着的一抹红向上挑起来:“呆住了吗?”
——
时隔数日,陈雾轻终于名正言顺地得到属于自己的Victory。
他欢呼!他雀跃!他开心!
他要去青岛哈啤酒!!!
……
好吧。
姑且去不了。
那喝这边的假酒吧!
也中。
对于他来讲,属性包用的时候再穿,平时不用,还是他的大短袖舒服。
不过回来以后,卞述握紧他的手掌,细细洗了一遍,和他说,还想再看他穿回,能不能先不要换掉。
陈雾轻没有疑问,他当然同意呀,一件衣服而已,而且他答应给人看了嘛,那就看呗。
陈雾轻要拿水喝,一杯饮料忽然抵在他唇边,陈雾轻去拿小龙虾,手套哗啦哗啦响,一个剥好的龙虾尾出现在他嘴边,还想再吃个花生,皮被扔进垃圾桶,果仁出现在男人手掌心。
陈雾轻嚼半天,才发现自己一直被喂着,他干脆找个地方一窝,心安理得地接受食物投喂。
陈雾轻吃着捞汁小海鲜,问卞述:“你不吃吗?”
卞述摇头。
陈雾轻嚼嚼嚼,说:“你光看我吃呀?”
卞述嗯一声。
“那也太不好意思了。”陈雾轻不嚼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卞述看。
卞述:“没事,因为这是男朋友的职责。”
奥。
原来是这样。
陈雾轻的心重新塞回肚子里:“你为什么从回来之后一直盯着我看。”
卞述剥了一小碗龙虾尾推了过来:“因为你好看。”
陈雾轻问:“好看就要一直看吗?”
卞述把手套摘下来:“不是,好看的人和事物有很多,你不一样。”
陈雾轻又问:“我哪里不一样。”
卞述:“你对我来说独一无二。”
“你是最特别的。”
陈雾轻看了他一会,突然凑过去:“卞述,你真厉害,我问什么你都能答上来,我百分之二百相信你以前是个学霸。”
然后他的脸被一双手掌捧住,卞述深深垂头凝视着陈雾轻,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少年的额头:“这跟我是不是学霸没有关系。”
陈雾轻睁着眼望他:“为什么?”
卞述忽然笑了,用湿巾擦过的手掌有着淡淡的凉,还有着水果味的香:“因为我刚刚发现我不是喜欢你,我是很爱你。”
“非常非常爱你。”
第32章
爱?又是一个需要理解的新词汇。
陈雾轻以前不会想每一个情绪词背后的意义,它们不重要,抵不上唯一的生命和珍贵的食物,所以他从来不想。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不再忙碌,不再考虑学习相关,人闲下来,会留出很多的时间思考想象。
屋里的家政机器人嗡嗡启动,尽职尽责地打扫起桌上的垃圾碎果。
陈雾轻照寻常一样往屋里走,他走一步,卞述就跟着他走一步,他踩一下台阶,卞述会等余出空间,才跟着踩上去,屋里晃晃的灯将他们的影子温吞地交迭在一起。
陈雾轻看着地上揉成一团的影子,忽然停下脚步,他停得很急,有人明明跟得紧密,却恰巧停住,半点没有和他撞车。
他的嗅觉反射弧很长地闻到一丝丝冷调的未涩木质香。
卞述每天身上的香水味好像都不一样。
卞述的头发和眉毛落着和陈雾轻身上一样的温光,他保持着站在台阶上的姿势站在那里,轻声问:“又想到什么了?”
陈雾轻描述不出他的表情的具体改变,就是感觉哪里不一样,从他说爱他那句话以后。
他循着卞述的眼睛去找,有天花板打下的顶光,有绿墨色极深的眼眸,有询问他时微微抬起的眼皮。
唉,为什么人的眼睛不能说话?
像是玩游戏有地图红色报点,那样简单多了。
陈雾轻不知道自己的眸色也是亮的,回甘的年纪,连探究都是种风光的神采奕奕,他把卞述望着,说:“晚安。”
他看见卞述的眼睛渐渐变换弧度,像是流水小桥拱起来一样,过来捏了捏他的袖口,又像是得趣,爱不释手地拨弄着他袖口上缝得精致的金线图案。
“晚安,小宝。”
卞述对他又换了称呼,一会叫他小混蛋,一会叫他宝宝,一会又是轻轻,他们再认识下去,会不会变成一百种陈雾轻的不同叫法。
季雨林也是,又叫他雾轻,又叫他铁铁,还叫他靠山。
他像卡牌,他能被越狱解锁。
ABO世界的人都这么奇怪吗?
陈雾轻不理解。
他回到房间,没着急换衣服,平摊在柔软的大床上躺尸,头发随着乱泱泱的姿势躺乱,刚想转个身,肩膀上的流苏挂饰勾住被角,他来回拆了几下,可算解开。
无意一瞥,余光刚好落到拆完没合的箱子,一个智能手机静静枕在一堆衣服里。
哎?
他初中的手机居然在箱子里,他找了三四天,以为被老鼠叼走。
等等。
现在岂不是可以给家里打电话。
但不在一个世界,信号能用吗?
先试试,试试再说。
陈雾轻连连下窗,往地上一坐,长按开关键,接着嗡的一声,屏幕出现厂商字母,等待几秒,锁屏亮起。
陈雾轻瞄一眼电量。
百分之六十六。
六百六十六啊。
地摊货的机子别的不说,电池真是杠杠的。
不过陈雾轻也没敢太相信,毕竟国产手机有名的虚假电量,上一秒电量足够,下一秒跟坐跳楼机似的,直接降到一,提醒30秒强制关机。
陈雾轻当机立断,快速点开通讯簿第一位,稀里哗啦的手机铃声响半天,即将灭屏时,嗡地一下,对面接通。
陈雾轻直抒胸臆,牛逼哄哄来了第一句:“妈,我穿越了!”
对面女声听着距离有点远,模模糊糊:“行知道了,回来给我带袋鸡柳大人,要甘梅味的,九饼,哎我先岔的,你放那——”
陈女士,一位经历颇丰,脾气古怪,常常把能活活,不行死挂嘴边,嗜好打麻将烫头喝酒的美丽女人,这位女士,是他亲妈。
陈雾轻无语凝噎,突然说:“妈,你脚底下有20块钱。”
对面不讲话了,过半天有窸窸窣窣的擦过话筒的杂音,麻将落桌的清脆声犹如脱缰野马,越拉越远。
电话突然被挂断,下一秒,一条视频电话打了进来,陈女士破口大骂:“臭小子,刚才咱俩打的是语音电话,有病奥,陈雾轻!”
陈雾轻:“老妈你真去地上捡了?”
陈女士只吐一字:“滚。”
陈女士应该是刚烫的S卷,长发披肩,凤眼眯着,一身洋气的羊毛绒大衣,漫不经心瞥过来,简单的动作也能让她扯出点风情万种的意味,陈雾轻外表七成的风流劲儿全随陈女士。
她优雅地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呸呸往垃圾桶吐瓜子皮,走秀专场变乡村大舞台,一念之间。
陈女士:“你不是说要去侏罗纪世纪玩两天吗,有恐龙的地方还有信号?”
陈雾轻一抹脸:“穿错了,我不知道我上哪去了。”
他把屏幕往外转,给陈女士照了一圈外面的环境。
陈女士瓜子嚼得可香:“你用的啥导航?”
陈雾轻:“高德。”
陈女士见怪不怪地说:“正常,它叫缺德地图也不是一两天。”
她把瓜子磕完,问:“你还有啥事?”
陈雾轻被噎一下,又重复一遍:“妈,我穿越了。”
“行,你回来我给你颁个小红花。”陈女士敷衍道:“发个朋友圈昭告天下,中不?”
陈女士特别淡定一人,养孩子就两个宗旨,一不能违法,二活着就行。
再加上她不担心陈雾轻的武力值,所以后者忽略不计。
陈雾轻小声咕哝:“……我心大肯定是你害的。”
“你嘟囔什么玩意儿?”
“没有,我夸你好看。”
陈女士冷哼一声:“有事说事,要钱没有。”
得,财迷也是随根。
陈雾轻摸摸鼻头,说:“就是,我最近谈了个男朋友,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老说爱我,嗯……喜欢是什么,我不能理解。”
陈女士冷静地品一品,道:“你情丝让人抽了?”
“情丝是什么?”陈雾轻迷茫。
“奥,就是五仁月饼里的青丝,你回来给你买一块尝尝。”
“哦哦,妈你真大方。”
“嗯嗯,我知道自己的优点。”
陈女士一言难尽地看过来:“我没教过你吗?”
“教什么?”
陈女士一摸额头:“你先给我讲讲你和你男朋友的故事吧。”
陈雾轻一五一十,全盘托出,陈女士又捡了把瓜子,开始分析局面:“我明白了,你不是想问我他为什么喜欢你,你是想问喜欢具体有什么表现吧。”
陈雾轻乖乖点头。
陈女士把瓜子仁扔嘴里:“喜欢一个人呢,脸和耳朵都会红……”
“呃,好像也不完全,毕竟我看见帅哥也这样。”
陈女士驳斥一下自己刚才的观点:“总之,看见喜欢的人时,心脏会不由自主地跳。”
陈雾轻摸摸心脏:“妈,心脏不跳,人不就死了吗?”
陈女士:“……”
陈女士:“是乱跳,你用没用过脉搏仪,正常人不运动不受到惊吓的普通情况,一分钟大概跳六十到一百次。”
陈女士试图用科学讲道理:“但是看见喜欢的人,心跳很多时候会超出这个范围,一见到他,去摸胸腔——”
她连用几个拟声词:“心脏会‘砰砰砰砰’,跳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它很吵。”
陈雾轻若有所思地哦一声,他表情突然极度认真:“这么说,我没有感受过爱啊,我这么可怜吗!居然没人爱我!!”
陈女士嫌弃道:“快拉倒吧,你朋友们,你邻居家看你长到大的叔叔阿姨,外加上我,谁没爱你。”
陈雾轻:“你们见我,心脏也会乱七八糟的跳?”
陈女士:“……”
陈女士:“这不一样,我们对你是亲情,你朋友是友情,只有伴侣的爱才会让人心脏乱跳。”
陈雾轻困惑道:“为什么?”
陈女士有些受不了了,她把瓜子皮啪地一下全扔进垃圾箱:“因为爱情它小气!它只能有一份!别人都不行!”
“问完快玩去吧,别来吵我了。”
啪地一下,屏幕挂断。
原来情侣的爱才会心脏乱跳,而且还不让其他人跳。
它可真小气。
陈雾轻静静思考,手机又亮起来,他低头看去,来自亲妈的信息。
老妈:好大儿,爆点米
老妈:反正你在那边用不上CNY,钱不用白瞎,要花到刀刃上
Cw:?
老妈:你不会才知道吧,你妈小名叫刀刃
Cw:???
陈雾轻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后,额边碎发有两滴水珠顺着掉下来,落在他的耳垂上,他盯着镜子看了许久,当水滴坠落在地上时,他转身出去,然后,走到隔壁,直接推开房门。
卞述没开灯。
刚刚笑着和他道过晚安的男人也没有去床上休息,他只是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清清寂寂的月色光影照得人有些模糊,他又夹了一根烟,没抽,只是把它点着,任由烟灰往缸里啪嗒啪嗒地掉。
陈雾轻又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脑袋里划过去,他站在门口,走廊的大片温热光亮随着他一起照亮了整间屋子。
陈雾轻每次惹祸之前,总要弯弯眼睛笑一下,他这模样放有心人眼中就是“赖我赖我,好嘛好嘛,我犯错你就原谅我嘛”。
他讲:“男朋友要答应男朋友的不合理要求,对不对?”
卞述没想到陈雾轻没睡着,他坐在这里想了半天,没看时间,他把未燃尽的烟头戳灭在烟灰缸里,都没听清陈雾轻说什么,先走过去,嗯一声。
然后陈雾轻的头突然抵在他胸腔前。
耳朵紧紧贴着他的心脏处,少年像是刚刚洗过脸,额前的头发微湿,将他的衣服也蹭上点点水痕,陈雾轻把手也伸了过来,但不是摸或者是蹭,只是放在他锁骨以下的位置。
心跳声可以燃起一簇野火,心跳声可以点尽漫天银河,心跳声也可以指——当我想他的时候,他正枕在我的胸腔前。
卞述感觉自己脑子都要炸了,他微微痉挛的手指出卖自己的真正情绪,他按住神经去想陈雾轻反常的行为,他缓声:“做噩梦了?”
“没有。”
“想要抱抱吗?”
“不想。”
“跟人吵架了?”
“不是。”
陈雾轻的颈后也有着微微沾过水的凉意,卞述抬起胳膊,像是安抚一样,敛着眼睑一下一下顺着人的后背。
他温声细语:“我猜不到,可以给我答案吗?”
陈雾轻贴着他,攥着他的衣角,认真道:“我在听你的心跳。”
卞述愣了一下,他着实没想到这层原因,一般只有救治患者时才会出现这种行为。
他垂着头,指腹在陈雾轻的手腕上静静地摩挲,不问原因,只说:“好,你听。”
妈妈说,看见喜欢的人,心脏会“砰砰砰砰”,会变得很吵很吵。
于是陈雾轻随着这句话,把耳朵贴到最近,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的鼻尖沾染上与卞述身上相同的味道,他都没有管,只一心一意听着自己好奇的声音。
那是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巨物一下一下踩着地面,离人越来越近,声音变得更加响,更加重,最后好像快要跳进陈雾轻耳朵里一样。
真的非常吵,比“砰砰砰砰”还要剧烈,他觉得类似锤子砸墙的声音,一度让他怀疑心脏会不会敲破卞述的前胸口。
因为它太大声了。
让陈雾轻听得一清二楚。
他在心里掰手指头排除,刚刚他特意等了很久,对方是个体质很好的人,没有生病,没有经过剧烈运动,也没有受到惊吓……
陈雾轻为了保证真实性,问:“你刚刚被我吓到了吗?”
这种姿势下,对方的声音也变得沉闷起来,好像声线顺着胸腔传入他的耳膜。
卞述说,没有。
原来是这样,他妈妈没骗他,伴侣的心脏确实会心脏乱跳。
好神奇的事哦。
陈雾轻想事的时候,手里总喜欢扒拉点什么,比如转转笔,转转手串,折折纸,但他一只手被人牵着,于是他无意识地抓了下眼前人的领口。
这只是个无意识动作,就像在无人的路边随脚踢了下小小的石头子,太轻,太小,怎么会有人注意到它。
可陈雾轻的眼前忽然扫下一片阴影,他不解抬头,卞述微微侧着头,随他的方向而来,目光也落了过来。
“怎么了?”
他以为陈雾轻要讲话,所以主动俯下脖颈靠过来问。
“没有。”陈雾轻为发现的现象感到新奇,于是他决定分享出来:“你见我,心脏会‘砰砰砰砰’地跳。”
“我发现,你真的喜欢我。”
卞述望着他,跟着他笑,眼尾很淡很淡地扫出一尾痕迹,说:“这不是一个疑问,这是肯定句。”
他去摸陈雾轻的脸颊:“我就是喜欢你。”
在心底如浪潮般汹涌的爱意在他触向陈雾轻温热的掌心里,卞述想,他的确喜欢和陈雾轻产生身体接触,任何的。
陈雾轻听后,眼睛亮了起来:“你也太大方啦。”
“情侣之间的爱只有一个,心脏乱跳也只能针对一个人。”
陈雾轻有些组织不好语音,他垂着眼睫,整个人总有些不经是非的干净:“但是,但是你把它都给了我。”
他把脸侧的手拿下来,抓住:“卞述,你也太好啦,这么珍贵的东西全给我一个人。”
然后一个问题又紧接而来,爱情里的心动只能给一个人,可是没说这个东西不能换目标,想给别人收走不就好了。
于是陈雾轻茫然地问:“不过,你会不会把它给别人?”
卞述又轻又浅地笑,他今天烟属实抽得太多,刚想开口,带出一小声咳嗽,尾音有些颤,但固执地说:“不会。”
陈雾轻疑惑地看着他。
卞述拢过他耳垂上的长饰,等上面的银装碰撞出声响后,他的手掌按在陈雾轻脑后,接着,很重很重地在他眼尾边上亲一口:“只要你,不要别人。”
陈雾轻喔了一声:“好哎。”
他挠挠被又咬又亲,感觉很痒的耳朵,视线无意落向窗外——
冰冷的夜风席卷着薄雪奔涌着袭向地面,外面那颗树的枝头挂着一层软薄的雪,有几朵殷红的红花从里面钻出来,格外好看。
陈雾轻怔怔地看着窗外:“下雪了?”
卞述随他望着漫天飞雪:“嗯。”
然后他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腕,少年生得太过好看,他后背是冰冷的初雪,朝前铺撒的却是滚烫的热意,他每每弯眉笑起来,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也能引得人陪他千千万万。
陈雾轻兴奋起来,整个人离欢呼就差一步:“反正也睡不着,我们出去玩雪吧!”
“陪我嘛。”他这么说。
“好。”于是卞述应。
今年的雪来得有些早,没有往骨头缝里钻的冷,倒像是上天撒下了雪白的装饰,但足够叫视野白茫茫一片,捏落在窗台上的雪被屋里的暖意蒸化,引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陈雾轻欢呼着,一下子钻入这场纷飞的雪中,他不觉得冷是真的不觉得冷,加过点的体质让他几乎与疼痛、滚烫和寒冷这些极端的东西绝缘。
他这幅身体显然也爱极了他的主人。
他被自己的身躯好好地保护起来。
但是他想直接这么出来的时候,却遭到卞述的极力反对,后者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长款羽绒服,套在他的外面。
也行也行。
出来玩怎么都行。
天地间白雪覆盖,正是深夜,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映着倒影的路灯,在雪的加衬下雾蒙蒙地。
陈雾轻把袖子往上抽,伸出手去接这些飘散的雪,晶莹的雪花打着旋儿,飘飘然落到人的掌心。
一颗一颗漂亮的花瓣形状的薄雪只在落下那刻保留它的形状,真正掉入手心后,像是绽开的花骨朵,一瞬间向四周扩散化开,再没方向。
陈雾轻珍惜地去拢每一片在他掌心上空飘落的雪。
这是他为数不多看见真正意义上的雪,末日后地球的一切环境产生劣变,原本美丽的环境向相反方向进化。
水是穿人的锥子,植物是吞人的恶鬼,雪花是能冻死人的利器……
陈雾轻对它们原本的模样随着年份的增加,记忆越来越模糊,他只记得很小的时候,他三四岁左右,他吵着他妈妈去玩雪。
那时候,东北鹅毛大雪,漫天纷飞,美得惊人。
也是深夜。
他用着自己没长大的小脚,用鞋印一半一半地在雪地里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悦耳的乐器,弹奏出一段段动听的乐章。
现如今,在另一个世界。
陈雾轻低头看着失而复得的雪花,好像回到小时候,他生出兴致,沿着路面一步一步踩下去,左右交替,用鞋印踩出一条条花穗的形状。
他小时候特别好骗,他拎着把比他大很多的雪锹,一点点铲雪玩,奶声奶气地跟他妈妈讲,要堆两个大大的雪人,一个是妈妈,一个是他。
结果他说完,妈妈不见了。
他害怕得不行,以为自己被扔被抛弃,眼泪哗啦哗啦往下掉,铲子往旁边一扔,一边哭一边喊妈妈。
其实陈女士当时就在他背后捂嘴笑,只要他一回头,准能看见。
陈雾轻也学着当年小小的自己,张开手臂,握不住须臾的雪花,手却比出一个投掷的动作。
当他因为这个动作弯起眼眉时,他像小时候一样,瞬间回头往后扑——
可不是一片虚无。
他扑进了一片温热的怀抱中。
……嗯?
什么时候?
猝不及防的滚烫触碰让陈雾轻也晃了神。
这种感觉就像是——
好像有人一直守在他身边,只要他一声,哪怕不需要说话,哪怕他一个动作,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想要的东西。
为什么呢?
这种感觉又是从何而来呢?
即便来得再早的雪,在人的温度面前,它也显得过分冷薄。
陈雾轻眨眨眼,他看见卞述微微蹙起眉头,但没说什么,只是牵起他一双手轻轻合并在一起,用自己的手掌给他捂着捡雪时冻红的指尖。
卞述整个手掌很热,他渐渐攥紧,然后带着陈雾轻的手一块塞进自己口袋,“喜欢雪?”
“喜欢喜欢。”陈雾轻连连肯定,“它太漂亮了,我好喜欢!”
那可是雪,纷飞的雪会让他回想起来自东北的冷空气,又新鲜又浓厚。
陈雾轻呼了一口气,面前被白雾覆盖,他不那么老实地抽出一只手,然后把袖子扯到最前端,把手缩回去直到没有皮肤裸漏。
不是因为他冷。
是因为他想要去接雪,体温太高,会让脆弱的雪花转瞬即逝。
他伸出袖口的片刻,一朵朵小巧的冰冷花瓣在上面积了堆。
他攒了些许时候,然后很轻地,怕来之不易地美丽雪花掉下去,晃了晃卞述的胳膊,几乎没动嘴唇,很小声道:“你低头。”
卞述感觉到什么,连呼吸都放到最轻,他顺从去做,额头几乎与少年贴合,他听见陈雾轻对他讲:“这是我今天最喜欢的东西,送给你。”
一个普通的晚上。
一个提早纷下的雪。
有个人小心翼翼地拢着袖口里晶莹剔透的雪花,送到他面前,轻声说最喜欢的送给你吧。
那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很多时候人没那么精打细算,要看谁赋予它什么价值。
卞述望着陈雾轻的脸,轻触下他沾上雪碴的睫毛,根根分明,他一根根数着,一边说:“喜欢的东西怎么要送给别人。”
“就是因为喜欢才要送呀。”陈雾轻的桃花眼还是被雪打湿了,他微微眨动它:“你把爱给我,我把我今天最喜欢的雪花送给你。”
“我喜欢的东西很多,而且每天都不一样。”陈雾轻说着说着犹豫起来,很快又不再纠结,道:“那就都送给你,全部给你。”
世界有世界的原则,陈雾轻履行着陈雾轻的道理。
他很会哄人,他能察觉到一个人心情的好坏,他愿意给季雨林打抱不平,他和卞述捋着你情我愿,他轻飘又诚恳,他不针对某个人。
他的好,只是因为他本人对所有抱有善意的人都好。
卞述莫名有些眼眶发酸,这不是想哭,倒像是很多种无能为力的情绪攒到一起,融成了沉甸甸的山。
他带着陈雾轻的手往口袋里摩挲,陈雾轻不明所以,直到感觉到指尖碰到一个硬壳,对方的手掌领着他一起将盒子拿了出来。
陈雾轻看着这个扁扁的小黑盒,眨眨眼:“这是什么?”
卞述说话都时候也拖出了白雾,他音腔在调着笑:“不是喜欢惊喜吗,我不碰,打开看看。”
在无人的雪地中,在白茫茫的冰冷雪色中,总会产生某种错觉,天地之间,只有我们。
“你还送我惊喜呀。”陈雾轻眼角眉梢泛着洒落的光,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做工精巧的耳饰。
是一套,但不对称,一个是泛着珠光的尖锥,另一个是稍稍长一些的亮色耳饰。
陈雾轻的耳洞就不对称,左耳是耳垂上一颗,右耳是在耳骨上方位置,他养了两个恶魔钉。
无论是他出于属性包也好,还是习惯使然,他身上的挂饰不少,但总是莫名其妙让人忽略过去。
越瑰丽晶亮的配饰非但不会抢走他的风头,反而让他难忘的长相展现出极度攻击性。
“送给我吗?”
“是。”
“这么好看的东西就送给我了?”
“嗯。”
“不用任何理由?”
卞述忽然笑出来,理所当然道:“我送我喜欢的人礼物,要什么理由。”
陈雾轻在雪中的鼻尖冻得有些红,他笑得那样好看:“谢谢!”
现在气温不算特别低,下的雪落到地上覆着薄薄一层,最下面接近地面位置的雪花已经化开了。
所以想堆雪人,打雪仗肯定是做不到。
也没关系。
光是看见雪这件事已经让陈雾轻非常知足,他在外面赏了一会,便拉着卞述回家。
等衣服换完,卞述提出要给他换耳钉,礼物总能给人新鲜感,于是他说好。
他搭坐在沙发上,卞述在他身后把他耳朵上原有的挂饰一个个拆下来,指腹偶尔会触碰到他耳垂的软肉上。
他思绪撒着欢,听见卞述的声音贴着他耳边问:“你家那边有什么能让两个人能一辈子联系的方式吗?”
“一辈子联系?”陈雾轻顿了下:“你是说打电话,留信息这种吗。”
红色垂挂的耳饰扫着卞述的指骨,他说:“不是,我的意思是,类似于仪式感,能让两个人一辈子纠缠在一起。”
这话听着有些惊世骇人。
陈雾轻声调拖了拖,认真思考说:“好像没有,就算是上一个户口本,一个人去世后也会写上销户。”
卞述把专门定做来的昂贵饰品戴在陈雾轻的耳朵上:“但是我家有。”
陈雾轻“嗯?”了一声,他感觉到对方的手掌离开,抬起手摸了下自己的耳骨,卞述的双手交迭在沙发上,又问:“戴这个晚上会影响睡觉吗?”
“当然,完全失去侧睡自由。”陈雾轻面无表情点头,说:“所以我晚上会把它摘下来。”
“天天摘?”
“倒也没有,我不是天天戴,想起来才戴。”
卞述一下笑了出来。
他不是因为陈雾轻的话想笑,少年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他挂着张冷脸,屈腿往沙发上摊,就给一种“要什么没什么,少来问”的错觉。
陈雾轻的确头半仰着,他没吭声,盯着自顾自笑的卞述,他的手往旁边大大咧咧一倒,刚好摸着个属于房间另一个人的烟盒。
他对抽烟没有瘾。
随便,都行。
其实烟没有零食味道好。
陈雾轻捏了颗烟,扯出一根烟丝压在舌根下,把火点着,吸了一口,没吐烟。
然后直接拢过身后笑着的人半压在沙发上,他没带有任何情绪,没亲没深.入,只是锁着对方下巴,嘴唇按嘴唇,舌尖也不让人碰,一口又呛又浓郁的闷声烟草味全部侵.犯入另一个人的口腔。
卞述猝不及防,喉咙被氤氲上冷调的薄荷和烟草味,很深很深一口,下意识吞咽,却带来一阵阵的咳嗽声。
他被这一口呛得不行,比回笼烟还浓厚,嗓子甚至有些丝丝麻麻的痒。
始作俑者悠哉悠哉站起来,刚才还在沙发上,现在站在电视旁边,背着手瞧他看来:“莫嘲笑。”
臭小子,变脸比翻书都快,刚才还在雪地里和他讲要什么都给,现在扬着眉头,别提多神气。
他笑了吗?他笑得有那么明显吗?
卞述绝不承认,开口时嗓子被呛得又哑又沉:“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陈雾轻转着手里的手机,言简意赅道:“防止你亲我。”
这回轮到卞述的表情多姿多彩,他就问一句:“今天不让?”
“不让。”
卞述挑眉听他讲。
“不止今天。”陈雾轻是认真的,他说:“我觉得我们亲太多次了,玩游戏都没它勤。”
卞述肯定不会问还有次数类似的问题,他把陈雾轻留下的小盒一捞,才发现名头和外包装不一样,这小子把烟盒塞兜里,给他剩了盒巧克力味的注心饼干。
他没半点招,给什么吃什么吧,有就不错了,从开口的袋子里塞一根饼干,声音听着含糊:“怎么突然改注意。”
他边说边拿着陈雾轻的手机去充电,又把人的外套在衣架上挂好。
“跟这个没关系,我就是刚才突然想起一句话。”
“被爱的有恃无恐。”
陈雾轻把今天刚学会的话给人复述一遍,在他确定对方确实爱他后,正好试一试。
他顶着一耳卞述送的小恶魔钉,语气特别诚恳,认真的模样跟做高考题似的:“我能有恃无恐吗?”
漂亮。
卞述把饼干咬碎:“……能。”
他真是对陈雾轻甘拜下风。
举双手无条件投降。
第33章
军训过后,陈雾轻的大学生活渐渐稳定下来,专业课不多,排的时间很集中,没有早八,非常完美。
除此之外,每个周五一整天只有一节大课,上完回家续上休息日,相当于放三天假期。
陈雾轻还没品出个松闲的所以然,阶段考试结束后,学校集体放了大假。
他震惊,他震撼,他恍恍惚惚。
他该怎么形容才最贴切。
拿什么做比较才算特别。
假期这么珍贵的东西,他可不常见,甚至在家经常被剥夺。
这边的教育方式是,只要给定时间内完成学习任务,剩下的休息时间学校不干预。
它们更注重人的思维能力,科技发展迅速,能用计算器算出的东西人们不再关心,不要求数学的运算能力,所以对于陈雾轻这个经过义务教育的学生来说更加简单。
放假。
陈雾轻要和它相亲相爱一辈子。
临放假前几天,陈雾轻和季雨林找个网吧,连熬好几个大夜把堆攒的论文和小组项目搞完,两人晕瞪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拳头一撞,互夸牛逼,各回各地。
所以他完全忘了自己怎么回的家。
他当时是想做一块冰冷的尸体,但是半搂半抱着他的人身上暖热暖热的,硬是给他尸体捂热了。
太神奇!了!
时隔很久,晕得迷迷糊糊的陈雾轻再次受到学校作业的冲击,他把脑子放得很空,人像个飘摇的小旗,嘟嘟囔囔说要吃草莓。
在陈雾轻的概念里,世界上只有草莓和苹果是他唯一能吃到的美味水果。
但当时凌晨两点多,别说水果摊,附近没有商店开门,陈雾轻只是随口一说,可当他躺在柔软大床,翻来覆去酝酿困意的时候,嘴里忽然被人轻轻塞进一颗切一半的草莓尖。
那人的手掌半哄半揉着他的脑袋,声音轻得能让人陷入云朵里:“睡吧,宝贝儿。”
困劲儿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明明困得眼睛睁不开,硬熬硬让自己清醒,长久以后,等真趴到枕头上反而不想睡。
结果。
陈雾轻真被莫名其妙地哄睡着了。
第二天睁眼,他坐起来,手往桌上摸手机,壳子没碰到,反而碰到一个小碗。
陈雾轻转头去看。
是一碗洗好的草莓。
哎?
家附近好像没有卖这个水果的。
陈雾轻迷茫地抓抓头发,随手把杯盖打开,嘴唇碰到杯壁,水温正好,尝一口,甜甜的,是一杯不知道什么冲好的蜂蜜水。
天吶。
他好像遇到了田螺的神。
要知道在他家,陈女士给他唯一做的饭,就是电饭煲里的大米饭,薯片和辣条跟他抢着吃,半夜喝多找不到路还要陈雾轻给她提回来。
超级……不靠谱的长辈!
要是以这种角度出发。
他好像一直活得很粗糙。
难不成他一直过的都是糙汉生活吗。
原来如此。
陈雾轻去洗漱,套好衣服,飞奔下楼,睡饱吃好的第一身体反应就是心情愉悦,于是他左手撑住楼梯栏杆,腹部发力,两脚用力向下蹬,随着一个优美的弧度跳下去,轻松站回地面。
一抬头。
与在厨房正打开冰箱门的卞述面面相觑。
不好。
跑酷被房屋的主人抓了个正着。
“你从二楼,甚至将近三楼的位置直接跳……”半晌,房屋主人开口了。
“完美的男朋友不会训人,不能说我,不可以责怪我,我没危险,我跳得稳稳当当。”陈雾轻叭叭叭地说了一堆,然后眼睛眨眨,“好了,我说完你说吧。”
卞述嘶一声,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检查一遍。
陈雾轻不懂,陈雾轻拒绝接收,陈雾轻只想听好听的。
“先吃饭嘛,好饿好饿,人要饿迷糊了。”
陈雾轻就当什么也没看见,神气活现地夺过菜往桌上一端,拍拍桌面,“看我不能当饭吃,来吃饭呀。”
前几天孟雨烟来了一趟,带了好些亲手做的菜,她对投喂陈雾轻展现出极高的行动力,每一个盒盖用卡通图案标签写上雾轻专属四个字。
其实这事和陈雾轻脱不了干系,除去自己做的饭,他是真诚认为什么都好吃,见到孟雨烟的“空投”,眼睛一亮又一亮,满嘴只有不停夸夸的彩虹屁。
越夸越有新菜系,良性循环。
卞述揉揉眉心,把筷子摆在陈雾轻的盘子边:“睡好了?”
“睡得超好。”陈雾轻连连点头,一口把虾饺咬进去:“你昨天晚上去哪买的草莓,这附近没有水果商店呀。”
卞述把虾饺盘向他推近些,说:“不远一个地方。”
陈雾轻点头,食物咽下去,喝口水:“爱你爱你,口头亲一下,啵啵啵。”
卞述第一次觉得对象记忆太好也不是一件好事,以为是开玩笑的一句,将近一个月,这又皮又流气的臭小子真是说到做到,不给亲就是不给。
他真应该查查陈雾轻私底下是不是又看了网络上的宣传广告。
所以昨天晚上他领人回家的时候摸了个够,不过看对方困成那样,记不清的事肯定不算。
卞述看着陈雾轻吃饭,从纸盒抽出一张纸擦擦蹭湿的桌面:“我一会儿有个比赛你要去看吗?”
“好呀。”陈雾轻应道。
卞述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陈雾轻哪里都好,看人家吃饭也觉得赏心悦目,他笑着:“你就不问问我是什么比赛?”
“不问,提前得到的答案没有神秘感。”陈雾轻夹了一颗牛肉丸放到碗里,自然道:“反正你带我去哪我就跟着去,听你的,我没意见。”
卞述:“我总觉得你毕业以后不管做什么行业都能成功。”
陈雾轻不明所以:“为什么?”
卞述无奈笑道:“太会哄人了呗。”
能给人忽悠成傻子还一愣一愣的。
吃过饭后,陈雾轻去门口换鞋,刚走过去让人揽住,没怎么反应,被按在沙发上。
“等我一下。”
“奥。”
陈雾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挨靠在扶手边,余光无意间扫到家居机器人还未清理的垃圾桶,有一个透明的小空盒,上面沾些红色的水果渍。
X城很大,分为几个城区,货物除了生产日期还会写上售卖的城区。
那个水果盒上有一个金色标志的C区,就是上一次陈雾轻理发的那条街区。
这不会是草莓盒吧。
可C区离这里足足有三十公里……
陈雾轻茫然的想了一会,卞述拿了一个鞋盒过来,他半蹲下来,把鞋盒打开。
是一双设计配色很潮的球鞋,鞋侧有标志,不过陈雾轻看不明白,他没注意过这个世界的各个衣服品牌。
“试一试,看看大小合不合适。”
“给我买的?”
“对呀。”
“可你这个月已经给我买过很多东西了。”陈雾轻瞪大眼睛,“从衣服鞋子到配饰,还有电子设备之类的,太多了。”
“我愿意呀。”卞述没站起来,单膝半跪着仰头瞧他,从俯看的角度望过去,总觉得他神情异常温柔,“别人家小孩收到礼物高兴还来不及,你还嫌多?”
陈雾轻心说一码是一码,人家有血缘关系没招,情侣之间也可以这样吗?
总而言之,他点头:“……多。”
卞述也不多说,直来直去道:“我问你,我送你礼物的时候,你高不高兴?”
陈雾轻想了下,诚实道:“高兴。”
卞述嗤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好几下:“这不就得了,我花钱买你高兴。”
陈雾轻觉得好像这道理像用牙签挑虾线没挑出来还乱挑一样,越穿越乱。
不等他说话,卞述又从左边勾过来一个共同商标的鞋盒,展开,和他脚下的鞋长得一模一样,“我说明白点,我想跟你穿情侣鞋,这理由能接受?”
刚开始抓不住陈雾轻性格,只能一深一浅地忍着,憋着,等发现对方内里到底如何,卞述明白一件事。
跟陈雾轻,必须打直球。
不然等公鸡下蛋,他们还能不能保存这玄乎的微妙关系都难说。
他是钱多。
也没多到世界首富的程度,要是哪天人被撬走了,他都没地方找。
被撬走……
意味着有人会和陈雾轻拥抱,亲吻,听人撒娇,和人约会,晚上煲电话煲,天天腻腻乎乎在一起……
假如有这么个人出现。
他想弄死那人。
于是卞述皱起眉头。
不行,从现在开始他不能闲着,赶紧加加班,多搞点业务,攒出市内一区五百套房才行。
还要偷摸增进下厨艺,他看着陈雾轻天天对孟雨烟热情到冒泡的眼神,家是回了,心在他姐家。
然后他又想起来自陈雾轻的体检报告,连信息素都没有,更不可能称为O。
所以,他现在不仅要防A,还要防B和O,时间紧任务重,迫在眉睫。
*
陈雾轻低头看着两双配色一致的鞋陷入沉思。
男朋友送他太多礼物有些困扰。
但是男朋友想和他穿情侣鞋,属于请求的一部分,应该同意。
于是陈雾轻接受这个观点,他换上鞋站起来,镜子就在前面。
他……
好吧,他啥也看不出来。
不就两个人嘛。
两个大活人,正在呼吸的大活人。
但是站在他旁边的卞述不这么觉得,他转头看着陈雾轻。
对方的年龄处在少年结束的边缘期,不高的体脂让他总有种延伸出来的干净骨感,宽松又潮感的一套棒球服,让他校园蓬发的明朗校园气息发挥到极致,脚下搭配着蓝白相间的最新款球鞋。
整个人的清爽感快要溢出来。
卞述怎么看也看不够,从上到下来回打量少年。
陈雾轻从镜子里看见卞述古怪的动作,迷茫看向身边人,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人。
卞述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半是抱着,本来想亲嘴,没敢动,最后只好往上移,和陈雾轻耳鬓厮磨,
他重重地来一句:“小宝,你好看死了!”
——
陈雾轻没想过卞述带他来的地方是一座体育馆,然后他随便乱猜。
体育馆里的比赛,大型小型?团体还是个人?
足球篮球羽毛球兵乓球排球……?
进馆之前,孟雨烟一家和他们汇合,女Omega:“雾轻雾轻,这边!”
她一见陈雾轻就笑,连拉着说好几句话,往下一瞄:“哎——你俩这是——今天情侣装情侣鞋呀。”
……嗯?他光顾着看鞋了。
这里面还有情侣装的事吗?
卞述勾着陈雾轻手,扬扬下巴问:“评价评价。”
卞述难得年少穿搭,平时尽是些黑的白的,今天为了配着陈雾轻,整个风格不再凌冽浓重,头发长长一点点,他故意挑衅,在孟雨烟眼里,跟自家弟弟刚出校门那股意气风发一模一样。
她眼眶一酸,头发往耳后掖,故作调戏道:“懒得评价,一天给你美得不知道天南海北。”
他们边说着边往里走,今天是休息日,孟雨烟把儿子也带过来了,小萝卜头不大,看着刚上小学,不爱听他们大人讲话,自己吭哧吭哧往前走,走一半,有两串糖葫芦突然递到眼前。
一个是糯米山楂,另一个是豆沙山楂,而在甜味之后,是冲他笑的一个好看哥哥。
有多好看呢?比学校发的最大的奖励红花还漂亮。
“想吃哪个?”
看见好吃的,王延眼睛一亮,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指着豆沙的:“想吃这个。”
“给。”陈雾轻把糖葫芦递给他。
王延小朋友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含糊地说:“我认识你。”
陈雾轻一愣,因为小孩上学的时间和他总是错开,认识有一阵子,他们没见过才对。
陈雾轻好奇问:“你怎么认识我的?”
“我妈总给我看你照片,说看你能涨数学分。”
诚然,陈雾轻不想和人类幼崽讨论学习,因为他小时候不喜欢在休息时间听大人问他成绩,多么可恶的一件事。
没等他说话,王延开始嚼第二颗山楂,语气听着越来越沮丧:“唉,我还欠好几篇假期作业没写,明天就交了,我妈知道又要揍我。”
陈雾轻缓步走着,和小孩速度一样:“哪科?”
王延撇撇嘴:“语文和数学。”
陈雾轻:“语文字太多,数学答案略。”
王延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哥是过来人。”陈雾轻说完,瞧了一眼和他们越来越远的仨人,说时迟那时快,他低头小声道:“一会儿我帮你写?”
王延瞪大眼睛,心里高兴,也小声说:“但是我们字迹不一样。”
“你拿一本写完的作业给我看看。”
陈雾轻接过王延的小本,他翻开看看,其实王延写不少了,他就是几个大题空着,至于字有点不敢恭维,狗爬风格。
陈雾轻:“我给你写,明天交完,你看看哪个不会,给我打电话我给你讲。”
他想想,又说:“你学会一道题我请你吃零食,还有你玩不玩限定卡片之类的,做对题偷偷买给你。”
王延的眼睛越变越亮:“你不告诉我妈?”
陈雾轻伸出小手指:“拉勾,谁骗人谁是狗。”
于是在今天,王延心里认定,以后谁要是敢抢他舅舅对象,他第一个跟谁急!
——
陈雾轻和孟雨烟聊着,才知道这边属于家属座。
每年同样的时间,各个关系部门搞联动,经常研究职工赛赢奖品赢奖金,虽然说是重在参与,但每个部门派出来的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谁也不愿意拿个参与奖的小旗回去。
丢人。
陈雾轻看了好一会儿场地划分,也没看明白怎么个事,经孟雨烟解释,他自动往认知里的体育活动里一一对。
二传、接应,排球?
后卫、中锋,篮球么?
怎么还有守门???
停。
陈雾轻从头捋一遍,细细研究,恍然大悟。
他知道了。
这是魁地奇球赛。
哈利波特!
……类似的玩法。
因为球不会飞。
开赛之前有一段训练拉伸的时间,陈雾轻看见好几个维和会的熟悉面孔,他思绪乱飘,看见卞述缓缓走过来,因为有栏杆障碍,他把手搭在上面往这边瞧。
陈雾轻从座位起身,沿着台阶走下去,他们中间隔着一个赞助广告牌子。
卞述今天给他的感觉太不一样了,有点像是从稳重的山脉一下破冰,掩着春日溪水,烂漫肆意,整个人非常明亮。
由于场景设计,陈雾轻踩不到最后几个台阶,他所在的地势远高于场地,卞述仰着头,心思千回百转,落到眼中却只剩了笑:“我一会儿要是赢了,能不能给我个奖励。”
陈雾轻歪歪头:“这是团队游戏,我觉得你这么说,好像在占我便宜。”
卞述心里滋溜溜的,又酸又甜,他继续说:“那看比分,我要是全场进球最多,就算我赢。”
“同意。”陈雾轻点头。
卞述手指点了点栏杆,感受胳膊下的铁杆振动,道:“我能指定奖励吗?”
陈雾轻的肩膀浸上了天窗洒进的落日余荫,他的表情叫人看不清,声音淡淡,问题直勾人。
“你想管我要亲啊。”
卞述不答,说:“可以吗?”
男孩子没立刻说话,站在那里,肩膀平直,身形优越,他们身后全是观众,这地方不是角落,或许根本没人没注意这个插曲,但视角导致,总觉得有很多目光望过来。
很像是,众目睽睽,他们都在关心比赛输赢,我在余晖之下,只想和你偷偷谈恋爱。
这段停顿的时间不久,但是卞述在陈雾轻面前永远那样,得不到确切的答案,他会不安,他会犹豫,他会产生胆怯。
卞述无形中身形又往前凑了凑,他想说换一个,结果陈雾轻忽然低头,他把距离掌握在一拳之间。
他舔了舔嘴唇,上嘴唇变得诞湿,虎牙若隐若现,也不知道刚才吃的什么,嘴巴有种酸酸甜甜的香味。
陈雾轻右手的双指并拢,在自己嘴唇按了一下,然后瞬间变换方向——
他沾上甜味的手指又按在了卞述的嘴唇。
这还没完,陈雾轻的手指一直贴着卞述的皮肤,从下巴、脖颈、锁骨,一直延伸到他的左前胸口,等感受到他过于响彻的心跳声后,
陈雾轻把这颗没有真正接触的吻,轻轻按在他的心口上。
“我喜欢赢。”陈雾轻不笑的时候总是显得漠然,他的语气如此理所应当,“你要是把胜利带给我,回来我就亲你。”
——
陈雾轻在家里很少看球类比赛,他大多数就是看一乐呵,换了个地方还换种玩法,他更加看不明白。
但他能从身边人的反应感觉出来,首先是一声声喊卞述牛逼的孟雨烟,应该不是滤镜,因为这位姐姐刚开始挺淡定的,直到第一个漂亮的三分出现,她从嗓子眼惊呼:“我靠,我弟今天什么路数,怎么跟不要命了似的。”
接着演变成一声声的“太特么牛逼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场都在躁动,人们的热情完全被点燃,喊什么的都有,一边喊一边叫,声音好像能穿破体育场。
为了保证公平,竞技类项目上面安排的都是平时在前线奔波的部门,一个个精挑细选的身长腿长Alpha在同一个场里热血竞技,场面的震撼直冲人心。
但在里面,有一道穿着蓝白相间球鞋的身影更是夸张显眼,利落转身,突破重围,在围堵中敏捷穿梭,一个个球带着阵阵风一般疾速入网。
跟卞述打过几年球赛的对手们,彼此不能说多了解,大致打法几乎摸清,直到今天,卧槽了,他是不是吃错了药。
猛得过分。
大哥!
一声哨声响起,比分说得清楚些,就是碾压。
等到上领奖台,领导开始颁奖,卞述站在最上面,他不是第一次得奖,以前做学生的时候,奖牌奖杯不少拿,他也经历过很多人簇拥祝贺,后来心气渐渐消散,每年这种活动碍于人情世故,打得无可厚非。
只有今年,唯独今年,他想赢下这场比赛,赢得桂冠,然后满心欢喜地跑过去和人家讲,看,你要的胜利,我给你拿来了。
他们这边结束,体育馆广播开始下一场的准备提醒。
剩下就是些零散的家属活动。
年年搞,年年有,个人项目,现玩现得。
陈雾轻搂着王延,趁着准备的功夫,刚好把作业写完,小朋友给他盯风打掩护,偷摸放进书包里后,孟雨烟刚好从卫生间回来。
她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中,带着喜色别提多得意,拿着一根上面标有35号的发圈递过来:“雾轻,你没参加过家属赛,凑热闹玩玩去。”
陈雾轻眨眨眼:“家属赛?”
“就是带着我们这群家属也玩玩,没什么输赢的说法,跟玩似的,我年年去,今年就不去了。”孟雨烟问:“想去不,不去咱就弃权。”
陈雾轻对这个没太大感觉,不过凑热闹嘛,他接过发绳,往场中间走。
他往台阶下面走,卞述往上来。
还不等陈雾轻说话,卞述先把金色的奖牌递了过来,他仰着头,目光柔亮,身上的燥热气没消,像是紧握着剑刃的将军,“给你,我把胜利带给你。”
带着余温的奖牌落到陈雾轻手里,广播音又是不解风情地开始响动。
陈雾轻攥紧它,手腕上的发圈和手里奖牌的袋子随他一起举起胳膊晃动,也说不上是故意,还是无意,他的声线像是隐匿在恍恍惚惚的鼓风机中,但足以让人听清,“回来庆祝,我先去参加家属赛。”
“你的。”
——
陈雾轻上了场。
他一看眼前的体育设施,终于找到了家的感觉。
这个他熟。
两个字解释。
跳高。
他顿时有种“回山了,回山了,今晚的苞米地我来掰”的亲切感。
这不就体测么。
家里边,体测和喝水一样,无他,唯手熟尔,主要不熟也不行,尤其大学,分数不够是真给挂。
陈雾轻把卞述给的奖章放进兜里拉上锁链,随着人群排着队,听他们聊,好像家属奖是几张著名景点游玩的门票。
在他身边聊什么的都有,大多数年年来,彼此比较熟悉。
“你看你看,这还有个生面孔,谁家的?”
“不知道,没讲过话,不认识。”
“看他细胳膊细腿的,肯定跳不远,不用担心,冠军肯定是你的……”
陈雾轻挠挠下巴,一抬头发现身侧好几道目光盯着他,他看过去这些人又移开视线。
其实关于家属比赛也有人情世故在,这里面,有预备指挥的儿子,有城中心城长的妻子,有军校校长的弟弟……
他们只认识孟雨烟,人在的时候不敢嘀咕,看见个不认识的,以为是小门小族,正拿他当消遣。
陈雾轻显然不知道,但他看了看自己,又看看这些人的目光,才知道话题里的人原来是他。
所以……
他是被挑衅了吗?
他被挑衅了,他被ABO世界里的人小瞧了,他一个地球人被ABO人看不起了。
陈雾轻相当于在异国他乡旅游,有歪果仁说他不行,在另一个世界,他代表的就不是自己,是地球。
瞧不起他可以,但是说地球不好,坚决不行!
陈雾轻噌一下觉得自己脑袋上面一片红,作为把核心价值观牢牢记在心里的热血青年,他不蒸馒头争口气!坚决不能让ABO人瞧不起!
他看着前面跳得有多有少的人群,眯着眼睛盯着他们的成绩,很快,轮到了他。
陈雾轻看了一眼杆的高度,瞬间觉得自己牛逼起来,要知道地球残卷上留下的跳高世界记录是两米四五。
后来体质人均上升,末日世界,没有人再去算这些问题。
但真的不是他夸张,他队里有个姐姐和他是同一个学校的,听说初中体测时一分钟仰卧起坐做了将近七十多个。
那阵子还没有体能加点,纯是人厉害,怪不得他们队里面卧龙凤雏多,天天想着怎么逃课逃学,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还都能逃成功,全有基础哦。
而这边杆的高度最高才到一米九,陈雾轻想,他早上刚跳个楼,跳这个还不是轻轻松松。
于是他非常豪迈,大手一挥:“你好,我想把横杆的高度调到最高。”
“你确定?”裁判有些意外,他看了下前面基本都是一米三四的记录。
陈雾轻拥有体测打压过的自信,他点头:“我确定。”
接着,他看见杆的高度一次次上升,直到最高点。
后面有人开始小声嘀咕起来,场周围的人群视线也不由自主集中到一起。
起跑线前,陈雾轻微微躬身,秉持着对参赛选手的尊重,周围的声音也渐渐静下来,
直到一声哨声——
真的就和体测一模一样嘛。
陈雾轻开始助跑,随后步伐逐渐加快,预估了一下与横杆的距离,速度恰好达到最高点,他纵身一跃。
即将到达顶点时,陈雾轻的身体斜侧转向,畅快的收腹,屈腿,衣摆随着姿势翻动。
染过的奶棕发色在阳光下零散飘落,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脊背落到海绵垫后,随着惯性,翻转180度,随后插兜站起。
完美的背越式跳高。
陈雾轻每次完成一件事就想嗨起来,于是他抓了一把头发,整个额发向后拢,淡淡燃尽的金光尽数落在他那张毫不逊色于明星的脸。
“啊——”人群中有人短促地喊了一声。
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掌声,人群的视线又密又集中。
陈雾轻不知道人们在兴奋什么,不过他感觉他肯定是给家里同胞争气了。
这样一想,使命完成。
经这一跳,后面几乎没什么悬念,家属赛没那么正式,没有颁奖,不过走的时候可以领一个小小的纪念勋章,几张景点票要在手机上兑换。
他拿着纪念勋章,想了想,又把兜里的奖牌拿出来,走回去的时候,卞述在台阶口等他。
卞述紧盯着他,眼里好像又很多东西快要涌出来一样,忍在最后一步,他只等陈雾轻余给他奖励,“宝宝,你怎么这么厉害,我太爱你了!”
“当然。”
“我,陈雾轻,有八块腹肌。”
所以跳高跳远之类的,完全就是洒洒水啦。
而且他原来饿瘦的腹肌最近全养回来了,他骄傲,他自满,他洋洋得意。
想了想,他把两块冠军勋章扣在一起,任由自己看谁都深情款款的眼睛挑起眼尾,眸光晶亮,
“冠军是我的。”
他直勾勾地看着卞述,说:
“你,也是我的。”
第34章
场馆里的叫好声与鼓掌声潮涌潮起,竞技类的比赛球员们跑动之间的撞击好像把整个地面踩得咚咚响。
他们在场馆里的安全通道接吻。
卞述被人拽住,拽进这个一门之隔的狭小空间,后背撞在冰冷的墙面,他似乎闻到了口腔中的血腥味,带着甜意与糖渍的吻,阵阵的刺激疼痛占了上风,像是有一群蚂蚁将他毫不留情地啃噬殆尽。
男孩子对世界探索的侵略性远不如此,在找准目标后,他喜欢占据上风,他喜欢死死捏住猎物的后颈,狠狠撕咬下它的每一块皮肉。
陈雾轻接吻从来不闭眼,一双黑眸中只有清醒,漠然,冷静,像是身上的雨后薄荷味,丝丝钻进人的毛孔,带着厌世的掌控欲。
他像是一串在严寒冷冬下挂在悬梁上的风铃,外面冻成硬冰的锥子形状,人用手掌捂不热,只能好声好气地用心口窝,来来回回抱近肌肤最暖热的位置,只为恳求它荡出一丝轻响。
卞述以前认为数睫毛这件事很幼稚,他觉得怎么能有人闲成这样?
可陈雾轻的眉形太好看了,像养着一小道弯弯的彩虹,垂眉眨眼,睫毛扑簌簌地,桃花眼中总含着光亮的眸色。
卞述忍不住想数,想看,想瞧。
他太好看了。
哪里都好看。
卞述很喜欢很喜欢,非常喜欢。
于是他趁着来之不易的亲密时间,珍惜地用视线细细描绘着对方的面容,他试探地、悄悄地、像做贼一样,连指尖都带着微微的抖,一点一点去摸陈雾轻的眉骨,结果碰到了男孩子的眉尾上。
他是不久之前发现的,陈雾轻眼皮靠后位置的皮肤很薄,哪怕是不小心轻轻蹭下,皮肤都会产生对待侵略者的抗拒反应。
陈雾轻的眼尾很容易晕色,只有两边眼尾,靠近尾沟的那一块小小的皮肤,像是胭脂,像是被描绘上的完美弧度眼线。
卞述大气不敢喘一下,脖子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掐住,下巴被抵着向上抬,近乎撕咬,近乎窒息,他有片刻的失神,口腔内壁的软肉也被狠狠咬住入.侵,舌尖痛到发酸发涨。
门背后又起了一次掌声,他和陈雾轻的呼吸声纠缠在一起,在这种奇怪又和谐的乐章中,他得到了异常诡异激烈的满足感。
陈雾轻留下的伤口是甜的。
陈雾轻的吻有着冷薄荷的急促锐利。
陈雾轻被他抓在手心,和他的温度紧密连接。
原本空荡荡的,又空又渴求的胸腔大洞在和陈雾轻每一次的亲密接触中渐渐填满。
然后陈雾轻放开了他。
男孩子的头偏开来,眼睛盯着透明窗口后的某一处,也不是被什么吸引,好像只是这一刻想看人群,于是就不吻了。
他上一秒和卞述亲得有来有回。
下一秒坦然自若地开始观赏起比赛。
轻佻到让人觉得不讲理。
可卞述就觉得,他值得无条件的纵容与无限放宽的底线,他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想看看,怎么了。
陈雾轻盯着正打狂热的比赛,忽然说:“你带我私奔吧。”
语气轻飘飘,像是一时兴起,听着随便,让人找不清的吊儿郎当。
卞述不管那些,他像个被魂不守舍的主儿,心里只有陈雾轻,“跟我走吗?”
“跟啊。”陈雾轻说。
体育馆里的比赛没有结束,吵闹声和球的拍打声连绵不断,他们在外围的走廊里快速穿梭,配色相同的鞋擦过地板偶尔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没有人看见他们,像是高中偷偷早恋怕被发现,连牵手都要偷偷缩进袖子里,看见主任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哗一下分开。
形形色色的杂声,周围的环境模糊成虚影,他们紧密相贴的手腕似有一秒同频共振,卞述的心脏像是在按一只弹簧笔,一只咔哒咔哒同频的响。
陈雾轻一路拉着卞述往外跑,从体育场门口出来,转头钻进一个小巷,在一家摩托车店停下。
男孩子这一身行头全身加一起妥妥小富二代衬头,卞述净给陈雾轻买低奢品牌,显然后者半点不知。
然后卞述看着挺富贵一小子,和卖车的阿婆讨价还价,争执一百块钱。
车管所就在旁边,流程业务办得快,验车、交材料、选号、手续办完,车牌一装,总共半小时不到。
最后陈雾轻一脸煞气归来,头一拍:“完了价格要高了,她最后没拦我。”
“我悔恨啊。”
他临时兴起买的这台摩托车模样挺好看的,是个大众款。
陈雾轻又开始嫌热,冰天雪地把上衣拉链拉下来,车钥匙让他顺道配了个装饰。
一条铂金做的眼镜蛇牌,波光粼粼,震慑力十足,背后写着过山峰——眼镜王蛇的名字。
他站停在卞述面前,车钥匙一递:“你开吧。”
卞述看他忙前忙后半天,笑着去碰他冻红的鼻尖:“刚下来的摩托,不自己开?”
陈雾轻心情平静地说:“开不了,我在这儿没摩托车驾驶证。”
那眸子坦荡清澈,看着他。
“要是这小钟头摩托车证能考完。”卞述把车钥匙接过来,“我家小宝估摸着说什么也得自己开。”
“可不。”陈雾轻点头遗憾。
他这类型,一般人降不住,想法变得比天气预报还快,上一秒躲在被窝看着电视,下一秒要去野外蹦极,说去就去,事情有条不紊,梳理自己的逻辑半点不乱。
说实在,挺叫人佩服。
卞述把头盔拆出来戴在人头上:“你怎么笃定我会骑摩托?”
陈雾轻:“我不知道啊。”
他虎口卡在卞述手腕,手指勾住头盔带:“但是我的男朋友,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陈雾轻坐在摩托车后座,仰头真诚问道:“有你不会的吗?”
卞述垂着头深深凝视着陈雾轻的眉目,他舌根发紧,感觉又想亲人,最后他侧头吻了吻男孩子的耳垂,说:“去哪私奔?”
陈雾轻望着街边曾留在地面化开的雪渍,他其实什么也没想,像扔骰子似的,随便掷出一个歌名:“一路向北。”
“卞大驾驶员,往北开!”他举起右手,开始指挥起来。
卞述的声音染着笑:“遵命。”
这边整体的温度偏高,即使前几周下过雪,飘落在地上很快化掉,随着时间过渡,气温只有上升的趋势。
对于在北方长大的陈雾轻根本不够看,他坐在后面,感受身后景物极速后退,耳畔风声疾驰。
陈雾轻的视线在这片自然美色停留几秒,很快错过,卞述的声音灌在风中,“陈雾轻。”
他喊了他的全名,声线被打得零碎:“我有时候甚至想把月亮摘给你。”
“为什么要摘月亮?”陈雾轻抓着他的衣角问。
他们又开过一个转角,卞述回:“因为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这还用想吗?
他喜欢……
他不知怎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看见能让他高兴的东西都喜欢,比如钱,像雪、像零食、像烟……
可说是喜欢,没有它们他也不觉得难过。
心情好是喜欢。
不喜欢也没有心情不好。
陈雾轻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他琢磨一下自己情绪,和人靠得更近,在对方耳边说:”现在。”
顿了顿,
“我喜欢现在,就现在,我们坐同一个摩托车去私奔。”
他欢呼雀跃道:“我好高兴。”
忽地——
摩托车开始降速,最后缓慢停下来。
陈雾轻不明所以地抬头,卞述忽然从车座下来,他摘下遮住脸的头盔,发丝不可避免地凌乱几分,手抚在对面人下巴上,咔哒一声,伸缩扣解开。
他把头盔扔到下面,接着俯下身,牢牢抱紧陈雾轻,手掌心死死扣住人的后脑勺,手臂环住后脖颈,好像要把人嵌入身体一样,紧紧抱住。
止于冷风寂静的冬天,他唇是温的,嗓音却像是在抖。
“我要爱你一辈子了,陈雾轻。”
陈雾轻怀疑对方是不是喝酒喝多了,因为他现在被抱得呼吸有点困难,他的鼻子尽量保证自己出气吸气:“一辈子,一辈子太长了吧。”
“而且,而且人只能保证眼前的事,后面的事谁也说不准呀。”
卞述说是。
他抬起胳膊,手指尖去抚着陈雾轻的眉毛,一下一下,动作缓慢又温柔,“所以从现在开始,我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爱你,然后明天的事让明天的卞述去想。”
他在心里默默说。
明天的卞述也爱陈雾轻。
陈雾轻觉得这个有道理,他点头:“可以可以。”
他们停下的地方刚好是A区的沿海位置,近冬的海边展现出和夏日完全不同的姿色,沙子细细软软,陈雾轻找了一个位置看着眼前的波光粼粼。
比舞台上撒下来的闪片还要晶莹。
海浪声一荡一荡,听得人心情畅快。
他沿着海滩走,刚在沙子上踩出几个脚印,一支嫣红的鲜艳花朵忽然被递到他面前。
很奇怪,即便这个冬日不冷,对于娇嫩的花来说环境也相当残忍,可有花开得那么艳,像是燃着自己生命的璀璨华丽。
是路过公园看见的那些花。
送他花的人,正是刚才说要去买棉花糖的卞述。
卞述看陈雾轻不接,连连解释道:“花店里有卖这种花,我看它好看,买了一支。”
陈雾轻碰了一下花瓣,低头闻了闻:“我们路过公园好像遇见过它。”
“我知道。”
卞述同时把棉花糖放进他手里:“你刚刚多看了它好一会儿。”
“等等你怎么知道,而且哪有好一会儿,我顶多看了两秒。”陈雾轻惊讶道。
卞述垂下眼,不以为然道:“两秒足够让我判断出你想要它。”
然后他搓了搓手掌,直到手心滚烫后去捧着陈雾轻的脸:“还想要什么,和我说。”
“想要就给?”
“想要就给。”
陈雾轻嘶一声,表情渐渐严肃起来,正儿八经说:“男朋友,你在我心里的形象越来越不一样。”
卞述不问缘由,只道:“变好还是变坏?”
陈雾轻肯定说:“变好。”
卞述很轻很轻地嗯一声,带有薄茧的指腹从陈雾轻的脸颊摸到耳后根,任由男孩子的发尾在他指尖松散地躺着。
陈雾轻揣摩不出来这一个字是什么心情,他睁着眼说:“你问问我,从什么样子变成什么样子。”
“这个要问吗?”卞述望着他。
“要的,因为我想解释。”陈雾轻说。
“好,我问你,你可不可以告诉我答案。”于是卞述说。
陈雾轻一手搂着花,一手握着粉红团的现做棉花糖,说:“我刚开始认识你的时候,你对我冷着脸,看起来可凶……”
第一句话就够卞述喝一年品滋味,他动作一顿,语速很快:“我居然对你冷过脸?”
“有啊。”陈雾轻印象很深,说:“我们当时在医院躺在一张床上,我管你要可乐赔偿,你一句话不说一直瞪我,表情阴嗖嗖的,好像在大润发杀过十年鱼,我还以为我们之间有仇,但我不知道。”
卞述觉得后脑勺那根筋在隐隐作痛,一瓶三块钱的可乐为什么有如此多的遗留后果。
他揽着陈雾轻的手腕,半是讨好地附上一吻:“不是凶你,我当时……”
他顿了顿:“是看你看愣了。”
陈雾轻迷茫眨眨眼。
卞述继续道:“因为几天前我见过你,一直对你心心念念,晚上还在想你叫什么呢,是哪里人,结果阴差阳错,一睁眼睛就看见你在我面前出现。”
陈雾轻回想这个貌似熟悉的情节,冥思苦想,最后道:“好罗曼蒂克。”
“罗曼蒂克?”
“奥,就是……”陈雾轻停顿一下,找个词替代:“像做梦一样。”
做梦?
卞述想,确实。
他当时第一个反应以为自己走马灯,还想说,没和人家说两句话,怎么给他擅自加一堆没有用的戏。
他们找了一块靠近海边的地方坐下,陈雾轻本来想直接坐沙子上,卞述揽着他的胳膊,他再看一眼,对方把外套垫在沙子上:“隔着衣服坐,上面凉。”
陈雾轻看着他没说话,手往兜里掏,翻找了下,拎了两小瓶白酒出来,“喝不喝?”
卞述始终没搞明白陈雾轻的口袋怎么能装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显不出来,不过他又想对方之前在里面套了七八件短袖也没显胖,挺神奇的。
他不说丧风景的话,也不说一会他喝了酒怎么回家,找人接呗,办法多的是。
卞述接过小瓶酒:“好啊。”
算是傍晚,没什么路过的行人,海浪不断地拍打在岩石,翻着卷泛着花,其实景色不错。
喝了酒,陈雾轻好像更加肆无忌惮,他惹着朦胧月色,眉眼却烧成淡红,比不笑时的冷淡模样多了不少说不上的意味,但,足以勾人心魂。
他手肘搭在膝盖,手撑着头,没醉,眼神清明着呢,瞧着卞述,“你想要的腺体我肯定没有。”
他提起这话的语调又平又淡,不在意,好像就是突然想起来,所以对他说了。
饶是卞述也愣了一下,很快,他把瓶子放在一边,手掌搭在沙子边缘,小指有意无意地去碰陈雾轻的手,“我知道。”
陈雾轻不吭声,桃花眼微微阖了下,意思有种“我不说,你继续”。
“……我之前看过你的体检报告,那份报告的详细程度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多,还要详尽。”卞述听着自己泛空的心脏跳动声,第一次有些不敢直视陈雾轻的视线。
“你没有腺体,没有信息素,你的细胞构成与我们……我所认识到的常规Alpha、Beta、Omega都不一样。”
“所以……”卞述嘴唇动了动。
“奥,原来是这样。”陈雾轻接过了那句没说完的话,盯着他,道:“你心脏跳得好快。”
他的视线扫着项链绳下的挂坠,仔细看,它在微微地一下下颤动。
“因为心动,所以心脏在乱跳吗?”
陈雾轻撑着胳膊凑过来,他买的是果味的白酒,吐出来的气息除了滚烫,一丝丝辛辣,剩下的是甜滋滋的果香。
卞述对他说不了谎,“……是,也不是。”
这种问题怎么会有模棱两可的回答。
卞述的指头缩了下,反手去握陈雾轻的五指,后者没有反应,他转握为十指相扣。
他闻着在他们过近距离内,无形混融在一起的果酒味,“第一个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见你心脏会不由自主的改变频率。”
“第二个原因……”
卞述喉结滚动片刻,语气尽可能平静:“我不想和你分手。”
陈雾轻抓不住重点了。
他试图把几句话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逻辑链,很显然,他失败而归。
于是陈雾轻决定先回答对方最后一句话:“我没说要和你分手啊。”
“我只是想和你说,我哪种性别都不是,我就是个男的,男孩子,男生,说我是大叔,老头,男人也行。”
陈雾轻没受酒精影响,但他现在真是忍不了一点。
“靠,我这些话憋好久了。”
卞述第一次听见他骂脏话,一愣,反而觉得这样的陈雾轻特别接地气,特别不一样……
甚至很可爱。
“我是个地球人,出生在C国C市,你可能没听过这里不重要,那里是我家,我真的,我必须说一下我们之间的性别差!”
陈雾轻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我家只有男女,男孩子和女孩子,两种性别,而你们这里足足有六种性别。”
“排列组合算出来六种厕所,我来第一天在厕所门口徘徊不定,好不容易跟着一个男的进去,人有三急啊我当时真是要疯了,然后他发出一声尖叫喊我流氓。”
陈雾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就因为这个,我一天被抓进警局二十多次,一天总共才二十四小时,You know,真特么Fuck you!!!”
陈雾轻发疯完毕,看一眼怔怔望他的卞述,稍稍收敛一下:“不好意思哦,太激动了,拽了句鸟语。”
最后他坐回来,挪了一点点:“所以,不是我不想和你交流,我根本听不懂你说的腺体巴拉巴拉,信息素巴拉巴拉……”
他托着下巴道:“你要是害怕我所以心脏狂跳也正常,毕竟我对你来说应该是个外星人。”
卞述一直听他讲,目光不肯移开半点,他看着神采飞扬陈雾轻,好像也化身成幼儿园小朋友,没忍住,笑了起来。
“不会。”卞述牢牢抓紧陈雾轻的手,俯下身,用嘴唇,一点点地去碰男孩子的额头、眼皮、鼻尖、嘴唇,最后在嘴唇上方连碰了好几下。
笑容清醒又柔软:“我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怕你。”
看着仰头望来,嘴唇亲起来又甜又软的,目光澄澈干净的陈雾轻,卞述把嗓音放到最柔:“原来你家是那样子的。”
“和我们这里确实不一样。”
卞述说的每一句都是肺腑之言,他喜欢陈雾轻,是因为喜欢这个人,无论他有什么变化,至于他私下什么样,真实脾气秉性什么样,是这个人就好,他怪自己没参透,越想越觉得更喜欢。
陈雾轻看着他,说:“你这人好奇怪。”
卞述把一边的外套折起来,盖在陈雾轻身上,说:“可能喜欢就是会让人变奇怪。”
他一边细细摩挲着陈雾轻的手指尖,一边道:“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不管你来自哪里,只要是你陈雾轻,我就喜欢。”
“你突然和我说这些,是因为你要和我分手,回去了吗?”
卞述习惯性地蹙眉,很快又有所控制地展开,声音低哑又缓慢,最后一个音轻之又轻。
他为什么老要问他分不分手?
好奇怪。
陈雾轻挠挠下巴,觉得要不要顺水人情:“你要和我分手吗?”
“不要。”两个字的回答几乎和问题同时落下。
“奥,那就不分手。”陈雾轻把它抛之脑后,转而想另一件事:“这不刚好话赶话说到这了,我正好提一嘴。”
“至于回去?我不着急啊。”他坦然说着:“本来我是想高考结束后随便找个地方旅游,结果导航失灵,没给我干侏罗纪世纪,给我干这里来了。”
“也行,有什么玩什么吧。”
“旅游?”卞述尽可能地和陈雾轻在一条思维在线,“你可以随时随地在……你家和其他地方进行穿梭吗?”
“差不多吧,但不是随时随地。”陈雾轻唉叹一声:“因为我被我坑爹的师哥害了,他给我的根本不是金色属性的装备,他拿个紫色装糊弄我。”
不光是卞述,陈雾轻在试图用同一个语言解释他们家的话:“你现在脖子上戴的项链就是金色属性装备,等级越高用处和属性加点就越高。”
“那个纯是国产品牌,电池跟扣下来没区别,用一次要充好久的电。”
“像做飞机似的,眼睛一闭一睁,目的地就到了,很简单的。”
卞述这次停顿了很久,闭眼又合眼,重复好几遍,才开口:“嗯……”
陈雾轻看卞述一副CPU烧了的模样,抓着人的胳膊:“我带你看看你就知道了。”
“去、去你家吗?”卞述呼吸一滞。
他是不是应该准备礼物,该拿什么,拿户口本还是房产证还是银行卡,两个世界的户口本互通么……
“那倒不是,我装备没充完电,过段时间带你回我家玩两天,但是我有个类似小型投影仪的东西,你当是看电影,看了就知道。”
下一秒,白光乍现,整个场景从海滩完全变成崭新的模样。
浩瀚宇宙间之间,孕育着璀璨宝石般的一颗蓝星,湛蓝海平面与辽阔旷野缓缓在面前展开。
这里不是ABO世界。
这里是地球。
陈雾轻的家。
各式风格的建筑在城市中堆砌,肉眼所见的是LED灯和泛着彩光的广告牌,飞机与高武制品在天空上划出一道道尾线。
而在陆地上,人类与嘶吼的丧尸争夺底盘,小巷里有为了粮食大打出手啃噬人肉的流浪汉,有穿着白衬衫的上班族疲惫地坐着地铁,有婴儿的啼哭声,有危险副本的选定者死亡预告。
它有着最荒诞的美丽。
它也承载着最明亮的希望。
这是地球。
也是末日的地球。
卞述看见从前的陈雾轻。
男孩和同桌分食一块干脆面,问:“末日也要上学啊。”
小同桌嚼得喷香:“生命不息,学习不止呗。”
“对了,明天开始,所有学生都要进行抵抗末日的训练,你告没告诉你妈要住校。”
小小的陈雾轻拄着下巴:“说了,她让我好好待在学校不许乱跑,不然她抽我的皮。”
小同桌哈哈笑起来:“你妈也是为你好,唉,现在也只有学校最安全了。”
陈雾轻:“是啊,其实我还有点担心她来着。”
“我就一个妈,副本别给她弄死了。”男孩拜拜笔袋里的五块钱:“保佑我妈顺利归来。”
小同桌:“我也拜我也拜,俗话说得好,心诚则灵。”
末日无限流包含各种类型的副本,它会随机抽取人进入副本进行闯关,赢家可以得到积分和装备,输者只有死路一条。
除去定时参加副本,人类社会一直与变异的丧尸作斗争,他们围起高高的墙,经年研究武器弹药,驱逐射杀每一个威胁人类安全的生物。
卞述看着陈雾轻一点点成长起来,从拿不稳刀的小孩子,从说着不喜欢上学的男孩子,身形渐渐长开,最后变成在高危等级副本里三进三出不眨眼的可靠少年。
而后社会渐渐安定下来,丧尸被完全消灭,副本成了常态,各种新奇好用的对象被放在小卖铺进行售卖,人的死亡率越来越低,生活情绪和质量越来越好。
他看着陈雾轻慢悠悠地坐着地铁和同学出去嗨玩,背着书包进网吧熬通宵,过年和妈妈在家凑人打麻将吃零食。
对于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生活或许单调平静,但很开心。
陈雾轻不缺爱。
他只是性格使然,他接受人类情感的感知很慢。
他在爱中成长,所以他待每一个心肠好的人都抱有最大的善意,他捧着一大把一大把的爱,要是有人问他要,他就弯弯眼睛,说好呀好呀。
然后把这一大把的爱毫不吝啬地分出去。
有一天他从卞述身边路过,无意问道:“你需要爱吗?你要是爱我的话,我也爱你。”
卞述说我很爱很爱。
陈雾轻笑了笑,向他伸出温热的手掌。
卞述抱住他,问,我可以讨要一份你的爱吗?
陈雾轻说,你已经得到了呀。
【正文完】
第35章
既然决定好回家的时间,陈雾轻想来想去,决定把这边的土特产顺便带回去,给同学,给朋友,给老妈。
只是串门这件小事而已。
不用放在心上啦。
但是卞述却表现得很紧张的样子。
那双墨绿色的深瞳在他偏开视线后,偶尔会闪过几分类似焦躁的情绪,不是厌恶,不是担心,更多像是因为等待某种结果而感到局促不安。
于是陈雾轻说:“没关系的,你要是不想跟我回去的话,我把特产拿回去,两三天就回来。”
“不要很担忧呀。”他伸出手摸摸卞述的头发。
男人的头发比起最初认识的短茬长了不少,留了偏向于时尚化的发型,再配上本就凌厉俊美的脸,整个人变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点要得益于季雨林。
陈雾轻没有特殊的审美狙击,某天他们晚上打游戏闲聊的时候,季雨林和他讲要适当展现出对男朋友的外观偏爱,适当的夸夸更能联系感情。
陈雾轻小彻小悟,不过他确实很喜欢摸卞述的头发,长一些更好摸,所以在他的再三恳求下,卞述一改以前的风格。
其实不用他特意表达,只要他一句话,男人自然而然,心甘情愿。
当陈雾轻说完不要担心这句话后,卞述缓缓回神,朝他摇头:“我不是不想去,我是…”
卞述顿了顿:“我不知道该给你家里人准备什么礼物,不知道您家长辈喜好什么,送礼物会不会太冒昧。”
这完全是另一个思考方面,陈雾轻微微瞪大眼睛:“原来你在担心这个。”
“你送什么都可以,我妈妈都会喜欢,因为这是你卞述给我陈雾轻的情分呀,礼物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送的。”
陈雾轻想了想,按照自己的理解继续说:“因为我妈妈爱我,所以我爱的人我妈妈也会偏爱。”
他把手掌贴在卞述脸旁,后者垂着眼眸侧着贴了过去,陈雾轻继续道:“你教给我的,偏爱是个人情绪,跟着喜欢的人喜欢某件事,这叫爱屋及乌。”
“我喜欢卞述,所以我妈妈也喜欢卞述。”
他的目光澄澈,头发丝柔软地搭在额边,讲话时看人专注又认真。
真是陈雾轻感受到了多少爱,他也原封不动地给别人。
他望着卞述的眼眸,眨眨眼睛,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忽然说:“下周我好像要过生日了。”
“…嗯?”
卞述一怔,大脑没怎么经过思考先跟上陈雾轻的跳跃思维,他阖了阖眼睛,把男孩子贴在他脸侧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下:“想要什么礼物,有什么很喜欢的吗?”
陈雾轻摇摇头,老实道:“我也不知道。”
“随便吧,我不是很在意我的生日,而且好往年过生日都赶上上学,我记得有一年我同学掰了一半苹果,上面插一根吸管叫我许愿,其实跟同学在一起挺开心的…”
花似海,日悬高。
盛大似一种奇观。
粉红色火焰花顺着飘转的风吹下一大片细碎的花瓣,恰有一片花瓣落在陈雾轻的脚前。
他蹲下来,捡起这片花瓣,突发奇想道:“你给我编一顶王冠吧。”
卞述的手端过枪,用过刀,用过各种各样的利器,唯独没有做过这样精细的小物。
他们顺着小路往里面走,在路上捡起折落的树枝,把一朵朵碎开的花瓣塞进口袋,陈雾轻不止一次感慨这边世界环境的美丽。
这可是冬天刚过,薄薄细枝里竟能看出绿色的小芽,它们整体的温度变化都在朝着春天发展。
放着花枝和花瓣的口袋放在公共座椅上,卞述坐在一旁,神情如临大敌,好像手里的枝干是极其脆弱的珍宝,碰一下会散开花。
卞述不会编皇冠,他连编头发都不会,现找的网上教程,一边看一边暂停,步骤明明跟人家一样,做出来偏偏不是一副模样。
只好一遍遍拆开,一遍遍重缠。
陈雾轻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表情,觉得十分新奇,于是偷偷把手机藏在手心,等到卞述拧着眉再次低下头时——
他把手机举高,按下拍照键。
咔嚓——
手机镜头亮光随之闪动,屏幕一黑一亮,定格下刚才的光景。
糟糕。
闪光灯没关。
陈雾轻面无表情眨眨眼,卞述朝着他挑了下眉:“偷拍我?”
“我是光明正大的拍,没有偷拍。”反正被发现了,陈雾轻没有紧张情绪,一副要怎样的无辜表情回过去:“不可以拍吗?”
“可你那么好看。”
“给我编皇冠的样子好看。”
“认真做事的样子好看。”
“人也好看。”
陈雾轻:“不能拍吗?”
卞述瞧着他,没立刻回答,反而把一只手用湿巾擦了擦,等确认上面的枝屑擦得干净后,他不轻不重地捏了下陈雾轻的下巴:“花言巧语的臭小子。”
陈雾轻眯了眯眼睛,反倒是顺着卞述的手指蹭了蹭,贴到对方的手心:“大错特错,我是肺腑之言。”
他弯着眼眉,眼睫轻轻眨动,这张漂亮道富有攻击性的面孔又可恶又可怜,又非常可爱。
胸腔口的欢愉喜悦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像是画卷一样平铺开来,只是见到他便忍不住地为他欣喜,不受控的喜悦情难自禁。
卞述叹了口气。
好吧。
自家的臭小子,恃宠而骄能怎么办。
惯着呗。
用花枝作底盘,用花瓣作装饰,再用星星点点的花蕊作为最重要的晶闪部分,最后在尾巴处打一个结。
这是卞述第一次手编物品,它不够好,没有细节,甚至可以说很粗糙,比不上鸟做的家窝。
可陈雾轻坐在他旁边,又轻快又喜悦地笑起来:“卞述,你真好,你太太太太好啦,它好好看,我喜欢!”
然后他凑过来,很重地亲了下卞述的嘴角:“喜欢死你啦。”
无论几次,在陈雾轻身边怎样也无法收敛的悸动一次次敲响,无可救药,无可耐克,他那雀跃的模样恨不得叫人和他一起享受这片欢喜。
“坐好。”
卞述听见自己轻轻开口,下一秒——
他毫无预兆地单膝跪下来,像是为真正的皇室加冕,两个手臂捧起这个不太完美的皇冠,俯下的头颈缓慢地抬起来。
他珍重地将皇冠放在少年的头上,后者先是一愣,接着唇角弯起,像是春天绽开一般,黑眸亮晶晶地望向他。
等花朵皇冠放稳的同时,左手手腕忽而被人抓住,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自然地穿插入他的指缝,他的无名指尖先是感觉到一阵凉意,接着环状的银色饰品被推到了最下面。
那是一枚戒指。
一枚亮闪闪的,上好材质打造好的戒指被牢牢地戴在卞述手上。
“我…你…”
卞述第一次知道哽在喉间是什么感受,明明有一万句话想说,明明胸腔热烈又滚烫的情绪一瞬间炸开,可他张了下嘴,竟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正当这个时候,少年的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即使是总是无意间展露出偏爱的陈雾轻,也鲜少笑得如此风光霁月,嗓音都是呛出笑声的难能。
陈雾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先让我说。”
“我喜欢你,卞述。”
“但是我的确很迟钝,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搞理解很多感知上的事,所以我的感受总是很慢很慢。”
陈雾轻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眉头轻蹙起来,那很像是一划而过的悲伤。
“我很爱你。”
“我认为的爱情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作为爱人的我们,一定又哪里与别人不同。”
“所以我每天晚上都在思考,和人亲吻,和人拥抱,和人做亲密的事,这些如果换在别人身上,我能接受吗?”
陈雾轻摇头:“不能。”
“我和你做这些事,是因为这个人是你,是卞述。”
“我又开始思考,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你和别人的不同。”
他的目光真挚,炽热,带着年轻人的一往无前。
“因为你很爱我,你对我总是下意识的惦念,晚上我迷迷糊糊的时候你给我盖被子,过红绿灯时候你会牢牢牵住我的手,在马路上永远让我走里面,我随口提了一个什么东西你立刻买给我…”
“你纵容我,你爱着我,你迁就我,你像是用本能在爱我,我是因为这些具体的事所以爱你。”
陈雾轻伸出手,指尖扯住卞述的左手,头顶上的皇冠是光影下绽放最美丽的花。
“是你一遍遍地教我爱是什么,是建立联系,成为彼此独一无二的存在。”
“当我意识到这些以后,我发现,我必须要把我的心情告诉你,因为爱情不会让人生出忧虑感。”
陈雾轻缓缓走近,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像是照着碎金流光,让人根本移不开视线:“它应该是安全感,对吗?”
在接陈雾轻第一次和朋友吃饭后回家那天,卞述问陈雾轻,小美人鱼和白雪公主都是什么。
陈雾轻给他讲了两个爱情的童话故事,结局各一,但都很唯美。
然后卞述又问他,还有其他的故事吗。
因为想要了解陈雾轻,所以他问出那个问题。
只是无意,陈雾轻又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名字为小王子。
里面小王子和狐狸的章节让卞述记得很清。
当狐狸在麦田边遇见小王子时,这个知晓结局的智者,说出那句改变命运的请求:“请你驯养我吧。
“驯养"意味着建立羁绊,相遇的剎那作为永恒,被爱才会重新生长。
卞述注视着他年轻的爱人,当对方说出爱他的那刻,他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低声笑了起来,从口袋里套出来一个盒子,盒盖打开,里面同样也是一枚戒指,戒指的内壁在光泽下显出里面的刻字。
——For CWQ。
他伸出了手,一把抱住陈雾轻,他低头吻着,好像要把对方刻进身体里一样,揉碎在这漫天飞花中,简直要和对方一起燃尽在这片赤红色的火焰下。
“让你抢先一步。”
第36章
过了很久。
某天,陈雾轻兴冲冲地跑到他跟前说带他回家看看,卞述还没等感觉到自己心情的变化,先说了好。
说完卞述一怔,而后从心口窝慢慢涌出来的温热,让人抓住那些曾经深深隐匿的情绪。
这便是。
得偿所愿。
陈雾轻的存在像是宇宙膨胀收缩心跳的前一秒,而他们在不同的世界产生人生交集,七十亿分之一的概念,叫做奇迹。
那天的清晨,露珠随着树叶低落下去时,卞述只觉得眼前一亮,接着,再睁眼时,缓缓展现在他视野里的,是一道热闹忙碌的街道。
应是集市。
像是电影特写,人影密集的街口,少年回头朝他笑,清日芬阳勾勒出一片金光,陈雾轻漂亮的桃花眼里映着他的身影,他笑讲道:
“欢迎来到我的家乡。”
人类居住的环境大体上没有选项变化,排好的街道,街口上顶落的路牌,行色匆匆的人们。
如果不是陈雾轻再三说他们性别分类有所不同,卞述其实没感到很多区别,似出国旅游一样。
卞述住在ABO世界的A区。
陈雾轻居住的省份,叫做吉林。
卞述一边在舌尖慢慢品鉴这两个字,一边跟在陈雾轻身后,没一会,少年买了两小袋吃的走回来。
一袋是两根淀粉肠。
一袋是冰点雪糕。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叫淀粉肠,很多城市必备街头小吃,根据调料撒的均不均匀,判断它们的来源。”
陈雾轻一脸老吃家的模样,一边说:“不过这两年它涨价了,我小学门口卖一块五一根,现在卖三块五一根。”
他嘶一声,物价飞涨真是恐怖如斯。
陈雾轻说着,又指了指另一个口袋:“这个雪糕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叫夏冰雹,也涨价了,涨三四块钱。”
“还行吧,毕竟七八年过去,也不能什么都和小时候比。”
…
陈雾轻在前面走着,跟他讲了很多很多自己童年的故事,卞述瞧着他,不动声色地牵住陈雾轻的手,后者感觉到了,冲他弯弯眉眼。
在别人的家乡,有新奇,有好奇,有不同于家的些许不适应,更多的,陈雾轻让卞述站在一个真正观景人的角度轻诉着他的过往。
经年已久的少年心性渐渐泄露出来,生动,明亮,惊世骇俗,又温柔如清霜,是卞述初见陈雾轻的模样。
逛了两三天后。
陈雾轻带他回了家,百来个联系人里,名叫陈女士的电话没打通,客厅的桌上留着一张纸条。
出去潇洒一阵子,约摸一个多月,想念我给我打点钱,剩下和你没话。
——亲妈笔录。
陈雾轻看一眼数见不鲜,把纸条往冰箱门上拿按扣一黏:“行,她走我们也走,天天我妈美得鼻涕泡泡冒出来。”
卞述把准备的零零散散的礼物放到一边,还是没忍住笑了几声:“你家家庭氛围挺好的。”
“好?”陈雾轻望过来的表情颇为多姿多彩,他把手往兜里一揣:“你是没看见我妈小时候差点给我养死。”
“怎么说。”
“我妈怎么说呢,她养所有活物的观念就是饿了喂饭,渴了喝水,于是家里的仙人掌被她浇死了,家里的小金鱼被她撑死了,我以前感冒,她以为我下雨天通天,给我衣服扒了说是不容易导电。”
卞述觉得这时候笑实在是太没有人性,他指节挡在嘴唇,正襟危坐道:“然后呢?”
“然后我被冻傻了,当天晚上发烧进医院挂点滴。”陈雾轻面无表情道:“我说我要吃麦当劳赔礼道歉,她给我包了两个实心大馒头充当双层吉士堡。”
他想了想,补充道:“嗯…麦当劳是开了很多年的汉堡店,全国连锁。”
卞述瞧着陈雾轻无声失笑,趁人眨眼时捏了下对方的脸颊,说:“你妈其实挺爱你的。”
陈雾轻不发表评价:“谢谢你哦。”
卞述彻底笑了出来,他慢慢靠过去,脸贴着贴脸像是某种安抚一样上下蹭了蹭接着侧回头亲了亲陈雾轻的眼底:“我也爱你。”
“等你想吃麦当劳的时候告诉我,我请你。”
陈雾轻抓住重点:“可你在这边哪有钱?”
“有。”卞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昨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我现换的。”
“用什么换的?”陈雾轻不解道。
“钻石啊。”卞述通常有着极高的行动力,遇事的时候只往负责人上想,货币不互通没关系,他来的时候带了不少晶石,看来水晶类似物品的价格全世界统一。
陈雾轻被男朋友震惊了,他总觉得钱在限制他的想象力。
晚上,陈雾轻带着卞述去了高中时候很喜欢去的一家火锅店,边吃着,他边翻着导航,这回没用高德,用的百度。
肉卷和蔬菜在锅内翻腾着,陈雾轻调了两个蘸料碟,全部推过去:“这两个味道不一样,你都尝尝,一个是油碟,一个是芝麻酱。”
陈雾轻穿越后也吃过火锅,拿锅煮倒是没什么说的,问题是人家那边的蘸料只有生抽。
他不解,他迷惑。
他还是喜欢他观念内的正常蘸料。
卞述夹了两片冬瓜,一个碗里扔一个,见他品尝,陈雾轻挨挨凑凑过来,拄着下巴问他:“觉得哪个蘸料更好吃?”
芝麻酱口感醇厚浓郁,里面让陈雾轻添了不少小料,油碟香味独特,口感清爽。
卞述细细品过,回答道:“都好吃。”
陈雾轻笑开来:“我也觉得都好吃,我家乡有八大菜系,你来我都带你尝尝。”
卞述也笑:“好。”
陈雾轻低头看手机扫路线,卞述在一边给他剥虾,剥了一盘又在火锅涮热,确定温度正好,递到陈雾轻嘴边。
陈雾轻张嘴咬下这口投喂,小声嘶了一声:“你没有身份证,有些景点去不了,火车飞机肯定也不能坐。”
卞述扯出一张纸:“没关系,有你在就好。”
陈雾轻与他同时开口,满不在乎道:“干脆我们自驾吧,说走就走,嗯,今晚就走!”
卞述要坦诚一件事,在自己家乡的陈雾轻要更鲜活,在其他地方时他总把自己伪装得成一只刺猬,毛被自己收好,其实全副武装,谁来就刺谁。
但这里的陈雾轻,活泼,天马行空,喜欢掌握主动权,天塌了也能兜底一样。
陈雾轻的决策能力不比卞述差,做好自驾游准备时,从划路线到沿途的景色,连拿个不用证件的旅馆都查好了。
他们买了一口袋吃的,陈雾轻用上学住校的行李箱塞了贴身的换洗衣物,一次性床单马桶垫等等,风风火火坐上了副驾驶。
卞述自觉坐在驾驶位,挑挑眉:“我有理由怀疑我家小孩儿没有驾驶证。”
被戳破的陈雾轻不慌也不恼:“回来学。”
“而且这不是有你吗,难不成你要把我丢半路?”语气有些跃跃欲试。
“我哪敢。”卞述说:“我要眼光多不行才能把你扔半路,让别人捡走了呢。”
陈雾轻自动免疫各类情话,扫他一眼:“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毕竟我想一出是一出。”
车启动前,卞述忽然牵过陈雾轻的手腕,顺着血管摸下去,一直到看不见血管的地方,他把头垫在陈雾轻耳边:“那就求求宝贝,别把我扔路上。”
“——?”陈雾轻实在太不耐痒,这顿轻声细语把他耳朵窜得蛰得痒,他反握住卞述手腕,把人推回驾驶位:“距离产生美。”
“我们现在是搭伴的驴友,请和我保持距离。”
陈雾轻半点不负责任,说完后随便道:“出发出发,男朋友!”
陈雾轻选的第一站是内蒙古,一千六百多公里,开了一辆小型SUV,高速加国道,九个半小时先到达阿尔山,那里是被评为最美秋色的地方。
蓝天白云,落叶微风,泛着金光的河水,层林尽染的树木和金色的草地,肉眼所及,如同飘扬的麦浪,美不胜收。
自驾游有一点好,到哪里不用另租车,他们开着车最先上了不冻河观景台,金黄满山,阳光穿透树叶的瞬间,整座山都好像在发光。
陈雾轻真的非常喜欢自然景观,他俯瞰着下面的S型小溪,他看得仔细,卞述在看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雾轻缓声道:“我以前来过一次,但是我放假的时候我妈基本都在上班,她陪不了我,等到全国放大假的时候,哪里人都多,没等出门,人先堵在路上了,所以那时候我总拉着我同学做动车来。”
“学生票打折,吃饭住宿AA,不过总共没用几次,旅游跟我们没什么关系,除去上课还有各种各样的补习班。”
他听过陈雾轻不止一次提起学生时代的事情,学习压力对比他们那边的确很重。
卞述沉默一瞬,说:“你现在可以尽情享受了,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陈雾轻把胳膊搭在栏杆上,歪头问他:“你会陪我吗?”
卞述笑应:“会啊,陪到——你不想让我陪着为止。”
“你人怪好的呢。”
“和我人好没关系,因为我爱你。”
吃过饭歇息一天,在周边转过拍照留念,他们接着往下一个地点去。
卞述刚开始不知道陈雾轻要往沙漠里奔,少年轻车熟路,冲锋衣和墨镜从行李箱里一掏,把各种装备递给他,卞述才想起问:“下一站是什么样的地方?”
陈雾轻和他搭着一样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端,他脖颈修长,护目镜挡住大半张脸,露出一截微扬的下巴,衬得下颚弧度更加利落分明。
“沙漠。”他手指搭在镜子上,模样确实潇洒,说:“这回轮到我带你看比赛了。”
有这么一句话,七月的内蒙古,人最多的地方不一定是呼伦贝尔,而是中部的锡林浩特,因为那里将会举办一场声势浩荡的活动——那达慕大会。
他们一路开到赛马场,找地方停车后,对面正在举办摔跤比赛,巨锅炖肉,奶酪瀑布…项目多到让人数不清。
走了没多远,陈雾轻和马厩旁边的一位大叔攀谈起来,对方一见他扬起笑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久没见你了。”那人说。
“高中毕业以后出去玩了一段时间,现在这不是回来看你了。”陈雾轻回。
大叔和陈雾轻聊了两句,回头瞧见卞述,问:“这是你…”
“我男朋友。”陈雾轻给他介绍完后,和卞述说:“这是我打副本认识的朋友,跟我特别亲,和亲叔叔没什么区别。”
卞述连连道:“您好您好。”
“哎,幸会幸会。”
那达慕大会上里赛马项目非常有观赏性,不分年龄,不分男女老少,在广阔的大草原上驱车乘马赖参加活动,彩旗飘飘,鼓角长鸣,热闹非凡。
陈雾轻不打算赛马,专业事还是交给专业人来吧,不过在跑马场里,专门准备一些温顺的马匹供给游客骑乘,他看了一会儿比赛,和大叔讨了一匹马。
枣红色的骏马,马匹毛色光亮柔顺,性格看着温顺,被工作人员乖乖牵过来。
卞述微微惊讶道:“你还会骑马?”
他看着陈雾轻去握缰绳,下意识伸手想让对方搭着,但是陈雾轻只是看他一眼,缰绳再手里打出花似的,接着一踩马镫,轻松翻身上马。
少年拉着缰绳,骑着红马,身姿卓然,雾气沾染他的发梢,接着化作朦胧的湿气,他微微勾着嘴角:“我会的可多了,男朋友你慢慢发掘,保证一天一个惊喜。”
陈雾轻说罢,骑着马在马场内开始溜圈,最开始是悠悠的散步,没过一会儿,马随着他的指挥飞驰,提提踏踏的马蹄声一阵又一阵。
卞述望着他,一眼也不肯分到别处,马厩大叔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碗奶茶:“我家自己做的,你尝尝。”
卞述接过碗:“谢谢您。”
“不用那么客气,小轻的家人都是自家人。”
他们边看着陈雾轻边在一边闲聊,大叔说,他们最开始在副本里认识,有意无意打了配合,出来加了联系方式,再加上陈雾轻有时往这边跑,一二来去就熟悉了。
副本,这个过新的词语。
卞述对它的认知不那么真实,他微微思索的时间,大叔递过来一张照片。
“我们要是按照正规比赛说法,其实是队友,每次下完副本都留着照片,你看看。”
照片里的陈雾轻穿的是蓝白相间的校服,左胸口处由金线勾勒,写着市一中,他们当时的环境看着风大,灌进衣服里吹鼓了衣袖,男孩子冲着镜头笑,他透亮又轻盈,气定神闲地挥霍着自己的少年气。
偷着这张照片,卞述好像穿过镜头望见了曾经更加年少轻狂的陈雾轻。
他那样年轻,生动,张扬。
对他一见钟情,心甘情愿。
卞述望着场上奔跑的那匹骏马,思绪一点点拉开,这才懂有时候在陈雾轻身上感受到的悸动感还意味着什么,代表同样十七八岁的卞述。
他在陈雾轻身上,看见了自己。
他不甘又无愿的过去被人轻而易举地捞起来,卞述想,回去以后他该找找曾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雾轻骑着马缓缓停在他的面前,他随便扯起水袋喝了一口,发丝被蹦到的水滴落湿,他俯身凝望着他。
在这一秒的静谧对视中,卞述仰起头,递出自己的胳膊。
陈雾轻弯眉笑了,借着他的手,侧身翻下来。
“等我呢?”
卞述不说明知故问,他用目光描写陈雾轻的眼角眉梢,说:“没等,是守着。”
“专门在这里守你回来。”
第37章
傍晚,大会人们的热情不降反增,那是一场极其美丽动人的篝火舞会。
天色暗下来,所有的风景色沾染上斑斑暮色,他们坐在稍远的位置,游离在喧闹之外,看着人们搬柴,堆栈,燃火,点燃篝火。
音乐糊成一片,叫人摸不清,抓不住,会场里的人们手拉着手围着篝火一圈又一圈地舞动。
滋滋嘎嘎的火焰声湮没在歌声中,点点飞起的火星荡着人影晃动,拉长,陈雾轻把护目镜摘下来挂在指尖,一双黑眸沉静,幽深,他眼中是火焰勾勒出的银河,而停留在卞述眼中的少年,是倾洒到地平线的光亮。
美得惊心动魄。
陈雾轻静静望着前方,他年轻的面孔被照得通红,他感叹道:“好漂亮啊。”
“嗯,很漂亮。”卞述看着他。
陈雾轻又说:“他们唱得真好听。”
“嗯,的确好听。”卞述回道。
默了几秒,陈雾轻把目光收回,转头看他,说:“我发现我高中白上一样,出去看见什么东西全是好漂亮,好好看,好好吃,太牛了,我学那么多诗词我现在一句也想不起来。”
卞述也学着他把护目镜摘掉,其实很多人擅长感受,但拙于表达,很多美丽是私人的事情,眼睛和鼻子用作感受信息,最后塞进大脑慢慢记下来。
他该说这些什么吗?不会。
出来旅游怎么开心怎么来,何必要讲大道理。
他把糖递过去,陈雾轻眼睛一亮,道:“什么时候买的,是从家里拿来的吗?”
卞述看着陈雾轻拿了一块橙色包装的糖:“你牵着马回马厩的时候,隔壁超市有卖糖,店员说这个叫湖盐嚼克酥,应该是奶糖的一种。”
陈雾轻把包装拆吧拆吧,看卞述勾出另一盒烟的时候,趁人不备直接把奶糖塞进他嘴里:“有毒吗?”
糖是浓浓的奶香,里面夹着坚果味味十足的巴旦木,咬起来很脆很有嚼感。
“有毒。”卞述感受着嘴里浓郁的奶糖味,来到陈雾轻家乡后,他的味觉似乎在慢慢复原,他说:“已经给我毒死了。”
陈雾轻歪头说:“灵魂还能说话?”
卞述慢悠悠地补充道:“没死全,刚才被毒死,现在看三十秒广告复活了。”
陈雾轻总觉得这话耳熟,他好像和季雨林说过一模一样的,他说:“我随口说的话过了那么久你还记得?”
卞述感觉不能把未来的路堵死,于是他酌情道:“写在备忘录里了。”
陈雾轻微微瞪大眼睛,他嘶一声,给自己喂一块糖,接着低着头把两个糖纸攥在手里,捋平后折起四个角,再分别往里面按,卞述扯了根烟点燃,边抽着边看他折。
没用一会儿,陈雾轻折出来两个小千纸鹤,尾巴处做调整,往下垂一竖条,远远一望像是生日蜡烛似的,他叫了卞述一声:“用你的烟给我点一下。”
卞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夹着烟沿着烟尾点燃的部分压着糖纸,糖纸很快燃起来,亮着一小簇火,陈雾轻攥着它的尾巴,等火烧到最下面的时候把它掷进篝火里。
散落的斑斑火星荡出斑驳的焰尾,像是一只燃进的飞蛾,跌跌撞撞又义无反顾地撞向光亮,又像是被惊动的海鸥,见证他们并肩而坐的傍晚。
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雾轻在这片烟火气下说:“现在,我觉得好幸运。”
卞述把没燃完的烟丢进垃圾桶里,他看着昏昏欲睡的火光眷顾着陈雾轻,那双眼睛中盛满篝火的影波,现在,他也在这双眉目中。
卞述听见心脏沉迷,大脑却清晰地做出回复:“我也是。”
“爱你让我觉得我很幸福。”
赏完景,他们往景区外面开,这几天的作息不能按黑夜白天论,什么时候困就找地方睡觉,醒来继续往前开。
上高速那功夫,不是节假日,除了他们一台车都没有,等开出去九十多公里后,他们找了一个服务区停下歇息。
服务区里有热水,陈雾轻从包里掏出来两桶红烧牛肉面,放完调料接过水,扔进去两个茶叶蛋和金锣火腿肠。
“在外面吃还是进车吃?”
“都行。”
“那在外面吧,我们去找个地方。”
“好。”
他们找了个公共座椅,陈雾轻端着泡面,一边吃一边刷着手机,卞述拧开一瓶矿泉水推过去:“你家车里装备挺全。”
他们开的这台车准确地说其实是陈女士的,后备箱里各种乱七八糟的登山设备,桶面,厚衣服,运动鞋……
再说更明显点,卞述出去做任务的时候装备也差不多是这样,他有时候看着陈雾轻,无端会联想到对方的母亲。
陈雾轻点头:“都是我妈准备的,我小时候环境你不是知道吗,我妈年年都在车里提前准备各样的逃荒装备。”
“用她的话来说,跑毒没枪,光用脚跑那是找死。”
陈雾轻嗦着自己的面:“其实我看你家里也差不多,地下室、枪支、战斗服很多很多。”
“工作需要?”
卞述想了想,说:“也不完全,自从我换工作后我姐总是担心我哪天让人端了,不放心,给我置备挺多东西。”
陈雾轻第一次听见理由,他说:“你姐姐人真好。”
“我姐啊,我从小到大跟我姐关系最好,上学的时候她总怕我吃不饱饭,给我包里塞很多零食。”卞述说:“晚上我们一起写作业,一起放学,一起挨骂,对我来说和亲姐姐一样。”
陈雾轻了然点头,正好提起来想起这件事:“对了,你跟我旅游怎么和雨烟姐说的,她让我…”
陈雾轻顿了下,说:“反正姐姐表现得又惊悚又神奇。”
卞述笑了笑,说:“正常。”
“因为我和她说,我要带你私奔,人拐走了,归期不定。”
陈雾轻看着他,忽然说:“为什么不是我带你私奔?”
卞述挑了下眉,改口说:“是啊,我现在跟着你走啊。”
“你去哪我去哪。”
卞述说这话的时候,直勾勾地盯着陈雾轻,他的手有节奏地点着桌面,手背上的青筋规律性地微微凸起。
陈雾轻瞧着他:“你好像想亲我。”
“想。”卞述不隐瞒:“给吗?”
陈雾轻摇头:“不给。”
“说好是驴友,要保持距离。”
他回望卞述的目光,看着无动于衷一般,胳膊懒懒散散地搭在一边,不看眼睛挺人畜无害的,随便用手背推了下被热气熏湿蹭得额头发痒的头发。
多少有些端倪。
卞述把吃剩的塑料袋和桶收拾收拾全扔进垃圾桶,陈雾轻抓着两瓶矿泉水开车门,副驾驶门拉开,他还没坐稳,卞述忽然走过来,一边抵在车座一边撑在车门框上。
陈雾轻不慌不忙地又喝一口水,眼睫扫了扫,盯着他们近乎相抵的鼻尖,说:“想做什么?”
他这话问的可真是无事一身轻。
卞述沉默一会儿,用视线一寸不落地循着陈雾轻的眼眸,声音很轻很轻,耳鬓厮磨,比夜晚的呢喃还淡:“陈雾轻。”
自从他发现陈雾轻好像更喜欢听本名后,他很多时候会改称呼。
他像找不到方向的旅人,有些愿赌服输的意思,说:“给点提示。”
陈雾轻把矿泉水塞回原处,冲锋衣下显出的手骨节分明清瘦,像一截未经雕琢的白玉,“你求求我。”
夜晚过晨的冷雾很多凝在车窗上,白日升温,窗框上融化下来的水滴落在卞述的手背上。
不冻人,反而在现在的场景下好似掺上情欲的灼酸。
卞述低着头,顺着陈雾轻的下巴缓缓贴过去,男孩今天也带着项链,银色白金制的挂坠静静躺在对方锁骨处,他贴得很紧,却一点都没有碰到陈雾轻的皮肤上,接着他侧过头,在那挂坠上落下一吻。
“求求你。”
陈雾轻看着他,眼皮看着没情绪地懒懒垂着,正当卞述以为无功而返的时候,他忽然被勾紧脖子,嘴唇感受的温热一闪而过,淡之又淡。
但微微滞留下的薄荷味道又足以提醒人这不是幻觉。
卞述攥了攥手掌,问:“还有吗?”
“没了。”陈雾轻说。
卞述缓缓后退,手撑着车框,手紧捏着上面使劲到青筋凸起,顿了几秒,他平静地回话,语气放得又轻又慢:“还想再要点,不能给了?”
陈雾轻“哎”一声,笑道:“我们家有句名人名言,细水长流,来日方长。”
他边说着,又拉起卞述的手,以为他要做什么,结果人家的手指先是放在卞述手腕上,顺着手心往下划,力度很轻很轻,像是羽毛挠痒痒似的,一直划到卞述手指尖。
陈雾轻最后深深道:“任重道远。”
上车后。
卞述给自己连闷了三根烟。
他们往南边开,下一站的目的地叫做西安。
陈雾轻擅长做准备,但其实带着人旅游,他一时拿不准注意,天南海北,太大了,名胜古迹数不胜数,干脆随心情走。
像是玩大富翁,骰子抛倒哪里便去哪里。
说到西安,有一个地方肯定要去——兵马俑博物馆。
上学时候蜷缩在历史书上秦时月随着眼前的黄土封存慢慢吐露呼吸。
陈雾轻很难和卞述细细解释秦始皇在他们心里的地位,去丽山园跟着解说导游往里走,千百个兵马俑整齐地排列着,仿佛是秦朝的将士们再次集结,准备出征。
陈雾轻也是第一次来,惊叹之余,他问卞述感受,后者听着讲解,看着眼前陶俑的面容,给他两个字,震撼。
卞述也无法准确地形容自己的心情,无疑,陈雾轻喜欢旅游,喜欢一切新奇的事物,但像这样,异国他乡,他跟着自己的恋人站在一起看风景,每一处都是对方家乡的名胜古迹,这种感觉,足以动人心魄,所以他说,震撼。
而卞述自己,他原先那么热爱游玩的一个人,守在维和会后,他只有数不清的任务、麻木呛人的血腥气,和队友们戴着的黑色防毒面罩,不比现在感受到的半点宁静。
他们早早从博物馆出来,此时,就在此刻,卞述和陈雾轻站在城垛边,看夕阳把城楼染成金色,耳边是风掠过青砖的声音,明城墙上,日落时分,城楼与城楼间形成一道绝美的弧线。
陈雾轻在旁边,斜阳拢映他的棱角轮廓,卞述看了一会儿,忽然很想说些什么。
人实在是太奇怪又独特的生物,想法和感受随着时间和认知无时无刻都在变化,十岁的卞述满脑子都是逃课,逃学和同学看电影,假期作业不想写偷偷撕掉几页掩耳盗铃,十五岁的卞述受到教育影响,天之骄子,心智尚未成熟,被周围无数人捧上神坛,收获无数崇拜目光。
二十岁的卞述有着时而高视阔步的心性,他从不犹豫,从不惶恐,更没有不安,那样的天真和稚嫩。
二十一岁的卞述一无所有,或许有转机,或许没有,整整几年的时间足以把身上的棱角磨平,或许他有那么一个机会真正放弃一切,转身拥抱新的开始。
他退却了。
消磨的青春和勇气再去不回,身体和心灵得到蚕食,二十五岁的卞述看什么都变淡了,没有烦躁,没有抓狂,没有慌乱,他忽然意识到,陈雾轻这个年纪,不也是他曾经最为鲜活的年龄。
卞述也不知道自己在乱想什么,当他把这些思绪乱糟糟地吐露给另一个人,问他,你觉得我当年做得对吗?
他罕见地,产生了一丝胆怯。
他第一次把残留心中经年已久的过往主动剖给别人看。
陈雾轻的袖口撩起,他认真地看过来,思考后摇摇头。
卞述静了下,喉结滚动片刻,语气平静道:“我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不该自作主张地把案子查到底,也不该自作多情地插手别人家的事,不该不听劝在所有人劝阻下一意孤行。
“不是。”
陈雾轻看着他,目光专注:“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
意料之外的回答。
卞述动了动嘴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陈雾轻把手搭在城墙的凹陷处,“你遇见这案子的时候,你多大?”
卞述:“二十。”
“你现在呢?”
卞述回答:“二十五。”
陈雾轻垂着眼,夕阳残晖一闪而过,他的桃花眼阖动之余好像笑了下:“我不能评价二十岁的你,因为我不是你,我没有遇见过你身边的人和事,我不在你生长的环境下长大,我也无法真正知晓作为二十岁的卞述遇见这些事的心情。”
“迷茫、认真、彷徨,迷茫,执念…无论哪种,这是作为二十岁的你独有的心情,我没有资格评价。”
半晌,卞述缓缓开口:“但其实,我觉得我其实做得…”
陈雾轻用指节轻轻盖在他嘴唇前,笑得犯规:“你也不可以评价。”
卞述闻着鼻腔里淡而幽的醒人薄荷味道,“为什么?”
陈雾轻直白地笑道:“因为现在的你也不是二十岁的你啊。”
“人不能以现在的眼光看过去,放在赛场上是耍赖的行为,我昨天喜欢吃青椒我今天就不喜欢了,这才只过一天,更何况足足过了五年。”
陈雾轻见他少有的迷茫神情,胳膊从城墙凹陷抬起来,缓缓和他并肩:“你还记不记得做这件事的心情,你当时后不后悔?”
卞述没有思考:“没后悔过。”
就像陈雾轻说的,二十岁的卞述就是年少轻狂,冲动,极端,冒失,不讲后果,说句更直白的,他当时就是觉得自己牛逼,什么人能摆不平。
即便当时做的选择又蠢又笨,小孩子般幼稚,那也是他曾经坚定不移的选项,他曾经认同的事,他曾经想要拯救的人,他曾经想要改变的局面,让他半夜惊醒去阳台抽烟的旧梦,这是他的选择,他认,他接受这些痛痛麻麻的伤疤在他的人生里留下痕迹。
是过去的卞述。
而他现在,依旧会为无数次疼痛穿插的人生负责。
卞述看着陈雾轻随风摆动的衣角,轻悠悠地,他伸出胳膊,而下一秒,柔软的布料落在他的手心,“我好像知道你的答案了。”
陈雾轻笑之不语,也伸了下手,下一秒,卞述越过衣料,与人十指相扣。
陈雾轻只好伸出另一个胳膊,随手掏出张景区票在手里把玩,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泛着光,“今天夕阳真美。”
绯红的天空下,地平线的光慢慢渲染一切,淡淡的晚霞把整个城墙映成金色。
的确很美。
卞述习惯性蹙眉,又很快舒展开,任由霞光冲散他眉眼间的疏离,“我回去以后,可能要辞职换个工作。”
陈雾轻听出来他的话外之意,夸张道:“你现在看着好凶哦。”
“只对别人凶。”
卞述抓紧他的手心,说:“不对你凶。”
第38章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随着心情,在西安吃过小吃,爬了泰山,看了日出,去了威海,在布鲁威斯沉船边的沙滩上牵手拥抱…
本来想着在威海赏过景便走,不多留,临到去加油站加油,陈雾轻收到同队哥哥姐姐的结婚邀请函,地方定在威海,日期没差几天,思来想去,决定留几天参加婚礼。
威海这个地方,特产无花果,陈雾轻头一回吃,上网查,说扒皮也行,不扒皮也可以,卞述在酒店卫生间洗了几个喂他。
“甜吗?”
陈雾轻细细品鉴道:“很甜,特别甜,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吃这么甜的水果。”
看他吃得不亦乐乎,卞述干脆洗了一小盒放在桌边,今天没什么特别的计划,准备晚上去当地夜市逛一逛,陈雾轻把电视拨到一个综艺节目,拉着卞述打上游戏。
事实证明,卞述对任何竞技类项目和游戏都有着惊人的天赋,陈雾轻带着他玩五V五游戏,简单介绍几个游戏角色,等玩到第三把,人轻车熟路地开始乱杀,有时候还是胜方MVP。
陈雾轻待在床边不老实,他歪着肩膀坐了一会儿,在卞述身上摩挲,没规律没方向,手指头在后者身上乱摸一通,本来还琢磨他为什么目光清明,下一秒,陈雾轻找了个暖的地方,枕着卞述的腿根靠近下腹的位置躺下来。
怪不得眼神清明,他压根也没往别处合计,坐得脖子僵,光想着换个姿势。
陈雾轻只管自己舒服,也没关注旁人的反应,把手机从床上摸起来,接着按下开始页面。
“什么闪现,演我呢?”
他整个人不算沉,但是发丝分外柔软,像是被人打扰的蒲公英,乱七八糟地往外散,透着衣服的缝隙直往人皮肤上戳,得到的感受,不仅仅是痒,更多是,百爪挠心。
卞述指腹紧捏着手机壳,没忍住低头碰了下陈雾轻的额头,力道很轻,更像是抚摸,“这么喜欢玩这个游戏?”
“也没有,我小学时候开始玩的,早玩腻了,但是钱往里充多了,舍不得退游,想起来就玩会。”
陈雾轻垂着眼皮专注地看着屏幕:“觉得无聊啦?无聊我们不玩了。”
“没有。”卞述目光不清不楚地盯着他:“玩吧,我陪你玩。”
“爱你爱你。”陈雾轻这话绝对没走心,眼睛眨也不眨,随口一说也能把语调降得甜丝丝的。
又是好几把过去。
卞述没有说话了,他低头看着陈雾轻,手机被他搁置在一边,陈雾轻是能把三分情绪波动诉成十分的人,他自己嫌热,衣服最上面的扣子解开,脖颈线条一览无余,带着筋痕的皮肤随着呼吸似动非动。
卞述又是沉默一会儿,他伸手用指腹轻擦眼前人眼边的皮肤,不急不慢,陈雾轻阖动了下双眼,头半靠在人腹腔上方,忽然说:“卞述,我想抽根烟。”
他把指节抵在牙齿上,有些含糊道:“舌头疼。”
卞述:“我看看,咬到了?”
陈雾轻看着他们都距离越来越近,对方有攻击性的眉目渐渐压下来,微微蹙着眉,他说:“没有,应该是无花果的皮太涩了。”
他顺着衣服摸到卞述的兜里,一盒抽了一半的烟。
他咬着烟,兀自把它点燃,眼皮往下垂,任由柔软而绵长的灯光紧贴着他的皮肤,过分英俊的五官看着更冷淡了,漫不经心地吐了个烟圈,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卞述就喜欢他身上这种说不上来的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他视若无睹,雷打不动。
卞述也扯了根烟出来,低下头,他们鼻梁互蹭之余,这边的烟尾被星星点点的火点燃,影影绰绰中,两根烟吐出的烟雾互相纠缠,舔舐契合,唇齿间的薄荷味道微呛,侵占,浸没,逼仄深喉。
“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我家里有一种办法能让两个人一辈子纠缠在一起,死也不分开。”
卞述咬着烟,喉咙带着烟味入喉的哑,俯视的角度可以让他看清陈雾轻的每一处表情。
陈雾轻仰着头,说话时显得喉结凸起的弧度更多了些:“是标记吗?”
他想了想,说:“我后来弄明白,对于你们Alpha来说,可以把信息素注入到Omega体内,类似于领地标记。”
“那Beta呢?”
卞述细细地抚着陈雾轻的眉骨,为他解释:“Beta很特殊,他们不能标记与被标记。”
“这样啊,我和Beta有点像。”陈雾轻笑了声:“但又不完全,因为我没有腺体。”
卞述嗯了一声,垂眼看着他:“对我来说,你是最特别的。”
“换种说法,我们两个对彼此应该是一样的。”陈雾轻轻声说:“太神奇了,毕竟我们不是两个人在谈恋爱,是跨世界谈恋爱。
“想一想,挺国际化的。”
卞述被他逗笑,他认真听着陈雾轻的每一个字,等对方说完,开口道:“但其实我来这边以后,我才发现我以前想都很多东西并不那么正确。”
陈雾轻没有说话,一脸悉听尊便的表情看他。
卞述声音微哑,静声片刻,道:“曾经我认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占有,完全占有他,必须要在我的视野范围内,任何人都不能出现在他身边,我想亲吻他的时候就亲吻,让他的世界只有我。”
“这算是标记这个行为带来的连锁反应吗?”陈雾轻问。
卞述回:“一半一半,有一半是我自己的想法。”
“但其实我来到这边才发现,当人们在一起的联系不能靠标记连接,剩下的,是感情。”
“喜欢一个人会变得很烦恼,会无意识地想他在做什么,想他的每一个操作表情,想他会不会因为自己哪件事做得不好而不高兴。”
卞述看着陈雾轻缓声说:“想要和一个人一直在一起,不应该那么自私的占有,就算是情侣也该有自己的空间和社交,所以适当保持距离是对的。”
陈雾轻嗯一声当做回应,他没有评价卞述说的话,发丝懒散散地垂落在另一个人腿上,他默了一会儿,说:“你对我的占有欲有多少?”
“在情感里能占到一半吗?”
卞述:“再少些。”
“……”
“好吧,其实是一大半。”
陈雾轻静静听着他的话,或许是嫌窗外阳光有些晒,手背挡在眼睛上方,留下高挺的鼻梁和嘴唇,听到最后一句,他嘴唇弧度向上一弯,笑了出来。
他坐起来,忽然朝卞述伸出双臂:“因为你的诚实,我可以满足你的占有欲。”
“你现在要不要抱抱。”
卞述垂眼看着他说话时滚动的喉结,慢慢靠过去,原本是环抱,后来一点点力度加重,有些病态般,锁住陈雾轻的后背,指节很用力地抓着自己的胳膊,再次深入这个拥抱,爱是满溢的,向外索取时,从中夹杂着许多情感,失落,内耗,痛苦,而过分紧密的举动,会让这些情绪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听见陈雾轻笑说:“占有欲是谈恋爱中最正常的情绪,有那么多的话,你可以告诉我。”
“给你分担啦。”
参加婚礼那天,陈雾轻看见不少副本里常见的熟人,同队哥哥姐姐的请柬基本能发的都发了,特意说,不要礼金,人来就行,沾沾喜气。
陈雾轻对婚礼没什么印象,小时候他妈倒是带他参加了几个,但那时候年纪太小了,忘得差不多,都是陈女士同事,熟人不用多说,剩下的都是人情世故的场面事,陈女士最不喜欢应付这些东西,后来陈雾轻也没参加过谁的各种摆宴仪式了。
婚礼办得很隆重,新郎新娘办的是中式婚礼,新娘身披绚丽至极的凤冠霞帔,新郎则是英姿飒爽,身着状元服,与新娘并肩而立,拜天地掀盖头…婚礼的煽情环节,新郎新娘哭成泪人拥吻。
卞述陪着陈雾轻和人聊天,等婚礼结束,他们往外走的时候才问,这和他们那边的婚礼仪式不太一样。
陈雾轻和他解释:“中式婚礼,算是我们国家独有的。”
卞述又问,他们搂着胳膊,互相喂酒是仪式的一种吗。
陈雾轻嗯道:“那个叫交杯酒,古时候流传下来的,拜天地掀盖头交杯酒…这些都是婚礼环节。”
他们上高速的时间多不多,少不少,越过下一个省会城市要凌晨才到,周边城市逛得大差不差,决定去哪个方向的时候,陈雾轻也犯了难,他坐在副驾驶看着一闪而过的路牌,距离下一个下道口还有二十二公里,不算远,于是他道:“走,我们去济南。”
济南有一座寺庙,名叫灵岩寺,位于长清区万德镇,它与浙江天台山国清寺、江苏南京栖霞寺、湖北江陵玉泉寺并称为“海内四大名剎”。
陈雾轻不信神佛也不惧鬼怪,但每次想起陈女士那危险的职业,心思活泛,想着想着人已经迈进了灵岩寺。
少年人心思浅显易懂,说给佛祖听,佛祖也不会怪他之前的无理吧。
千年古剎,依山而建,四十罗汉塑像栩如生,禅意入魂。
陈雾轻没有信仰,但是刻在骨子里似的,好像人一遇到什么世间的大事,紧要关头便去寺庙拜拜:信与不信都由自己,想做便去做吧。
庙里香火袅袅屋间缠绕,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味道,香火烟尘里,转身便能看见虔诚的信徒祈求着家人身体健康。
弥散的烟雾里,陈雾轻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求什么,便求他爱的人平平安安,求之后的每一步心如明镜。
于是他合掌,在心里默念着名字,然后将香火高高举起。
等他们逛完,走出去老远,可能是赶上旅游季,街道里人头攒动,树梢上挂着各色各彩的灯笼装饰,陈雾轻瞧着心里高兴,转头对卞述说:“你现在可以向我许个愿望,只要我力所能及,保证让你实现。”
卞述没有立刻答话,牵着他的手思索片刻,道:“我还想看你穿一次红衣。”
他抿了下嘴唇:“不是红色的衣服,是你…”
“懂了懂了,我的属性包嘛。”陈雾轻笑说,也不问卞述原因,轻松道:“好呀。”
酒店里,陈雾轻拿出来两套红色的衣袍,一个递给卞述,一个留给自己,他的确不懂初见时为何会给卞述留下那么大的印象,或许不是衣服,是当时的情景和他说的话,缺一不可。
但既然卞述向他提了,这又不是什么难事,陈雾轻自然而然答应。
他换了套更新的装备,手底下红色纻丝为面,金丝绫作缘,衣长曳地三寸。前襟绘十二章纹,袖口压五色缘边,腰束革带嵌青玉方跨。裳分十二幅,每幅暗绣,行走时纹样随光影流转。
这件衣服有些繁琐,陈雾轻换的时候刚好看到手机里的消息,是那对结婚的哥哥姐姐,正发红包呢,他们关系的确也好,各聊了几句,他才开始换衣服。
酒店格挡的玻璃门模模糊糊,能照出人影,但不完全,给人一种忽明忽暗的光线,衣料摩挲的声音窸窸窣窣,明明亲过抱过,可这种氛围还是令人觉得脸红耳赤。
卞述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他今天陪陈雾轻参加婚礼才发现,原来对方世界的婚服居然能做到如此复古精细,新郎新娘皆穿着红色婚衣,他望着那对拥吻的新婚夫妻,无端联想到陈雾轻。
陈雾轻穿上那套红衣,一定好看。
接着——
咔哒一声。
门开后,对方的身影缓缓走出来,卞述说不清陈雾轻衣服的布料构成,就像他送给他的项链,每一个造物鬼斧神工,从外表到用处简直叫人哑口无言。
包括他们现在看着是同一套时间线下的产物,这套衣服精美至极,每一处金线像是一针针手缝出来的细致,卞述以为自己有所准备,但当看见陈雾轻那刻,他还是愣在了原地。
这是一套与初见时风格方向完全相反的衣袍,先前的流苏衣服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秾丽,这套衣服给人的感觉则是鬼,与任何的贬义词不沾边,是一种鬼艳。
穿它的主人边往外走边整理着自己的领口,眉目舒朗,样貌艳绝,他微微勾着唇,眉眼低压,似能纵容毒蛇盘踞,游刃有余地拨弄着落在他脖颈处的大胆视线。
陈雾轻说得对,卞述忍耐的占有欲,是在他皮囊下最深最执念的东西,他极度渴望与陈雾轻产生连接,任何的,随便一个,疼痛也好,兴奋也罢,他作为一个Alpha的恐怖侵略性,甚至想要化成最为浓烈的诅咒,哪怕是链条枷锁,想要永远永远地把对方占为己有,永远留在身边。
这样是不对的。
但是陈雾轻和他说,爱本身就是一种诅咒。
是啊。
作为爱情基础的占有欲,浓烈到想要把无血缘构建的一个人牢牢绑在身边,何尝不是一种诅咒。
陈雾轻在纵容他。
或者说,陈雾轻本身就是一个侵略性极强的人,他想要的东西,这辈子都只能属于他。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和卞述,天生一对。
“怎么不说话?”
陈雾轻走到他眼前,最后把领口旁边的系带绑好,抬起头,桃花眼中似能镌刻永恒的含情。
“……”
卞述无声地和他对视两秒,忽然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视线回避,“你先别看我。”
换作平时,陈雾轻一定凑上去,别人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偏做,但看着窗外热闹非凡的小巷街道,他把盒子放到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叩响。
卞述又紧按了一下烫得发疼的耳根,陈雾轻冲他招手:“会化妆吗?”
他托着下巴,指了指窗外在街边的“江南水乡”,这片园区由清明建筑的古城文化区域、才女李清照故居,龙泉寺、百脉泉公园构成,男男女女都有,穿着汉服在下面拍照。
不化妆当然行,但是陈雾轻总有种白来了的感觉,拍完照好回家和陈女士和同学炫耀。
卞述当然不会,但他看着坐在椅子上和他穿同套衣服的陈雾轻,对方似笑非笑,半晌,他说:“我试试。”
很久。
卞述握着笔看着他发呆。
陈雾轻下意识阖眼,再睁开时,他伸出手在卞述眼前晃了两下,“画完了?”
卞述还是紧盯着他不说话。
陈雾轻看了他两秒,忽然凑上前去,鼻尖与对方侧脸相擦,距离卞述只有两三厘米的距离他停下来,轻轻一笑:“画完了吗,这位男朋友?”
卞述回过神,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低头靠近他的嘴唇——
陈雾轻的食指挡在他们之间。
交换的气息滚烫炙热,他们的鼻尖近乎相抵,视线在空中无声凝视,陈雾轻对此像是瞧不见一样,只是嘴唇弯了弯:“走了,一会赶不上好位置了。”
卞述手指微滞,平稳呼吸后,在陈雾轻起身的时候,摸索着对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在脉搏跳动的位置落上一吻。
他的语气都拖长了,道:“好。”
济南的大明湖据说跟夏雨荷有点关系,就是还珠格格里大明湖畔的夏雨荷,一座位于济南城内的湖泊,亭台楼阁在绿树的掩映下更显古朴典雅。
穿着古装拍照得不少,陈雾轻找了几个没人的地方拍照留念,像是匆匆过任务似的,主要是留个纪念,留个来过的证明。
陈雾轻和卞述并肩走着,他任由对方牵着他的手,望着周遭湖泊倒映出来的树影时听见卞述问他:“你今天许了什么愿?”
卞述说的不是在寺庙里,是出来后他们看着有一颗大树的树叶上挂着红色的祝福牌子,火红一片,像是在树朵上盛开的花。
牌子一块钱一个,工作人员说图个吉利,他们当时各自写了一个,接着扔到树上。
陈雾轻没有愿望说出来就不灵的观念,他停下脚步,说:“不妨猜猜看?”
卞述一一猜道:“事业、学历、情感…”
陈雾轻挠挠下巴,一时也说不准具体方向:“好像都沾点?”
卞述侧过头看他,挑了挑眉,陈雾轻继续说:“其实本来是想写暴富,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落到笔头的时候很自然地写成了祝我身边的人都能健健康康。”
卞述跟着他停下脚步,牵着手,凝眸半刻,他靠过去吻了吻陈雾轻的侧脸,说:“我写的是,希望你的所有愿望能实现。”
他们找了一个露天的二楼吃饭,夜色渐浓,街道热闹非但不减,反而人越聚越多。
这个饭店地理位置好,能看到远处灯影闪烁的各家楼阁,飞檐斗拱似展翅欲飞,每一处雕饰都精致入微。
远处是城市里的霓虹灯色,近处是柳树下的人头攒动。
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陈雾轻点了一壶桂花酒,没什么特殊味道,二氧化碳冲出来的淡淡花香,他托着下巴看着酒壶里的澄澈酒液,饶有兴致地晃了晃酒杯:“喝一杯吗?”
卞述看着酒杯里闪烁的万千灯火,抬起酒杯想要去碰,被陈雾轻的手背拦了回来:“光是碰杯多没劲。”
灯影倾斜,霓虹光折过几次方向,落在地面上投下明暗的斑驳。
他漫不经心地笑说:“你让我穿这一套红,是不是白天的时候就想和我喝交杯酒。”
卞述自认不讳,握住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是。”
“我第一次参加你们这边的婚礼,和我家不太一样,我在想你更喜欢哪一种婚礼形式。”
“还有正式的求婚,我在想,你喜欢什么样的呢,首先要有烟花吧,乐队,晚上的夜景,婚戒的样式。”
卞述是个想到就去做的人,他说:“我回家第一件事先去找我当年案件的卷宗,翻供从头来过,回到预备役…最少要两年时间。”
他顿了顿:“可以…”
等等我吗?
陈雾轻刚好卡在他停顿时刻开口,眼中的笑意比春风沉醉,他抬起胳膊,酒杯隔空绕过再度交合,相碰时发出清脆的一声。
“等你啊。”
第39章
从头来过,卞述有拿得起放得下的勇气,也有坐拥山河的魄力。
曾经认为天塌的小事,到如今其实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狗屁不是,臭鱼烂虾,管他是对是错,大胆往前走就是了。
所以新年的夜晚,陈雾轻和卞述是分开过的,各在各家,拿着两个跨世界交流的手机视频通话。
陈雾轻低头看着孟雨烟给他发的新闻视频,算是一个采访,新闻标题为已确认!昔日将领重回战场的第一件事是——
蹲地上吃盒饭。
陈雾轻一下乐了。
怎么全世界的新闻标题党如出一辙,他记得小时候看一篇新闻标题,“某大学门口惊现尸体,过往路人无人问津!”——一个压扁的矿泉水瓶子。
一样。
网友a:我真的,我老多年没看新闻了,这都过多少年了,卷出来多少大人物,细思极恐,连卞述都能被打压成小市民,亏得是现在平反了。
网友b:不知道,反正我们也就一看,热搜挂了好几天,S级Alpha全国也没几个,我正看得火热,电视给我插一堆广告,我服!
……
媒体采访说了很多,满身轻霜尘土刚从一线战场而归的年轻Alpha穿着一身作战服,深墨绿色瞳垂下,而后再度抬起,望向摄像头,凶煞气未减半分。
“好的,那您有什么择偶标准呢,方便说一下吗?”
他看着镜头,语调平静淡漠,摘下手套,左手无名指的戒指泛着光泽,他道:“有家室了。”
——————
《关于和陈雾轻恋爱的一百件小事》
也可以叫写给陈雾轻的一百封草莓味情书,我特意买了水果味的信封,如果他有一天发现,希望他能闻到的味道是甜甜的。
他喜欢甜食。
我男朋友是一个浪漫,坦荡,真诚,痞里痞气又带点混的小男孩。
我第一次萌生出想跟一个人一直在一起的想法,平平淡淡,约点小会,一起吃很多顿饭,看很多场电影,一起旅游直到老去,想要他开心,希望他平平安安,开开心心,没有烦恼,我想要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至于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他?
因为他挺帅的。
哈哈哈,虽然是开玩笑,但他的确很帅,硬帅,像个明星似的。
他在我心里就是我的大明星。
我是个语言有些贫瘠的人,我很难用完整的语言形容他的好,关于他出现在我的世界,第一次见面就能把我的勿扰模式打开,这件事我一直挺费解,或许爱本身就无可救药又令人失语,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困惑了,我想,爱他才是我的人生大事。
很感谢我的男朋友,他的存在让我的世界遍地生花,让我空荡荡的爱从贫瘠变得富有,这句话或许有些俗,但我依然想和你说,幸福这门课我年年得满分,谢谢你。
1.先前我说他浪漫,这并不是无原之谈,大概是一月份的某天下午,他来等我下班,买了两杯新品奶茶,问我喝不喝,我说不喝,其实我不那么喜欢甜的,看他咬珍珠咬得不亦乐乎,我突然又改注意说想尝尝,他从背后拎出一个口袋,和他手里那杯一模一样,他预判我。
我拿着奶茶开车门,车座上有一束未经包装的百合,有几朵花瓣散了下来,他说送我,我把花放在后车座上,他向我坦言,其实是捡的,掉在路上,回家养一养万一它能活呢,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我把他的手牵过来亲了下,的确有花香,我没跟他说,其实我后车厢里摆满了玫瑰,今早上买的,他先送了,我晚上再送,给他个惊喜。
2.他让我请他吃麦当劳,我没吃过,不知道是什么样子,我琢磨他既然跟我提了好几次,应该是个高档餐厅,一道菜两三万那种,我拿着银行卡揣好几张。
到那里我才知道其实是个快餐店,吃一半,他喝着饮料套路我石头剪刀布,谁输谁去要吸管,三局两胜,我输了我去要,和店员沟通好几次对方告诉我,杯子是直饮口不用吸管,我本来还想说什么,回头见他笑嘻嘻地看我笑话。
臭小子,耍我。
还有,他怎么石头剪刀布总是赢?这不科学。
3.三点,雨夜的凌晨三点,我是个浅眠的人,被雷声吵醒,一摸旁边空荡荡的,我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过去找他,他果然站在客厅窗边望着外面的大雨倾盆。
我男朋友是个性格很不一般的小孩,他很爱极端天气,越感觉到危险他越兴奋,他一站在那里我就知道他是想出门踩雨,我退而求其次和他说,要不要吃薯条,给你炸点土豆?别下楼了。
他点头,我去书房切土豆,在冰箱里拿西红柿酱的时候,他凑过来吧唧一声亲我下巴,眼睛亮晶晶的,说我的男朋友天下第一最最最最好啦。
我心都软了。
4.他们世界的规则很奇怪,上大学的时候也要做各种各样的任务,具体在里边做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每次回来都会带礼物回家,大多都是些亮晶晶的饰品,我看着他莫名其妙想到搬家的鸟,为了造自己的小窝每天在回家路上衔起美丽的树枝,不过他的礼物要珍贵更多。
应该是一个晚上,他在路上给我发消息让我接他,说工资打下来了,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
我先是夸他哄他,最后回道,晚上陪我在海边吹吹风吧。
有私心的。
因为我的小男朋友,喜欢在海边吹风。
5.我家是个海滨城市,我们晚上去海边,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我们牵手走两三公里,当是散步了。
海浪声徐徐,他捡起石头子往海里扔,石头帕啦啪啦在海面上连拍三四下最后沉底,我看着他也照做,比他石头多飘了一次。
他看我一眼,又开始扔,我们莫名其妙地开始比赛,扔得又急又多,最后乱七八糟的也分不清是谁扔的。
他站在原地,你怎么也会?
我说:我为什么不会。
他:你家以前也有。
我:有啊,你家也有?
他幽幽地看着我,停止这个没有滋味的话题,说,刚才我们好像两个小傻子。
我补充:还没有文化。
我们各看一眼,互击手掌,决定在这个无人的夜晚把这件事忘掉。
陈雾轻和卞述才不傻。
谁看见了?没证人啊。
6.我们本来定在一个周末自驾游,比起高铁和飞机,还有各种各样的个人原因,我和他更喜欢自驾,定的地点是很有名的山,结果开到山脚下,天气突变,下了暴雨,我们被困在车里哪也去不了。
偌大的雨滴纷纷洒落,像是不要钱似的把车窗压出一声声巨响,我想,这是挺影响心情的,但是他没表现出任何厌恶的情绪,摸了下我微微蹙起的眉头,说靠在一起睡会儿觉吧。
我不喜欢扫兴,陈雾轻既来之则安之,我们把两个外套铺成被子,把后车座放平,靠在一起睡了个天荒地老,我有时候觉得我可能有病,比如我浅眠,原本有一丁点声响我都睡不着,可只要他靠在我身边,我睡得很实,有时候我在想,他是我的唯一特效药。
这一觉,睡到天荒地老,我醒来的时候他打着哈气喝了瓶水,他抬起头呆愣愣地看着挡风玻璃前方,拉着我语气惊喜:快看,是彩虹,我们太幸运了!
我直起肩膀,随着前方看去,道道色彩不一的弯月般彩虹在云彩上跨成一座桥,比晨日山景都美。
雨后彩虹。
是啊,我遇见他,真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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