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哄。
一个被提起会联想到甜言蜜语不择手段引诱的词。
而刻意下兼的讨好又让现在的场景变得不那么突兀,甚至有些可怜兮兮。
卞述的脾气说得好听叫做痞,讲得不好听可以形容成又臭又硬的冰石头。
谁能让他降低底线,又有谁能让他无限让步,上一个妄想让他服软的人到现在还在医院挂着滴瓶。
而现在,昏黄的路灯下,飞萤不知疲倦一圈一圈折磨着灯管,男孩子明明穿得恣意凌人,自身气质却如冷韵清泉,墨黑的眼瞳微微沾染上了些迷离与不解。
那很像是班里最清冷傲气的优等生,却不巧做了他这个不学好“混蛋”的同桌。
让卞述似是回到了毛头小子的年纪,看到喜欢的人,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对方占为己有的冲动。
就像他们每一次拥抱。
陈雾轻只是单纯的肌肤相撞,汲取彼此的温度。
可卞述不是,每一次陈雾轻靠近的时候,他很想把人紧紧扣在怀里,塞得满满当当,留不下一丁点缝隙。
他深深地看着陈雾轻,眼底情绪是浓郁近乎席卷起来的风暴,语气却是再不能缓地又叫了声陈雾轻的名字:“轻轻……”
陈雾轻迟钝地反应一会儿,才注意到卞述对他变换的称呼,他对名称没有特殊的感觉,叫什么都一样,看别人喜欢,叫他12345之类的也行。
他想了想,道:“可是看腺体这种事,应该很冒昧吧。”
“会不会不太好。”
陈雾轻根本不知道腺体到底是什么器.官,它长在哪?是人体的一块皮肤吗?还是人体需要的一种激素,它在人体中起到什么作用。
他真的很好奇。
但是上一次在车里,陈雾轻连连问了几次,卞述以各种原因拒绝了他,虽然他不懂腺体是什么,但应该挺冒昧。
“如果是陌生人之间,的确不可以。”
他的手被卞述勾住,后者顺着温热的肌肤往上沿,直到碰了碰他的耳垂,陈雾轻发现,卞述好像总是很喜欢亲他耳洞下面软.肉的位置。
卞述俯下身,引得他们的呼吸渐渐缠绵:“但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像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老师,却有着自己的私心,假模假样地循循善诱。
陈雾轻软黑的睫毛随他姿势动了动,整个人说不上的静软,他乖乖回答道:“男朋友。”
卞述忍不住地勾唇,继续低声放缓:“所以呀,看腺体是情侣之间很正常的事,不要有负担。”
“你想不想看?”
陈雾轻点头。
他道:“我想。”
卞述动了动喉结,压下在血管里乱钻的燥热:“一会儿回家给你看,好不好。”
陈雾轻应声说好,他在无形中被虚搂在男人的手臂前,他注意到了,不过他并不在乎这件事。
他看着几乎与他相拥的卞述,问道:“那你这次可以告诉我,你的信息素味了吗?”
“我上课问过季雨林,他和我说每个人身上的信息素味都不一样,从出生下来就有。”
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但在遍地性别不定的地方,它倒显得平常起来。
陈雾轻可以把它理解成人类体香的一大进步,从少有到人人都有。
要是他手机里的余额也跟着进步就好了,长到和他身份证号一样长。
陈雾轻还发现,卞述总喜欢用信息素味把他包裹起来。
不是偶然,是每一次。
味道很复杂,不算是平时能接触到的寻常滋味,它更偏向于冬天最北边的极寒之地,人在猛吸一口气之后,渐渐引上鼻腔与喉咙连接处的淡淡血腥味。
称不上好不好闻。
挺呛的。
在外面还好,很多乱七八糟的味道混在一起他无心去想,尤其是在家里,每一次他和卞述讲话的时候,后者身上的气味会变得很浓很浓,很多,把它想象成水,是可以把陈雾轻溺死的程度。
于是他也这么问道:“你好像很喜欢用信息素味弄我一身,而且好像……”
陈雾轻思索一下:“我们接吻的时候你的信息素味会更多,我鼻腔都沾满了。”
“有点浓,而且太多了,呛得我不太能呼吸。”
他每次提问的时候会脱去冷淡的表情,语气听着湿漉漉的。
答案很简单。
哪怕是不经世事的未成年Alpha也能回答上来。
来自于Alpha基因上的掠夺与占有欲,会让他们在每一个想要与之产生连接的伴侣身上留下深深痕迹。
再夸张点说。
是哪怕死亡,也要与对方沉溺在一起腐烂,贪婪地享用、占有,每分每秒都是病态的狰狞。
卞述想要标记陈雾轻,但在对方得到应允之前,他只能把疯长到杂草丛生的疯狂念头全部抽筋扒皮,不能叫人瞧见。
不能标记,无法咬入对方的腺体。
于是他只能在每次出门之前放出不多不少的信息素,试图在这个少年身上沾有自己的标签。
效果微乎其微。
当然,就算是强大到拥有S级精神力磁场的Alpha,在不标记的情况下完成伴侣气味陪伴,这件事也像是谬论。
而且陈雾轻远比其他Omega特别,他的体质甚至比普通的beta还要冷淡,无论卞述怎么努力,那些自我欺骗的印记连几分钟都留不住。
此刻忽然被陈雾轻简单地提出来,一个omega与alpha之间讨论信息素味还能代表什么。
卞述抚了抚陈雾轻的领口,似作无意道:“很讨厌吗?”
“没有,不讨厌。”
陈雾轻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世界上的人自带体香,但他没有啊。
除非他拿瓶香水随时随地往身上喷,还得是同一家牌子的同一个产品,一直喷到死。
想着想着,他又想到,卞述的信息素味这么冲,那沾到他身上,岂不是能充当人形香水。
还好用。
他微妙地把手塞进兜里,说道:“喜欢你的信息素味。”
“你要是把我身上都灌满你的信息素味就好了。”陈雾轻越说越觉得这事靠谱,一劳永逸,他忽然凑过去,眼睛弯了弯:“行不行,男朋友。”
“最好是天天,嗯,时时更好。”他每次想到新主意的时候,尾音要拖两下,软绵绵地:“你能不能让我只要一出门,别人只能闻你的味道。”
遮盖掉他是个普通人,没有信息素的事实。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不合时宜的歌在陈雾轻脑袋里奏响。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是我鼻子犯的罪。
……
他垂着眉走神,陈雾轻总是这样,他思绪留空的模样在他人眼里却是格外安静的低冷。
他说完话没多久,眼前忽然掩下一片阴影,陈雾轻半阖着唇,突然被顶起下巴,卞述的拇指轻蹭了两次他的下唇,他无意识地张开,牙齿最尖的位置好像被摸索了下。
外溢的那股冷漠的血腥味又一次呛入他的喉咙里面似的。
“……嗯?”
陈雾轻没躲没退,男人的手心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
他听见卞述问:“我再问最后一次。”
“你真的想看我的腺体?”
“嗯。”
“还想要我的信息素……吗?”
“嗯嗯。”
“不能反悔。”
“不反悔。”
……
不管黑的白的。
陈雾轻全都点头示意。
他们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旁边的烤面筋摊真的很熏人奥。
陈雾轻瞎嗯了一大堆问题,看着卞述还想要开口,他不知道为什么看个腺体要像签三方协议一样困难。
他想终止这场话题。
于是他突然猛地张开双臂,半挂在身上的外套漾着风翼一般,往下掉的同时,他朝卞述扑了过去。
陈雾轻特别喜欢沿着马路边的台阶崖走路,他走路很稳,但他总是乐此不疲地沿着线摇摇晃晃地走。
所以他们刚刚交谈的时候,陈雾轻也站在有半个膝盖高的公园台阶上,突如其来地朝前方倾下身体。
少年不算胖,但毕竟是成年人的身高和骨架,在重力和体重的双重压力下,那一下的重量也足以让人踉跄。
可卞述脚没挪动半步,他整个身姿没动,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同样伸出双手,就接住了这道漾起心口的风。
“反应太快啦男朋友。”
吓唬人失败的陈雾轻没受到影响,反而心情好好地笑起来,路灯倾洒在他扬起来的发丝,两颗虎牙若隐若现,整个人鲜活得不可思议:“你怎么这么厉害呢,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得很完美。”
“你真的超级厉害。”他诚心实意地夸赞道。
就在此刻,卞述所有想说的话忘得一乾二净,他像个记错日期,临时上考场的学生,慌张到连笔都没带。
他愣住。
陈雾轻弯着眉眼瞧他。
“你对我太好了,你给我钱,你给我地方住,你帮我处理学校的关系,你还不拒绝我,我说什么你都答应。”
陈雾轻被他抱住,旁若无人地数起好处来:“所以,你说的话我也要答应你。”
卞述站在原处,臂弯没有立刻拥紧少年的后背,他保持着那样的姿势,视线停留在陈雾轻的右手手腕上。
陈雾轻那个箱子很像个百宝袋,里面有各种晃起来叮了当啷的饰品,今天他在腕表下挂了一条红绳,红绳上有两根装饰链条,碰撞的时候会发出轻轻的声响。
卞述不知道为什么,可能人在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候感官总要被别的什么吸引走。
他怔怔地看着那两根小巧的链条。
忽然,陈雾轻略过了他松开的距离,回抱了他。
他笑得甜丝丝地,声音比蜜都甜,头发丝蹭在卞述的颈窝里,
“你最好啦,我最最帅气的男朋友。”
“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
卞述:“……”
卞述缴械投降了。
——
去吃饭之前,他们先回了趟家。
就算是见朋友,而且见的还是卞述的姐姐,陈雾轻觉得应该给对方留一个好印象,问下来知道姐姐家还有小孩,他拿了一些提前准备好的三口礼物。
他收拾好东西,在客厅沙发上等着卞述。
他靠坐在沙发边缘,左腿在沙发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另一只腿撑在地上,听见开门声抬头,看见换了套行头的卞述。
卞述身材不错,衣服穿得很有样,但是陈雾轻犹豫好几回也没敢问,他想问对方,换衣服为什么这么勤,比动物界里花枝招展的雄性们还夸张。
除了电影院那次,陈雾轻每次见到卞述都是不同的衣服,一套一套搭好,他看了一会觉得哪里很眼熟。
现在对方身上红色加黑色的外套和他身上这件神似。
如出一辙。
可能是习惯吧。
陈雾轻想,有很多人买衣服都喜欢按色系套装,一次买好几件。
人家爱穿什么穿什么,也轮不到他管。
结果他刚直起肩膀,就听卞述问他:“你觉得这套衣服,好看吗?”
陈雾轻装模作样地看了十几秒,嗯嗯地说好看好看。
他这人是没什么审美的,披麻袋还是披棉布都一样,反正里面都是一团聚酯纤维。
陈雾轻胡乱地回答完了,没想到走到停车场,卞述又问他:“喜欢哪一台?”
哪,哪台?
什么意思。
陈雾轻上次这么阔绰地说这种话时,是和菜市场阿姨闲聊,问豆腐脑好喝还是鸡蛋羹好喝。
其实都好喝。
于是他买了两份。
但是车就不一样了。
就算陈雾轻不知道这个世界车的评判标准,用十碗鸡蛋羹的价钱也绝对买不下来。
陈雾轻迟疑道:“什么叫哪一台?”
卞述没什么所谓地回:“就是这一层的车都是我的,你看看,喜欢哪个,今天挑哪个开。”
陈雾轻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卞述忽然发现自己话语中的不对劲,赶紧弥补:“不是只让你开一台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一层的车你随便开。”
陈雾轻才想起来。
这个小区的停车场刷卡制,有电梯,有卫生间,甚至还有淋浴室。
电梯不仅仅是人坐的,每一层有小型仓库一样大的,类似于货梯,但比货梯装得精致,每一层喷了香水。
车,坐电梯。
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阵势他真没见过。
毕竟他曾经还是一个,没事问问RNB,“币,你好冷漠,何时来看看我”的孤寡人。
陈雾轻半天没说话,卞述心里没底,以为自己把人惹得不开心,连忙走过去想哄,突然听陈雾轻开口。
少年指了下他们面前这台车,语气听着很……晕厥?
“这台车落地价是多少?”
买的多,卞述也忘了,他不太确定:“一个吧。”
陈雾轻:“十万吗?”
卞述:“不是。”
陈雾轻:“一百万?”
卞述:“再加个零差不多。”
陈雾轻手机一下没拿稳往下掉,他反应过来马上去捞,连连冲着走过来的卞述道:“我们开平时那台就行,我挺喜欢的。”
“那台?”卞述很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抱歉的语气道:“换一个好吗,那台车昨天让我同事借走了,算是单位用车吧。”
陈雾轻抓住盲点:“那台多少钱?贵吗?”
卞述:“不贵,三百多万吧。”
陈雾轻此刻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觉得卞述应该是个爱好扶贫的大好人。
而且。
他平时随手开随手关的那台小破黑车居然值这么多?!
可它明明长的和出租车一样啊!!
陈雾轻像个漂浮游走的小旗,魂飞了半天,回过神来,卞述正俯下身帮他扣安全带,漫不经心地问:“给你打的钱你怎么不花?”
陈雾轻心里幽幽的凉,答非所问道:“转账我收了呀。”
安全带咔哒一声合上。
明明灭灭的灯光照在卞述脸上,神色有些看不清:“我说的是你银行卡的账号。”
陈雾轻刚住过来那天的下午,卞述带他办理了寻常人该用的各种证件,其中一张是银行卡。
红包收也就收了,卞述不定时地往他那张银行卡打钱,数额不一样,但大多数都是几十万起。
陈雾轻是个对钱很敏锐的人,什么能花什么不能花他还是明白的,那钱他不敢花啊,万一有一天他们不在一起了,卞述找他算账,陈雾轻拿空气还吗。
“没来得及……”
陈雾轻的话音被堵在落于他眼底的吻,卞述的声音比碎掉的玻璃片还要模糊:“和我在一块儿,别有负担。”
他想说,陈雾轻,我喜欢你这个人。
他想说,我对你怎样,是我自己愿意,我心甘情愿,和你不发生关系。
他还想说,你不要有负担,我们要好好的。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亲了下陈雾轻的额头。
——
他们约的是一家装修雅致的饭店,各个包间门口拦着屏风,偶有交谈声。
卞述的姐姐叫孟雨烟,她随自己母亲姓,人长得大气,眉目温柔,一见陈雾轻就笑。
“是不是听我名字耳熟。”孟雨烟拉过陈雾轻:“我这是大众名,小学的时候同班撞了三个。”
陈雾轻连忙把礼物拿出来,里面有她的,有王渺的,也有家里小孩的,考虑得周全礼品又精致,孟雨烟问一句他就乖乖答一句。
孟雨烟心都软了,压了压想摸少年头的心思:“弟弟你做什么工作的,模特吗?看着气质真好。”
说完,她指示身后两个Alpha去叫服务员走菜。
“没有,不是模特。”陈雾轻微微垂着头,面对长辈的时候礼貌又文静:“以前给人开过车,上田里抓过鸡卖钱,有时候也给人当游泳教练。”
开过车——在末日开坦克
田里抓鸡——副本里抓鬼
游泳教练——把坑爹的队友按在水里
细节没差啦。
大差不差的。
孟雨烟“哎呀”一声,表情很震惊:“没想到弟弟你看着年轻,居然做过这么多工作,真是后浪拍前浪。”
家里不争气的两个Alpha回来,服务员顺势把门关上,四个人今天可算聚在一起。
她回头看一眼,无意一句:“弟弟你今年多大了?”
陈雾轻乖乖回答:“十八。”
他怕孟雨烟觉得他说谎,又掏出自己的学生证展开:“今年上大一,马上十九了,还有一个月。”
孟雨烟手里正准备洗一遍的水杯哐当砸在桌子上,陈雾轻立刻有眼力见地把杯子扶起来:“姐姐,砸到手了吗?”
孟雨烟震惊的点在于陈雾轻的年轻,更震惊的点是单了多年的自家弟弟好不容易开窍,居然拐了个刚毕业的学生仔。
“没,没事。”孟雨烟恍惚着:“饿了吧,先吃着,边吃边聊。”
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对对,王渺,你把我中午包的小包子,还有那几道菜拿过来。”
王渺“哎”一声:“哪有人出去吃饭还拿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干净,装完盘孩子愿意吃什么吃什么,你快点拿上来。”孟雨烟往后飞了一记眼刀,又对陈雾轻笑着:“你一会尝尝姐姐做的菜,姐姐以前开过饭店,手艺不差。”
“饭店是我定的,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怕你吃不惯,不喜欢告诉我,下回换。”孟雨烟豪气道。
“谢谢姐姐。”
其实这顿饭没有陈雾轻想象的严肃,不管是王渺拿上来的,还是饭店自己做的,每个菜口味都不错。
孟雨烟性格特别外放,她有意照拂,陈雾轻又是给什么都能聊两句的人,说着说着,桌面上就剩他们不时的交谈声。
“弟弟,你跟卞述怎么认识的。”孟雨烟,她想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道:“跟姐姐说说呗。”
卞述坐在旁边,闻言要开口,陈雾轻却先回答:“嗯……我那天在街上遇到点麻烦,是卞队救了我。”
卞队……
陈雾轻对称呼的不在意表现在方方面面,他很少去叫昵称之类,大多时候都是连名带姓一起喊。
也不是有隔阂,单纯是个人习惯。
所以卞述手机里空落落的昵称到现在也没有人给改。
卞队这个词太多人喊过,唯独陈雾轻用着自己声线提起来时,对方声音没什么变化,目光淡淡的,只是喊了一个名字而已。
卞述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脊梁骨上面轻轻刮了下去。
孟雨烟起了好奇心:“然后你们就结交了?”
“嗯。”陈雾轻想了想,说:“我们加了联系方式,一来二去的,熟了之后就在一起了。”
他讲话太知道偏重与否,只挑自己想说的,有时候不那么连贯但表情全程坦然,游刃有余,跟真的一样。
陈雾轻和孟雨烟聊着,卞述和王渺时不时碰个杯,他开了车,把酒换成了水。
卞述听着陈雾轻的声音一点点放平,余光见少年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迭,只是把它随意挂在那里,此时挂了一个椅子角,眼看要掉。
卞述给陈雾轻空的盘子里夹了三四道菜,后背靠紧椅子,把外套捞起来,放手里好好迭了两次,起身挂在房间里的衣架上。
他没想到就是挂件衣服,进卫生间用清水洗了下沾到手腕的油渍,总共没几分钟的时间,再出来,他姐和陈雾轻已经有点喝醉了。
喝醉了?
他姐酒量差,喝点带酒精的东西就醉。
但是陈雾轻应该没接触到酒精饮品才对。
卞述一翻旁边的口袋,发现是王渺有个口袋应该是要自己拿回家,刚才一折腾全拿出来了,包括袋子里有一瓶矿泉水装的白酒。
王渺是给不了他答案了,这哥们从进来开始发现家里掌权人和别人唠上,终于没空管自己,好兄弟也不陪着喝,兀自点了一箱酒喝。
此时喝得晕头转向,靠在椅子上迷离着呢。
他不知道有酒,陈雾轻也不知道。
他和孟雨烟聊半天聊渴了,刚好看见桌角放一瓶矿泉水,直接灌了一整瓶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世界有一种酒精无色无味,和水一个口感,为腺体特供,说白了,就是情侣之间搞情趣的时候喝下去带来微醺的效果。
腺体特供,酒精必须经过腺体才能挥发。
但问题出就出在,陈雾轻压根没有腺体,于是他一个酒量能喝倒一头牛的人,彻头彻尾地喝醉了。
喝多分成两种情况。
一种喝得不省人事,还有一种,喝得极其亢奋。
陈雾轻显然属于后者。
极高浓度的酒精全部下肚,他没喝成酒精中毒纯粹是他在副本里加过点的超标体质。
但他至少表面上算是冷静,但是思维已经乱成一团毛线了,再加点榨菜,可以乱成一锅粥吃。
人的感情往往就是一杯一杯喝出来的,于是孟雨烟和陈雾轻杯杯碰着,感情渐渐演变成了战友情。
孟雨烟啧啧作叹:“弟弟,真不是姐姐说,现在这个,这个年轻人真的太浮躁,连点骨气都没有。”
“我感觉。”孟雨烟的手指在上方虚空画了下:“我们得有个精神,什么来着,小陈下士。”
陈雾轻表情渐渐凝重,忽然凶气满满道:“残缺的玉叫做王,再加三笔就是狂!”
“太有觉悟了!”孟雨烟高呼:“我们明天就去炸了敌军武器库!!”
“收到!!!”
自从工作以后,卞述很少像现在一样感觉有东西要超出意料地发展,他踹了一脚王渺的凳子,后者虽然犯着迷糊,但好歹眼神不算太迷离。
他把桌上这一通自家的物品收拾完,叫服务员打包,给这胡闹的夫妻俩叫了车,嘱咐回家之后给他发个信息。
卞述边打着电话边过来,对面说了几句,他回复完把手机按灭,手心探上陈雾轻的额头:“还晕不晕?”
陈雾轻垂眸,不回答。
卞述叫服务员拿了一杯水,外衣有着外面扫过的薄冷,手里折出一片解酒药,俯下身哄着:“把这个吃下去就不难受了。”
陈雾轻不头疼,但他是真晕,玻璃窗外的霓虹灯天旋地转地在他脑海里飘,感觉到有杯温水贴在他的唇边。
有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像个勤劳的蜜蜂,还像哈利波特电影里的金色飞贼,不停地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他微微张嘴,喂什么吃什么,药粒很快在舌尖抿散。
陈雾轻低头说了句话,卞述没有听清:“怎么了?”
忽地,他朝前伸出手,拉过卞述的脖颈,徒然施力,后者不明所以地听之任之。
像是讨要一个吻一样,少年的鼻尖无意间擦过他的下巴,可没有再近一步。
年轻的男孩子只是环住卞述的脖颈,身上清冷冷的香气被辣得呛人的白酒替代,惹得被他逮住的人,好像能就此醉个三天三夜。
他浑身都是滚烫的,手腕,气息,嘴唇,他抵住卞述的脖颈,连骨节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陈雾轻仰着头,食指和中指并拢,比成枪支的样子,眼尾覆着温度极速上升带来的薄红,像是眼线,像是不小心沾上的胭脂。
他张扬地不得了,恶狠狠道:“不许动!”
“你已经被我劫持了,再动一下我就撕票啦!”
极其矛盾。
他的外表和他的性格简直呈两个极端。
乖顺的表面下,骨子里是燎燃整夜的野火,翻涌的灼热要把所有接近他的人都卷入惊炙的漩涡。
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微醺,潋滟错落的光线切割着周遭环境,来这家饭店的人有不少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他们认识卞述,或者说,在这个地方混的,谁没被卞述的势力管辖着。
从卞述好声好气地哄着人喝水开始他们大跌眼镜,而当听见那句类似调情类似命令的话时,他们都不太敢信,有人能让卞述陪着一起胡闹。
这些人深知看多错多的道理,他们看了几秒,该走走,该回回,左顾右盼,恨不得这种时候把眼睛摘了。
卞述对来来往往的人流视若无睹,就着被按住脖颈的姿势,还顺势往下了些:“好,我不动。”
他的手指无声收紧,又放松,耐心问道:“你要把我劫持到哪里去?”
拥住他的年轻人不谙世事,眼睛眨了眨,思考了一会,只对他一个人展开笑容,忽地头搭在他的胸膛。
他讲,你带我回家呀,卞述。
——
回到家后又产生一个新的问题。
能放任一个喝大了的人自己进去洗澡吗?
陈雾轻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忽然转过去拍了拍冰箱门:“你好,给我报一个郑和的团,我想十一跟着他的团下西洋。”
那显然是不能的。
卞述拉着他走家里的正常地板,问:“郑和是谁?”
“奥。”陈雾轻回:“下西洋那位。”
人一不能和睡着的人聊天,二不能和喝傻的小孩较真。
卞述把他挂在胳膊上的外套拿走:“十一呢,十一是谁?”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陈雾轻明显又起了情绪,他哐哐拍了两下沙发面,恨铁不成钢道:“十一它总和中秋绑cp,我真受不了了。”
他哀嚎道:“它俩能不能解绑!”
陈雾轻第一次体验到喝懵的感觉,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可能是越害怕什么,潜意识就越想什么。
就像现在他脑袋里蹭蹭蹭地飘着一群数学符号,转着圈晃,幅度越来越大,他很想找个冰凉的地方,干脆往地上一坐。
地板凉凉的,好受多了。
卞述的压迫感更多来自拧巴巴的过往,他具有着蓬发的力量感与不尽掩饰的冷漠,他的碎发长长了一点,露在外面的半长疤痕隐隐提醒他人,他曾经在如何凶猛的经历中不仅活下来,甚至活得恣意潇洒。
他那双极为深的绿墨瞳孔,总带着挑衅,不羁,警戒与挥之不去的狠戾。
陈雾轻抬起头来,静静凝望他一会,忽然道:“我好像知道腺体是哪里了。”
人真的是很神奇的生物,有着自我思想,有时候也受到激素深深影响。
陈雾轻的兴奋劲儿没过,他越亢奋,思绪转得越快,小时候写不出来题就偷他家酒桶倒酒喝,不用喝多,一杯就够。
喝完立马精神了,做题写一道对一道。
其实不完全是酒精的作用,把陈雾轻的记忆比做图书馆,他喜欢用一个拿一个,不用的就一股脑塞进去。
原来没写上来的题不是他不会,只是他喂饭吃忘到天边去,一喝酒,思绪转转悠悠,自然而然飘出来。
对于腺体和信息素,陈雾轻私下也上网查过。
网上给的答案是人体组织神经脉络极为密集的部位。
其实陈雾轻那会把它当外置肺来着。
他以为人类进化多长出来个肺,里面呼吸,外面也跟着呼吸。
网上又说,每种性别的腺体位置不同。
这,陈雾轻就懵了。
位置随机刷吗?npc吗?
他上哪明白去。
现在喝得神经跟着亢奋,平时不注意的细节叽里咕噜地滚下来。
陈雾轻看着微微蹙眉的卞述,忽然变换姿势,紧紧凑过去。
没有亲吻,不是拥抱,他像是小动物发现新事物一样,垂散的黑发随着他拱来拱去:“我知道哪里是腺体了。”
他把柔软又泛着烫意的指尖放在无论哪种性别都称得上柔嫩又脆弱的腺体上,他摸着卞述后颈上那块变红的皮肤,指下触感鼓鼓的,软软的,像是摸到一块刚出炉的软豆腐。
陈雾轻的眼睑主动蹭上男人的下巴,对从未感受过的触感而新奇,来回揉了揉:“是这里。”
“它很软,还很烫,这里是你的腺体,对不对?”
那触感很奇怪,像是突然从皮肤里微微凸起来的棱节,但是一点都不硬。
他像是找到一个新奇的玩具,摸了摸,碰了碰,
想一想,说道:“我摸它的时候你会喘。”
“嗯……”陈雾轻说:“就像你现在,喘得更厉害了。”
他兀自地说着,没有抬头去看卞述的表情,当然就算他好奇去看,他显然也读不懂卞述刚才那一刻,就那一刻,眼中覆盖着多少东西交织在一起的情绪。
他还没说完,眼睛忽然被用一双同样滚烫的手掌遮住,曾经感受过的淡淡血腥味一瞬间铺满整间屋子。
他觉得刚开始男人是想把他推倒身后的沙发上,后来不知怎么,又换了方向,覆在他的眼睛上。
陈雾轻眨眨眼,眼睫一下一下地扫着眼前人的手掌心,他迷茫问道:“卞述……?”
他没生出危机感,他一直觉得武力值压制一切外源,所以他不觉得什么值得他害怕。
“别说话。”
回应他的是一声说不上来的,久违生硬的语气。
“奥。”
不说就不说呗。
他话又不多。
陈雾轻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其实除了第一下坐到地上,就没感觉过冷了,可能屋里开了地热。
然后刚才他们挪挪挪,不知不觉又挪到了地毯上。
陈雾轻觉得自己可能有当野人的潜质,他觉得在地上窝着比在椅子或是床上都舒服。
他漫无目的地放空了会儿,感觉有点无聊,想换个姿势,刚动一下,他听见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
应该是卞述的外套和他衣服链子摩擦声,他好像被人带了起来,随着重力靠向男人身旁。
这算架着他吗?
也不完全算。
总之卞述虚握住他的手腕,引得他的手重新回到了刚才那块很柔软的位置,他听见男人顿了顿,忽然问他:“想要咬一下吗?”
Alpha与Omega的最大区别,出特殊情况外便是能否标记。
这些是约定俗成的,从基因带下来的,基因筛选出Omega能被刺穿注入信息素的腺体,Alpha衍生出尖锐的齿牙,但他们双方也有着这些部位,只不过长期不用,退化了而已。
就像Alpha也有生.殖.腔,也有腺体,但他们平日里用不到这些功能,渐渐地,它们萎缩下来,几乎没有存在感。
不过对于Omega来说是标记的事,同样放在Alpha身上,那顶多称得上是调.情。
咬一下?
陈雾轻的动作很快,他用力按住男人手掌,将它从眼睛上扯下来,他认为应该是自己听错,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他想要得到正确答案,完全没看卞述绝不算冷静的眼神。
那眼神幽深,涌动,蛰伏已久。
房间里似是停滞几秒。
卞述才开口:“你想要咬一下试试看吗?”
陈雾轻吓得酒都醒了,什么奥姆定律,他应该是穿越到食人族年代了。
“咬哪?”陈雾轻的语气透着一些不可置信:“腺体。”
卞述嗯了一声。
这一刻,陈雾轻的表情比调色盘还复杂。
嗯……
让他琢磨琢磨。
倒也不是感觉疯狂吧,反正他遇见不是人的东西也不少,但穿越过来的这个地方大家都跟个人似的,也看不出来和普通人类有什么区别。
结果另有乾坤。
他此时的心情就像他同学第一次带他吃凉拌蜗牛一样。
他珍惜食物,但是,他就是觉得怪怪的。
难以言喻。
他垂着眉眼,卞述已经俯身而上,光线遮得七七八八,两个手臂架在他两侧,把他圈进一个狭小的范围。
“不咬了吧。”陈雾轻一点都没注意他们过分贴合的距离,迟疑了半天:“人,人至少不应该——”
他还是绷不住:“人至少不应该学狗呀。”
他看起来在胡言乱语,主语混乱:“虽然小狗是人类的可爱朋友,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学它呢,我们当人不行吗?”
“而且就算是小狗。”陈雾轻瞪大眼睛:“小狗也不应该随地大小咬啊!”
他太震惊了。
卞述只是贴着他的耳面,目光紧紧锁住陈雾轻的每一个动作,轻轻咬着陈雾轻的耳朵,他之前就发现了,少年特别不耐痒,尤其是耳颈附近的皮肤。
他的动作特别轻柔,从陈雾轻耳垂处开始吻,每一块濡湿的痕迹都是他留下的,从上面开始,吻着脖颈,吻着锁骨,吻住锁骨部位凹下去的软.肉,他咬下了陈雾轻衣服领子最上方的扣子。
陈雾轻又睁着眼开始望他了,微微喷洒在卞述肌肤附近的潮热气息,让他知道少年也不那么无动于衷。
陈雾轻太年轻了,感受到的很多东西比起别人来讲太迟钝了,卞述钻破脑袋也想不出少年之前到底生活在何种环境下才能养出这样的性格。
“轻轻……”
撒娇这个事卞述恐怕这辈子都学不会,但他知道怎样才能让这个内里张牙舞爪的少年放松警惕。
他把语气放到最软:“你知不知道,人在做这种事的时候,闭上眼睛会更舒服。”
“什么事?”陈雾轻在他细碎的亲吻中望他:“亲吻吗?”
卞述:“嗯,亲吻也算。”
也算,那就是不止的意思。
事实上,陈雾轻对情爱也不是一无所知,只不过他是按着自己看到的一板一眼地学。
他们扫荡完副本以后各回各家,陈雾轻回家的时候总会路过一个小巷,交易一样的地方。
男男女女都有,他们有时候在街边上亲吻,有时候衣服乱七八糟扔在地上,边骂边动作起伏,那些动作放在动物界里叫做——交.合。
陈雾轻是幸运的,即使地球异变,他还是读完了初中高中,他有着实力相当的同伴们,但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幸运,在末日里无论什么手段,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陈雾轻很喜欢小巷里的哥哥姐姐们,他们每次看到年纪小的陈雾轻,总请他吃新鲜苹果和草莓,那是最昂贵的食物了,他们会拥过来问他,学校里面有没有什么趣事。
他们给陈雾轻的印象是最最清甜的水果香。
陈雾轻无声地望了一会儿天花板,过去的记忆与现今知识的冲击飞速撞在一起,有什么东西很快地连成了线,形成一面完整的纸。
他忽然按住卞述的肩膀,把人推进柔软的地毯上,那不是质问,那不是疑惑,那是在简单地陈述:“你想标记我,所以你想咬我的腺体,而这些是交.合的一部分。”
响应他的,是大片大片炸开在空气中浓烈无比,所有隐匿消失不见,如同油锅炸开一样疯狂躁动的信息素。
陈雾轻能闻到,这种气味像是毒蛇一瞬间紧咬猎物,碾碎掉全部骨头,撕开所有束缚的,死亡警告一般的浓厚信息素。
这才接近不在陈雾轻面前伪装的,真实的卞述。
如果陈雾轻是omega,他现在恐怕会一瞬间泄劲,动弹不得,如果他是alpha,骨子里的战斗欲会想让他和男人不顾一切地缠斗起来。
哪怕是beta,来自顶级精神力的锁定也叫足以人惊慌失措,方寸大乱。
可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来自极端环境下长大的,普通人。
公式是套了。
但是陈雾轻还是很迷茫。
标不标记很重要吗?为什么一定要咬脖子,abo世界的人不嫌麻烦吗,为什么要用这么多的步骤,直接挪到最后一步不行吗?
他忽然钻到卞述的颈窝上,手指戳了两下:“我碰这里,你会舒服吗?”
卞述一时语塞。
谈不上舒服与否,其实被摸的时候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根麻酥酥的针扎了下皮肤似的,不疼,就是有一种有什么即将失控,被贯/穿一样的错觉。
因为Alpha的腺体本来也不是用于注入信息素用,当它堵塞已久的功能突然被翻出来,那滋味非常的说不清楚。
但他能肯定一件事,他感觉到了刺激,似是从颅顶不受控地发射到全身,经过的皮肤都在发抖战栗。
这些感受不是因为被碰了腺体。
只是因为陈雾轻。
陈雾轻与他交换呼吸的时候,像是最隐秘柔嫩的肌肤不间断地摩挲起来,很兴奋,很像让人沉溺其中。
这种感受先不说不好形容,对着陈雾轻直直看向他的眼神,他也没法直接说出来。
卞述说得含糊:“还好。”
然后他就开始后悔自己这一句为什么没有说明白。
“奥!”陈雾轻兀自高高兴兴:“那就是不舒服的意思,以后还是别碰啦!”
真的。
跳过腺体这个话题吧。
他不想学习新知识,他拒绝被灌输一堆乱七八糟他用不上的。
他真的好头晕啊。
陈雾轻拽了拽在原地痛心疾首的卞述的衣角,老老实实道:“我们去睡觉吧,我好困。”
卞述抬眼看了下表,的确,不知不觉都凌晨了。
他被晃晃悠悠的陈雾轻拉起来,后者急于上床,也不看是不是自己房间,推开门,直接把自己扔在了床上。
他进的压根不是自己的地盘,他躺在了卞述的房间里。
虽然平时他们做了搂搂抱抱的事情,但是卞述没打算做到底,不过晚上被陈雾轻提了要看腺体,他还在算着对方的发情期。
需不需要临时标记……
显然今晚的陈雾轻是给不了他答案了。
卞述把自己杂七杂八的情绪强行塞了回去,拿着温毛巾给陈雾轻擦了下脸,抚平他散乱的头发。
家里的房间有很多,不是只有一间卧室,他想从柜子里拿一套杯子枕头,去旁边客房睡。
刚起身,胳膊被人拉住了。
他刚才半坐在床上,陈雾轻像是一只滚烫又灵巧的树懒,半勾半搂地把他扯了回来。
搂了下感觉不舒服,把他的胳膊捋直,头发软软地枕了上去。
即使做过很亲密的事,他们也从来没有同床共枕过。
卞述僵得像一条木头,陈雾轻抓了抓他的手,闭着眼睛忽然凑上来亲了一下他的唇角,嗓音有点不清醒:“晚安,男朋友。”
人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卞述平躺在柔软的床里。
虽然是他的床,他的房间。
他闭了闭眼睛,效果一般。
把另一只胳膊挡在眼睛上。
的确遮光,脖颈附近一呼一吸的气息没停。
卞述好绝望。
……这谁能睡得着!
第26章
第二天早上,陈雾轻是自然醒的。
他困倦地抓了一把头发,摸开手机看了下时间,五点半,比预定的闹钟早醒十分钟。
好像有种说法,焦虑的人会在闹钟响的前几分钟醒来,其实那篇报道下面是卖.药的广告。
对此陈雾轻有话说,他包不是焦虑,这是纯种高中生的牛马生物钟作祟。
毕业以后依然成立。
属实是条件反射了。
他把被子推开,才发现这里不是平时住的房间,挂好的衣服、桌上的杯子、墙面上挂的装饰靶子……这个房间里满满都是另外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陈雾轻试图连接一下昨天晚上的大脑信号。
他好像是喝得有点猛,晕头转向地平躺在卞述的床上。
陈雾轻是一个没有自我边界感的人,他认为如果自己有什么东西别人需要用,那就用去好了。
他并不在意。
不过现代社会不一样,所有人的个人意识很强,所以尊重其他人的距离感很有必要。
而人际关系似乎把床单独列为一个私人物品,是具有边界感的物品。
他昨天躺在卞述床上,对方并没有给他扔到勾勾哒的鸡舍睡麻杆大通铺。
他的脑壳没想出华丽的赞赏词,于是他决定对自己宽容一点,质朴地在心里夸道:
人,能处,心肠真好!
他一会儿应该礼貌道谢。
陈雾轻回到自己房间,拿着学校昨天发的军训服进了浴室,花洒落下的冷水大片大片地浇在身上,直接把昨天晚上黏腻湿软的酒精气带走。
他是喜欢洗冷水澡的人,他很喜欢冷水直击心口的那几分钟,持续的温热感是比不了的。
他把昨天的衣服脱下,换上崭新的军训服,以前初中高中的时候他们也军训过,全国的配套衣服基本一致。
不过A大发下来的军训服类似特种部队的战斗服,更板正,细节更多,乍一看特别唬人。
也更复杂,军训服处于休闲款与正式装之间,夹扣很多,完全不知道哪个链子该往哪里穿。
陈雾轻勉强把整套衣服穿完,对着手里的一堆链子腰带表示疑惑,给他看懵了。
他拿起手机准备问季雨林,一边抽着腰间没完全拉上的锁扣,一边推开门。
正好和玄关处的男人四目相对。
陈雾轻“哎?”了一声:“我以为你去上班了。”
他和卞述白天的时间总是错开的,卞述很忙,尤其最近会开得比较密,晚上的时间是挤了又挤,从他来的第一天开始,他们就没在一起吃过早饭。
男人没有立刻开口,玄关处的灯没开,对方眸底暗了暗,深不见底似的,叫人看不清。
过一会儿,他才听卞述回:“我回来拿个文件。”
顿了顿,又问他:“你今天军训?”
“啊。”陈雾轻说:“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五点结束,一直训到周五。”
卞述缓缓把视线从对方的脸扫到衣服上,他漫不经心地想,A大的军训服的确好看。
尤其现在男生的穿着,他找到的这个形容词很像个流氓说的。
不巧,他就是个流氓。
一些无法言说的,潮意满满的东西勾勾幽幽地从拆解开来的指尖无端向上绕,做成让人上瘾的烟草片,缠在他的牙端下方。
卞述把文件随手搭在旁边的桌子上,走过去接过陈雾轻的腰带,说:“我来。”
陈雾轻自觉把胳膊往上抬,低着头发呆,任由卞述的手穿过他的臂弯,往前面略过锁骨,抽出腰间皮带,步步合上的卡扣在房间里发出一声声清响。
男生刚刚洗过澡,头发挂着水珠,一滴滴往下掉,陈雾轻的体脂低,本身高高瘦瘦的,肌肉并不夸张,是正正好好的紧实感,轮廓流畅恰到好处。
黑色的战斗服穿在他身上,衣服领口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他喉结以下的位置,偏正式的服装量身定制般,是休闲衣服带不来的气质。
他眼皮也不抬,全然没抬头,有着不想多分眼神似的漠然。
这副薄冷禁欲的模样像是谁家矜贵的小少爷。
当卞述把陈雾轻的衣服整理好,他才悠哉悠哉地补完形容词。
像是制服……
独给他看的黑色制服。
“我昨天在你床上睡着了。”陈雾轻走了会儿神,想起来昨天晚上自己喝大了的事,老老实实道:“不好意思,还有,很谢谢你没有把我赶下去。”
卞述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他声音带了笑:“这是什么大事吗?就算是天塌了你找我给你兜底,也不用和我用道歉。”
他说:“生活里也是,不管多大麻烦直接和我说就行,我肯定给你解决。”
“解决不了的,用不着你担心,我来想办法。”
他的手搭在陈雾轻肩膀上,刚刚为了穿链条,双臂错过陈雾轻的腰间,他索性把这个动作变成了一个从后背拥住的抱。
他在陈雾轻的眼尾处落了一个吻,问道:“我们要是在这里接吻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
地点、方式、位置、哪里不一样?
那吻很轻,他们隐隐抵上的发丝蹭的陈雾轻有些痒,他眯了下眼,认真想了想,说:“嗯……我们前边有面镜子,能看见我亲你。”
客厅里放着一面大镜子,呈四十五度角,不偏不倚,就在他们正前方。
卞述听见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心情不能再好地勾起嘴唇:“小朋友,上学去吧。”
即使有着坚定读书的信念,即使大学是幸福的早八,而不是高中的早五晚十二,但是陈雾轻还是不想上学。
why?
上班的时候讨厌上班,上学的时候讨厌上学,他可能天生就想摸鱼吧。
于是陈雾轻面面囔囔地哦了一声。
卞述随即松开了手,刚要站直,陈雾轻忽然回头,鼻子凑在他后颈附近闻了闻:“你是不是也刚洗过澡,今天身上的味道和我的一样。”
是不是用过他的沐浴液和洗发水了?
这味道终于有人认可了吗。
陈雾轻也是来到这个世界才发现,他们这个地方的香水业和他想象的失败截然不同,很发达,味道都很像,并且非常持久,无论是洗发水还是沐浴露,像添加固味剂一样,用过后可以持续非常久。
但是不怎么受人欢迎,好像没人买。
就他以前打工的那个酒吧,隔壁杂货一条街,九块九清仓洗发水,他一口气屯了好几瓶。
柠檬薄荷味道,他喜欢。
他不知道,昨天晚上他半搂半抱着卞述睡觉,快天亮卞述去洗了个澡,回来还是一身清清凉凉的香味。
包括床上,尤其是枕头。
卞述对Omega的发情期知识不太了解,但就算是常识来看,正常Omega无意间释放出的信息素味会这么持久吗?
他决定一会问问他姐,想到这儿,卞述把准备好的阻隔贴递给陈雾轻:“临走前记得把这个贴上。”
陈雾轻面无表情地接过这个扁扁的,像是创可贴的小东西。
卞述看着他,不太放心:“知道贴到哪里吧?”
一无所知的陈雾轻:“知道啊。”
他们面面相觑。
没等卞述再开口,陈雾轻往后退了好几步,笑得特别甜,右手晃了晃:“我去学校了,工作顺利,加油加油。”
卞述看着啪地一下关上的门。
错觉吗?
他怎么觉得这小子在糊弄他。
——
对于陈雾轻来说,无论在哪军训都一样,流程大差不差。
不过他得承认A大的特训很严,就像季雨林说的,上面或许真的是要来挑选种子,往死里练学生。
Omega和Beta还好,那帮Alpha是被训得最惨的,他们都休息上了,Alpha还要多跑十五公里。
休息时间,季雨林拉着他扯了一大堆豪门盛事,而且光他们家那些事都够普通人喝好几壶了。
季雨林叭叭叭一顿输出,从他怎么和他喜欢的那个Alpha开始说起,一直说到变成他后爸他家如何如何,中间陈雾轻递了好几次矿泉水。
“谢谢谢谢,渴死我了。”季雨林铿锵有力地骂完薄情Alpha后,忽然很担心地问:“你会不会感觉我是个坏O,以后不跟我玩了好铁铁。”
陈雾轻一味摆手:“你就是演上燃冬,我也站在你这边。”
“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不管的。”季雨林感动半天,卡吧卡吧眼睛:“等会,燃冬是什么?”
“我怎么给你解释呢。”陈雾轻说:“马冬梅你认不认识?”
季雨林摇头。
“不认识就对了,他俩没关系。”陈雾轻无所谓道:“你接着说你的,然后呢,现在你在家怎么称呼你后爸?”
季雨林一叉腰,说得天花乱坠,这次把他们家保姆王和保安李也扯上了。
陈雾轻听好半天,总结道:“明白了,你家不是燃冬,这是雷雨。”
季雨林:“季节吗?”
“对对对。”陈雾轻说:“有首歌叫雷雨季节。”
季雨林边说边笑:“哎呦,雾轻你真好,你是长这么大第一个听我唠唠叨叨很多话还和我接着聊的。”
“虽然你有时候说话我听不懂,没关系不影响,你以后就是我的嫡长铁。”
季雨林情绪飞快,忽然想起一件事,低声道:“但是我们在这个班相遇就很不幸了。”
陈雾轻没懂:“为什么?”
“因为我们班33个人,有31个A,只有我们两个是O,这代表我们整个大学生涯都逃不了课,点名一抓一个准!”
陈雾轻有点反应过来:“……等等,我感觉我也可以是个——”
——Alpha。
没说完的话被喇叭声打断。
“请应用数学B3330班抽两个Omega上来表演。”x2
军训对Omega的要求宽松很多,与此同时,也没让学生闲着,每隔一小时就抽人上操场中间表演节目。
陈雾轻细细听一会,问:“这个B3330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那还用抽吗。”季雨林疑似抓狂:“我们啊!我们就是应用数学B3330班的唯二Omega。”
陈雾轻没想到换个世界还得玩击鼓传花类型的游戏,甚至是锁定版。
他揉了揉左侧太阳xue,操场中央,季雨林和人沟通了下,回来问他:“他们让我们合作一个节目,我想想啊,我能跳舞能……”
陈雾轻:“我能唱歌。”
季雨林眼前一亮,道:“擅长什么类型?”
陈雾轻:“都行。”
季雨林愣了下,陈雾轻补充道:“都可以,挑你熟练的,我给你当伴奏。”
“就冲你这句话,今天我也要起义了!冲冲冲!”
*
卞述的笔刚签到一半,门被王渺风风火火地推开,劲之大,咣当一下震的屋子里跟着颤动。
滋啦一下,笔锋划出一道弯。
卞述:“……”
他目光幽深,盯着来人,语气不明:“你最好是有事。”
“有事有事,我真有事。”王渺兴高采烈地,也不知道是遇上什么好事,手机往桌上一拍:“来看看你家小孩。”
你、家。
卞述把目光落到桌面上,手机里是一个点赞数很多的帖子。
帖子的题目为——全校捞人,看他们大一军训,发现一位弹吉他的小帅哥,真的超级帅啊啊啊啊啊啊,看他一直在忙没敢上去要联系,有没有认识的知道是哪个班的,有没有对象!这对我很重要!!
附[视频]
视频清晰度不高,能看出来在操场外围拍的,中间还隔着几道拦网。
是两个正在表演的男孩子,站在前方跳舞的男生一头软栗子色头发,小卷毛,长得偏可爱那挂,身体灵活度很高,姿势活泼又好看,随手指一指旁边,坐在草坪上的学生观众们就跟着哦哦地喊着起哄鼓掌。
卞述认识季雨林,跟他妈妈有不少工作来往,看过几次照片。
他缓缓把视线放在了坐在凳子上弹吉他的男孩子。
陈雾轻胳膊上挂着一个帽子,应该是季雨林的,休息时间自己也没好好戴,军训帽半搭不搭地斜落在头上,身形虚靠着椅子,整个人说不上的清爽。
他不时抬眼看看季雨林,改变自己拨片的节奏,桃花眼随之上扬,表情是真冷,手指扫过琴弦,一声声的靡靡之音变换着不同的曲调。
那股子又轻佻又冷淡的感觉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真是罕有极了。
结果就是这副要人哄的冷样,唱着节奏轻松简单的小甜歌。
陈雾轻唱的歌卞述没听过,但他听着少年微微带哑的音色卷着呜呜作响的风传入视频里,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抑制不住地作弄来作弄去。
底下的评论不断。
1楼:你捞你弹吉他的,我要跳舞那个,可爱死我了啊!!
2楼:这是新生军训?他们又到日子军训了?
3楼:我不行了,谁懂这个冷脸,他拽哥唱情歌啊。
4楼:这届新生质量这么高?早知道他们新生军训的时候我装作路过了。
5楼:按照我们学校的传统,往往上操场表演没有咱Alpha的份,所以论坛里的Alpha可以撤了。
6:?楼上你算盘子打我脸上了。
……
王渺看着手机里青春洋溢的帖子就乐:“孩子真能耐,我把视频转给我老婆看看。”
他自顾自地说着,手机一拿,才注意到卞述兀自望着桌面,心里也不知道琢磨什么,他品一品这表情,道:“你不会不知道雾轻会唱歌吧?”
卞述:“我知道啊,他跟我说他还会唱戏。”
王没当回事,欠欠问:“你听过吗?”
半天没人说话。
他抬头:“你……?”
卞述:“你出去做俯卧撑去,太欠练。”
*
不大,一小捧,拿着刚刚好,里面夹了五株郁金香,微微的草本气息,香气清新淡雅。
卞述喜爱的东西很复杂,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他自我评价就一个字,混。
又混又乱,可不就是他。
他喜欢打游戏,喜欢一切运动,喜欢危险的游玩项目,可也喜欢养花。
他以前很喜欢养一小株一小株的花朵,路边被人折下来的,路过花店买的,他喜欢用着小巧的瓶子来养着它们。
可卞述救不活被斩了根的植株,作息总是不正常的时间也养不好新鲜娇嫩的花。
它们都死了。
后来卞述就不养了,他这人落魄以后,好像干什么都不受欢迎,花也一样。
他今天正常下班,正常脱掉自己的一身披肩,只是路过一家花店,他看着清清淡淡的芍药花,莫名想到了陈雾轻。
他觉得陈雾轻好像很喜欢存在感不强的事物,于是时隔很久,他再次踏入花店,买一株想要送出去的花。
陈雾轻表现得非常夸张,因为他是真的惊讶,因为末日以后,植物全部异化,长相可怖不说,还咬人!咬得人很痛!
不过结局是被陈雾轻砍了当饭吃。
来到这里突然见到外表柔顺的,乖乖躺在好看粉色薄纸里的芍药花,那是如此新奇的感受。
陈雾轻小心翼翼地搂着这捧花,生怕一个大力给它按死:“这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花。”
这回轮到卞述怔住:“第一次?”
无关偏见,无关想法,追求美丽事物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以陈雾轻的外貌来讲,他的追求者只会多不会少。
陈雾轻没有注意到他止住的话音:“嗯,因为我家那边有点特别,土里基本不长植物。”
他嘴角漾起弯弯的弧度,视频里看到的冷淡不复,眼睛好像渐渐亮起来,胜过初升暖阳:“谢谢你,我会珍惜它的。”
会有人拒绝这样的眼神吗?
卞述不知道,不过他能肯定,今天下午迈进花店是再正确不过的事情。
而且卞述还发现,陈雾轻终于满足了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该有的一点叛逆,他不喜欢早早回家,随便哪里都行,外界的一切事物都能引起他的注意。
于是今天卞述没提开车的事,他先问,今天军训累不累。
陈雾轻说一点不累。
卞述看着生龙活虎的少年,又问要不要散会儿步?
陈雾轻连连点头,一遍遍说好。
他们顺着台阶往下走,这是个上坡,车流不多,人行道留出的位置很大一块。
卞述也想不起来自己这么闲散是什么时候了,其实他完全知道A大的流程,倒背如流,但他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今天军训都练什么了?”
“很多,其实我感觉学校都大差不差,站军姿……”陈雾轻咬着吸管:“不过今天下午的时候,我和季雨林被撵上操场表演。”
“我看到了。”卞述在陈雾轻微微迷茫的目光中解释道:“你们学校有人发朋友圈,刚好录到你们。”
陈雾轻嗯嗯两声:“季雨林要我唱情歌,说要特别甜特别甜那种,然后我问他,我说甜心格格够不够甜。”
“他特别诧异,哎,我小时候的动画片这里也没有。”
他们走完了整个上坡,此时位于缓步台的位置有一路边表演的人群扎堆在右边,他们嬉笑着弹着乐器,一声声音调美得不象话。
陈雾轻看了看那边,又回头看了看卞述,后者随他脚步而停,望向他的墨绿色瞳孔似是被落日映着,沉稳,又格外的温柔。
那给他的感觉,甚至不像卞述。
“你突然问我……”陈雾轻与卞述对望。
他们莫名地僵持在这里,卞述不解地靠近他,道:“嗯?”
陈雾轻毫无预兆地开口问他:“你是不是想听我给你唱歌呀。”
陈雾轻的下意识直觉不止一次让卞述惊叹,有这想法吗?有点,但不多。
他喜欢看见年轻多样的陈雾轻,和他喜不喜欢对方不发生关系,看到少年展现出未曾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事物,又让他觉得分外满足。
他的小男朋友,简直厉害得不得了。
卞述看了陈雾轻许久,嗓音若即若离:“可能……有那么一点。”
他自己都不确定。
“可能就是肯定,一点就是要。”陈雾轻把没喝完的奶茶放在凳子上,轻轻地用指尖碰了下花瓣,递还给卞述,他在很快的时间形成一条自己的逻辑链:“男朋友想要,所以男朋友得到。”
“这个花帮我保管一下。”他嘱咐道:“等我一下,这就来。”
卞述完全愣住,因为这几句话之间间隔不到几秒,他看着陈雾轻匆匆跑过去和对面的乐队讲了什么,沟通一番,少年拿了些钱放在小盒子里,又冲人家鞠一躬,嘴里念叨的应该是谢谢。
接着他看见陈雾轻接过人家的吉他拿在手里,挂在肩膀上,他站在那里,话筒就在前方。
音弦在下一秒响起乐调,这歌好像没有前奏似的,只落了两下吉他音,他的声音进得飞快,低哑清淡的少年音从话筒传了出来。
原来堆在那里的这群人估摸着也是随便出来玩的,带的设备质量不算好,不模糊,有一些杂音,仅仅是能听清本人唱时的声音而已。
几句过后,音调忽而从轻快转得柔和,像初冬时候轻抚过的薄雪。
陈雾轻在此刻冲他的方向笑了起来。
他唱。
——我不爱无聊人间。
只偏爱你眉眼。
……
现在的陈雾轻和下午视频里最大的区别,是他现在微微弯起的眉眼。
唱歌的时候他的声音要比平常还要轻缓,他军训服也没换,出了学校,把领子扯开几个扣,帽子掀起来,露出整张脸,有着学生气,还有着挑着笑的流气。
周围的人渐渐围了起来,有凑热闹的,也有真往里面投钱的,卞述没有靠过去,等人群彻底把他挤在外面时,音乐停了下来,而后又换了种音乐。
卞述不慌也不忙,捧着花,把奶茶的袋子口扎个结,然后他看着陈雾轻拨了好几下,才从人群里钻出来。
他这才发现,里面的吉他音不是陈雾轻弹的了,那帮玩音乐的看见人多起来,更加高兴,开始演起摇滚。
陈雾轻拍拍被挤乱的衣服,额前的发丝有些乱蓬蓬,看起来还有点狼狈,他摸着头边感叹:“哇,差点给我挤没气。”
卞述帮他抚着额发,帮他把衣领立起来:“怎么不弹了?”
“给你弹的呀。”陈雾轻说:“弹完了我该回来了。”
他身上沾染上最纯粹的花香,贴过来的时候总觉得有些淡淡的香味。
卞述不知道自己笑没笑,他看不见,他想还是别笑了,因为笑起来绝对会像个不值钱的傻帽,他一双眼睛盯着陈雾轻,深吸一口气,说:“我一天我能喜欢死你。”
陈雾轻静静等他说完,真的思考一会,眨眨眼认真道:“我年轻,我好看,我才艺多,我学习不差,我还会开飞机和车,你喜欢我是你赚了。”
他的喜欢还处在一个模糊的范围,他可以把喜欢挂在嘴边,由着别人说的话他慢慢学下来。
听听,多么过分,多么理直气壮,多么不讲道理,多么变本加厉,又多么耀武扬威。
怎么能有人如此顿涩,又意外张扬。
卞述觉得自己像是挖宝一样,每一天都能在陈雾轻身上找到无法估量的宝藏。
而下一秒,陈雾轻忽然凑了过来,叭地一下亲在他下巴上,声音在短暂的肌肤接触里变得黏糊糊地:“那我每天都让你多赚点。”
“争取让你早日成为世界富翁。”
他弯眉笑道:
“我可大方啦。”
第27章
陈雾轻并不常常挂着笑,他这双多情的眼眸跟着主人属实受罪,表现出来的热烈占三分,里面的寡冷却是十成十。
他心思通透,半点都不会隐藏,即使刚从的乱糟糟的人群里淌过来,身上依旧保有干干净净的,不被染俗的味道。
他看向卞述的目光坦荡,却在说“因为你是我男朋友,所以我要对你好。”
那样又热烈又浓厚的感情表达,并不是因为卞述这个人,只是陈雾轻在遵守他认为情侣之间相处的“规则”。
卞述好像在攀登一座最陡最高的山,前路未知,方向未知,他买了一张名为男朋友的票,误打误撞地闯进名为陈雾轻的电影厅,作为一个普通观众而已。
他的心脏顶被浇灌上滚烫无比的热流,跳得飞快,千般万般滋味如跳进熔炉一样飞溅。
喜欢陈雾轻这件事快要让他疯掉,想要把“男朋友”的答案变成唯一,变成卞述这两个字。
想要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贪欲撕开,让对方和他一起惹上高涨的体温,贴耳能听见喘息,起起落落的心跳狠狠地揉在一起。
卞述要好好感谢自己的忍耐力,至少让他现在表面平静地站在这里,甚至掌心都是薄汗,还能语调不变地回笑道:“嗯,那我现在一定是世界首富。”
他不能急,他需要一缓再缓,才能让陈雾轻安心地待在他身边。
这场夕阳没什么特别,晃的人还是那么倦,那么懒洋洋,可流转在台阶上的光影无限地拉进了他们的距离,这时候总让人想说些什么。
一侧的询问声早于他们两个任何人,无端地插入进来。
打破说不明的氛围。
也打断卞述刚想开口的话。
“你好,请问你今天在操场上是不是和另一个男生一起合演歌曲了?”
陈雾轻循声望去,来人和他同穿A大军训服,看清脸后,笑了起来:“真是你呀!我也是今年的新生,你可能对我没什么印象,我在B2999班,我们还一起上过大课。”
陈雾轻确实对他没印象,大学课堂自由,开学没多久,本班的人都记不清,更别提其他班。
不过是校友,他礼貌道:“你好你好。”
“你今天唱的歌真好听,我当时就坐在第一排看,看你眼熟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没想到这么有缘分,出了校门还能遇见。”
来人边说着边拿出手机:“要不然我们加个——”
“宝宝。”
一道更加成熟的,沉澈带着些磁性的声音穿了进来。
陈雾轻被忽然变换的称呼叫得一怔,他反应一下才意识到卞述这是在叫他,不等回头,男人的温热手掌抵在他肩颈后侧,微微低头,问:“这是你同学吗?”
他靠的距离也没有很近,说话时的气息刚好落到陈雾轻喉结肌肤附近。
陈雾轻感觉有些痒,缩了下肩膀:“嗯,我隔壁班的同学。”
卞述了然道:“那你们先聊,我去旁边等你。”
说着,他无意抬眼,眸光与来人对视。
“不,不用了。”来人忽然结巴起来:“我就是来打个招呼,先走了先走了。”
这人转身就走,没有一点犹豫,只留下在原地茫然的陈雾轻。
他默默想,ABO世界的民风可能就是这样纯朴又简单,人们喜欢打招呼。
“宝宝在想什么?”
反正已经靠了过来,卞述索性彻底把半个身体贴了过来,不过基本受力点全在自己身上,一点也没压到陈雾轻。
陈雾轻歪了歪脸,嘴唇动了下,没说实话,只道:“……什么也没想。
他不是在思考卞述改昵称的事,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叫他地里的小白菜也行。
他只是在想,最近的卞述比他还喜欢贴贴蹭蹭。
陈雾轻看不懂别人的眼色,而且人总喜欢说谎,所以他更愿意用肢体接触来判断人的情绪。
他不抵抗和别人肌肤相亲,但是卞述体温偏高,他每次过来抱他,陈雾轻总觉得被火炉烤了一遍。
真的好热哦。
他喜欢冷冷的温度。
难道这件事也传染吗?
这件事是他带坏了别人吗?
陈雾轻用手背蹭了下眼皮,卞述的声音在刻意拉近的距离里变得低了许多:“你今天还没有亲我。”
亲吻的确是情侣之间在正常不过的事。
陈雾轻:“刚才我亲了呀,亲你下巴了。”
认识这么久,卞述早就学会陈雾轻的思考方式:“但是下巴和嘴唇不一样,它们位置不同,皮肤屏障里的构造不同,所以不能算到一起。”
陈雾轻想了想,被说服了:“好吧。”
不等他有所举动,男人先勾住了他的脖子。
这次,吻得极深。
——
omega与alpha从小受到的教育不同,前者从小开始接触的更多是偏文艺生活的科目,身上有几个才艺在omega里数见不鲜。
可今天一群表演的omega里,有两个人过分突出,跟帖子池里的幸运流量也有关系,无论是哪种理由,今天的陈雾轻和季雨林着实火了一把,两个人各有春秋,足够亮眼,足够吸睛。
A大的学生整体质量很高,实力雄厚的不在少数,他们多多少少对季雨林有印象,季雨林这个家里复杂到能继承王位的少爷,就算是有念头,想一想也歇菜了。
于是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弹吉他的那个男孩子身上,现在社会恋爱自由,你情我愿,打听到应该是单身的消息后,正好引起一个人的关注。
他顺着路标来碰运气,还真叫他找到了,和人家男生总共没说两句话,一个年长好几岁的男人搭上少年的肩膀叫得亲昵。
也说不上是什么关系,是兄长,还是男朋友,他想了想觉得来都来了,有点不甘心,于是写了张介绍的字条又返了回去。
这次,直接撞见了答案。
更为年轻的男孩子坐在花坛边缘,男人正低头和人接吻,漫天的夕阳余晖,他们吻的激烈又缠绵。
这个视角下,少年完全背对着这边,似乎察觉到什么,男人掀起眼皮望过来,完全一心二用,露在外的胳膊肌肉紧绷,像是锋芒毕露,蓄势待发的野兽,盘踞在这一块圈起来的狭小地方,任何一个入侵者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击杀倒地。
他的骨节温吞又轻柔地抬起少年的下巴,可望向来人的视线却极其具有慑人的破坏欲,余过来的,漫不经心的目光如同锋利獠牙一般巡视着来人的每一寸。
叫人汗毛竖立,脊背发凉。
那双冷眸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是我的。
滚远一点。
——
陈雾轻又是转悠到天黑才回家,不过这次他多了一个人陪他。
晚上洗漱完毕,卞述把家里的投影找了出来,所有屋子全部关灯,只留下映在荧幕上的影片画面。
陈雾轻再次感受到了土壕的任性,在家可以看超大屏幕的电影。
桌面上有卞述准备好的各种各样的零食,卤菜,拌菜,还有两听冰镇的可乐。
卞述打开一听可乐,碳酸的气泡声哗啦一下在空气中响起,他把饮料递过来:“想坐沙发上还是直接坐毛毯上?”
陈雾轻想都没想:“毛毯!”
然后他们扯过一块毛茸茸的毯子盖在身上,把沙发当做靠背,坐在地上紧挨在一起看一个不出名的电影。
夜晚的风拍打在紧闭的窗上,只剩点点月光挤进空明的房间。
陈雾轻坐姿向来懒散,他一手撑在沙发上,拿了一块薯片咬在唇间,另一只手在绒绒的地毯上压出几道痕迹。
除了情感,陈雾轻在任何一个方面都极其敏锐,过分的直觉让他无数次在血堆里三进三出。
同校学生第一次来找他讲话的时候话没说完就走了,第二次人刚回来没一会,又狼狈地跑走。
很像是被吓的。
他捏了下陈雾轻的侧脸:“找你讨要了好处。”
“我这样是不是很过分?”
“没有。”陈雾轻摇头:“情侣之间要给彼此足够的安全感,应该自觉和可能会产生暧昧联系的人保持距离。”
非常一板一眼的回答,像是在课本上抄下来的一样。
卞述就笑:”你说的这种行为还有个更简单的解释,叫占有欲。”
又是一个新话题。
“占有欲?”陈雾轻重复一遍:“喜欢一个人就会产生占有欲吗?”
“不完全吧。”这种事情到哪里问也不会有定论,但是以自家小男朋友的性格,砂锅不砸破誓不罢休,卞述只能说:“大多数人会有,没有也是正常情况。”
陈雾轻:“所以你对我有占有欲?”
卞述说是。
幽冷的夜光也掩不住陈雾轻脸上明晃晃的疑惑,他看起来很纠结,很困惑,眉头微微蹙起也浑然不知。
卞述抬起胳膊,不管屏幕放的什么,温热的指腹轻柔地抚了抚陈雾轻的眉间:“我给你打个比方吧,假设你特别喜欢吃一个水果,就当是苹果吧,你全身上下只有这么一个,有人管你要,你怎么办?”
陈雾轻:“分他一半。”
卞述:“你的确大方。”
陈雾轻礼貌道:“谢谢夸奖。”
卞述:“……”
他捏了捏这个油盐不进的大学生,又加了几个条件:“再比如世界末日,整个世界只剩下最后一个苹果,你饿了七天这是你唯一的食物,有人问你要,你也给他?”
“那不能够。”陈雾轻清醒道:“我都要死了,我管不了别人。”
终于说到正题上,卞述说:“所以占有欲就是死也不能给的苹果,给别人自己就会死。”
桌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葡萄,卞述边说边剥开它的软皮,剥出晶莹剔透的绿色果实,他递到陈雾轻面前:“很多东西,你喜欢,别人也喜欢。”
陈雾轻以为要喂他,张了下嘴,剥好的葡萄却被人挪开三分,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就是不肯递过来。
卞述:“他们会来抢,会让你拿不到它,所以这个时候……”
陈雾轻舌尖抵了下齿牙,没等卞述讲完,扣住对方的手腕,半直起来,膝盖欺身压在卞述的腹部。
少年毫无预兆地发难,卞述愣了一下,他没有进行反抗,几秒之间,几处能动的地方全部被另一个人牢牢锁住。
陈雾轻忽而低下头,不是吻他,只是咬走了原本在夹在他手中的葡萄果肉。
甜腻的葡萄果香被咬开的一瞬间散开了香气,陈雾轻的舌尖伸出来,轻轻舔了下嘴唇,把自己劳动所得的果实心安理得地卷入嘴中。
他们近似于相拥,视野半明半暗,卞述能感受到陈雾轻湿软温润的吐息,碰上冷空气又迅速结上若有若无的水雾,激得他浑身战栗。
肌肤贴合的部位如此亲密,昏暗的房间最大程度地提供暧昧悱恻的气氛。
陈雾轻静静地看着他,语气理所应当,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能让他当回事:
“谁想抢,让他们去抢。”
“反正我会抢回来。”
少年冷淡地垂着眼睛,他没有放开卞述,手腕紧合的位置有些灼热。
陈雾轻的齿牙穿过那个果肉,像是狠狠咬在了他的身上,将他钉在原地动也不能。
“是我的东西,死了也要是我的。”
和卞述的想法,不谋而合。
第28章
陈雾轻是个物欲低的人,很多东西在他眼里尽是一种有没有都行的无谓,当然,钱除外。
除了钱以外,他身上的东西别人需要可以拿走,他主动给别人的,别人怎样处置都可以,想要可以和他说,他的东西不昂贵,可以用,他又不是不给。
但是如果有人不经过他同意擅用他的物品,这不合规,也不合理。
卞述假设的语境里,像是强盗一样的行为他不能认同,那就打一架吧。
守序的前提是实力。
用输赢来决定所有物的归属。
输的人要被剜掉心脏。
明明暗暗的灯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他的右手扣在卞述的喉咙上,褪去了平日的乖软无害,产生威慑力,展现出侵略性,牢牢锁定了唯一的目标。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卞述非但没有产生害怕的情绪,他甚至感觉到兴奋,他太享受陈雾轻这种表情了。
那让他觉得陈雾轻的情绪有那么一刻是为他而动。
侵略也好,占有欲也罢,喜欢就应该完完全全,从上到下的将对方紧紧锁在身边,叫别人连觊觎的机会都没有。
卞述饶有兴趣地望着陈雾轻,让绷紧的腹肉放松,好让对方靠得更舒服点。
少年刚刚碰过冷质铝罐的饮料,在罐装外皮的水滴沾在他的手指,顺着指缝缓慢下滑,他为抵住卞述的颈侧,手指又冰又用力,接触的地方凉透,触感画圈一般一圈一圈像外延伸。
指腹沿着脖颈上的筋痕擦过他的喉结。
陈雾轻手指渐渐松力,对卞述的目光不在意似的,兀自舔了一下嘴唇,唇边的水果渍印被他一下下舔掉。
卞述忽然握住陈雾轻的手指,将它移回原有的位置,被冰冷指尖按住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一下。
陈雾轻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卞述笑了一声,余出来的右手枕在他的后背,像是安抚一样:“我们家轻轻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谁抢我的东西,我一定要抢回来。”
陈雾轻不耐痒,也不耐热,也不知道每次出门的时候怎么在里面套好几件内衬,回到家里把繁琐的衣服一脱,上身只剩一件薄薄的短袖。
卞述缓缓地,慢慢地顺着陈雾轻的脊背从下往上沿,透过布料,眷恋而又轻柔地勾勒着他的后背曲线。
陈雾轻就那么看着他,漆黑的瞳孔被昏暗的灯映上了色彩般,他忽然开口问:“你好像很喜欢摸我,还喜欢亲我搂我。”
卞述的动作停住,问他:“让吗?”
“让啊。”陈雾轻回。
然后陈雾轻就不说话了,本来撑在沙发边缘的胳膊似是搭累,很随意地变了下姿势,手越过卞述的臂肘,摩挲裤子口袋,也没看见是从哪又掏出来一颗糖。
他今天糖吃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卞述的思绪一闪而过。
电影早早放完,房间里的灯昏昏暗暗,唯有糖纸撕开的窸窸窣窣声在客厅响起。
陈雾轻咬着一块橙子味的糖,感觉后背的手渐渐挪开,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疑惑,眼里分明地写着“你不是喜欢摸吗?怎么不摸了”。
人多多少少都是有私欲的,陈雾轻独独缺了那份敬畏,不管他做什么,眼底心思都好琢磨得要命,卞述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真倒是,只能服软。
卞述随着他直起肩膀,只问:“刚刚在想什么?”
陈雾轻把糖咬得嘎嘣嘎嘣响,他吃糖喜欢嚼不喜欢含着,声音就此模糊:“我在想肌肤饥渴症的构成原理。”
“它好像是幼年缺乏亲人抚摸抱抱等亲密接触,身体的情感诉求难以得到满足所导致的。”
“只要是某个时期中肢体接触的诉求长期没有得到满足就可能出现渴望肢体接触并伴随着情绪低落。”
他严谨地说道:“我之前在网上查的,也不知道真的还是假的。”
陈雾轻:“你是因为这个才喜欢搂我抱我,摸我的吗?”
卞述深吸一口气,他有点头疼:“不是,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对你有——”
欲望?这话能说这么直白吗?
他顿了一下:“我喜欢你,所以想亲你。”
“哦哦。”陈雾轻眼也不眨,随口一说:“我也喜欢你。”
半点不走心。
卞述垂眼看他,好半晌,他闭了闭眼,听着特别冷静地问道:“你跟几个人说过这句话?”
陈雾轻老老实实地说:”就你一个。”
“……”
好吧,就算是迟钝如陈雾轻,他也觉得这种时候好像该反应反应。
他忽然想说,他还有钱吗?
他还有每天出现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的小红包吗?
小红包还有备注写着自愿赠与吗?
他长了下嘴,卞述眯着眼睛瞧他,眉目冷然,唇线绷紧,大有那种“行你说,我就听你说,看你还能胡扯出什么”的感觉。
陈雾轻在这种目光中犹豫一下。
还是先不提钱了。
有句话说得好,提钱伤感情,伤感情等于伤钱,伤钱会变成没钱。
这年头多不好找工作,混吃等死这么幸福的事也没那么容易。
于是陈雾轻开口:“我没跟别人说过我喜欢你这句话,类似的也没有,我都没谈过恋爱,什么亲一下抱一下的……”
他就亲过隔壁家的小狗。
这话能说吗?
陈雾轻瞄了一眼卞述,改口道:“这些事我没和人做过。”
卞述沉默地看着他。
陈雾轻:“真没有,我们实行偷偷早恋那会,我正叛逆期,满脑子都是逃课逃学,我妈知道以后给我一顿揍,把我那台跳墙专用的自行车卖给二道贩子。”
他现在说起这件事语气还颇为不甘:“卖就卖了,居然就卖十五块钱,我两千多收来的!”
他少有的这么情绪外露,整个人絮絮叨叨的:“我特别生气,我大发雷霆,我都把跟我妈的聊天语录从好的单发成了一个字,好。”
少年睁着眼望他,势要把当年的事找个公平的人评判一下,落下来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沉闷。
听着,像是透出些许的委屈。
“她也没管我就是了,给我发了一块钱红包让我一个人凉快凉快。”
他对自己莫名可怜巴巴的模样浑然不知,说了一会儿,扭头看卞述:“对了,我长了一张前任脸吗?”
“嗯,就是。”陈雾轻挠挠下巴思考,这才想起季雨林对他的形容词:“前任看起来很多的脸?”
甚至不止。
由于工作原因,卞述和名利场的人不少打交道,个个好看得出奇,那些人说白了,往上串三代,代代找娱乐圈当红级别的长相诞后代,基因都不是买彩票出来的。
可陈雾轻放在里面,绝不逊色,招男又惹女的脸,说他一天甩一个也不为过。
要是陈雾轻现在冲他笑笑,问是不是被他迷住了,卞述能回到最年少最不知轻重的年纪,千金一掷,就为博人一笑。
不过他现在好像也这样。
有吗?不重要。
结果他刚生出这个念头,始作俑者好巧不巧地凑过来,少年老拿戳戳碰碰来哄骗人理他。
卞述还就被这招吃得死死的。
“这个问题不能问吗?”陈雾轻用手指戳了戳他的下巴,鼻尖贴得近近的,感受一会儿,说:“为什么我问完这个问题以后你呼吸变重了,心跳也变快了,从蹭蹭蹭变成腾腾腾腾。”
“你害怕我?”
陈雾轻语气怀揣着五分迷茫。
卞述好想抽烟,现在绝对不是因为瘾大,他深吸一口气,一一回答道:“能问,我不害怕你。”
“奥。”
陈雾轻随便一应,正当卞述想着怎么用更好听又不和情欲贴边的词来形容少年的外貌,他脖颈一侧的皮肤忽然被人轻轻碰了碰。
那里是卞述多年前留下可怖伤疤的位置。
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愿意让喜欢的人看见自己狼狈的一幕。
哪怕是曾经。
几乎是下意识,卞述抬起胳膊,手掌挡住半个脖颈,语气放到最自然:“今天过节,想不想看烟花?”
人说话做事总要留三分余地,换作是别人,托着借口干脆笑笑过去。
但陈雾轻没有,他的确把手挪了开来,但也没应声,他低头凝视着卞述的狭长双眸,看着他捂着自己的伤疤。
怎么说,那眼神里不是好奇,也没有恶心或是厌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里。
“那天吃饭的时候,孟姐姐和我说了很多关于你以前的事情。”陈雾轻思索了下,道:“你真的,好厉害。”
ABO世界的很多职业名称和陈雾轻印象里不同,不过职位用处大差不差,他当时一边听孟雨烟讲,一边在心里找同样的位置划等号。
相当于什么呢。
卞述相当于他们高考大省的省状元,考进全国前三的大学,博士选调,总队队长,二十多岁,正处级别。
虽然ABO世界的寿命整体比普通人拉长不少,两者并不能直接比较,但也足够让陈雾轻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这位金主,简直前途亮得发红。
不过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被调回来,孟雨烟和他说得很隐晦,陈雾轻表示不用多说,他懂,成年人工作的厮杀不见硝烟,一大半原因必是有人陷害。
陈雾轻把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卞述的手背,道:“你脖子的伤疤是不是你之前工作期间留下的?”
早年间的卞述的确意气风发,性格不内敛,要多嚣张有多嚣张,他有着姣好的外貌,有着远高于别人的能力,他凭什么不傲。
事发后的人走茶凉他体验个遍,刚被剥离身份的那三个月,曾经被他按进管理所的人天天找机会报复他。
他再厉害,精神力级别再高,他只有一个人,他身上这条最长最痛的伤是被一个领区的老大拿炼过盐油的鞭子烫的。
那天晚上,九死一生,人他是按窝打了回去,但去医院救治得太晚,伤口缝合好,伤疤却去不掉,一辈子都要留着它。
卞述也不在意,伤疤会提醒他的过去,况且说句不要脸的,他一个不需要靠脸吃饭的男alpha身上有伤疤那叫帅。
省得还去纹刺青。
可今天它突然被陈雾轻提起来的时候,卞述却觉得难堪又焦灼。
他要是再早点认识陈雾轻,他不会是现在败家丧犬的形象。
卞述感觉到窗外有刺眼的亮光一闪而过,大抵是路过的车开的前灯,他阖了下眼,又重新看向陈雾轻:“嗯,之前意外留下的,我好像没和你说过我之前的工作,反正比现在待遇好多了。”
他说:“是不是很丑。”
说这话的时候心脏好像猛抽一下。
“不丑。”
陈雾轻只是看着他,摇头道:“不用你的人真是没眼光,你这么厉害,这么好,工作能力很强,性格又很宽容,我要是你上司肯定出双倍工资,不会让你跳槽。”
他的语气很轻快,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就是很认真,很平静地,心里那么想,就那么说出来了。
哪里是跳槽,分明是他被开除。
卞述却觉得有什么在超出寻常的脱频跳动。
是心脏吗?
咚咚咚,咚咚咚……
吵得他甚至有点听不清陈雾轻的话。
陈雾轻的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背上,没有去扯开,只是同样遮住他伤疤的位置:“而且我觉得,你的伤疤很好看呀。”
他想了想,说:“像蝴蝶一样。”
“每一次你呼吸的时候,它都随着你的皮肤动起来。”陈雾轻的指尖勾住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块凸起来的疤痕:“我每次判断你的心跳都是看这里,像蝴蝶煽动翅膀一样。”
他认真夸赞道:“很漂亮。”
陈雾轻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来什么:“你等我下,回趟卧室拿东西,马上回来。”
他松开了卞述的手,可是触感却好像留在了卞述皮肤上,心口是喷薄涌出的气泡水,哗啦哗啦彰显着每一分存在感。
卧室门没关,他听见里面叮了当啷的,好像有什么在被不停地翻找。
陈雾轻在翻自己的物品箱子,自从他们那边研究出来打丧尸会爆奖励箱之后,陈雾轻就学会了堵着丧尸出生点杀。
真没办法,他是个老非酋。
别人爆出来的金色奖品他只能眼馋,幸运不够,只能打得多。
他成年以后很少受伤,刚才看着卞述身上的伤,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箱子里有加防御点的饰品。
反正他又不用,不如给需要的人。
这一翻,还真叫他找出个防御力满点的项链。
他每一个物品装饰都会有纸条介绍。
[这条项链的名称为“今晚月色真美”,灵感来自于文学家夏目漱石的故事,他在学校担任老师时,给学生出了一段短文翻译,短文中男女主角散步时,男主说了一句“i love you”,学生翻译成了我爱你,夏目漱石认为这样翻译太直接,想要内敛,含蓄一些,于是他将我爱你翻译成今晚月色真美]
[一条蕴含爱意的项链,将它送给您的深爱之人吧,保护他/她,爱护他/她,此物等级为SSS级金色奖励,带上它,防御力加到满值]
一大段话陈雾轻懒得看完,他只看见最后一句话。
防御加满。
完美。
他把箱子盒盖推回去,项链绕在指尖,推开卧室门,重新回到客厅,把它递给了名称中的“心爱之人”。
“送你。”
出现在卞述眼前的是一条项链,链条挂绳很是简单,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吊坠,澄澈明媚的海洋蓝调色,设计精巧别致,层层镂空,静静搭在少年指尖,随之晃动的吊坠,竟刚好是一颗雕刻成蝴蝶的晶石。
几秒钟好像很漫长,卞述低声开口:“送我?”
“嗯嗯。”陈雾轻看他半天才讲话,以为他不满意,于是说:“你要是不喜欢就随便塞到哪里,平时不用管它,出任务的时候一定要戴上,戴在里面应该看不见。”
他说着拆开卡扣,绕过卞述的脖颈将项链系上,蓝色的小蝴蝶不偏不倚,冰冰凉凉地,刚好落在伤疤的位置。
“不过你们出任务让不让戴首饰?不让戴就偷偷戴——”
他的话被窗外倏然响起的一声声烟花声打断,迭迭火光在天空炸开,雀跃的名黄色与碎星交杂,透过窗户,一抹抹绚丽烟花转瞬即逝。
陈雾轻望向窗外,等到残余的光晕淡淡扫过他的眉眼,他忽然转过头,眼睛微微瞪大:“你们这里没有烟花禁燃令?”
他一看就是没仔细听卞述说的话。
卞述听着这个稀奇的词,心里估量着它的意思,嗯一声:“没有,要去放烟花吗?”
他蹲下来,把抽屉里的袋子拿出来,道:“我买了。”
“要要要要!”陈雾轻立刻点头。
他转身要去穿外套,手腕忽然被人拉住,他不明地去看,卞述只是盯着他,道:“我很喜欢你送我的项链。”
对方的眸色在外面一闪而过的烟花下映出很多陈雾轻不能看懂的情绪,多得快要溢出来了,卞述只是说完,又重复了一遍:“非常非常喜欢。”
陈雾轻迟疑了一下。
人在接受到帮忙过后要说谢谢,收到礼物后要回礼,听到好听的话也要说同样好听的话还回去。
可他看不懂卞述的表情,这种眼神总觉得应该回些什么。
那也不能同样瞪回去,大眼瞪小眼吧。
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下,决定还是身体接触来得最直接,于是陈雾轻大大地张开双臂,唰地一下抱住卞述,柔软的头发丝在对方耳侧蹭来蹭去:“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等他乱蹭一通后,他抬眼一看,男人从脖颈到耳根子全部又红又烫。
太怪了。
为什么卞述耳朵又红了。
他蹭的吗?
陈雾轻想开口问,卞述看他一眼,比他提前道:“楼底下有家新开的蛋糕店,我们一会放完烟花去买小蛋糕。”
“草莓、荔枝、芋泥、葡萄,你想吃哪个味?还是都要。”
陈雾轻眨眨眼:“都买的话吃不完吧,吃葡萄味的吧。”
“好,一会就去买。”卞述推开门,拉着他的手往楼下走,全程没看他一眼。
陈雾轻被他拉着,挠了挠额头。
他莫名其妙有一种——像是玩游戏闪现被预判了的感觉呢。
是错觉吗?
——
卞述拎着一大口袋下来,袋里的东西陈雾轻看了,和他印象里的烟花爆竹大同小异,就是外头更精致点,芯子都是一样的。
他们找了一块大空地,陈雾轻随便从袋子里翻出来一个小圆筒,再从兜里拎出打火机,火光一闪,绳尾打着,那绳挺长的,看着烧着得有个十来秒。
陈雾轻就没着急,边往台阶这边走边摸了根烟抽,那模样要多散漫有多散漫,耷拉着眼睑,咬着烟头,任由顶起来的雾暧昧地在鼻尖缠绵。
要说他没前任,一般人都信不着。
他回了楼口坐,长腿弯起顶在下面的台阶上,卞述抱着双臂靠在门边,呲的一声,一道火光瞬间往天空窜去,大概两到三秒,漫天火花犹如瀑布一样,纷纷往四周落下。
等到第二道火光钻出来的时候,卞述忽然拿过陈雾轻咬在嘴里的烟,烟雾漫开,他将它抵在唇齿间,声音在一声声响炮中变得模糊不清:“你先前说你上学的时候叛逆,我没听怎么说你以前的事,要不要和我讲讲?”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说:“我挺好奇。”
陈雾轻被人夺走了烟,干脆也不抽了,手臂往膝盖上一搭,手跟着垂下来:“我家属于……你就当单亲家庭吧,我妈工作特别忙没空管我,小学开始给我送到寄宿学校。”
“然后我们村那个环境和你想象的不一样,治安有点奇怪,所以从小开始,所有的孩子都得学……”
陈雾轻顿了一下,找了个刚恰当的词:“冷兵器和热武器,这也就算了,外加上语数外物化地十几个科目。”
“早上五点开始跑操,六点上晚自习,每次吃饭总共给十分钟时间,上课不能喝水不能去卫生间,洗澡更是天方夜谭,晚上十一点半下课,回到宿舍睡觉,宿管还要时不时用手电筒往房间里晃。”
陈雾轻凉凉幽幽地说:“然后我逃了好几次学。”
陈雾轻顿了一下,语气有一种平静的死感:“未遂。”
卞述听他讲,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没抽完,最后将未燃尽的烟头随手投进垃圾桶,坐了下来,眉头越来越紧:“……监狱吗?”
陈雾轻无力地摆手:“噩梦。”
“然后我就去接任务。”陈雾轻长叹一口气:“反正就是杀敌人杀到一定数量也能拉开一科成绩分。”
说到这,陈雾轻就不困了。
他的眼睛豁然火热起来:“基本上就是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只要在一个复活点追着他们杀,点数包够。”
然后他忽然感觉脑袋被揉了揉,陈雾轻不明地看对方,卞述揉着他的发丝,往下延着,拇指在他下巴上抚了抚,冲他扬扬下巴:“看手机。”
陈雾轻从兜里拿出手机,低头看去——
手机到账52000元
备注:宝宝辛苦了
手机到账52000元
备注:宝宝天天开心
手机到账52000元
备注:宝宝给自己买点好吃好喝的
一共三笔,每条备注都不一样。
陈雾轻抬起头,微微瞪大的眼睛像是无辜的狗狗眼:“但是你今天上午刚给我转过红包。”
他能收吗。
他想收啊。
这是钱的魅力吗,他怎么一下胳膊不疼腿也不酸一口气能上七层楼了呢。
难道是穿了足力健?
但是他还是拘谨地,小小声道:“我真的能收这些钱吗?”
卞述真是一下心口就被击中了,他压了压过分找不到方向的嘴角,说:“你收,我自愿给你的。”
陈雾轻立刻在他下巴啵了好几口:“男朋友你真好,男朋友你太好了,你怎么能这么好。”
他对人展示善意的时候毫不掩饰,他总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和卞述说,你就是很好很好。
陈雾轻看看手机,又看看他,说:“其实我家,仅代表我家,其实不喜欢叫人宝宝。”
卞述顺着他的话问道:“那叫什么?”
“叫宝贝儿。”陈雾轻说。
他一个音能转好几个弯,眯着眼瞧人的时候自带暗戳戳的暧昧。
陈雾轻手臂微微张开,半是扑半是抱地环他半边肩膀,贴着他耳朵:“宝贝儿我觉得你太好啦,宝贝儿你最最最帅啦,宝贝儿宝贝儿宝贝儿宝贝儿……”
左一句右一句地,黏糊糊又湿软的语句啪啦啪啦地钻进卞述耳朵,卞述只觉得肩膀被叫得发麻,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发酥的头皮站起来,跟人拉开距离。
他们离得越近,属于陈雾轻的薄荷香气就越重,一个没有被标记omega和一个马上快进入易感期的alpha,不用脑袋,也能想出来继续下去会有多危险。
卞述看着陈雾轻,让自己的语气变得硬气起来:“你……最近几天我出差,你最好离我远点。”
这两句话有因果联系吗。
陈雾轻:“出差,你什么时候去?”
卞述:“现在。”
陈雾轻:“啊?”
虽然卞述的确是想找机会让自己冷静一下,不过他没说谎,刚给陈雾轻转账的时候,上面突然调令急救,时间刚好晚上八点半。
陈雾轻听卞述跟他嘱咐几句,把买完的葡萄馅料蛋糕放在桌上,火急火燎地走了,他回去把桌上最后一口花生剥开吃掉,手机嗡嗡两声。
小雨落下:盆友,何事有无,打不打游戏?
Cw:上号。
小雨落下:来。
这真是高中想都不敢想的美妙生活,季雨林带他打的是组队的射击游戏,难度不大,陀螺仪加灵敏度,和他以前玩过的游戏有点类似。
他们打了一会,季雨林在麦里问:“我给你带的头盔你用了吗?你试试好不好用。”
陈雾轻看着屏幕,边瞄准敌人边道:“没呢,我忘了。”
那天陈雾轻用完学校头盔被强制下线,憋屈了半天,第二天在学校随口和季雨林聊了一嘴,对方晚上就送他一个崭新的全息头盔。
并道,随便玩,玩坏了再送他十个。
陈雾轻震惊了,他常常因为自己的贫穷觉得和世界格格不入。
他怎么了呢,穿越以后误入什么圈子了这是。
这绝对不是平民频道。
他话音落下,屏幕出现上出现胜利界面,季雨林说:“你有空试试,还有,明天开始学校要开始封闭式训练,走读的也要在学校住一个礼拜,去之前陪我染个头发行不行?”
陈雾轻:“去呗,什么时候去?”
季雨林:“今晚。”?今天晚上怎么了。
火星撞地球了吗?
哦,这里没火星,也没地球。
陈雾轻无所谓道:“行啊,但是这个时间还有理发店开门吗?”
“有。”
“就C区那一条街,理发店都24小时营业。”
陈雾轻表示敬佩:“现在工作都卷成这样了。”
“卷什么?”
陈雾轻:“没事,你给我发个地址,我去找你。”
“OKOK,那你正好准备几套换洗衣服,别的生活用品你不用拿,我多带一份你的,晚上直接在外面住。”
他想了想时间,也觉得这个时间出发明天也不能回来了,干脆把没动过的小蛋糕拎着,
人真的很奇怪,就不喜欢本色的头发,季雨林抓着他气势汹汹地进了理发店,道:“老板染头发!”
转头问他:“雾轻,你染吗?”
店员更是高兴,连夸带哄,就他那一套一套的话术要是跑到陈雾轻世界卖假酒,能卖出上万瓶。
季雨林拿出手机对自己连拍好几张,发完朋友圈,满意道:“我看那头栗子头早就看腻了,可算换掉。”
他瞧了瞧坐在对面托着下巴无动于衷的好兄弟,来回看了好半天,认真道:“雾轻,要是有一天我在海里看见你,我一定不会意外。”
“海?”陈雾轻摇头:“应该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季雨林:“为什么?”
陈雾轻认真道:“因为我不会游泳。”
游泳是陈雾轻的一生之敌,他真学不会,他连狗刨都刨不出来,进去就沉底,不过人在水里原来不会自动往上飘吗?
“哈哈哈哈哈!”季雨林忽然笑得不可开支:“不是啦!我说的不是这个海。”
“我说的是下海的海。”
陈雾轻又问:“下海是什么?”
季雨林也没想到有一天要和人解释这个词,他拽了拽自己的脸蛋,道:“就是你能靠脸吃饭的意思。”
陈雾轻这才明白,原来季雨林说的是被包养的意思,但是光靠脸?陈雾轻产生了对钱忠诚对竞争对手冷酷的心理。
他每天都要靠搂搂抱抱,展示才艺说超级好听的话才有红包!
谁能光靠脸就能轻松无痛赚钱!不!科!学!他!嫉!妒!
“低一下头,雾轻。”
咔嚓——
他下意识阖了下眼,季雨林把拍他的照片传了过来。
季雨林:“真的,我一个人可能代表主观想法,你再随便发给你一个朋友看看,让他评价一下你的发型。”
季雨林:“你不用说别的,直接问他好看不好看。”
陈雾轻看着自己手机的照片,横看竖看也没看出哪里特别,哪里能下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就是一人。
一男的。
人有什么特别的。
但是陈雾轻一般不会拒绝别人的建议:“好吧,我问问。”
他手机里到现在除了学校加的群,除了几个班委,有聊天记录的只剩下季雨林和卞述。
陈雾轻知道卞述有两个联系号,一个专门工作,一个用作私人。
也不用担心会影响对方工作。
他打开卞述的头像框,按季雨林的说法照做。
Cw:[图片]
Cw:好看吗?
毕竟是加班,陈雾轻也没觉得对方能回,把手机一拍,小蛋糕一拎,和季雨林找了家小饭馆。
季雨林一边说好罪恶好罪恶,一边吃得香喷喷。
陈雾轻挖了一口蛋糕,说:“没事,你看我们点的都是冷串,冷的东西怎么会有热量,没有热量就不会胖。”
季雨林犹豫地咽下一个小串,他指了指蛋糕:“那我能吃它吗?毕竟是甜食,甜食会叫人发胖。”
陈雾轻沉稳道:“什么甜的,我尝了一口明明是苦的。”
问季雨林:“你感觉它苦吗?”
季雨林狠狠挖了一大口蛋糕,吃得欢实多了:“苦的苦的,太苦了呀。”
他们吃完冷串,上来两小碗面,季雨林去卫生间洗手,陈雾轻听见手机震动,嗡嗡嗡地。
——是条视频电话。
他点了接通,画面在屏幕中展现。
周遭的环境看着又乱又危险,红灯闪烁,无端有种血腥气的危险感。
卞述换上了真正的作战服,黑装黑领黑皮靴,他棱角眉目锋锐,夜色中显得更加冷傲,身上滴滴点点溅得裤腿有血,一身肃杀劲油然而生。
陈雾轻也是第一次看见卞述这种穿搭,他动了下嘴唇,没等说话,屏幕对面的男人冲他挑眉,跟调戏似的吹了声口哨,又低又磁性的声音在屏幕里传来:
“谁家小帅哥刚染的头发?”
卞述自顾自地回笑:“嗯,我家的。”
站在他不远处的王渺有话说,他有点无语。
虽然这位姓卞的大哥干脆利落的把事情都解决完了,办事能力不是一般的强,人也该处理处理该送走送走。
就算如此,他也想实名举报。
首先,卞述身上没有一滴血是自己的,他不值得可怜,从他看见手机消息后,他一边傻乐一边给手机找位置。
按照摄影的角度来说,他的打光,他的姿势,还有他那身上那点血,全是都摆了半小时才摆好的造型。
就这地方,腥得上头,地上一踩还有各种混杂的液体,一般人见了都要几天咽不下去饭,这位心机的老男人一点没照到,照得全是又装又能装可怜的地方。
于是王渺又气又窝窝囊囊地小发雷霆,卞述不走,他也不能走。
神经病啊!
有什么电话不能回家打吗!!!
非要拉着他!!!!
第29章
卞述第一次和陈雾轻打视频电话。
人要承认,很多时候莫名其妙的反应来源于当下的环境、人物或是时间……缺一不可。
现代人喜欢叫它氛围感。
包括心动这件事,简单拥有过后,曾经的那份悸动也总会在某天像阳光下养的彩虹泡泡,戳破它时,心脏又跟着不止地颤动。
陈雾轻拿着手机,表情淡淡,眼睫在光下扫出一片阴影,桃花眼低低垂着,立体分明的骨骼无端生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感。
他染的发色是奶茶灰棕色,略长的额发被修剪和搭理过,吹完后的碎发蓬松,随意抵着自己下巴,尖尖的喉结随着姿势凸起明显。
灯下照人本就漂亮,再加上本就出众的外貌,这种模模糊糊的画质,总能叫看者心口的情绪乱撞不停。
陈雾轻没忘自己主要任务,微微低头,为了方便对面看清,把屏幕靠得更近:“我新染的头发,好看吗?”
卞述始终凝眸看他,等他把整句话说完,笑意从他眼底蔓延,那是不同往日,快要冲出屏幕的蓬发生命力:“好看。”
“特别好看。”
他连讲好几个夸赞词,陈雾轻无端想起一种说法,人在做自己擅长的事情时耀眼得过分。
然后卞述也把屏幕凑近,狠狠来一句:“已经把我迷死了。”
陈雾轻不知道卞述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兴奋?也不完全,他不懂对方的情绪变化这么大,他们只是打了一个电话而已。
这些疑问直接把陈雾轻原本想问的话弄忘了,他没有开口讲话,几秒之后,卞述还含着笑意,问他:
“怎么这个时间出去?”
他边说着边往外走,上了车,车启动,王渺总算得救,连忙走开,去坐自己的车。
陈雾轻应道:“我和季雨林约晚上来吃夜宵。”
卞述对他点头,表示了解,说:“晚上注意安全,想买什么买什么,我记得C区和A区晚上商铺一整晚营业,钱不够花管我要。”
陈雾轻没答也没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看着他,一双眼眸映在屏幕里,灯影时而斑驳,时而整齐一片。
“怎么了吗?”卞述问。
他家小男朋友还是不说话,手机屏幕被人动了几下方向,少年的手指应该是卡在听筒附近,挪动手机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只叫人听得耳朵痒。
然后陈雾轻直接把脸贴了过来,贴到很近,几乎能看清他眼皮附近的皮肤纹理。
他的眼睫毛在摄像头底下扫啊扫啊,说:“我觉得你今天晚上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卞述攥了下手掌。
陈雾轻老老实实地看,认认真真地说:“你今天晚上比平时更好看,而且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眼睛也比平常还漂亮。”
当他说完这句话后,他手机的画面一下花起来,转了好几处场景,震荡好几声,最后又被人捞了起来,卞述这才重新出现屏幕里。
他眼神刚开始有些飘忽不定,底气不是很足:“喜欢吗?”
“喜欢。”
陈雾轻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他真心道:“尤其你这身衣服,显得你好酷好拉风。”
他很少用很多漂亮话,更多是想到最质朴的词一个一个温吞地往外掉,他表情真诚,落下的音被风卷起,有些轻飘飘的。
对着这双眼睛,很难有人说不好,卞述动了动喉咙,声音也跟着变轻一样,说:“回家穿给你看?”
陈雾轻有些意外:“给我看,给我一个人看吗?”
“嗯。”
“好呀好呀。”陈雾轻来者不拒,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不过你出差要到什么时候?”
卞述估量着时间:“最晚下周三。”
他摩挲了几个按钮,无人驾驶的车自动定位。
陈雾轻哦一声:“我这个礼拜也回不了家,我们学校临时集训,暂定走读也要在学校住一星期。”
他说着说着,手机举累了,看一眼季雨林还没回来,拿盖子把对方的奶茶杯盖上,蜷起臂弯,枕在胳膊上,歪着脑袋看着屏幕:“所以我们至少要一周之后才能见面。”
卞述第一次觉得手机收音太好也不是一件好事,对方窝缩起来,声音跟着隐隐约约地,陈雾轻的虎口和指腹上有着多年握武器的薄茧,扫着听筒簌簌的,好像把对面夜晚一阵阵的凉也透了过来。
卞述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等他反应过来,话音已经落了下去:“会想我吗?”
陈雾轻恰巧抬眼,他的情绪到能留给别人想一想的念头,有人从他身边路过,一晃而过的杂音叫人抓不住那一瞬间的尾声,是轻笑了一声吗?
陈雾轻没回应,反过来问他:“你会想我吗?”
“是。”卞述说。
“我会想你。”陈雾轻答。
卞述总是占不到上风,他笑下:“我要是说不想你,你是不是也说不想我?”
“不会。”
陈雾轻觉得这话像绕口令,干脆道:“不管你怎么回我,我都会说想你。”
即使卞述看了太多次,他还是想感叹,被陈雾轻那双桃花眼直勾勾盯着,他专心看人的时候是真的痴情。
得到确切的回复,卞述胸腔好像被不锋利的爪子挠来挠去,他看着屏幕,说:“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天见面?”
陈雾轻安静回忆,道:“我那天刚从医院出来,然后你把我按墙上,打翻了我的可乐……”
他是淡淡说着,语气也平常得很,但是卞述总觉得有一种谴责感,他无意软下语气,半乐半哄道:“那天是意外,后来赔你好几瓶可乐。”
“对不起,我很抱歉。”
何止,卞述后来给他的钱,买一万瓶也绰绰有余。
陈雾轻没觉得什么,他认为不值一提,说:“我知道,我没在意,而且你那天特殊情况,又不是诚心的,不要放在心上。”
“而且——”陈雾轻挠挠下巴,顿了顿:“我其实是想摸你兜里的钱来着。”
卞述也没想到能听到意料之外的话:“什么时候的事?”
陈雾轻有一种被抓个现行的古怪感,行吧那事本来也是他想干的,虽然没干成,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陈雾轻:“就是你忽然晕过去的时候,我现在都记得你兜里有整四百块钱掉在地上,我本来想昧下跑路,结果摄像头把我照进去,我只好带你去医院。”
他啧一声,没有悔恨,全是回味:“真的,我再早一步我就得逞,真是棋差一招,悔不当初。”
卞述挑着眉看他,没想到他当时没意识后还发生这么多曲折的事。
陈雾轻不知道对面人怎么想的,但是他真想为自己辩驳一下:“我知道这事我要是做了不太地道,但是你换位思考一下。”
“你刚进一个旅游景点,路上遇见个陌生人扑你身上,二话不说就要咬你,你第一个反应也是跑吧。”
这事说来,他俩完全是半斤八两。
卞述只字不提那四百块钱他本来也想给陈雾轻,没给上就是没给,哪那么多如果。
陈雾轻瞧瞧他,把手机立着:“好嘛好嘛,我也给你道歉。”
卞述这才反应过来他要说什么:“你不用给我——”
道歉。
陈雾轻比他更早,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叉开同时枕在桌子上,学着人走路似的,一下一下往屏幕凑,最后一下,屈起指节,扑通一下,像是有个小人跪下似的:“不要生气不要生气,这就来哄你了呀,给个台阶下嘛。”
他下巴抵在左手手腕,另一只闲着的手来哄人,笑了下,模样吊儿郎当,温温的笑意在眼尾散开。
好像向人宣誓,我就这么个人,你要是敢,你就来爱我试试看。
好多人说一见钟情就是见色起意,卞述倒觉得天底下好看的皮囊多了去了,是怎样精绝的皮囊才能叫人的心腔次次跟着飘得晕头转向。
次次心动。
就不叫一见钟情了。
卞述问:“你原谅我当时莫名其妙的冒犯了吗?”
陈雾轻回:“我没埋怨过你。”
卞述:“是不是有点太没有底线了?”
陈雾轻看他,直白地说:“卞述,你在冲我撒娇啊。”
卞述明显一顿,又听陈雾轻讲:“说真的,我不怎么习惯叫宝宝宝贝的,我感觉连名带姓叫人才好听。”
“卞述?”
他慢悠悠地,一个字一个字念,没卡壳,也不知道就两个字怎么让他念得格外缠绵悱恻。
卞述缓慢地想,好像有种说法,人唱歌和讲话是两个声音,陈雾轻哼调的时候干净清透,讲话的时候偏偏带着些冷不丁的哑,偏是往暧昧的地方戳。
卞述脸不红心在跳,举双手,道:“认输认输,我不讲了。”
他们对视片刻。
卞述率先笑了声:“你应该没印象,我们第一次见面其实不是在小巷里。”
陈雾轻一怔:“嗯?”
卞述这一声气音微乎其微,接着,他坦然道:“在你从医院出来的三天前,晚上有一对夫妻正在吵架,我跟着劝架,碍于身份我很为难,我不能眼看着Alpha打人,我也不能把Beta拉开。”
“而且。”他自嘲了下:“人家并不需要,是我自作多情。”
“但是这件事既然我看见了,我总觉得要有人管,万一第二天新闻播报家暴死亡的事例,我肯定会后悔。”
卞述平静地看着屏幕,说:“等警察来的那段时间,我很不自在,因为我想起我以前的事,那和我来基层有直接关系。”
“当时,我看见那个Alpha掏出刀,我在想我该如何呢,维和会管不到那么宽,谁该做什么划分得很清楚,警察不来我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卞述顿了下:“正当我犹豫的时候,你制止了他。”
想到这,他笑了声:“你拿着一本很厚的书把人砸晕,我那时候也不是低血糖,可能是劝架劝得有点头晕眼花,我就想着,这时候要是能来瓶水就好了。”
“当然,那种情况没办法实现,但是一瓶冰冰凉凉的水扔在我怀里,你半靠在那边,说别举报你,还听你说——”
卞述深吸一口气:“你说我嘴唇有点白,看起来马上站不住,喝点糖水去休息一下吧,还有辛苦了。”
“我入这行七八年,第一次有人和我说辛苦了。”
他没提,其实陈雾轻当时说完便走,没低头没看他。
可能看了,也记不住当时的他。
卞述望向屏幕里怔愣的陈雾轻,第一次透彻利落地把自己的想法坦白说开,他诚恳道:“我对你确实是一见钟情,你长得非常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生,但我并不是因为你的外貌对你心动,是因为你当时帮我接围,给我递了一瓶能救我命的水,我很感谢你。”
“我记得你穿了一身红色流苏的衣服,像是从哪个剧组跑出来似的。”
“你总有很多对我来说新奇又好玩的想法,你有时候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有很多时间在想,我好想再多了解你一些,每了解你一点,我都觉得我更喜欢你了。”
“你和我讲情话我很高兴,你和我吐露心扉我有些心疼,你总是一遍遍夸赞我肯定我,说卞述就是很好。”
卞述低眉笑了下,无计可施又心甘情愿,他说:“陈雾轻,你这个人本身就值得很多很多的喜欢。”
陈雾轻第一次听到有人和他彻头彻尾地讲这么多,他下意识道:“卞述……”
卞述“嗯?”了一声,他那双狭长锋利的眼睛在此刻,在屏幕中,在暗夜灯光下露出与以往不同的,格外温柔的目光。
很明亮,又灼得人不能移开视线。
陈雾轻觉得有什么东西飞快从脑海里划过,他没有及时捕捉到,于是他嘴张开又合上,犹豫半天,说:“你看到我的那件衣服上有流苏?金色流苏那件吗?”
卞述嗯一声。
那就应该是他穿越第一天,抱着新华字典穿来,那天是迷茫混着乱七八糟,陈雾轻一点也想不起来那天发生什么了。
他只能说:“……不好意思,我不记得。”
卞述流露出有些无奈的神情,说:“这并不是一件需要道歉的事情。”
“我只是想和你说,我喜欢你,你不要觉得有负担,不要认为需要承担责任,我给你转钱是因为我感觉你喜欢。”
说到这,他不禁笑了声:“有个人说得很对,你喜欢钱,正好我钱多。”
卞述第一次打破所谓的自持力,他无限做出让步与包容,和陈雾轻讲着道理。
他声音柔和,道:“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情,至于你喜不喜欢我,想不想和我在一起,或者喜欢别人,选择单身,觉得自己一个人更好,这些是你的自由。”
陈雾轻从小得到的教育观点是,别人给他什么,他也要拿同样价值的东西还回去,所以他摇头:“这不公平。”
卞述对他无可奈何地笑:“可爱情就是不公平的,就像我们相遇,你一次见我在小巷,我第一次见你在街头。
他哀叹,却从容道:“轻轻,你不能要求世界上所有事情都是公平的。”
——
来这个世界后,陈雾轻第一次遇见比不定积分还难的题。
不过做不对倒是不会挂科。
他非常不解,他就是不明白,人为什么会和另一个人产生某种情感联系,然后就要在一起一辈子。
完全说不通,在一起能分手,结婚了还能离婚,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一辈子连接在一起的媒介。
太怪了不是吗。
陈雾轻脑袋里想着杂七杂八的事,思绪乱成一团乱麻,搅得人头晕眼花,他连怎么和季雨林回到宿舍都不记得。
他躺在床上,手臂顺着床沿垂下,晃了好几下后,余光瞥见一个电源处正闪烁着蓝光的头盔。
不管了,不管了。
人要劳逸结合,遇事不决,先给自己放个假。
陈雾轻重新登入了上次看见过的界面,他和季雨林说完登录错误的情况后,对方买头盔之前找专人破解完成。
现在他不需要输入信息,只需要输入昵称就能进入。
他又随便起了个名称:再装豆沙了。
眼前界面一闪而过,冒出一行提示词:已接收,等待中……
用户已上线,请您合理调配敏捷度与灵敏度[初始值:1(满值100)]
陈雾轻:“?”
能调灵敏度?
他上次没调,用的是多少灵敏度?
别告诉他是1。
孩子有劲也不能这么使唤他好不好!
陈雾轻木着脸,和玩游戏一样,他随手改了几个数值,进入登录空间,颇有闲情逸致地刷了刷世界论坛。
往下一划。
扫描范围为50km内。
同城玩家:xxxxx
同城玩家:yyyyyy
……
同城玩家:QingQing!
是上次他没打完的那场对手!
他可记仇了!今天要是打不赢,他陈字倒着写!!!
他眼疾手快,啪地一下点开对方的状态栏,最下面是发起挑战,他想也没想,直接按了红键。
再装豆沙了:出来,打一场。
QingQing:?你谁。
再装豆沙了:绿豆冰。
再装豆沙了:不重要,看你不顺眼,是男人就出来决斗。
再装豆沙了:生死局,#@\&,怂了就认输。
QingQing:你挺牛x,装#%&,来。
[检测到有刺激性语言,系统已自动屏蔽]
陈雾轻很少输,用他朋友们的话说,这人就是个疯的,一看见丧尸比看见亲妈都亲切。
他一想起上回没打完的局他就火冒三丈,要是真没打过他也认,给他强制退出,他真是气得骂骂咧咧。
新仇旧恨外加上解题的烦躁,一股脑地让今天的陈雾轻打得格外狠戾与决意。
他把灵敏度改到正常,模拟出的人物皮肤在不停的进攻中留下血痕。
比分又在上方不断跳跃。
有一说一。
这人是真强。
陈雾轻虽然有一段时间没有真正的武刀弄棍,但多年的底子也不可能突然让他变成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古代书生。
对方的强度等同于他打过最高难度的副本boss。
拥有超高敏捷力,自动锁定与防御。
陈雾轻没觉得什么,第一下打不过就慢慢磨呗,问题是,现在和他对打的男人不掉血是怎么回事?
兵刃交接间,陈雾轻看准机会,转身挥刀,身体侧转,膝盖直接踢向男人腹部。
然后——
咔嚓。
刀断了。
陈雾轻与男人拉开距离,膝盖上闪出的颗粒光斑代表伤口修复。
哎不是,他真有点想笑。
陈雾轻再一次被气笑了。
他拿刀砍人家手臂,刀碎了,膝盖踢人家腹肌,这要是放在现实世界,相当于他踹人家一脚,自己腿断了。
他要实名举报。
有挂啊!!!!!
*
赶往下一个任务点需要2、3个小时,他家小朋友赶着回学校,没时间和他聊。
卞述转了转消息空空如也的手机,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他咬了根烟,随手翻了翻车抽屉,还真叫他找出个能玩的。
当时季雨林送智能头盔这事陈雾轻和他讲了,挺贵一东西,人家成摞送。
跟他说要用些资金买点什么给人家回礼,他巴不乐得陈雾轻花他钱,满口说好。
陈雾轻那天拿完快递,估计是顺手,有一个试用装的头盔塞进车里,说一会下来拿,后来打岔叉过去,把它忘得一乾二净。
卞述看了下时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手机信息连完后,登入页面。
然后就碰见个一进来就挑衅他的用户。
他本来觉得莫名其妙,直到跟这种又凶又狠的打法一对上,立马想起来是谁。
是他曾经抽验的A大学生,原来名叫什么绿豆。
上次那场比赛没打完,对方不知道什么情况,临时下线,卞述还觉得奇怪,但介于和学校的关系,客随主道,他也没多问,后来着急接陈雾轻,干脆把这事忘脑袋后面沉河了。
打着打着,卞述那股子气劲又上来了。
对面打得比上次还狠,不知道笔综成绩如何,反正这科他肯定认可。
刚开始他们属于胶着阶段,谁也没把谁如何,卞述刚要认真,对方正好在他手臂上狠擦一刀。
然后——
啪嚓一声。
刀断了。
他们面面相觑,对方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卞述也一愣,他能确定那把刀的确擦过他的皮肤,但是刀尖即将深入时无端碰到某种极硬的屏障,不回弹,而是直接分崩离析地碎掉。
哪怕当是训练场武器程序出现问题,对方刚刚踢过来的膝盖也出现修复的代码。
……
……?
不能吧。
卞述忽然抬起胳膊,摸了摸隐藏在衣领里锁骨处的项链,训练场的触感与真人等同,他能隐隐感受到几分烫意。
刚才他在任务场地和敌人缠斗的时候也出现过类似感觉,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才发现。
卞述想起陈雾轻当时送项链时,对他认真说道:“感觉到有危险的时候一定把它带在身上,我不能保证百分之百,这个世界至少百分之九十的东西再也伤不到你。”
“当然,原子弹之类的大型武器除外哈。”
他动了下喉咙,项链也随着他的呼吸静静躺在脖颈处,卞述隔着衣服抓了下它。
等等……
他对面的人终于整理好自己,表情看着非常不爽:“你是不是开挂了哥们,你开挂我们就别打了,没劲。”
卞述手指渐渐攥紧:“我没开挂。”
“但是,我有我宝宝,就是我男朋友……”
——
以为对面能给出个解释的陈雾轻:“?”
他默了两秒,拉开页面下方,反手一个举报加99字小作文。
他真服了。
说话就说话,跟他扯自己男朋友干什么?
怎么不扯扯南极北极,扯扯云南白药和花露水有什么关系。
再说说他现在吃不着的胡辣汤得了。
举报加拉黑。
他文明。
他不骂人。
陈雾轻人淡如菊,平静思考人生。
过了一会。
他算是打过还是没打过?
艹。
第30章
接下来几天,陈雾轻正式步入A大的军训生活,早六晚六,全封闭式,晚上看着查寝的学生会,他久违找回高中生活的感受。
白天手机要上交,军训结束,新生被叫去开会,洗完澡吃过饭,再把小测填完,等躺到床上已经十点多了。
还有十几分钟熄灯,手机能充一会儿是一会儿。
学校的床板身体稍稍一动就嘎吱嘎吱作响,陈雾轻肩膀靠在墙面,打开联系页面。
卞述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八点四十五,问他早上吃饭没有,他当时正站着军姿。
陈雾轻回,吃过了,早上去食堂喝了粥,你呢。
他这条消息发出去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这一周卞述忙得不可开交,陈雾轻白天拿不到手机,同一国家的人拆出作息时差。
陈雾轻等了一会,没看见回复,从枕头边扯出一盒耳机,拇指一抵,刚翻开盖,灯熄灭与宿舍门推开同时进行。
嘎滋一声的闷响恰好遮住季雨林过分浓重的鼻音:“我回来了,好累好累,赶紧上床。”
季雨林没感冒,他认识这么久也没发现有鼻炎。
陈雾轻身体坐直,走廊的亮光映出季雨林的脸,鼻头泛着红,眼睛也肿起来,一圈都是红血丝。
他哭了。
陈雾轻的耳机盖子重新合上,等季雨林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眼皮没抬,问:“你喝奶茶吗?”
响应他的是宿舍到时间熄灭的灯。
季雨林轻叹一下,他声音今天很小:“不喝了吧。”
陈雾轻按开手机电源键,屏幕亮起映照半个房间,他低头,对季雨林的回复视若无睹,问:“我看见有家奶茶店刚上新,有汽油味,柴油味,煤油味,花生油和橄榄油味,想喝吗?”
“有汽油味的奶茶吗?”季雨林一愣,怔在原地。
“有啊,没喝过吧,点来尝尝看。”
“但、但是关寝了,现在买又拿不到。”季雨林揉了揉鼻子,说:“算了……”
“能。”陈雾轻一连在屏幕上点了好几次,自顾自说:“简单,我说能就能。”
半个多小时后,季雨林呆呆愣愣地看陈雾轻手扒在窗户边和围栏外的外卖小哥唇语加手语的比比划划,两个人都是第一次见面,像是认识八百年一样熟稔,同时指了指一个位置,然后陈雾轻比了数字三,说OK。
季雨林听陈雾轻管他要洗澡筐,他脑袋晕晕,但照做,然后他看见对方非常熟练且自然地掏出一根好几条鞋带延长的绳子套在洗澡筐。
可能也不是鞋带,因为绳子看着又紧又结实。
陈雾轻试探几下,最后往外一扔,小筐刚好甩在墙外,外卖小哥把一大兜子东西放到里面,完成任务后敬了个礼,陈雾轻也回了一个。
表情又严肃又认真,像是在交接某种机密文件。
陈雾轻咻咻咻地把小筐拽下来,几个袋子哗啦啦一并,他递到季雨林面前:“披萨、薯条、炸鸡、冰激凌、奶茶,麻辣小龙虾……”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种,泛亮的手机被他抓着,他继续道:“我请你吃好吃的,你别不开心。”
季雨林眼睛眨眨,忽然嘴一撇,哭得超级凶:“呜呜呜呜呜……雾轻,你是我见过最仗义的O!”
这是大学军训过后,很多学生累得熟睡的一夜,他们鸟悄悄地把各式各样的好吃的摆一桌,不敢声张,点了两根晃晃的小蜡烛。
季雨林咬着披萨,看着四周乌漆嘛黑的环境,又哭又笑道:“我感觉我们两个现在好像鬼哦,一会不会招来真鬼进来吧。”
陈雾轻平静说:“没事,有鬼更好,和它聊聊感情,让它去偷办公室的小考答案。”
季雨林眼泪哗啦啦地掉,抽噎着:“你真是我最大的朋友靠山。”
他犹豫了下,小声问:“我能跟你聊聊我家里事吗?”
陈雾轻随手把纸巾拎过来,说:“嗯哪,你就说呗。”
语气特自然,特靠谱,感觉都有遇鬼杀鬼的劲儿。
季雨林破涕为笑,他深吸一口气,用纸往鼻子一塞,沉寂好久说:“我给你讲讲于礼清,也就是我前男友吧。”
这其实是季雨林第一次提到他的名字,之前他都是用前男友代称。
“我家从小管得很严,因为我爸出过轨,所以我妈把感情都投注在了我身上,我很爱她,但是很多时候这些爱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季雨林无意地抓了抓手机:“我不能和人交朋友,我和普通同学说一句话她讲我早恋,我看别人一眼她会问我是不是和那人私下有来往,要是我放学晚回家,她就要质问我,是不是想要抛下她。”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她在我手机里装定位器和隐形摄像头,我真崩溃了,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季雨林敛了敛眸:“然后我认识了于礼清,他很自由,脾气很臭,跟谁都拉着个脸,但是对我很好很温柔,带我旅游教我东西,为我打架,我一度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
“后来于礼清忽然不告而别,我被我妈找到,她关了我一段时间,我出来以后她竟然一反常态,再也不管我的社交自由。”
季雨林忽然一顿,低声道:“后来我才知道,是于礼清主动找到我妈透露我消息,和她做了交换,以我作为赌注。”
他在黑暗中轻轻笑了声:“其实我知道整件事原委的一瞬间,我发现我开始讨厌他了。”
陈雾轻半靠在椅子上:“为什么?”
季雨林说:“因为我想要的始终是平等的自由呀,他对我好,我很感激他,可他背着我,不商量为我做决定的时候,我不认为我得到尊重。”
“拿我当赌注,不也是把我当成一个物品了吗。”
“他这次回来,和我妈假结婚,说还是为了我。”季雨林的语气一点点沉下去:“或许我还爱他,但这一点爱不再重要了,我只是想找到他好好谈一谈。”
“我们明明在一个地方,可他总是找各种理由拒绝见我。”季雨林耸耸肩。
“又在我身边晃,又不肯说明白,我没见过这么胆小的人。”
陈雾轻能简单捋清整件事脉络,但提到爱上面,他揉了下眉心:“所以这是你哭的原因吗?”
季雨林说是。
陈雾轻问:“你还爱他吗?”
季雨林也跟着他学,趴在桌子上:“有点吧。”
陈雾轻:“你讨厌他?”
季雨林也嗯一声:“不仅仅是讨厌,我还有些怨恨他。”
陈雾轻眉头皱起来。
又爱又恨,这么极端的两个词为什么会同时出现?
还有为什么爱会让人哭,哭了不爱不就行了吗?爱又不是必需品,不是食物,人不吃饭喝水肯定会死。
可能是他脸上的表情太过复杂,季雨林率先笑起来:“你是不是理解不了,唉,其实我都搞不懂我怎么想。”
“不过我一直有个想法肯定是真的。”
陈雾轻:“是什么?”
季雨林的脸变得凶巴巴:“让我逮到他,我非要把他脑浆打出来。”
陈雾轻默默道:“挑晚上没监控的地方,好下手,记得带手套不然会有指纹印。”
季雨林笑出声,他说:“好铁铁你真的好好,我杀人放火你递刀,我要和你好一辈子啦。”
他揉揉自己哭僵的脸:“虽然是夸张手法,但我的确想把他狠揍一顿。”
陈雾轻说:“你有他照片吗?长什么样子,我可不可以看一眼。”
季雨林:“可以啊,我给你找找。”
他边翻手机边递过来,惆怅道:“不过这辈子是实现不了了,他现在地位比我妈都高,别说揍他,动他两下汗毛都要被抓进去。”
陈雾轻看着出现在季雨林屏幕里的男人,说:“也不一定。”
“啊?”
——
陈雾轻的观点里,事情分为对与错,能做与不能做,至于做了的后果,后日谈。
他听明白了季雨林与他前男友的故事线,但确实没读懂两个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所以他抓住盲点。
季雨林说想揍他,但是碍于身份揍不了,所以需要帮助。
来这个世界以后,季雨林是第二对他撒钱如流水的人,这是个好人,既然他有难题,陈雾轻应该帮忙。
谈感情他不擅长,揍人,哪怕揍的不是人,这些他才擅长。
季雨林找他倾诉,他得当个事办。
结果陈雾轻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容易,就在他们军训的最后一天,A大连军训都十分正式,在校外一个包好的场地,一方为劫匪方,一方为救援方,最后看总比分。
首席台那个小楼总共有三个评委位置,一个是空的,一个是校长,还有一个是季雨林照片上的男Alpha。
陈雾轻凝眸望了那地方很久,直到大部队彻底散开,拎着狙击枪往反方向走。
其实到这,陈雾轻都觉得不足为奇。
枪又不是真枪,顶多打到身上因为假烟花弹惯性,身体出现闷痛反应。
结果他和场地里的“敌方”打着打着,有点上头。
回身把敌方旗帜插到自己据点后,他瞄准男Alpha,想着想着觉得不过瘾,又翻了翻军需储备,拿了个演习专用的手榴弹,路过小楼时随手扔进去——不光是男Alpha,顺路把校长也给炸了。
然后在来到这个世界的数天后,陈雾轻再次被请进局里,不这次不是局里,是校长室请喝茶。
一身烟熏火燎的校长哐哐拍桌子:“我问你,两方交战,不斩什么?”
陈雾轻想,不斩折耳根吗?因为他有点吃不习惯。
校长气势汹汹:“不斩来使!你见过哪个学生军训往评审台扔武器。”
陈雾轻“咦?”一声,惊奇道:“两方交战不斩来使,这句话你们居然也有。”
校长顿时大怒:“你装什么傻,小学生三年级就该学的东西,你说你不知道,回答我的问题。”
陈雾轻认真回道:“我知道啊。”
他补一句:“我知道不斩来使这句话,我也学了。”
校长又哐哐拍椅子:“谁让你回答这个,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往评审室里扔手榴弹,还用枪打于董,你别告诉我你不是故意的。”
陈雾轻乖乖道:“命,还是要的要的。”
他极其诚恳地道歉:“校长,真不是故意打到您,我本来只想打一个人,忘了您也在里面,实在抱歉,您看您需要不要赔偿,这事确实是我的错。”
无论是手榴弹还是狙击枪全部都是演练专用,要说真把人打到断骨抽筋的程度也没有。
校长也是专业兵下来,大风大浪不少见,他摆手:“倒是不用赔偿……”
陈雾轻哦哦两声:“好的好的。”
校长:“嗯。”
默了两秒,校长才发现自己被绕进去:“谁让你说赔偿了?!说,你打于董干什么?”
陈雾轻迷惑:“于董是谁?”
校长:“于礼清,就是你打那个男Alpha。”
陈雾轻挠挠头:“我不认识啊,我都没见过他本人。”
校长冷漠道:“所以你的意思就是,你拿把狙击枪走火了,误打误撞刚好打人家脑袋上,又不小心第扔了颗手榴弹。”
陈雾轻用大智若愚的眼神钦佩道:“您简直是代苍天,辨忠奸。”
校长气绝:“你骗鬼呢,鬼都不信。”
陈雾轻哎一声:“鬼不信,我信。”
校长想吃心脏病药。
——
门外的争吵也在同时进行。
“季雨林,我最近是不是太给你面子了。”
于礼清的衣服上尽是炸开的弹药花,他紧皱着眉:“我们总算见一面,你就为了里面的那个玩意儿和我吵?”
季雨林闻言表情立刻黑了下来,狠推他一把,长这么大第一次骂人:“什么叫玩意儿?滚你的吧,别这么叫我朋友,你好好称呼他,请对人家尊重。”
“还有,虽然我家势力大不如前,你也别琢磨我的事,赶紧让我朋友出来。”
于礼清觉得他不可理喻:“你能不能讲理,是他先打的我,再说他打校长和我有什么关系。”
“和你当然有关系,他是为了替我出头。”
季雨林冷嗤道:“而且你也别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从今年学校突然封闭到演练里掺真枪,要不是雾轻误打误撞制止你,你难道要搞出人命吗?”
“你和其他高层要搞什么我不清楚,但你就为了我家那点家底,把军训搞的兴师动众,我真不知道以前我看上你哪了。”
于礼清站起来,他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我这不都是为了你,你以为——”
季雨林随手抓起桌边的东西扔向他:“少PUA我!”
咔嚓——
门被推开。
原定的第三个评委姗姗来迟,西装革履,红底皮鞋,像是要参加相亲似的,身上隐隐有股淡淡的香水味。
卞述看见屋里的场景,乐了:“打扰一下,我来接个人,接完你们再吵,可以吧。”
*
按照计划,卞述本来能提早回来,途中把一伙连里带外一锅端后,顺手查出点东西。
他们这行,有今天没明天的,总要多管闲事,不查不要紧,一查,查出个人,这名头放古代,能有个通敌的称呼。
卞述托文件转检验科,就这么点查究的事,一拖就三天,泥地里滚三天,从任务点出来时,王渺说他没人样,这人还有闲心说别人,他自己有道大口子从胳膊肘往上串。
等后勤部和医疗部上来,卞述大致交代完,洗了个澡,从头到尾换了身衣服,有故意让陈雾轻看到他装扮过后的嫌疑。
评委没赶上,回来一问,人在校长室听训呢。
十八九的年纪,如此年岁,这种年龄,就是肆意纠缠,大喊大吵,泪如雨下,尽情发泄的年龄。
说他们疯吗?又觉得应该这样,谁又能说什么呢。
卞述靠在门边,校长见他一愣,立马带笑:“卞队,真不好意思,我这训学生让您见笑了。”
卞述摆手,扬扬下巴:“他怎么了?”
陈雾轻听着校长的话,思绪漫天飞,想东向西,一味认错但不悔改,等屋里声音转了音量,好半天,他缓缓直起脑袋,卞述正和校长交谈,背对着他,右手却缓缓向后,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朵小玫瑰。
夹在手指尖冲他晃了晃。
陈雾轻:?
什么牌子的衣服,口袋这么大,居然能装下一朵玫瑰。
噢!厉害!
校长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你说我能不生气吗?大学了,哪有大学还找家长的,但我真想给他家里打个电话。”
“张校。”卞述顿了顿,语气歉意道:“我给您说声对不起,真太不好意思了,给您添这么多麻烦。”
校长吓一跳,连连说:“卞队您怎么还道上歉了,您别,别,别……”
他结巴着。
卞述唉一声:“您不用找他家长了,我就是。”
“啊,啊啊这样啊……”
校长后知后觉:“啊?!”
他现在需要吃一板心脏药。
——
陈雾轻不知道这两个人去那个房间说了什么,等卞述出来,他没看见校长。
卞述叫他:“走吧,今天是不是军训最后一天,结束了吧。”
陈雾轻没琢磨明白,窝蹲在墙角,垂着的手被人拉起来:“想什么呢?”
陈雾轻任由卞述拉着往前走,他想了想,凑过去小声道:“我惹点祸。”
卞述也不问缘由,问:“多大祸?”
陈雾轻也不好形容,说:“我军训的时候拿假枪和假弹把校长和校董炸了。”
他语气很不确定:“算大吧,我会不会被劝退。”
卞述偏过头,手指蹭了蹭陈雾轻的手心,把它转成握住:“不大,顶多一瓶可乐钱。”
陈雾轻本来还想说什么,然后看见卞述屈起指节,的确是很轻柔地和他十指相扣,但是他青筋蔓延的手背微微崩起,又给人一种很用力的错觉。
他另一只闲着的手摸了下陈雾轻的额头,仔仔细细看来一遍,笑说:“怎么在外面耍半个月,玩瘦了呢?”
“我没瘦啊。”一个话题足以转移陈雾轻的注意,卞述手指伸过来的时候,上面像是沾过某种淡淡幽幽的墨香味道。
陈雾轻碰了一下自己鼻头,问:“你工作结束了?”
“嗯。”卞述说:“全结束了,从明天开始可以休好长一段时间的假。”
陈雾轻奥一声:“真好。”
他挨挨凑凑过去:“我还有问题想问你。”
卞述停下脚步,他们明明没有真正标记过,但是原本看不见陈雾轻的躁动与焦灼在碰到人的第一瞬间烟消云散,少年贴得很近,他们的胳膊不自觉地搂在一起。
紧接着,有某种新的感觉开始蠢蠢欲动,卞述的指腹轻轻按了按陈雾轻下巴:“嗯,我在听,你说。”
陈雾轻把前几天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讲出来,他眼里满是疑惑:“人为什么会又爱又恨,爱就在一起,讨厌就远离,而且季雨林和我讲这事的时候,我很生气,我很想打那个男的,但我没和对方结仇,我为什么会生气?”
卞述感受着他们逐渐贴紧的温度,淡淡的清香味渐渐引入他的鼻腔,他无声勾紧陈雾轻的手指:“我很难和你讲他们为什么又爱又恨,因为我不是当事人,但是这两种情绪的确可以同时存在,它们并不矛盾。”
“至于你说的生气,因为你在为你的朋友打抱不平。”卞述渐渐拉近与人的距离。
陈雾轻不动也不躲,只是睁着眼望他:“可我不认识人家,这种情绪也是正常的吗?”
“正常,非常正常。”卞述注视着陈雾轻,眼底幽沉:“人是主观动物,有些时候不会先讲理,而是先讲情。”
“你在听到季雨林说完话后生气,这是你对他的偏爱,很正常,因为你们是朋友。”
陈雾轻很纳闷,他静静思考,心里有很多种感觉浮现又消失,原来这个叫偏心吗?
紧接着,新的问题产生。
那么,人在什么时候会产生偏心呢?
他抬起头,要重新问,后颈忽然被人搂住,有一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对方滚烫的唇间与他紧紧相碰。
“唔唔唔——唔?”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卞述紧勾着他的下唇,吮吸,碰舐,好像怎么也碰不够地与他紧紧纠缠,泄出的声音模模糊糊:“不要在和我亲吻的时候……想别人。”
好吧。
陈雾轻听劝,对方话音刚落,他反攻为主,眼底又冷又淡,手却无师自通地抓住卞述头发,后者发尾长长了些,他无意识按住后者薄弱的皮肤位置,等感受到卞述的喉结一动,他直接咬了上去。
唇齿舌尖都在滚烫无比地碰撞着,陈雾轻总有问不完的问题,也总喜欢探索人的身体结构。
比如他掐住卞述脖颈伤疤后方的皮肤,卞述会闷哼一声,而他将指尖勾回来,轻轻按按对方的喉结,对方的嘴会特别听话的微微张开。
陈雾轻又是本能地扫荡与扯咬,他总要嗅见些血腥味才停,不知足又不知趣地用指尖刮了下卞述脖颈位置的青筋,彻底撬开唇齿,又深又凶地.闯.进去,一点也不管别人什么状况。
诞液和水渍浸润过唇纹,蹂躏到红.肿,搅得人只能剩下窒息和满身的情欲。
剩下那一丝能抓住的想法。
是能给人带来疼痛与极端快.感的陈雾轻。
夜色渐晚,他们早早走出学校,在一个小花坛傍边交吻纠缠,路边的人零零散散传来谈话声。
被陈雾轻放开的时候,卞述的整个舌根和口腔内壁全部都发酸发软,他手指头有点颤,不是因为没力气,只是因为见到陈雾轻时,身体比他刚先感受到的战栗与兴奋。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到大片的空气尽数散开,突生出想抽烟的想法。
卞述凝视着陈雾轻,后者没看他,然后,从善如流地摸出个烟盒,烟往外一磕,打火机点开,陈雾轻垂着眸,把烟搭在唇里,烟尾火光只闪动一下。
他吸了一口,接着,拇指和食指把烟捏远,转了方向,少年音沾染着轻微的哑:“张嘴。”
卞述克制着自己没发出声音,把烟咬住,陈雾轻薄冷的指尖轻擦过他唇面,一触即离。
陈雾轻含着的口烟就不是吐出来的了,他轻嘶一声,缭绕的烟云锁着他的眉目向外散,那让卞述觉得像是买一张盲盒票,目的不明,时间不知,随手一次,出行者买过以后心也跟着飘走了。
陈雾轻淡淡扫着某处,说:“原来我是因为偏心才生气的,我还以为我有病,不认识人家就想揍他。”
这只是个普通夜晚,道路两旁是打着大灯的车,树荫随着风轻轻摆动。
陈雾轻品出滋味,和卞述似深潭的目光对上,说:“你和校长说什么了,他不找我麻烦。”
卞述和他一起浸在这沉冷冷的夜里,心里却像火烧个不止,他笑:“没说什么,差一顿饭的事。”
陈雾轻就是这种,即使刚和人做完极其亲密的事,该问什么问什么,坦然自若,又冷清又没在意。
陈雾轻点头,等看见卞述嘴里的烟燃完,他轻巧夺过,吸了最后一口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回来给自己塞了一块糖,又扒了一块草莓味的给卞述。
他又开始嚼着糖块,牙尖的烟味渐渐被驱逐,取而代之的是泛上来的甜味,卞述没像他一样,只是把糖压在齿关,任由它的味道肆意蔓延。
只是颗糖,也和他的主人一模一样。
陈雾轻微微眯眼,被路过的车灯闪的不行,说:“现在走吗?是不是该回家了。”
卞述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陈雾轻晃然说着最暧昧的话,又不和他说个清楚明白,猜不准,碰不透。
他从喉咙地低声笑,没办法地求饶:“宝宝,这会儿不行,我又想起件事。”
“奥。”陈雾轻点头:“好,是工作上的事吧,你忙,我不耽误你。”
卞述捏了下他的手指:“没耽误我,只是有件事今晚必须去处理一下。”
他带着陈雾轻上了车,对着司机吩咐几句,回头道:“我可能很晚才能回去,不用等我,晚上早点睡觉。”
——
深夜,检测报告所。
血腥味从里面涌出来,地面,墙壁尽是飞溅的血滴,头顶的警告灯不停地转动闪烁,穿着白卦的医生疯狂地按按钮,边拨着电话:“快点,你们……”
下一秒,一把刀贯穿他的心脏,血花从他胸膛炸开,瞬间失去生命。
猩红的灯光明明暗暗,男人高大挺拔,一身黑色风衣,常年在黑暗与夜晚蛰伏的人往往有着森然的危险与血腥警告凝成的杀气。
看着衣服尾端溅上的一滴血,卞述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他忽然转头,嘴角兀自一扯,对着这层里唯一活着的,止不住颤抖的人,低声笑了下:“他说玩意儿?”
整个大楼被维和会包了一圈,卞述抖了抖手里打印好的资料:“叫你们的总负责人滚出来见我。”
他语气平静,不像是发号施令,甚至淡得像是在和人商量,前提要忽略他脚边那具失温的尸体,大片的血迹在地上漫开。
“十五分钟。”卞述点了点手腕上的表:“十五分钟足够了。”
那人战战兢兢,冷汗打湿了身体:“于总他现在在外地,就是坐飞机——”
“他就是这么称呼别人的?我不喜欢。”
卞述低头擦了一下枪身上的血渍,慢条斯理道:“如果十五分钟我没有看见他。”
他笑了下,枪口对准目标:“以后都不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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