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梁绝将旁边睡得乱七八糟但安详得仿佛死尸般的谷迢轻轻拍醒,见人迷迷瞪瞪坐起来:“睡醒了吗?我们找到了新线索。”
谷迢:“……”
梁绝边说边掏出系统奖励的照片,夹在指间递了过来:“这张照片里的人好像是被偷拍的视角,我们看了半天感觉是村长,你看一下有没有别的想法?”
谷迢:“……嗯。”
梁绝看过去,见谷迢坐姿歪歪斜斜,头发翘起的弧度依旧凌乱。
他逐渐开始犹豫,伏低了身子,试探道:“……谷迢,今天中午吃泡面怎么样?”
“嗯。”谷迢闭着眼睛,应答声干脆利落。
梁绝:“……果然还在睡。”
小队长的面上露出些许震惊,但还是咽下了想要继续喊人的话,听着门口的动静偏头,看见了打猎归来的小分队。
“又打到了?”廖玉玲伸长脖子看了看阿尔布古拎在手里的兔子。
夏千屈竖起大拇指:“好厉害啊!”
北百星则拉着南千雪,朝坐在最里面的两人奔来:“老大!有什么新线索!”
梁绝笑笑,对他们扬了扬手里的照片:“大家都辛苦了,不如先坐下来,边休息边说吧。”
众人围坐成一圈,听梁绝等人说了村子深处的情况。
“嚯,看来村长跟你们向导的关系不简单。”
东枝贺浅笑着敲了敲梁绝递来的照片,它已经发黄泛旧,甚至缺了一角。
“听你们说他很年轻……所以是亲人?”
廖玉玲:“你把照片翻过来就知道了。”
东枝贺低头去看,相片蒙尘的背面赫然写着一串陌生的文字,他又眨了眨眼,看见下方系统附上的贴心翻译:“父亲?”
夏千屈:“这样说来,我们还发现村长的脖子上戴了向导的那条吊坠。”
“真相大白,难怪玉玲掏出项链,村长就松口了。”西祝章紧锁的眉头又舒展开,他两指捏着下巴,看向梁绝,“是这样吧,梁队?”
他的视线定了定,眼角抽搐几下,忍不住略微嫌弃道:“你们要亲热能等出了副本吗?”
“是这样的。不好意思,请不用在意,谷迢还没有睡醒。”
梁绝一本正经回应了两个问题。
他盘腿坐着,一侧的大腿则被谷迢当做用来安置脑袋的枕头,拉下眼罩睡得正香。
东枝贺眸底思绪微沉,笑着调侃道:“你也太宠这个新人了吧。”
“嗯……”梁绝低头看向谷迢安稳平静的睡颜,汹涌的火光从脑海里一掠而过,忍不住半开玩笑道,“救命之恩,涌泉相报?”
他的笑容标志至极,令发问的东枝贺莫名其妙背脊一凉。
陈青石满脑子就是马枫胡说八道说的“爱而不得”,正当他想甩脑袋挣脱这一想法的时候,左右两边又搭上了两条语重心长的胳膊。
北百星一脸认真:“青石哥你别多想,老大对我们都是一视同仁的!”
南千雪也点头应同,还顺手捏了捏他胳膊上的肌肉:“不用担心!队长要是真不宠你——还有我俩宠你!”
被这氛围带动着,陈青石开始莫名其妙有些感动:“真的谢谢……”
“没错!我们仨好!不带老大!”北百星刚说完就对上梁绝似笑非笑的目光,立马跟被扼住脖子一样改了口,“咯!当然老大还是我们亲爱的——!”
“好幼稚。”西祝章抱胸面无表情打断,“这种过家家的氛围好恶心,你们小队能不能正常一点。”
……
谷迢是在这种吵闹声悠悠苏醒的。
梁绝身上有着一种雪水融化后混掺了泥土的微腥,此刻被炉火熨帖得恰到好处,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暖,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传递进他感官,包括衣料之下肌肤的颤动与紧缩。
紧接着如潮水般漫过听觉的,是其他人乱哄哄的吵闹声,是近乎温馨和谐的,带着笑意与轻松的。
不是剧烈的争吵与指责,不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由此他无意识的灵魂最深处,仍处于懵懂与悲伤的半睡半醒之间,微不可闻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梁绝似乎察觉到他的苏醒,低下头看着谷迢勾起眼罩的动作:“睡醒了?”
“嗯。”谷迢应声,视线忽而敏锐一转,瞥见了窗外交错逼近的影子,“有人来了。”
推开小门,率先席卷而来的是裹着冰雪的寒风,随之扑面吹来的是紧绷到底的戒备与紧张,如果仔细嗅闻,还可以察觉到一丝愤怒的火药味。
走出石屋的玩家们一脸茫然,面面相觑了一会,最终推出了语言入门级的梁绝和廖玉玲来进行沟通。
只见一众村民举着火把和刀棍,在目睹他们有所动作之后,一如被掷入凉水的热油般轰地炸开了锅,两人不得已后退一步,以免被滚烫的言语唾沫所溅伤。
梁绝跟为首神情严肃的村长打了个照面,他摊开双手,神情友善道:“你们有什么事吗?”
村长的面上浮现出一丝狐疑,但在村民里的七嘴八舌中又恢复了坚定的冷漠。
“孩子、在哪?”
这句质问如台风过境,一股脑掀翻了玩家们暗自进行的所有揣测,只留下的乱七八糟足以拼出短短的一个:“啥?”
“等等、等等……”廖玉玲眉头皱得死紧,在村民们警惕的动作里发出疑问,“什么孩子?”
村长那双深沉的眸子扫过他们不似作伪般疑惑的面庞,抬起手,点了点一旁抖着身子哭泣的女人:“她的孩子,不见了。”
之后他收回手,拐杖笃了笃地,问:“是不是,在你们这里?”
人群中有几个小孩抱着家长的大腿探头探脑,注意到梁绝的视线之后纷纷缩了起来。
“哈?所以你们就怀疑我们偷了你小孩?”西祝章面色不悦,“我们一直在屋里待着,哪看见你们小孩了?”
而守夜的另外三人身形不约而同一顿。
“队长,有。”廖玉平拍了拍西祝章的肩膀,低声道,“你们睡醒之前,有一个小孩来过。”
东枝贺看向阿尔布古,得到了对方承认般的点头:“有来过一个小孩,但是他只在门口留了一阵……我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当时对我们说了话,但我们听不懂。”南千雪接着对梁绝说着,同时抬手隐晦地指了指森林,“然后指着森林……不过我不确定是不是……”
“你们去森林的时候看到过有小孩吗?”梁绝皱眉问。
“我确定没有。”这次接话的是东枝贺,他神情严肃,面露思索,“首先我们只是在森林外围打猎,并没太深入,其次也没有注意到有什么明显的脚印。”
梁绝一边听着一边用余光瞥向面色严肃的村长,见他也似听懂了般,皱紧眉头。
而似乎注意到村长凝重的气场,一旁满脸泪痕的女人急忙抓住他的胳膊,用含混急促的语气恳求着什么,最终看到村长缓缓摇头时,表情瞬间比雪还要苍白,接着如卡壳的、被锈蚀的机械般僵着脖子扭头,目光极速着在雪地上寻找着什么,可以证明是她孩子的东西。
最终她的视线如锁定猎物的猛禽般顿住,虹膜的反光中映出雪地里一点极其微小,稍有不慎就会被忽略的血。
心急如焚的母亲陷入了难耐的癫狂。
“我们的人只看到一个小孩或许去了森林。”梁绝正在努力组织半中文半当地语言,尽可能对村长解释,并抬手指了指远方蒙在雪雾里的漆黑森林。
村长的目光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视线倏地如坠了千斤巨石般沉重。
也仅是一个转头与抬手的瞬间,对向而立的两人身旁如平地惊雷般暴起一声嘶吼,女人指着突兀的雪地一点,转头对其他人大声囔囔着什么,用短短的一句话就打破了原本微妙的对峙平衡。
廖玉玲跟梁绝偏偏听懂了其中几个词语:“那里、血。”
哪他妈来的血——随着两人的第一个念头浮现,接着迅速反应过来——阿尔布古猎到的雪兔!
“等等!”廖玉玲率先大喊,急忙安抚开始躁动的村民,“这是误会!”
梁绝进而对村长解释:“是雪兔,不是孩子!”
将这一句慌乱且难以理解的解释视为了狡辩,村民们的表情转而愤怒,向前一步步跨入玩家们圈定的领地,手中的刀棍调转了朝向,尖锐的一端直直众人的面门,赤裸裸展示背脊发麻的威胁。
“哈?听不懂人话吗?都说这儿没孩子了!”
北百星从一开始就积攒了郁气,见状立即不爽的呲了呲牙。
“烦死了,跟这群人简直一点都说不通!”南千雪抢站在北百星前方,抽出唐刀转向刀背。
陈青石一手拉一个,额头已经浮起了薄汗:“冷静点,不要起冲突。”
气氛此刻已然剑拔穹张,彼此对视间擦出的火光甚至可以融化着一地的冰雪。
引发躁动的母亲趁机爆发出令人反应不及的力量与速度,擦过梁绝伸来的指尖,锁定半掩的石屋房门,如失去爱子而孤注一掷的母猴般疾冲了出去。
“等……”
夏千屈试图阻拦往前走了几步,被急躁不安的女人用力一推,一头扎进守在身后的东枝贺怀里,碰撞间耳内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钝痛连带着嗡嗡声扯乱大脑的思路神经。
最近处的东枝贺也听到了她耳内传来的尖锐声音,用力搂紧夏千屈,担忧一下子扯紧了咽喉,连带着脖颈青筋暴起,压抑不住的怒火当即喷涌:“——你们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阿尔布古当即转头:“小夏!”
“你妈的——”毛安世面色不佳,捏紧了拳头。
笃!
笃!
两声极重的拐杖敲地声倏地响起,已经快要贴脸开打的村民和玩家们纷纷扭头,看向伫立门口的两人,村长撑着拐杖对其他村民们说了什么,梁绝侧身而立,脸色仍有些难看。
接着石屋内压倒性的战斗也随之告终,一声咣当巨响过后,女人被用不怎么客气的力道推出房门。
从阴影里伸出的半截右手搭在头顶门框上,众目睽睽之下,谷迢矮身走出,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金眸凛冽,如守卫自己领地的独狼,冷声道:
“——怎么忽然窜进了个NPC?”
梁绝的表情一瞬放得柔和,他唇角微扬:“没事,不小心放进去的。”
“哦。”
谷迢错开他的视线,站稳了身子,看向另一边的夏千屈,只见她偏头,从疼痛的耳朵中取出了一块小巧的肉色机器,抬头瞬间神色明朗,对其他人大声说:“我没事!不用担心!”
见人真的没什么大碍,东枝贺越想越气,重新直起身子,脸色暗沉瞥了一眼跪倒在旁边掩面哭泣的女人,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朝向沉默不语的村长:“你们到底什么意思,老头?”
原本守在村长周围的村民见东枝贺满溢怒火的脸,又一次竖起了手中的刀棍。
村长看着被几人拉住的东枝贺陷入沉默,就像终于思考出怎样交流,最终摇摇头,弓起身子认真说:
“她想找孩子。对不起,原谅我们的莽撞。”
东枝贺憋了气,咬紧后槽牙骂道:“他妈的……”
“队长我真没事!”夏千屈戴好助听器,急忙上来扒着自家队长腰带往后拽。
东枝贺顺着她的力道后退,扭身伸出食指点着小姑娘额头,开始了唠唠叨叨的队长式训斥。
夏千屈笑着,喏喏应声,还不忘暗中对其他队友比了个大拇指。
众人:……
原本一触即分的紧张氛围在一句句训斥中被安抚下去,仅剩女人不断的哭嚎。
所有人在哭声里再次迎来了一场落雪。
廖玉玲听着有些不忍,转眼跟正看着自己的梁绝对上视线,见他对自己挑了挑眉,微笑示意。
“……”她貌似猜到了他的意思,果然还是那种烂好人的老样子。
果不其然,梁绝转头对村长说:“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帮你们寻找孩子。”
村长的眼睛明显亮起一瞬,没等梁绝细看,细雪交错间,那双眸子又恢复原本的深沉。
哭声逐渐减弱,廖玉玲已经扶着那位母亲站了起来。
“我们这里有足够的人和装备。”梁绝指了指身后,看向对面的村长,笑得一脸温文和善,“人多力量大,不是吗?”
看着眼前这位气场沉稳又温朗的年轻人,村长双手交叠在拐杖上,没一会就点下了头。
接着,系统颁布的新任务和提示也随之响起:
【恭喜玩家触发新任务:寻找失踪的孩童!】
看来不是主线任务……
没等梁绝去看下一行的提示,忽然察觉到身侧的谷迢周身气场骤然紧绷,仿佛忽地陷入了某种特殊的低压。
他侧头去看,白雪轻盈掠过两人之间,而那双瞪大的灿金色眸子里满是惊悸,如亲眼目睹着沉睡的噩梦再度复活。
这种情绪着实不适合出现在这个男人的脸上。
梁绝思索着抬起手,声音轻柔得像要唤醒昏睡中的孩童:“——谷迢?”
“……没事。”而回应他的声音有一种意想不到的沙哑。
谷迢飞快收敛好意外显露的情绪,试图寻找慰藉似的拽低了眼罩一角,错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转身离开。
清澈的棕眸中映出谷迢背对着走开的背影,梁绝呼吸间吁出一阵轻渺的白雾,随着人影一起飘散在视线里。
他收回悬在半空的手,随即转头去看那一行仍未消散的提示。
【——而那些曾被我所错过的,正如蝶翼颤动时扇起微弱的风。】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触发新的任务后,众人回石屋收拾装备。
西祝章:“……所以你没出来过为什么也会受伤。”
于辉晓(抱着膝盖)(哭唧唧):“我看见那个女人进来的时候想拦来着,但是不小心踩到木头上滑到了……”
西祝章:“……原来之前那声巨响是你搞出来的啊!”-
巨响之后-
愣住的村民NPC:……
为之侧目的谷迢:……这群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夏千屈·关于名字:
取自千屈菜。是夏季开花的浅水系植物。
不开花时仿佛杂草,盛开时是一簇簇粉紫色花朵。
第72章
他应该记着的。
早晨拂面清爽的风和灿烂温暖的太阳。
马路上车来车往,交警立于马路边横起手臂,清脆的鸣笛声惊飞停歇树梢上的雀群。
早餐铺挤满了上班族和学生们,挑挑拣拣,豆浆油条茶叶蛋,包子咸菜小米粥,忙碌的蒸笼后时不时露出铺主满头大汗的笑脸,而人们在简单一餐之后,也即将迎来新的一天。
上天尚且留了一丝怜悯般的善心,直到他将最后一口热粥下肚之后,才忽而将天地翻转。
本以为会一成不变的生活高举着钢叉,尖端上还顶着摇摇欲坠的尸体,堂而皇之宣告——平稳宁和的日常就此破裂,迎接你们的将是血肉飞溅的“游戏”。
名为“人生”的天平被压了沉重的砝码,就此倾向灾难那一端。
源源不断的副本怪物从窗口门口爬进来,上一个跟他抱团的队友仅剩半条逐渐僵硬的手臂。
此前好心跟他们解释所谓“流亡游戏”的前辈更是连全尸都没有留下。
他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口不择言默念“阿门无量天尊”,觉得这一切荒唐的跟他妈做梦一样。
……直到轰隆逼近的爆炸声响一如从天而降的耳光,勉强将他打出几分清醒,从藏身之处探出脑袋看到的,是一路边打边逼近的人影。
为首的男人一头红发张扬至极,咧嘴叼着两枚子弹,对怪物们竖起一个中指,转身将枪口对准,宣泄出一阵噼啪火光。
“西队,这儿还有人呢!”
旁边的女人有着一张在此环境下略显违和的娃娃脸,一边拉枪栓换弹,瞥见探头探脑偷窥的影子,立即大喊。
“哈?”
枪声停顿了一阵,接着他听到仿若破开天光的招呼声。
“喂,新人!跟着我们走!”
——跟着他们走吧。
——一定会得救的。
他的脚步坚定不移迈动,他的内心近乎激动的。
积雪被踩踏时响起的沙沙声,仿佛绷紧到极致而断裂的骨血。
新生的怪物对着仅存在脑海里自顾自回放的记忆茫然无措。
那三人的背影从清晰的熟悉转向漫漶的陌生,直到使喉咙发痒的饥饿吞噬最后一丝迷茫。
它藏在雪里,咬住了独身一人的孩童肩膀,就在那尖锐的哭喊声扎入脑内的瞬间,却如本能反应般松开了嘴,一如断头蜻蜓最后的挣扎。
那个孩子早已经跑走,他消失在漫天的大雪里。
而尚且残留的温热腥气引诱着它低头舔舐,血与冰融化在舌尖。
接着它听到了森林深处传来族群的呼唤。
——回去吧。
——回到“他们”身边。
它的四肢坚定不移爬行,它的内心近乎平静的。
彼时道路两旁爆裂的火光,最终化为凛冬的落雪,覆盖了生死,成就一道无法逾越的沟壑。
纷扬大雪拽着天地重新回归视线。
西祝章从莫名苏醒的记忆里回神,看到远处的廖玉平对他打了个手势,摇头示意没有情况。
他颇为不耐的嘁一声,语气之暴躁,脸色之阴沉吓了旁边经过的村民一跳。
“……”
玩家和村民此刻正拉成一条暂时信任的战线,深入丛林寻找失踪的孩童,而原本飘在头顶的微小碎雪,却随着风吹逐渐变得急促起来,最终在不经意间化为了铺天的暴雪。
梁绝被迎面来的风雪吹得睁不开眼,他被迫停下来,背对风向掏出对讲机,接通全体频道:“各位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完全没有,现在雪这么大能找到个……”东枝贺当即暴躁,又像顾及到什么似的默默咽下后面的脏话。
毛安世也敲了敲耳麦,拧眉道:“小孩的脚印本来就小,再加上风雪一吹,掩盖得很快,搜索难度简直是地狱级别。”
众人听着耳麦另一端传来极轻的叹息:“大家再找找吧,注意安全,有情况马上报告。”
北百星哆嗦着找了半天,最终忍不住问:“老大,那小孩会不会早就回家了啊?”
梁绝继续往前走着,听到询问之后又开启对讲机:“……玉玲小姐?”
“很遗憾,我跟千屈一直守着村口,连一个小孩的影子都看不到。”廖玉玲的声音随即响起。
揉了揉有些发僵的面部,梁绝将对讲机拉近,欲言又止着酝酿出一个字音,就听到咯吱咯吱的踩雪声由远及近。
他不由得拿余光一瞥,看到有人停在上风处,随着变得稍小的风雪一同递来的,还有挂在手上摇摆的深黑护目镜。
谷迢那身挺拔的特战服上蒙了薄薄一层白,黑发被吹得凌乱,发丝间都夹杂着晶莹的碎雪。
“戴上挡风。”他说道。
梁绝仅是犹豫一瞬,最终伸手接过:“谢谢。”
谷迢收回手拽了拽眼罩,半敛的金眸在风雪里若隐若现,他看着梁绝将护目镜戴上,又接着举起对讲机下达没有说完的命令:“风雪越来越大了,大家天黑之后停止寻找,回村集合。”
听着其他人收到的回应声,梁绝关麦,重新看向挡在上风的男人:“你觉得,我们找到的概率有多少?”
谷迢侧身,将视线投向远处中摇晃的树影,却透过风与雪的缝隙间,隐约看到了扇动的蝶翼幻象。
他没有回答。
“总之再往里深入一下吧。”
没得到回应,梁绝也不气馁,轻声说着,边走边抬头看了看天色。
离他们几步远正安静伏着一处小小的雪丘,此前两人的一停一来耽误了一点时间,而其他人搜索之间已经甩了他们有一段的距离。
但偏偏总有预感不对劲。
谷迢的视线定格在那一座突兀的雪丘上面。
身旁的梁绝同样停住了脚步,显然也注意到了某一处的怪异,屏息按开对讲机。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伪装暴露,原本安详的雪丘骤然暴起,掀起一片飞溅的碎雪与冰屑。
而随着嘶哑的咆哮声一同亮相的,是一个身长两三米的,生着短小鹿角的怪物,哪怕是厚重的皮毛也盖不住内里的腐臭味,脚掌踏在雪地中,阴影四周的温度飞快降低了一个冰点。
“温迪戈!”
梁绝刚拿起对讲机预警,正想查看周围是否还有别的怪物时,身侧的谷迢却比音速更快冲了出去。
“谷迢!别冲动!”
谷迢不听。
此刻,他已然听不进去什么。
曾有那么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骤然冻结。
上下颠倒,混沌交错的梦境里,雪和天的界限尚分不明确,源源不断的温迪戈裹着风雪从边界爬来,站起,咆哮着,正在他眼前将所有人撕裂。
——绝望感噬心刻骨。
剧烈的心跳将血液运输往全身,他以一记蓄满全力的肘击作开场白,对面的怪物迅速抬臂格挡还击,两者之间轰然对碰的冲力溅起雪泥,连风雪声都穿不透这一汹涌杀意裹成的气场墙。
其他玩家的呼喊声越来越近,赶来时惊觉自己甚至难以插入这场仿若困兽在笼般的死斗。
梁绝的眉心却在打斗中越拧越紧。
温迪戈甩臂撤退几步拉开距离,谷迢如炮弹般迅猛黏上,一个蓄力摆拳轰向温迪戈的腹部,拳劲入肉三分,趁其因冲力弓身之际,化拳为掌朝上,一把薅住鹿角往下猛拽,同时提膝狠击那张腐烂的面部,腥臭的污血霎时喷溅而出,落到谷迢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凝结成脓冰。
——骨裂声嘎啦咔吧,清脆动耳。
“呼……呼……”
弥漫在唇齿间的血腥味随着风声更迭而逐渐消散。
谷迢握着结冰的右手直起身,金眸携着冷漠俯视而下,失去声息的温迪戈如烂泥一般滑落,斜躺进雪堆里。
众人松一口气,西祝章都忍不住吹了个口哨:“梁队,你这新人真是够疯的。”
不同于站在附近的其他人,南北和陈青石三人急忙跑过去检查。
“卧槽谷哥你疯了吗!这玩意都敢不要命打!”北百星围着人转了几圈,“万一感染什么的……”
南千雪则蹲在旁边,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着,在温迪戈的尸体旁边烧了一会,看着融化的痕迹:“哟,还真怕火,这玩意跟冰一样啊。”
陈青石拉过谷迢的手做了简单的检查,冻住几根右手指的冰——目前看来仅仅是冰而已。
风雪肆虐,夜色自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依旧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孩童的痕迹,雪夜中逐渐降低的气温则不断催促着众人远离此地。
玩家们只能就此作罢,重新回到了石屋。
滚烫热烈的火焰融化手中的脓冰,谷迢重新烤干了身上的雪水,缩在角落里继续万年不变的休憩。
“虽然没能找到孩子,但我们这次却在森林东部发现了温迪戈。”
梁绝坐在他旁边,揉了揉额角,“而从发现地点再往东,就是你们引发雪崩的山脉附近?”
“是这样的。”毛安世摊开双手,“如果没记错,雪崩甚至还冲下来不少温迪戈。”
西祝章:“如果真是这样,那小孩凶多吉少,我们这次任务很难完成。”
“我更担心别的……”梁绝交叉着指尖,脸色此刻有些凝重,“如果森林深处其实潜藏着大量温迪戈,那么这座村子的安全不能保证。”
“那怎么办啊?来一个杀一个?”
东枝贺皱紧眉心,“我们干脆把温迪戈全杀了?反正武器管够……万一主线任务就是——”
“——不行。”
率先否定这个随口提议的声音却从角落响起 。
谷迢终于换了姿势,睁开眼坐起,正对着众人,金眸中收敛起了所有困倦与颓然,话音里带着不容否认的坚定与冷冽的认真。
“做不到。”
这样的三个字,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谷迢的字典里。
梁绝略显惊诧,下意识转头看向旁边的人,却对上他一刻不眨注视自己的视线。
“做不到。”谷迢看着他,又认真重复了一遍。
——似乎他真的体会到过这三个字背后的深刻重量。
梁绝将这点疑问敛于心底,当即转换了思路:“……其实不只有杀光这一条路……比起跟温迪戈硬碰硬,我更倾向于试试劝村子里的人离开这里。”
“哈?”西祝章指了指在场的所有人,“就凭我们十一个语言盲,再加上你们俩入门菜鸟,你告诉我,怎么友好的劝人家搬离这里?”
“这个村子的人很守旧,如果真要劝搬的话,难度很大。”廖玉玲也摇着头纠结。
“只需要说动一个人就够了。”梁绝敲着牛皮本,“村长,他在这里有相当大的话语权,只要他肯松口,搬离这里并不是什么难事。”
“怎么说动?”东枝贺在旁边问。
“诶呀……怎么说动呢?”梁绝思索着,微微一笑,“我也没有很大的把握啊。”
“好嘞!既然这样,事不宜迟!”北百星敲了个响指,“我们去找村长吧!”
陈青石迟疑地看了看窗外暴虐的风雪:“……现在?”
“就现在!”北百星笑出两排白牙,“时间就是性命!”
“如果我没感受错的话,外面正在刮大北风。”
南千雪背对众人,烤着火才终于感受到勉强回暖,“姓北的,你如果能让你亲戚别刮了,我们就出去找村长。”
北百星想了想:“可是外面不还下着雪吗,某种程度上算咱俩的亲戚吧?”
“这种时候别玩这种文字游戏了!”西祝章忍无可忍打断,“想去找那老头就趁现在!立刻!出去!”
说完他又起身丢下一句:“——就男的去!”
南千雪笑嘻嘻跟夏千屈击了个掌。
房门被推开时透出来的光映在雪地上一片昏黄,斜落的雪被吹成无数条白线,凛冽的呼啸声不绝于耳。
第一个出门的梁绝眯起眼,看见风雪交错间有人独自朝这里慢慢走来:“……等等,看来不用去了。”
“队长,我去把老人背过来吧。”陈青石探头见状,急忙冲进了雪里。
众人带着独自一人前来的村长退回石屋内。
那枚拐杖上的薄雪瞬间融化,光滑的木面湿润,映着壁炉火的红光。
发挥了良好的尊老传统,也或许是因对其目的不明确的戒备和警惕,其他人坐在离壁炉远的地方,中间隔着一个坚持不挪窝的谷迢,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谷迢跟村长面面相觑一会,用自认为和善但在其他人听来无异于挑衅的语气,问:“有事?”
所有人 :……
村长的表情立刻变得拘谨。
梁绝上前拍了拍谷迢的肩膀,像是知晓他的意思,谷迢起身让开,顺手添了一根木柴。
“恕我们招待不周了,村长。”
面对老人坐下来,梁绝脸上挂起了得体的笑。
“正好我们也想去找您。”
村长沉默着,掀起满是褶皱的眼皮,还是一嘴拗口的中文:“我找你,目的,一样?”
梁绝:“温迪戈?”
村长听懂了似的抿紧双唇。
众人旁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扭头一看,谷迢坐在旁边,正一手捏着铁钩子捅进火堆里,边拨弄边倾听着继续进行的对话。
而北百星则掏出了压缩饼干,正边吃边看,注意到他们的视线时,大大方方一伸:“你们要来一点吗?”
村长:“请你们,帮忙,杀死它。”
话语刚落,谷迢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
他似乎听到了隐形的齿轮链条密集的绞动声,同时视线穿透屋顶、天空、宇宙、乃至整个庞大无形的系统世界,目睹某处红光闪烁,就像检测到关键词般即将宣告有什么触发之际——
“我们拒绝。”
NPC就此愣住,红光倏地停止闪烁,细密的绞动声也瞬间消失,谷迢的视野从宇宙、天空、屋顶一跃而下,回归之际看到火光吞噬刚丢进来的干木,倏地暴涨了一截,摇晃着加深梁绝身上的阴影,却衬着那张面容更加深刻。
那张脸上,细碎的额发轻荡,温和舒展的眉宇间跃动着几缕轻浅的光影,眼睛的形状漂亮,鼻梁挺直,流畅的唇线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不知道您有没有想到,你们可以主动搬离这里?”
毛安世:“哦……我还没想到可以这样!”
“卧槽,老大牛啊。”北百星鼓着腮帮一惊。
东枝贺指尖敲着手肘陷入思索:“既然这样,现在的问题就在于NPC的想法了。”
玩家们正想屏息静听,接着梁绝甩出一口他们都听不懂的陌生语言,跟村长顺利交流了起来。
众人:???
西祝章瞳孔地震,不可思议转头向廖玉玲求解:“你们学习进度这么快的?”
廖玉玲更震惊:“卧槽,梁绝这狗东西偷偷卷我!!”
【A级道具·百科全书】
【使用者可完美掌握刚入门的基础技能,持续时间为30分钟,冷却时间为6天。熟练度将随着时间推移而减弱。】
“——看完就忘不是基本技能吗?”
顶着道具加成的buff,梁绝对队友们的骚动无动于衷,他只是神情严肃,注视着村长,继续说:“——我的同伴说,温迪戈数量极多,单凭我们的装备和人力很难与之抵抗。”
“更何况,恕我直言,以我们的立场,身为科考队,还有以支援科考队为主要任务的特战军人——我们原本没有必须为了你们与温迪戈战斗的理由,并且也可以等到雪停之后直接离开。”
一边观察着村长咬紧后牙的细微表情,梁绝顿了顿,转而又说:“但是之前我们遇到了向导——他是你的儿子,对吗?”
“他与我们结识之后,请求我们跟他一起回到这里,劝村里的大家离开,却因为在半路遇到温迪戈……”
老者坚韧沉默的身躯微不可闻撼动了一下。
——以杜撰死者来“要挟”为此痛苦之人就范,属实过分。
梁绝默默在心底对向导和村长道着歉,同时又面色如常,掏出那张系统奖励的照片递给村长。
“他可以离开村子,说明你们也可以。既然如此,外面的世界没有风雪,没有温迪戈,没有匮乏的食物,为什么不趁早搬离?”
接过照片的手黝黑干枯,以细微的颤动来掩饰一位父亲内心巨大的哀恸。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村长摩挲着照片背面那一行字迹,融化的眼眸一闪一烁,终于开口:“……这里的孩子长大后一定要离开,他本来不应该回来,离开的年轻人们都不该回来。”
梁绝想到了堪称稀少的青壮年人数:“您的意思是……”
“温迪戈诞生在某个食物匮乏的严冬,是属于我们村庄的罪恶。”
村长捏着照片的边角,低头沉默良久才说,“……我们这些人生下来就在这里,雪山见证我们生长与死亡,我们的友人、爱人也埋葬在这里,我们始终相信那些离我们而去的灵魂,会融入最美的极光银河中,化作雪花归来。”
“为此,我们会互相扶持着走向死亡。这片雪山即是我们新生的摇篮,也必将成为我们死亡的坟墓。”
“我们的时间早已定格,跟随雪山死去就是我们既定的宿命。”
梁绝按了按隐隐发涨的额角,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那些孩子们呢?他们的未来不应该步入你们的后尘。”
“他们长大后,我们会将他们放逐到雪山之外。”村长沉着回答。
“但是温迪戈已经聚集在森林,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跨过雪原,袭击村庄。”梁绝说,“就算是我们,也没有把握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保护好所有孩子,就像今天……”
暴雪肆虐着,失踪的孩童现在仍没有一点消息。
村长与梁绝对立静默,像两个被放置在天平两端的人。
他如磐石般沉默许久,又像仅过了一个瞬间。
“我们、没法搬离。风雪太大,悬崖太陡峭,还有温迪戈的袭击,村子里的其他人大多孱弱……”
听到村长的犹豫,梁绝反而松了一口气:“我们可以负责路途上的警惕与保护,但是村民太多,需要分批次撤离。您之前说孩子们长大会将他们放……送出村子,路线您还记得吗?”
村长点了点头:“我们,有地图。”
“这就够了,我们不用必须杀死温迪戈。”
梁绝调整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姿势,将手肘抵在膝盖上,掌心贴着脖颈搓揉,长长松了一口气。
“只要避开就好——现在还没有到达不死不休的地步。”
年轻人略微放松下来的面孔似曾相识,使村长眼角的那抹苍老弧度一刹那变得柔和:“——请你们帮助我们,离开这食人之地。”
【恭喜玩家梁绝触发隐藏线索“于冰封之下长眠的心”!获得背景补充!】
【暴风雪夜,火边的夜谈中,年迈的村长在这位年轻教授的言语中窥见了哪个熟悉且铭心的影子——那必然是他深爱的、却永远无法再见的孩子的面孔,和那一群像他一样热烈的灵魂。】
【全体村民好感对你们大大提升!目前亲密度为:热情!】
【恭喜诸位玩家正式触发隐藏·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护送。】
【在不可知的致命威胁下,老村长经由你们的劝导,决定回去跟村民们商量搬迁事宜。】
【请在温迪戈的袭击下保护好村民们。限期:31天。】
【目前剧情进度:15%!】
作者有话要说:
第73章
【语言学习更新进阶版:请跟村民们打几声简单的招呼吧!(已完成)】
【请在温迪戈的袭击下保护好村民们。限期:31天。】
【目前还剩:28天!】
【另,由于此副本首次有玩家触发隐藏主线任务,将发放首触奖励:解药(1/1)。】
随着系统悬浮在半空中的字迹缓缓消失,一支小巧如同密封针管的药剂落在最近的梁绝手心。
而村长已结束了对话,起身告辞。
“您这就走吗?外面还下着暴雪。”
梁绝立即起身要去送,发现暴风雪不知何时已然停止,而石屋外正站着三个手持火把等待的村民,见他们出来,其中一个还挥了挥手示意。
“不用担心,有那些孩子们等我。”
村长摇头拒绝玩家的护送,又用那双浑浊深沉的眸子,与梁绝对视良久,最终沉默示意。
“之后就要麻烦你们了。”
冬季的夜晚往往来得很快,而这凛冽刺骨的寒冷,也将持续一段足以称为漫长的时间。
于是此刻万籁都寂,四下无声。
石屋里,玩家们吃过饭后闲来无事,干脆围坐在火堆旁聊起天来。
“……老大跟千雪打完一架之后,又从旁边的垃圾堆里把我翻出来。”北百星说完摊开手,“之后我俩就跟着老大了,千雪一开始还很不服气,一直想找机会跟他重新打一次……”
陈青石听得全神贯注,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原来你们是这样跟梁队认识的啊。”
“然后呢,第二次到底打过了吗?”西祝章问。
南千雪:“没……”
“当然没有啦!千雪后来可是慢慢被老大的个人魅力折服了!”
北百星抢在女人回答之前,横起食指摩挲下巴,勾起一个耍酷似的微笑,“而我,从一而终都是老大坚决的拥护者——”
还没有嘚瑟完的话音被一巴掌所打断,南千雪按着他的脑袋,忍无可忍道:“怎么什么话都让你给说了!老大的底都快让你给抖完了!”
“咳——这话可不算对,毕竟我们认识梁绝比你们还早。”东枝贺插入话题,竖起三根手指道,“满打满算三年吧。”
“切,才比我们早一年。”北百星倔强回嘴,接着又被南千雪按了下去。
“这么说队长跟我也认识三年耶。”夏千屈及时出声,吸引了正捏拳头的东枝贺注意力。
“啊?啊、是。”东枝贺松开手,挠了挠颈侧,脸色不自在道,“当时貌似还吓到你了……”
“哟?有故事——”
嗅到八卦气息,南千雪饶有兴趣的拖长音,北百星立马从她手底下挣脱出来,伸直了脖子:“说来听听!”
东枝贺跟夏千屈并肩坐着,视线上看下看就是不看彼此。
旁边的毛安世终于忍不住,噗呲笑出声:“因为当时老大的派头实在不像好人啦——”
“现在也不像好人啊。”西祝章笑着指了指那银发大背头和纹身,“就这死样,谁看了不得吓一跳。”
东枝贺抱胸,上下打量着西祝章的墨镜和红发,接着翻了个白眼:“就你好看,跟他妈火烈鸟配麻雀生的种似的。”
其他人急忙揽住西祝章,及时避免一场血肉飞溅的战斗。
“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啦,是以前的队友因为资源食物什么的都不够,吵着说要把我丢下……”夏千屈眨了眨眼,语调轻松,笑道,“毕竟因为听力不好,我一直是个拖累。当时想就这样死了好啦。”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东枝贺也忍不住冷哼:“没用的废物才会想抛弃队友。”
“是——然后就被东队他们听到了!”夏千屈双眸晶亮,“队长他们三个人都很高嘛,过来的时候,板着脸的气势也很吓人,几句话就把我从以前的队友那里要过来了。”
“我没板着脸吧?我还以为当时我的表情是最和善的呢?”毛安世指了指自己,纳闷道。
“因为当时,头儿很生气。”阿尔布古煞有其事点头,“我们也生气。”
东枝贺把手按在夏千屈头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啊,这闺女又钻牛角尖,以为我们要把她用作引开副本怪物的诱饵,趁我们被哼哧哼哧追得够呛的时候,一声不响跳车了……当时给我仨操蛋的,完事捞完气得我回头骂她,又拿那俩小眼格楞楞一瞅,呜嗷呜嗷开始哭……”
“别、别说了队长!!”
夏千屈脸窘得通红,急忙探身伸手去捂东枝贺说起来滔滔不绝的嘴,却盖不住他眼底和嘴角的笑意。
“不过要说现在我们这群人里,在游戏里呆最久的只有梁绝了吧?”廖玉玲思索着转头。
被点名的人边添柴边应声,半边的侧脸被火光映亮:“哦,就目前来看是这样吧,我进游戏的时候是19岁。”
“现在呢?”
“25岁。”
众人都忍不住深吸一口冷气,之前还算轻松的聊天氛围瞬间冷了下来。
“哪个……”角落里的于辉晓忍了又忍,“我记得休息屋里也没有记录时间的工具什么的,你们都是怎么知道时间过去多久的啊?”
“因为系统的所谓‘人性化’,它会为玩家庆生。”西祝章回答,“大家都是根据自己的生日来判断又过了一年的。”
廖玉平:“或许某种程度上来说,它跟现实时间是同步的,也或许是系统的提醒,让我们不迷失在此处的时间。”
“不会吧,它有这么好心的?”毛安世嗤笑一声。
……
谷迢坐在人群边缘安静听他们聊天,没有一点想加入的打算,忽然余光瞥见走近的人影,飞快抬手拽住眼罩一拉,甚至颇为迅速地打起小呼噜,伪装出已经熟睡的假象。
梁绝:……我这是被排斥了吗。
抱胸装睡的男人不为所动,甚至在梁绝挨着坐下来之后,跟自动设置好了似的一歪身子,极速调整好姿势,压住他的大腿当枕头,继续睡。
“……这也太假了吧。”
小队长欲言又止。
他本来还想跟谷迢聊聊为什么进了副本之后变得这么奇怪呢。
可是……
——做不到。
之前,那声笃定的话音仍在骤然的寂静里回响着。
金眸里映出所注视之人的面容,却如置于凛冽的旷野寒风中,目睹着一枚正在坠落的太阳,亦或是一场即将枯萎的梦境。
梁绝垂眼,用视线描摹着谷迢的面容轮廓,裸露在眼罩之外的鼻梁与唇角,掩于散落发丝下的耳尖。
“你来过这里吗?”
就连这句近乎气音的发问,也不确定是否被他听到。
是老玩家吗?不、不对。从系统的反应来看,在“乌鸦的童谣”副本时的确是新人才对……严重违规受到惩罚的玩家?既然如此应该有人对他有印象,可偏偏离开副本之后,我所打听的信息全部近乎空白……
他在心底对“谷迢”这个人物的形象轮廓,打了好几个鲜明的问号。
自顾自陷入了头脑风暴的小队长并没有注意到周围逐渐停下来的讨论声。
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注意力的众人纷纷感叹。
廖玉玲笑着扭头:“你家新人跟你们队长关系真好,是叫谷迢吧?”
“对,别看他天天很困,但他很厉害的。”南千雪说,“之前那个乌鸦的B级副本能打下来,还是多亏了谷迢哥。”
“你是说那个由B降C的副本?打下来的时候我就听说了。”东枝贺说,“之前它也出现在了我们的副本选择面板上,还想着去一趟呢,结果被你们抢先了。”
“我们也没想到啊,本来队长说选个难度低一点的副本,主要想锻炼一下我跟百星,没想到遇见了谷迢哥。”
南千雪说着,瞥见北百星捏着一包未开封的泡面蹑手蹑脚过去,“……你又想干什么。”
听着动静猛回头的北百星竖了个食指示意噤声,嘻嘻笑着将泡面越过谷迢交叠的双手,放在了平缓起伏的胸腹之间。
“来玩叠叠乐啊!谷哥睡着的时候超级安静的!我想看看他怎么样才能醒!”
北百星用气音对其他人邀请道。
“多大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南千雪说着四顾看了看,掂起手边的未开封压缩饼干,轻轻压在了泡面上面。
夏千屈瞅着,也有点手痒,于是蹑手蹑脚将自己的泡面压了上去。
——本随口提起的游戏进行到此,已然变了性质。
在廖玉玲又放上一块压缩饼干,阿尔布古又压上一个泡面盒之后,于辉晓屏息将一块扁平的石头挪动着,压在最顶端。
“你这放得也太刁钻了吧。”
西祝章捏着下巴,从石屋里翻出满是涂鸦的纸叠几叠,放在了上面。
“来,继续。”
他颇为得意,并对众人扬了扬下巴。
面面相觑之间,南千雪自信站起:“哼哼~”
本是用来杀敌的唐刀想不到自己终有一日会成为幼稚小游戏的筹码,而它微扁平鞘身摇摇晃晃几下最终平稳,宣告胜利者即将属于——
“还没完呢!”
被激起斗志的东枝贺唰地身,手里拎着一只沾有残血的鹿角。
陈青石抿着烤棉花糖,回头一瞅:“这不是我卸下来的鹿角吗……”
说话之间,东枝贺已经挪到谷迢身边,调整了一个大概合适的方向和角度,将鹿角轻轻卡在刀鞘上,缓缓松手退开之际,鹿角晃晃悠悠几下,竟奇迹般开始平衡,最终定格。
“——玩够了吗?”
没等其他人开始欢呼,最底下忽然响起了一句忍无可忍般的问候声。
他们纷纷低头,看见谷迢不知何时用手勾起了眼罩一角,露出一只清醒至极的金眸,表示这位身为游戏的底座一直没有陷入梦乡,而是脾气极好的忍耐着。
参与游戏、起哄吆喝的众人:“……对、对不起。”
“总之是我们小队赢了!”
撤走压在谷迢身上的物品之后,东枝贺又张开双手,堂堂宣告,“——我们队就是最屌的!”
缩在角落的西祝章气沉丹田:“你放屁。”
“好——嘞,各位辛苦了。”
梁绝往前迈进一步,劝架似的及时挡在两位对冲过来的队长中间,半举着牛皮本,转移话题道。
“趁现在,我们确定一下人数吧。”
东枝贺撇了撇嘴。
西祝章很给面子问道:“什么人数?”
“梁队是说护送村民的人数吗?”廖玉玲探过头。
“是的。”梁绝说着,展开捏在手心的牛皮本,“而且虽说这次触发了主线任务,但是还有很多疑点没有解答——”
“我知道一个!这次触发的主线任务是隐藏款!”
北百星率先举手抢答,接着做了个打气的动作。
“好嘞,我们这次运气爆棚!”
“这归功于谷迢,要不是他说做不到,我们就答应村长一开始要我们帮忙杀死温迪戈的请求了。”
梁绝点了点头,背后长眼似的,躲开东枝贺偷偷伸来看的脑袋。
“毕竟是A级副本难度,之前有玩家分析A级副本的任务全是看玩家自己的选择来触发的。”
西祝章揉了揉额角,“也就是说难度全在于玩家的……额、”他想了个差不多的词语,“咎由自取?”
“还有一个问题,温迪戈跟村子的关系。”廖玉玲也跟着思考,“根据你套来的信息,那村长还是瞒了我们什么。”
“是的,其次是温迪戈诞生的疑点,村长隐瞒的内情,那应该是关键性的。”
再次躲开东枝贺从背后伸来的脑袋,梁绝往旁边走了几步。
“还有森林。”陈青石也温声插入话题,“系统的每次任务并不是没有任何用处的,说不定是提示在我们什么。”
梁绝的视线不由得瞥向靠坐在角落里的谷迢。
“森林唯一可以注意的是那些被砍伐的地方。”廖玉平简短道,“硬要说还有,就是森林的生态系统很正常。”
廖玉玲:“要说村子——人少,还有那个……刻满名字的石碑?”
谷迢:“刻满名字?”
廖玉玲:“刻满名字。这貌似是他们的习俗,有人死去就会在石头上刻名字——就跟我们的墓碑一样。”
“刻了很多吗?”北百星问。
廖玉玲表情有些纠结:“很多……吧?因为当时是葬礼,我们没来得及凑近看。”
“果然还得再找机会去看看啊。”
梁绝说完,在东枝贺即将看到本子内容时忽然一伸手,将牛皮本递给了谷迢。
东枝贺:“……不是,凭什么他都能碰你本子,我们连看都不给看啊!”
北百星则早已一副生死看淡的暗淡表情。
夏千屈忍无可忍:“队长你这样太不礼貌了!怎么能偷看梁绝哥的隐私呢?”
“那一本子都是副本线索算什么隐私啊?他不是还跟我们共享的吗?”
东枝贺反驳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夏千屈扣着腰带拽走。
谷迢接过本子低头,只见写着副本线索的那页,干净利落的字体,重点圈出巨石和尸体的词语,并打了个问号。
他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书写在纸面上的凹痕。
梁绝没有看到谷迢接过本子后的小动作,而是数了数目前的队伍人数,说:“第一次去比较危险也比较重要,人可以多一点,剩下的人留守,想要跟着去一趟的人有没有?”
三位队长互相对视一眼。
西祝章:“我。”
东枝贺:“我也去。”
梁绝:“好,那我们先占了三个名额。”
没等其他人开口,他们眼前忽然弹出了系统的高亮提示:
【特战队队长身份玩家必须跟随每一次护送任务!科考队玩家必须有最少一人在村内留守!且每次护送人数不得低于六位玩家!其余人员可自行安排。】
谷迢无视了其他人投来的视线,甚至没看系统消息一眼,敲收圆珠笔尖,淡淡开口:“我去。”
北百星锐评:“听着像骂系统。”
南千雪:“附议。”
夏千屈:“我加一!”
“既然这样,那就占四个名额了。”梁绝说,“不如只去七个人好了,人数也不少了。”
“那剩下的人不如抽签吧?”
有人突兀提议,众人纷纷扭头,看见北百星边说边光速掏出一把竹签,又当着所有人的面猛晃好几下彻底打乱。
“买定离手哈,抽中红签的去护送!”
南千雪缩在北百星身后,双手合十拜了拜。
“千雪姐姐,你在拜什么呢?”夏千屈看她神情虔诚,疑惑道。
“你不懂,我在拜欧皇。”南千雪一脸深沉,“这货姑且算是我的幸运符,你也来拜拜看,能不能给运气开个光。”
夏千屈半信半疑,拉着阿尔布古过来照做。
梁绝接过暂存在谷迢那边的牛皮本,退到一边,看剩余几人抽签,结果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呜呜……呜……为什么是我啊!”于辉晓看着竹签尖端的红色,一脸灰白色的崩溃,“我摔倒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啊!”
廖玉平神情淡定,将抽中的红签还给北百星。
“好嘞——”毛安世一手叉腰,笑嘻嘻亮出红签,“队长,我可以跟你一起咯!”
捏着手中的原色签,廖玉玲一手叉腰轻叹:“哎呀……”
北百星语气失落:“啊……我居然没抽中。”
夏千屈不可思议看着手中的原色签,跟得意扬扬的南千雪对视了一会,又急忙转头,看见阿尔布古也对她亮起了手中的原色签。
“……哇哦。”夏千屈体会到了欧皇的实力。
陈青石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原色签,又将担忧的视线放到梁绝谷迢身上:“你们两个一定要小心。”
“哇哦,看来我们队伍这次运气普遍不错。”
梁绝笑着拍了拍陈青石的胳膊,宽慰道,“不用担心,青石哥,留守在村内也很重要,避免温迪戈的突然袭击,其他村民们的安全就靠你们了。”
“毕竟目前在我看来,危险的是你们这边才对。”
梁绝说着,皱了皱眉心,“现在解决了人员分配,唯一的问题,只剩这个【解药】了。”
西祝章:“系统奖励的?什么作用?”
“只有一支,应该蛮重要。”东枝贺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说……有没有可能是、以防被咬中后的温迪戈化?”
原本还算热烈的讨论声骤然平息。
十几双眼睛齐齐盯向梁绝手心里的解药,如看到绝境中的一丝曙光。
“这下可不好办了……”
梁绝苦笑一声,“只能救一个人的解药,算不上什么真正的解药啊。”
廖玉平转瞬想通,也是吐出两个字:“厉害。”
“这支,给谁?不对,应该给哪一队?”于辉晓问。
廖玉玲立即摇了摇食指:“不对哦小辉晓,应该是给留守的玩家还是给护送的玩家。”
于辉晓神色一顿,转眼看见正在点头的西祝章。
东枝贺冷笑:“幸亏我们三个队伍都是熟人,换成其他队不打起来才怪呢。”
夏千屈几乎迫不及待开口:“我觉得应该给护送的玩家,因为你们更危险一些。”
“小花儿,担心你队长的安危就直接说出来。”东枝贺抬起右手捋了一把光滑的大背头,“别整这拐弯抹角的。”
同队却被撇开的毛安世:“……”面无表情握紧了拳头。
“我也觉得,还是给你们负责护送的玩家带走比较好。”
梁绝听到身侧响起的声音,转头跟陈青石对视在一起,只见他微微笑了笑,蓝眸里摇曳着一点焰光。
“这次负责留守在这里的玩家,大多是平时一直被你们保护着的吧?”
北百星吓得瞬间被口水呛咳嗽几声,跟看过来的三位队长交换了眼神,急得只差对天发誓:“不是哈,我没有黑幕,这玩意真的纯是靠运气!”
然后他指了指还在墙角自闭的于辉晓:“他不就是个例子吗!”
“哦,不是……我没有说什么黑幕的意思。”
陈青石见状顿了顿,又边思考边说道,“我的意思是——不用担心我们,相对的,请接受我们的担心。”
这番话在某种程度上过于直白,也更容易令人产生在非贬义上的不适。
东枝贺一边嘟囔快听不下去,又一边认真听着。
“而且在这次护送里,医生无法随行,所以我们最担心也最不希望的,就是你们遭遇分明拥有希望却无法挽救的死亡。”
廖玉平闻声瞥了一眼扭头躲开的小妹。
“所以,不如这次就允许被我们保护一下,带着这支解药,让我们可以求个心安?”
陈青石低头说着,对梁绝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浅浅的,海洋式的微笑。
尚来敏捷的大脑思路,此刻忽然如被屏蔽般蒙了一下。
梁绝当即点头,随后又很快反应过来。
就在他低头走开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难怪能让你印象深刻。”
在旁边跟棍子一样杵了半天的谷迢这才抬手,拽低眼罩,偏头轻声回答:
“——这就是我搞不定他的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
第74章
阴沉厚重的云层不断洒落大雪,堆积着,凝聚着,发誓要替代土地,而逐渐清晰的视野一摇一晃,涌动起伏,直到他被上抛,停滞在固体浪尖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奔跑。
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距离惨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越来越近了。
滚烫的血液在跑动中被血管忠实地运往各个重要器官,心跳不断加速着,低语着告诉他——这是恐惧的味道。
“呼……呼……”
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仍未散尽的火药味,雪原像趴伏的巨兽被残忍炸开一处伤口,黑褐色的土泥石块飞溅,反扑,在一望无际的白中与血水混合交 媾,绝望由此诞生。
而他停在与坠落仅差临门一脚的边缘,低头还可以看到一具残缺的尸体和一个即将变成尸体的濒死者。
——只是在变成尸体之前,会多出一项变成怪物的选项。
尸体曾名“南千雪”,濒死者则是“廖玉平”。
可是有什么不对。
不对。
不对。
不对。
应该还没有开始才对。
明明已经改变了才对。
漆黑的混乱的破碎的意识从脑海中逐一粉碎消解,他正盯着逐渐蔓延的血发呆时,有人走过来,停在身侧。
他转动头颅,视线由下往上,最终在那张熟悉的,属于梁绝的面庞上定格。
而像是终于察觉到了注视,梁绝空洞的眼眸一转,完整的情绪被覆盖在虹膜底下,是冷漠的、平静的、理智的、近乎死水、近乎癫狂。
——你来过这里吗?
当然,你来过这里。
那句放得极轻的,曾以为被忽略的询问确实传进了他的脑海,应答声轻柔,凝成无形的巨掌,一把推中紧绷的臂膀,化为狂风裹挟着他面朝尸体与血泊,触碰、穿透、自无边无际的高处坠落——
紧接着被忽如其来的失重感惊醒。
谷迢猛地弹坐起身,在喘息回复之间,房间里其他人的鼾声,呼吸声,身体翻动声才逐一回归现实。一壁之遥外的客厅,隐约还能听到守夜人的低声交谈、火焰抽动空气的声音。
“刚刚那是……”
因惊悸而飞快震颤的心跳与额角的冷汗齐声回答:这是梦、仅仅是虚惊一场的噩梦。
他一把将眼罩拽下来,双眼已经逐渐适应了微弱的光线,足以让他看清侧躺在旁边的男人。
那是梁绝,他正闭着眼,呼吸平稳,半蜷起身子,脑侧枕压住右臂,似乎不担心醒后有睡麻的风险。
谷迢静坐在黑暗里注视着他良久,直到呼吸声逐渐与他达到同频,心跳平缓下来,才重新闭上眼睛,陷入后半夜辗转反侧的失眠。
【语言学习更新进阶版:请跟村民们打几声简单的招呼吧!(0/3)】
翌日,冷风翻山越岭而来,与苏醒的玩家们一起拥抱新的清晨。
东枝贺用新雪搓了两把脸,刺骨的寒意刺激神经,驱散走了昏昏欲睡的瞌睡虫。
“不知道村长他们怎么商量的。”他转身回到屋内,边说边关好房门,“差不多也该来了吧?”
夏千屈坐在壁炉边给其他人舀着鹿兔大乱炖,热气腾腾的汤和肉浇进一排排放好的泡面桶里。
西祝章接过来,道了声谢。
“没事,你们多吃点可以补充体力!”夏千屈说完又忍不住担心,“就是不知道你们这次护送需要多久,远不远,难不难走。”
“放心吧小花,路好不好走,我们去一趟就知道了。”
毛安世捏着叉子,余光瞥见一晚上憔悴不少的于辉晓,“……不过你的胆子好小啊,真的没问题吗?”
听到别人的关心,于辉晓僵着脑袋转头,不知道冻得还是吓得,眼神发直,颤声回道:“完完完蛋了……这次死死死死定了……”
“不用担心他。”西祝章吹着热气,喝完一口汤之后淡定道,“能进我队里的,可都是有本事,不会拖我们后腿的。”
壁炉旁边,南千雪端着泡面桶,神情纠结难言,显得有些如坐针毡。
她的视线飘忽半天,最终落在盯着自己看的谷迢身上,忍不住问:“谷迢哥,怎么了?”
谷迢又瞥一眼在不远处聊天的廖玉平,随即垂下眼帘:“没事。”
南千雪:……
对面刚守完一夜的陈青石歪了歪脑袋,关心道:“你没有睡好吗,感觉你今天有些颓。”
“不是吧,谷哥哪天不颓……”
北百星同样纳闷,他挠了挠脸,将视线转移到正在锤胳膊的梁绝身上。
“老大,你们昨天晚上干什么了?”
浑身上下只有胳膊麻得很的梁绝:“……不要说得这么有歧义,你睡觉又不老实,谷迢不愿意挨着你睡,所以我俩只是单纯挨着睡一起了而已。”
北百星瘪了,平时最爱的泡面也只吃了一半,然后搁置在脚边。
他抓了抓头发,话音里浮起一些难耐的焦虑感:“对不起,老大,我本来还想关心一下你和谷哥,但想了想貌似也不够格,毕竟老是感觉你俩走了之后,不安全的是我们……”
“不要把安全感寄托在别人身上。”
梁绝屈起指节敲着他脑门说完,又笑道。
“而且怎么会觉得不够格呢?毕竟我们俩也是你们的队友,来自队友的关心总是珍贵的。”
北百星垂着脑袋,连应声都显得有些没精打采。
梁绝轻叹一口气。
“我吃完了。外面等你。”
谷迢忽然对他丢下一句话,站起身走开,被放下的肉汤甚至没有喝完一半。
梁绝看他连汤都没有喝几口,正想追问确认,却见谷迢已经咚地甩上房门,一声巨响引得其他人误以为他们闹了不愉快,纷纷看过来。
东枝贺调侃道:“哟哟哟,紧张了?”
西祝章:“嘛。毕竟是个新人,很正常的啦。”
为队友此刻的状态深感担忧,梁绝莫名有些头大:……
屋外银装素裹,围在石屋周围的木栅栏歪歪扭扭,纵横交错。安置在门口的两根火把早已熄灭,顶端盖着一层薄雪。
谷迢放开门把手,低头看着自己不小心用了些力的手心,忽然因察觉到某处的注视而转头,跟等候在外的村长对上了视线。
老人对他点了点头,态度友善,说了一句陌生的短语,应该是打招呼。
谷迢则越过他,看向他的身后,只见积落在地面的雪获得了及时的清扫,逼仄的小路上,已经大包小包的站满了十个村民,略显拥挤。
他们一看到屋内有人出来,纷纷躁动起来,热情洋溢的招呼声一时此起彼伏。
“……”
之后,村民们眼睁睁看着,这位军人打扮的年轻人扭头退回了屋内。
“咔。”
房门再度开合的声音引起众人的注意,只见去而复返的谷迢拽了拽眼罩,顶着梁绝疑惑的眼神,回到原位坐下,低声说:
“那些村民在外面等着。不想应付。”
南千雪:“噗。”
“哈哈!不就是跟村民打招呼吗!”北百星乐得一拍大腿站起身,“我来!”
谷迢觑了他一眼:“你能听懂他们说话?”
北百星陷入沉默,重新坐了回去。
许是因为昨日下了一夜暴雪,今天的天空晴朗,湛蓝,万里无云——是一个极好的天气,非常适合远行。
为首的梁绝接过村长递来的图纸,只见上面标注的地点显示要穿过平原、森林、最终翻越一段山脉才能抵达。
那是村子非必要时才会启用的放逐之地,此刻已然成了他们开拓希望的求生之路。
他捏着图纸思索了一会,问:“这段路要走几天?”
村长看着他,认真比了个手势:“顺利的话、七八天。”
穿戴好装备的众玩家一瞬间陷入沉默。
“好,我们知道了,在此之前……”
梁绝收起地图,向村长点头示意,并回头看了看其他人,“请允许我们跟队友们告个别。”
东枝贺轻叹一口气,宽慰似的抬手,拍了拍夏千屈低落的小脑瓜。
西祝章一手叉腰,一手狠狠敲着于辉晓后脑勺,恨铁不成钢道:“你他妈担心什么,有你队长在你龟怂什么?”
廖玉玲大大方方跟自己大哥告别:“早点回来啊,哥。”
廖玉平重重一点头,像一句无声的承诺。
阿尔布古跟毛安世碰了碰拳,面对他认真说:“一切小心。”
毛安世收回拳头,把手搭在挂于胸前的枪上,笑嘻嘻道:“知道啦~放心吧!”
而离其他人较远一点的地方。
梁绝过来跟北百星用力抱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百星,要对自己有信心,其他人就靠你了。”
“呜呜呜可是老大……没有你我怎么办……”
北百星感动极了,边扒拉他的衣袖边说,“你跟谷哥去护送的时候一定小心,我还不想年纪轻轻变成孤儿……”
梁绝本来还想说点别的,结果硬生生被这句话噎了回去,最终忍无可忍扇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陈青石则注意到了谷迢停在身侧的欲言又止,于是偏过脑袋,主动询问:“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吗?”
“……应该没有。”
谷迢说完之后,心底浮现出几分挣扎,忍不住再次看了一眼旁边的南千雪。
她正裹着冲锋衣,站在梁绝旁边帮腔损着北百星,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猛回头,看见另外两个人站在不远处低首敛眉交谈的神情,而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视线,陈青石一抬眼,用眼神表示疑问。
南千雪:……错觉。
见女生重新回过头去,陈青石收回视线,耐心等了一会,最终听到谷迢说:
“……如果可以的话,不要让南千雪单独行动。”
听到这句话,陈青石略感讶异的挑起眉,转而认真回应:“放心,我会看好他俩的。”
谷迢点了点头:“麻烦了。”
“这有什么,因为我们是队友。”陈青石忍不住咧嘴一笑,“既然担心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呢?”
谷迢最先没有回答,只是隔了几步远,看着三言两语之间又开始打闹的南北二人。
而梁绝摇摇头,退后几步以免被波及,转眼看向旁观的另外两人,跟谷迢对视在一起时,弯起了眉眼——看起来与梦境里那副绝望的表情截然不同。
“因为不确定……”
谷迢静静注视着他,轻声的呢喃被吹散在风里,饶是最近的陈青石也没有听清他具体说了什么。
于是他问:“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
谷迢随即正色道:“没什么,我们该出发了。”
陈青石:“……注意安全。”
护送的队伍即将出发,玩家们已然聚拢过来,分列开将村民护在最安全的中间位置。
而为首的梁绝展开地图,再次确认目的地。
“——梁队。”
陈青石的声音忽然自背后响起,梁绝循着破空声回头,下意识接住了被他抛来的物品——是一副护目镜。
身形高大却心思细腻的男人站在人群中,对他挥了挥手。
没有跟他客气,梁绝戴好护目镜后笑着对众人告别后,率先迈入了这片浩荡空茫的洁白雪原。
【主线任务已更新。】
【第一批次护送进行中……】
【剩余期限:27天!】
作者有话要说:
第75章
大地冰封,皑皑大雪覆满森林和遥远处的山脉,日光向西推移着,正午时映照得雪地一片明亮,晃眼、寒冷的白成了占据视野的主调。
一群人行走在雪原之中,携身衣物的色调是暗,从高不可攀的天空俯视而下时,就仿佛微不足道的蚁群,只需一阵大风便会被吹散,被吞没。
梁绝调整了一下护目镜,低头展开地图看了会,之后他打开对讲机,微启的唇齿间吁出悠长的白雾:
“前面就是森林,进入森林之后遇到温迪戈的概率会提高,我们最好先去探路侦察一下……”
“我去吧。”谷迢打完哈欠,余光瞥见梁绝想要跟着一起的动作,又接道,“你留在这里。”
梁绝看着他,蹙起眉心:“只有一个人去是不是太少了。”
“让毛安世也跟着,他熟。”
东枝贺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两人就听见踩住积雪走近的沙沙声,毛安世对他们招了招手。
梁绝原本略带严肃的表情这才放松些许。
迈入森林的时候,两位玩家之间的氛围起初很平静,穿梭在树丛之间只能听到脚步踩雪的声响。
谷迢从来没有主动跟陌生人沟通破冰的习惯,只想侦察附近有没有温迪戈的痕迹。
毛安世环顾四周确认没情况之后,就跟憋不住了似的开始问:
“哥们,我早就想说了,瞅着你这气质,进游戏前也是部队的?”
“……不是。”谷迢抛出两个字后又往前走。
毛安世持枪跟着,在得到谷迢的回应之后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嘴上仿佛丢了把门似的开始叨叨:
“哟,那可了不得了,之前看你跟温迪戈薅得可狠,都能直接把它摁地上捋了……”
谷迢:“……”
“那你觉得咱们这一路上得走七八天儿,是不是得打个猎回去,拖一路吃点……”
谷迢:“……嗯。”
“你也这么觉得吧,诶我看你不咋吃泡面啊,倒是之前烤棉花糖吃的特香,还让我们东队帮你烤……我们东队和阿尔布古烧烤手艺一绝,但我觉得你们队里那个大哥烤的也不错……”
谷迢:“……”
两个人并肩走着,期间脚步声惊起一只歇在树枝上的鸟,压在树枝的雪受到颤动窸窸窣窣抖落,倏地淋了他们满肩。
毛安世眼睛一亮:“嚯,哥们你看那鸟,看起来就挺肥的。嗯,我也觉得肉肯定好吃,飞起来真快,你说那是啥鸟……”
谷迢甩落头上的碎雪,再往前走了几步,就看到一片熟悉的空旷——那是他们探索任务的终点,一片遭到砍伐后的林场。
毛安世上前戳着鼓包,仔细检查:“早就想说了,这一片突兀的跟啥似的,不会有温迪戈在里埋伏着给我们一家伙吧?我觉得就凭那些玩意的尿性还真说不准……”
背对着他戳开另一处鼓包,谷迢沉默着长长吁出一阵白雾,消散在滔滔不绝的背景音里。
片刻后,确认安全的两人打开了耳麦汇报结果。
等到跟大部队汇合之后,梁绝远远就看见人迫不及待似的迎了过来,顺口又问一句:
“怎么了,有什么情况吗?”
谷迢面无表情:“有只鸟,太吵。”
梁绝:“?”
还没等小队长捋明白情况,接着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毛安世的一声哈哈大笑:
“梁队!你们这谷迢小哥特有意思,就喜欢逗他说话玩儿……”
梁绝:“……噗。”
他没有多笑两声,因为谷迢扭头走了。
蓝天白地黑树,一时间构成了众人目前所能看到的单调颜色,但他们仍要往前走,一直到逐渐脱离森林的范围,脚底的道路逐渐变得崎岖不平起来。
打头的两人赶在大部队之前走了一会,最终在一处高而突起的山岩上停立住,迎面吹着冷得跟刀子似的寒风,护目镜下的眼神逐渐凝重些许。
谷迢按住耳麦:“梁绝,你们先别上来。”
梁绝:“收到。”
毛安世环顾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下可难走了。”
他们稍感费力地翻过了一处小山似的斜坡,打眼望去,除了雪还是雪,千里冰封,狂风吹过他们的衣角顺势而下,吹起陡峭的山崖之间虚覆着的新雪,扬起一阵冷雾。
而除了白雪远处还有几片姿态不一的深岩裸露着,横竖立斜,如利刺如刀片,也如野兽锋利的尖牙,蜿蜒绵延不见尽头,凭这一副令人看着就心生绝望的架势,大声咆哮着“我必然让你们有去无回”。
毛安世:“……果然我们能进来还得多亏系统放了水。如果没发生雪崩把路都淹了的话,我们完全可以走来时的那条。”
“那东西没这么好心。”谷迢冷声说完,转身下去,“先回去。”
“说的倒也是,估计它还巴不得给我们上强度呢……诶你等等我啊!”毛安世急忙跟上。
山脚下的众人等了一会,见探索前路的两人重新回来,对他们说明了前方的情况。
毛安世单手调整着脱落的耳麦,说:“总之我跟谷迢小哥看了,是山路,非常难走,建议大家原地先休整一会,吃点东西。”
“路不好走,要保存好体力。”谷迢估算了一下日落的时间,发现凭他们现在的速度根本来不及,“最好翻过去之后,就开始找适合过夜的地方。”
西祝章:“哈?这么难走。”
“村长之前告诉我们顺利的话要走七八天。”
东枝贺脸色有点难看,“可能是用一两天穿过平原森林,剩下的五六天在翻山……妈的,他最好说的是我们这一趟来回的时间。”
梁绝则开始四顾,物色挡风的地方:“总之先休整一下吧,村民们也有点累了。”
那十位村民跟着玩家们提心吊胆走了一路,此刻听梁绝说可以休息,又见他们分了两位玩家进行警戒,就纷纷放松些许,开始休息,出于安全考虑,没有人敢离玩家们的包围圈太远。
“我带了鹿肉,吃一点吗?”东枝贺从队伍后方探出头,高声问。
谷迢听着声音回头,率先吸引他目光的不是被东枝贺拎在手里的两条鹿腿,而是缩在他旁边探头探脑的铝锅。
……确切地说,是头戴铝锅的于辉晓,看款式是加厚加高,盖住了他的眼睛以上部位。
“……”这个玩家到底是什么毛病。
似乎看出了谷迢的腹诽,一旁的梁绝偏头低声解释:“如果我没猜错,那头锅可能是系统发给他的专属武器。”
看来有毛病的是系统。
谷迢转头,用眼神传递出明晃晃的疑惑。
梁绝:“可能是……额、”他卡顿一下,“防身?万一真有什么特殊功能也说不定呢?”
谷迢没再回应,而是坐在不远处一块裸露的石体上,低头翻出了压缩饼干开始啃。
“之前我们经过的,就是你所说的树木坟场对吧?”
梁绝并坐在他旁边,一边用视线巡视着神色各异的村民们和周围雪地的动静,同时拧开手中的瓶盖喝了几口,用手背一抹嘴。
“我试着像你说得那样感受了一下,的确空兀得很——喝吗?”
“谢谢。”谷迢鼓着腮帮接过水壶,喝一口之后说,“回程的时候,可以仔细查查。”
“不用。”梁绝转头对他晃了晃对讲机,双眸里的笑意明媚又温柔,“我们还有队友,要相信他们——喂喂,玉玲,青石哥,听得到吗?”
没过几秒,他们就听到了留守人员的回应,是陈青石的声音:“收到,梁队,有什么事吗?”
“之前你们探索森林的时候,有一处被砍伐的地方,我们想请你们仔细调查一下那里,看看能不能再发现些什么新的线索。”
“这个当然没问题,梁队。”
陈青石沉着回应。
“其实就算你们不说,我们也有再去一趟看看的打算,如果有新的发现我们一定联系你们。”
“麻烦了,一定要注意安全。”梁绝按下对讲机,结束对话。
谷迢抿去沾到嘴边的饼干碎屑,又喝下一口水。
而梁绝低头重新展开边角破损的地图,说:“之前我们几个守夜的时候,有讨论过温迪戈的特点,觉得除去怕火的弱点之外,我们或许可以试试利用它们听力极强的特性。”
谷迢安静听着,风声正穿过他们身侧的间隙。
“所以下次如果再遇到温迪戈,我们可以一起解决,你不需要再一个人往前冲得这么快。”
梁绝转过头,任凭谁都听得出他话音里的认真。
“我拉不住你。这是我最担心的,谷迢,如果我拉不住你——”
这声担忧随着倏地猛烈的风声被吹乱。
谷迢的喉咙莫名发紧,似乎有某种情绪即将呼之欲出,令他觉得似乎有什么倏地颠倒了过来,这是一种他绝不会怀念的、沉闷的钝痛,顺应着心肺,顶出窄小的气管,最终停在唇舌之间,化为带有血腥味的刺痛。
他仰头又喝了一口水,这次却因动作太急太猛被狠狠呛咳出声:“呜……咯咳咳……咳……!”
“谷迢?”梁绝攥住地图,急忙空出一只手拍他不停颤动的背脊,“好点了没?没事吧?”
“没……不用……咯咳没……没事……”
谷迢终于缓过劲来,他抬起护目镜,用微凉的指尖抹去眼角涌出的生理眼泪,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你可以,我是说——”
吹来的风里夹杂着几片细碎的雪粒,轻柔地将很多疑问,与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关切全部压在了心底。
梁绝微微怔住,由此看到了谷迢挂在脸颊上的生理泪珠,湿润泛红的眼眶,以及那双若日融金般璀璨的瞳眸。
他终于扬起了一直紧抿的唇角弧度。
他在笑着,如一刹倏而大盛的天光。
——仿佛这片天地与风雪苍茫,世间一切宿命飘渺而悠远、生离死别皆有定数。他孤身顶着桎梏逆行,只为了来赴一场无归的约,守一句无应的诺。
“……不用担心,梁绝。”
……
——这种感觉相当奇妙,就好像……此刻自己的双手里,正捧着一颗沉甸甸的真心。
梁绝依旧走在众人前方,再往前是另外两人的身影。
而他的视线更多却定格在谷迢一人身上。
就算是穿了厚重的冲锋衣,背着一身繁重装备,也依旧能看得出谷迢宽肩窄腰的身材;两条堪称与男模媲美的长腿,腿部肌肉绷紧,蕴藏着足以将敌人一击踹飞进雪泥三米的力度;沾着水迹的军靴鞋底踩着一处坚实的岩石,正当准备继续抬起时,忽然敏锐地回过头来,被吹凌乱的黑发扫过那副眼罩,护目镜里,眼睫垂敛着将金色瞳眸半掩其后,启唇呵气间,一团白雾弥散在冷风里。
偷看被抓包的梁绝毫不遮掩,盈起一抹笑意对谷迢挥了挥手,直到他重新回过头去,才轻轻松一口气,缓缓释放略微加速的心跳。
坚冰的地面近乎倾斜了三四十度,唯一可以借力的只有凹凸不平的岩石与前方被硬生生踩出来的道路。
不远处,毛安世踩在一处狭隘的岩石之间,抬起头,跟已经站在最顶端的谷迢简单交流几句,回过头嘱咐:
“你们小心点,这儿有积雪,可能会滑,等翻过这个坡我们歇一会。”
而没等梁绝对村民们翻译完毕,接着听到后方响起一声惊呼,似乎有人踩在了一块冰上,负重的身体摇晃间丧失了平衡,控制不住往后摔到过去——
“啧。”
殿后的西祝章一把托着倒霉村民,将她重新推回地面站稳之后,顺手将背包接过来甩到自己肩上,“小心点啊大姐。”
至于她牵着旁边小孩对自己不断重复着的短语——大概是道谢吧。
西祝章摆了摆手。
而旁边的廖玉平早已快被包裹淹没,但他仍脸不红气不喘,背着大于自身体重很多的行李跟在队末,时不时拽一把滑倒的村民。
“慢慢走,别急。”
东枝贺也背着包裹,深一脚浅一脚,骂骂咧咧:“这条破路还不如炸了,难走成这样,也难怪村里人不出去。”
于辉晓跟在他身后,手脚并用爬,背了包,顶着锅,狼狈得像狗。
等他们好容易爬上小山坡,在看到山坡后的一关缠一关,关关覆白雪时,纷纷泄了气。
“哎哟……我不行了队长。”于辉晓直接坐在地上,气都喘不匀,“唉……我……唉……”
“大家都歇会吧。”
东枝贺将包一个一个放下,活动着肩膀走到毛安世身后。
“咋样,瞅出名堂来了吗?”
听到他的询问,毛安世摇头:“还没研究出来怎么走呢,都怪昨儿个下的那场暴雪,该淹的不该淹的都没了。”
“这他妈还真赶巧了嘿。”东枝贺怒而朝天竖起中指。
谷迢则站在旁边,戴着护目镜跟梁绝头挨头,一人拿着一边,看了一会地图,听到他似发现什么般“嗯?”一声。
“你看这儿。”
梁绝抬起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划出的线路,又虚空点了点他们脚下蜿蜒向东的一条小路。
“是不是下来之后从那儿走?”
谷迢眯了眯眼,正接过地图要进行比对时,眼前忽然弹出一条系统界面,上面更清晰、更具体、更清楚地用不同点线标注出了他们的位置、目的地,线路。
【玩家已找出正确的地图线路——】
【特战队队长-地图已开启!】
梁绝笑着收起地图:“那我们就靠你了,谷迢队长?”
谷迢深深看了他一眼:“这其实归功于你,梁绝老师。”
两人面面相觑一会,不约而同移开视线。
“再歇一会吧,大家还没休息过来。”
梁绝找了个地方坐下。
天阴得很快,太阳移至西方收敛所有的光和热,变为一滴静静坠落的血点。
众人已经翻越过山坡,沿着地图所示的线路走了一段距离。
“我们不能再走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地方生火休息。”
东枝贺仰起头,面色凝重。
“天已经要沉了。”
梁绝再次抬头看了看天空,深蓝已经从西方的天边逐渐蔓延,紧随而至的则是黑暗。
接着,踩雪的沙沙声由远及近,似乎在跑动着,人未至而声先到,伴着令人振奋的呼喊:“各位!快过来!”
毛安世在远处对他们喊,“谷迢在前面找到了一座山洞!我们今晚可以去里面躲躲!!”
这座山洞似乎曾有人在此落脚过,角落里堆积着数量可观的木柴,甚至铺着几张草帘。
“看起来像以前的村民离开时的暂住地。”梁绝掂起一根木柴,“……还好是干的。”
“点火点火,冻死我了。”东枝贺走过来,“木头是干的吗?”
梁绝将手里的那根木柴递过去:“是,基本都是干燥的。”
东枝贺:“就算不是干的,它也得着。”
帮他搬了几趟足以生火的木头,梁绝这才得了闲空,起身找到一直没有动静的谷迢,只见他已经拽下眼罩,缩躺在角落里,睡了过去。
谷迢这一觉直昏睡到入夜。当他重新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盖在身上那件不属于自己的羽绒服外套,而鼻尖正缭绕着火焰吞噬木材燃烧尘土的味道。
山洞外,夜色茫茫四合,远处静谧的白雪闪烁微光。
最近处的火光将半座山洞映红,其他人则已经或躺或坐,挤在一起闭目陷入了休憩。
他捏着羽绒服衣领坐起,看见最中间那簇滚烫炙热的火焰,扭曲了最近的空气,蒸腾着梁绝在对面凝望火堆的容颜。
“——没睡?”
一声轻唤扯回梁绝走神的思绪,紧接着一件尚有余温的柔软自身后被拢披上来,侧脸去看才发现那是自己的羽绒服。
谷迢坐过来,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木头。
“你醒了?”
梁绝将羽绒服拢紧一些,让它不至于滑落下来。
“我在想别的事情而已,大家一天都很累,我干脆就来守夜了。”
谷迢:“你得去休息,我来接替你守夜。”
“不用担心,我的最高记录就是三天两夜不睡。”
梁绝垂敛着眼睫,有意无意拿着一支细木枝在地面轻画。
“倒是你,不打算再睡一会吗?”
刚打完一个哈欠的谷迢:……
梁绝轻笑几声:“那正好,在你休息的时候我们又讨论了一下遇到温迪戈的对策,既然对声音敏感,我这里正好有一个可以用作诱饵的道具,就是之前拿到的,皮纳塔道具。”
谷迢静静听着,忽然想起那个会笑着喊他“哥哥”的邪神……归根究底还只是一个缺乏爱的孩子而已。
“蛮合适的。”
他说着,下意识摩挲起一直挂在脖颈处的银质乌鸦项链。
“这个道具有一种印象深刻的吵。”
梁绝:“我对那个副本也是印象深刻,不只是因为里面的副本怪物。”
谷迢耷拉着眼皮静静注视他,等了一会之后又追问道:“还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
梁绝移动树枝的动作一顿:“你真的没听出来?我不信。”
“没有。”谷迢回答得很一本正经,只是眸底清浅的笑意暴露了真相,“告诉我答案吧,梁绝老师?”
“……”
梁绝低头看着被自己一笔画乱的地形图,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无奈叹气。
他还没有开口,忽然听到山洞外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压雪声,而谷迢也一敛原本的放松,转头凝眸向山洞外的黑暗看去。
有什么嗅着人气、汗味、与火源的热量找到了这里。
那是饥饿已久的、腐烂入骨的、贪婪无度的怪物——温迪戈。
作者有话要说:
第76章
那一阵窸窸窣窣的爬动声逐渐迫近。
温迪戈嗅闻着,沿着人们踩出的脚印抬起头,覆满白翳的眼珠里摇晃着远处山洞中的火光。
“不能让它进山洞。”
谷迢说着站起身。
“我去引开它。”
梁绝正回身去逐个拍醒睡觉中的其他人,听着这话猛地转头,却看见谷迢蹿得比兔子还要快的身影:“等……”
还没说完的阻止声跟风一样被他甩到了脑后,几下就跃入黑白交汇的夜色里。
其他玩家被喊醒的同时,只感受到“咻”一般轻巧的破空声,接着睁开眼,就看到摇曳的火堆旁,梁绝披着羽绒服,半伸出手呆立的姿势。
毛安世:“……刚刚好像蹿过去一个什么东西,错觉吗……”
“什么情况 ,梁绝?”西祝章揉了把脸站起身,四顾一圈,“谷迢呢?”
梁绝循声缓缓回头,面无表情的脸在火光阴影的掩映下显得有些恐怖。
众玩家:……
谷迢赶到外面才发现对于数量估计的失策,他扭身躲开扑来的温迪戈,腰腿微收蓄力,又一脚踹飞了从侧面冲来的另一只影子。
趴伏在眼前的怪物大概仍有三四只,为首的那枚光秃惨白的脑袋上,有两支类似短角的凸起,披着厚重的毛发,迈过严寒与生死的交界,散发出某种特殊的腥臭。
——原来死亡也是有味道的。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拢拳收至脸侧,摆出了攻击的架势。
……
此刻的场面堪比飞沙走石,最前方的男人无视了蔓延上小腿的冰块,蹬踩着温迪戈的尸体,结冰的右手上筋骨隆凸,掐着它同伴细长的脖颈正想往地面掼甩而去。
他背后,虎视眈眈的温迪戈没有放过因一时懈怠而露出的破绽——
它腾空而起,张开血口欲图偷袭,却被捅来的长棍横空拦截,漆黑的棍身与尖利的白牙交错,寒气蔓延的同时,暴冲而来的轨迹被迫拐出一个斜角,带着甩飞的口水撞翻进覆满白雪的石块之间。
谷迢这才得空回头,一转眼就对上了梁绝略显糟糕的脸色,暗夜包裹下比雪还要冷的,是他此刻泌光的眼神。
——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如果我拉不住你……
——你可以,不用担心。
白天的记忆片段一如受惊般涌入脑海,反复回放着自己笃定的承诺与方才极速蹿走的身姿,拨弄着某根警报神经敲锣打鼓般咚咚作响,唰地拉开不存在的横幅,上面的四个大字堂堂宣告:“你完蛋啦!”
一时间,场面安静得只剩盘旋在两人头顶皮纳塔嘲笑似的“嘎嘎”声。
留守山洞的几个人拨弄着大涨的火堆,站在洞口附近警戒的毛安世视和廖玉平一齐转头,视线锁定了某一处:“哦,回来了。”
“有可疑动静吗?”
将堆积在靴边的冰雪一脚跺在灰褐色土地上,东枝贺跟他懒散着碰拳,转眼扫了一圈惶惶不安的村民们,问。
毛安世笑着回答:“没有,看来温迪戈被成功引开了啊,谷迢小哥干得不错嘛——他人呢?”
东枝贺不太自然地咳嗽两声,侧身往里走了几步,让出被挡在身后阴影里的两人。
梁绝一手拎着黑棍,一手揪住谷迢的后衣领,注意到视线时抬眼瞥过来,露出一个极具冷意的微笑。
这个表情特别像他在部队里陷入暴怒时的班长……
毛安世没敢哼声,急忙拽住满脸疑惑的廖玉平缩回山洞内。
见其他人都极有眼力见撤离,梁绝恢复了面无表情,收紧抓在手心的后衣领:
“跑得真快,我连话都没说完,人跑没影了,你就跑吧,我倒要看看谁能拦得住你。”
“……单独行动,万一再遇到跟刚才那样的情况,稍有不慎就会出大事……要是没有我刚好赶到,你打算怎么办……你是什么个人英雄主义者吗?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
“错了。”
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堵住梁绝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话。
他顿住话音一扭头,见谷迢为了顺应他的姿势而弯下腰,变得有些耸肩耷眉,只是垂下眼帘半遮眼瞳,视线的落点在他们的脚下,将结冰的右手往身后藏。
而接收到自己诧异的视线,他又极速接道:“对不起。”
“……”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谷迢正组织着语言,忽然感受到揪着衣领的力道骤然一松,他略带错愕般抬眼,看见梁绝后退几步转身,终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算了……总之先回去吧。”
梁绝重新进入山洞之后,不经意瞥见某两处的视线。
东西两位队长各踞洞内两头,满脸戏谑,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西祝章:“你家那个在不听指令方面可真没得说啊梁队~”
东枝贺:“碰到刺头了吧~不好整吧小老板~”
梁绝倒是没什么反应,而落后几步进入山洞的谷迢垮着脸,听到他俩意图明显的调侃,斜眼瞟了过来。
东枝贺叼起一根烟,冲他扬了扬下巴,笑道:“我说你小子冲的够快哈,一点人影都没瞅着。”
西祝章更是毫不遮掩自己的嘲笑:“被训了吧哈哈哈哈!”
梁绝轻咳一声,瞪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两人一眼。
“哦哦好可怕的眼神。”东枝贺笑着,投降般举起双手,“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
西祝章笑声更大了:“你也被瞪了吧让你嘚瑟——”
谷迢靠近火堆坐下,烘烤之中,随着小腿和右手上的冰块逐渐被烤化变小,被衣物包裹的小腿与裸露在外的手背处,疼痛愈发清晰。
“啪嗒。”
淌过手指关节的温热滴入火中,就当他意识不对时低头抬手,看到右手背与腕骨的衔接处多了一处冻伤出血的痕迹。
没等他做出反应,视线一侧忽然一只干净的手心,顺着手臂逐上看去,那是梁绝暗含怒气的笑脸:“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谷迢喉头一紧,在他的气场变得更加具有压迫感之前,急忙伸过手。
梁绝的火气稍降一分,捏着那只温热的手,一手撩高他的衣袖,又瞥到一处不轻不重的冻伤。
谷迢见状:“我……”
“之前没有注意到你的伤口。”
梁绝笑眯眯抬起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从包里翻出一管冻伤药剂,加重音道。
“是、我的、疏忽。”
谷迢抿嘴不敢再说,低头感受着逐渐敷在伤口上的清凉:“……”
梁绝也没管他吱不吱声,涂完手上的伤之后又调整姿势,半跪下来帮他撩起裤腿检查。
谷迢不安的视线上下左右乱瞟一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下次,会说。”
梁绝:“呵。”
谷迢:“……”
在气氛再次陷入压抑之前,他们的旁边忽然响起毛安世的打岔声:
“嘛,还得多亏了谷迢小哥敢舍身体验,我们才能发现温迪戈的攻击会导致冻伤。”
毛安世过来拍了拍梁绝肩膀。
“下次记得不要跟它们接触太久就好啦——”
梁绝点了点头,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而回头,下意识接住腾空被抛来的绷带,看见廖玉平收回手重新拉上背包。
“谢谢。”
“没事。”
帮谷迢简单处理好伤口之后,梁绝又退开几步,按着对讲机,加入他们的讨论:“既然会导致冻伤,我们得跟守村的人说一声——青石,玉玲听得到吗?”
而这次回应他们的,却是一段信号接收不良的杂音。
“看来这玩意的沟通距离貌似有限制。”
东枝贺敲敲耳麦,说着又调了个频道。
“翻过山坡之后就没法跟他们联系了……但是单凭我们几个联系是可以的。”
“也不知道他们咋样了。”毛安世叹息一声,“留下那几个小崽子,我还真不放心。”
西祝章面无表情,他瞥了一眼缩在角落与村民融为一体的于辉晓:“我更不放心的就在这里。”
谷迢低头站在一边,将滴落的血捻入深土,稍作处理覆盖住血气,因察觉到某处的视线猛地抬眼,跟缩在角落里的小孩对视在一起。
因为处理伤口,谷迢坐得离其他人较远了一些,更接近洞口的边壁,眉眼耷拉着,推到额头的护目镜下压着眼罩,仅露出两个短小的尖角。
雪光与火光交映在他的身上,被拉长的影子印在洞壁上,看起来像一匹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一路跋涉的乏累和惊慌,因为他不轻不重的一瞪得到了宣泄,小孩立即被吓得哇哇大哭,鼻涕眼泪淌了满脸。
而这哭声如连环炸雷的引线,另外几个被吵醒的小孩张嘴开嚎,一声比一声嘹亮。
周围同样又累又困的村民们不知所措,忙不迭的开始哄娃,场面一时间热闹极了。
几个玩家脸都听木了。
西祝章捂着耳朵:“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时候……我说你们谁会哄?快上啊!”
“别叫我,我一向是看见熊孩子就打的!”东枝贺摆了摆手,忽然一顿,“诶等等——”
东枝贺点开道具库翻找几下,只见白光闪过,一包被撕开包装袋的散装水果糖出现在他手心。
“快快快,分糖哄哄。”
他往旁边的梁绝手里塞了两把,又趁人错愕之际把他往前一推。
“梁队,我们几个大老爷们面相凶恶不是好人,干不来这种活,就交给你了!”
梁绝:…………
趁着山洞里的哭声逐一平复之际,众人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将视线投向中心的银发背头男。
西祝章:“哟。”
东枝贺:“……”
西祝章:“哟哟哟。”
东枝贺:“你神经病吧,有屁快放!”
西祝章:“哟哟哟哟……东队一大男人怎么还随身带糖啊~”
东枝贺没搭理他,将糖重新收回去。
“这个难不成是小花的?”毛安世探过脑袋,问,“你们啥时候背着我出去玩过的?阿尔布古知道吗?”
东枝贺握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掩于发丝间的耳尖发红:“啥叫背着你们,大老爷们儿说话咋这么难听呢,我跟小花儿那是……那是……”
“约会?”廖玉平语出惊人。
东枝贺立即炸毛:“净你妈瞎扯——我俩就是在万象区偶遇!她的糖没吃完就放到我这儿了而已!”
众人异口同声,也不知是信了几分:“哦——”
谷迢靠在一边,他摩挲着右手被绑好的绷带,听着孩童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其他人的讨论声就像火花一样,轰地散开又聚拢,半睡半醒之间察觉到有人停在他的身侧,于是连眼睛都没睁道:“梁绝?”
“真敏锐。”对方说着,挨在他旁边坐下来,“来,伸手。”
掌心中被放入三块塑料般硬质的椭圆形,收拢时还能感受到摩擦碰撞的窸窣声。
谷迢这才睁开一只眼,借着摇曳火光,看清了静静横躺在手中的糖果。
而他身侧,梁绝神情自然又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凝视着远处的火光,轻声说:
“哄完小孩之后还多出了几块,于是我想到队伍里貌似也有一位喜欢吃甜品……就当是为我之前态度不好的赔礼,你不会拒绝吧,小朋友?”
做出回应的则是谷迢剥开一块糖纸塞进嘴里的动作,他含糊着声音,低沉道:“本来是我的原因。”
之前缭绕在舌尖的腥咸苦涩逐渐被橙子味的甜腻冲化开。
——就像他睁眼时看到的,梁绝脸上温暖平静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抱歉隔了这么久才更新!!本来赶完字数还想休息两天,结果家里网坏了现在也没修好……orz
(开门)(风尘仆仆)(被行李箱绊倒)(扶正)(鞠躬致歉)(跑走)(被行李箱绊倒)(再鞠躬)(关门)
第77章
奥索科纳因山脉常年积雪,年平均气温似乎永远不会高于十度。过于霸道独 裁的严冬驱逐走了另外三季,围出一片仿佛永远无法溶解的冰雪。
清早八点刚过,太阳刚从云后探出头的一瞬便宣布投降,只在天际留下一片苍白寒冷的日光。
处于聊胜于无的日光照耀下,纳因村庄西侧的石屋打了个慵懒的哈欠,吐出一伙抖瑟的人影。
北百星跟南千雪尽管已经全副武装,但出门时仍忍不住对着冷风直呼卧槽。
“明明昨天还是不错的天气。”廖玉玲鼻尖通红,扣上羽绒服帽子,“……这变化简直比大哥动手还不讲道理。”
夏千屈耸肩缩脖,哪怕极厚实的羽绒服也挡不住冷风侵袭入骨:“那那我我……我们怎么分的组来着?”
“分成两组。”阿尔布古呵出一口冷气,在他们身后比了个二。
“我们要去森林,还有在村子里巡逻。”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们在试图跟护送小队沟通时,仅能接收到一阵不良的杂音,根据距离猜测,他们的通讯工具估计已经到了沟通的极限。
而那一面仅玩家可见的系统面板上,正高调亮着他们醒后不久被触发的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巡逻(日常)】
【为了防御温迪戈的侵犯,你们决定即日开始每天绕村巡逻两圈。】
陈青石则侧身站在众人不远处,微微颔首思索,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指尖点在虚拟面板上,被风吹乱的发丝扫过眼角,高挺的眉骨下,那双瞳眸清澈如凝冰的湖畔,映射出仍在进行中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护送。(进行中……)】
【剩余期限:26天。】
【日常语言学习:请跟村民们打几声简单的招呼吧!(0/3)】
陈青石抬起眼,看向走过来的其他人:“昨天梁队联系我们去看一下森林被砍伐的地方,不如干脆就趁现在去好了?”
“带上我俩吧,青石大哥。”南千雪走过来,对他笑了笑,“毕竟是老大给的任务。”
从她身后探出北百星的脑袋,在看到陈青石点头应许之后,咧嘴竖起了大拇指:“好耶!我们是爱冒险的朵拉!”
廖玉玲见状笑道:“成,既然如此,巡逻任务就交给我们好了。”
陈青石跟她对视在一起:“你们要小心。”
“这句话该由我们来说才对,毕竟在森林遇到温迪戈的概率比村子里高多了。”
廖玉玲掂了掂手里的对讲机,露出一个漂亮的笑。
“有什么意外记得及时通话,我们随时待命。”
“Конечно.(当然)”陈青石指了指自己的耳麦,挑起一边的长眉,轻笑,“保持联系。”
纳因森林起伏绵延,以可敬的生命力于冰雪山丘之间构成第三大体系,其中的生态圈可称得上是整条山脉的巅峰。
跋涉过雪原,深入最深处,三人不约而同回头去看,自下而上是黑褐色的树枝层层叠叠,交汇掩映,天地丢失细节,模糊在这些高大守卫互抵的矛间。
而积雪仿佛吞没了所有声音,附近的环境都静得吓人。
南千雪的余光瞥见一侧树后藏着什么东西,等她警觉地一扭头才跟一只深栗色的松鼠对上视线,那小巧敏捷的影子蹿得飞快,一溜烟就没入不可窥探的树顶。
陈青石放眼四顾,他高而壮硕的身躯像一只灰熊,在巡视着自己的领地,脚步遵循着记在脑海中的地图,护着两只未成长的狼崽来到印象里的目的地:
“——就是这里了。”
北百星探出脑袋,眼前豁然开朗:“嚯!不得不说确实蛮奇特的。”
此前被玩家们翻开的痕迹早已被先前的暴雪重新掩埋,这片洁白、寂寥、空旷的林场上瘤包鼓起,于无声中对来者们打着招呼。
北百星头皮忽而一阵发麻,他猛地搓了搓手臂,转头问:“老大为什么让我们来这儿探索?”
“不知道,但是我拿你的泡面打赌森林这幅样子一定跟那个村子脱不了干系。”
南千雪蹲下来抽出唐刀,试探着捅进隆起的雪堆里,抵住一处坚硬之后,她收起刀来上手扒拉两下,发现雪下掩埋着的只是半截残留的树桩,仅露出的半径堪比她一条臂膀的长度。
“我们和村民们生火用的柴就是出自这里。”
三人头顶着头围成一圈,俯视而下。已死枯木隔过被冰封的时间与活人遥遥对望。
“我记得老大说过,系统不会发布没有理由的任务。”北百星说,“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深究任务的核心——这儿是森林探索任务的终点,那可能隐藏着什么重要线索。”
陈青石沉吟了一会,索性提议:“要不我们再挖开几个看看?”
……
另外一边,负责巡逻的三人小队绕着村子走完一圈,最后停在小广场的石碑面前。
她们离近了才意识到究竟多么震撼。
墙壁似高大的巨石沉默且冰冷,陌生的刻痕上承载着许多亡魂的重量,于游离间的冥冥之中睁开眼,与三双年轻的眼睛对视着。
夏千屈的嘴巴张成一个小O型,反应过来后忽地双手合十,诚恳地拜了拜:
“打扰了,无意冒犯!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哈利路亚阿门!”
阿尔布古四顾着小广场,这儿除积雪之外空无一物,只有不远处的石屋窗口玻璃闪光。
“八十九、九十、九十一……”
廖玉玲一边后退一边数着上面的名字,“——啧,一错开眼就数乱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数名字,但数数总该不是坏……嗯?”
她自语着移开视线,瞥见巨石左下角最不起眼的地方,用稍小的字体写了一大段繁杂的文字,它们立在三人面前,凿刻的痕迹极深极重,书写者仿佛用尽了一切力气才能支撑着写完。
这段陌生的文字如有魔力般吸引了她们好奇的目光。
夏千屈凑过脑袋:“我觉得这一定是重要线索!玉玲姐你可以翻译下来吗?”
廖玉玲拧眉看了一会,最后摇了摇头:“现在来说还有点勉强,可以记下来回去慢慢翻译吗?”
“啊对哦,我有一部拍立得!”夏千屈立马翻出道具,对着这段文字咔咔咔拍了好几张。
【恭喜玩家触发重要线索-石体碑文!】
【现发布新任务:请翻译这段文字,要求完成度达50%!】
“这就触发新任务了啊?”
廖玉玲退后几步想继续看看,忽然听到挂在腰侧的对讲机传出几声呼叫,年轻男人活力蓬勃的语调震开了附近的寂寥:
“喂喂,这里是爱冒险小队,有情况要报告,听得见吗听得见吗?”
这一声招呼把另外两人的视线聚集过来。戴着耳麦的阿尔布古侧头聆听,没有耳麦也没有对讲机的夏千屈跟廖玉玲头顶着头。
“收到,百星小哥,你们在那边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男生的语调有些顿挫:“啊、额……算是一个重大线索吧,但我们现在还不好说,因为还没挖完……”
廖玉玲:“你们挖出什么了?”
被掀开的积雪下露出坚硬的地面,再往下深挖数尺可以抵达深褐色的树根,而飞溅出的冻土、草梗与它同色。
秘密的味道是冰雪融化后的潮腥气味,混着腐肉朽骨的尾调。
本应在陈青石脑侧挂着的单边耳麦已经换了使用者,北百星将雪堆几脚跺实踩在上面,单手捏着耳麦接道:
“我们挖了很多骨头出来,青石哥说那都是什么指骨腕骨胸骨肋骨没记住骨,它们大部分都属于人类。”
在他身侧,南千雪正虔诚又端庄着将森白的人头骨托放在整理出来的树桩上,让它与其他几个头骨面面相觑。
陈青石拍了拍沾在手上的泥土,站起身。
三人周围的雪地差不多都被挖了大大小小的坑,有些骨头仍露着半截,森白得仿佛森林流淌出的脓。
“温迪戈吃的?”廖玉玲首先想到了副本中的怪物。
北百星立即跟被咬了一口似的呲牙咧嘴:
“——那些怪物吃完还会把骨头埋得这么深吗?就算是存着当储备粮未免也太过了,我们可是挖了少说两米呢,而且也看不出来它们有这智商啊,总不可能是为了让吃不完的变成养料滋润大地吧?”
廖玉玲只是想想就觉得瘆得慌,她忍不住低头捏了捏鼻梁:“……回头我一定要告诉梁绝你口出了什么狂言。”
北百星一哽:“别啊玉玲姐……”
“不过关于线索,我们这儿也发现了一段碑文,并且触发了新的任务。”
廖玉玲又接着话锋一转。
“石碑这里有一段文字,我们记下来了,等回去可以试着翻译一下都写了什么。”
交流完情报的三人忽略了不远处石屋里玻璃的闪光。老人藏在玻璃后方,沉沉注视着三位女生离开的身影。
……
【当前翻译进度:2%】
“——我建议系统下次把资料书换成当地语言词典。”
南千雪放下近乎被翻卷页脚的书籍,盘腿坐着,脚底的几张白纸上记了写散乱的词汇,横竖写着四个大字:白费功夫。
“我附议。”夏千屈萎焉得像秋末的狗尾草,“比英语考试还要难。”
“振作一下,我们还是有点收获的。”陈青石合上书,“起码有几个词汇翻译出来了。”
廖玉玲捏着笔,拧眉:“我看看……这段碑文写的一大段,我们只翻译出了零碎的几个单词。”
“那我们可以根据这几个词语猜内容吗?”南千雪提议道。
“说得好,我们试一试。”廖玉玲敲了个响指。
趁她翻译着,南千雪捏起一颗松果,倾注了十分力道对准某处弹射过去,正中睡得香甜的北百星脑门。
“唔……?”
北百星动弹一下,盖在胸口的书即将滑落之际被他下意识接住,睡眼惺忪一抹嘴,问:“开饭了?”
三人回程时顺便猎到的野兔在烘烤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皮脆响,肉香在沉默里愈发催人食欲。
阿尔布古从简易的烧烤架后面探出头来,竖起一个大拇指。
六人围坐一起,边吃边聊了起来。
“你们不知道,我们回来的时候,碰见一只雪鸮。”
北百星活跃着气氛,张开双手比划了一下,“有这——么大!”
夏千屈眼睛一亮:“雪——鸮——?”
北百星点头肯定:“雪鸮!”
那只形态可掬的猛禽以高处的枝条为支点,在絮絮落下的碎雪中展翅,洁白的翎羽流动珠光,忽而一下飞得很远。
廖玉玲撕下一块兔肉:“这儿还真是什么都有啊……”
“不过看着那只鸟,我总感觉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既视感。”南千雪眼皮一掀,“奇怪,是在哪儿见过呢……”
“千雪别想啦快吃肉!”北百星兴高采烈着,将兔后腿上的一大块肉分了过来,“我觉得这儿的肉最好吃!很有嚼劲!”
陈青石吃了几口之后又想到:“……我们还差一次巡逻任务对吧,干脆吃完饭再去走一圈好了?”
“饭后消食吗,我赞同!”南千雪道,“看看还能不能再发现点什么。”
廖玉玲:“虽然我想留下,但语言学习的任务还没完成……诶?”
原本的陈述语气拐出一个疑问意味,众人看见更新的面板上,日常语言任务不知何时已经达到了要求。
“看来是梁队完成的。”陈青石笑了笑。
廖玉玲双手举高:“赞美梁绝小队长——我可以留在石屋里继续翻译了!下午的巡逻就交给你们啦~”
北百星:“只留你一个人也不太安全吧,万一出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朵拉们,就安心去冒险吧。”
廖玉玲笑嘻嘻着,拎出自己的专属武器——一把与她身高同长的铁锹,神清气爽道。
“至于我,只要有人敢入室抢劫就要做好被我埋尸的准备!”
北百星:“O、OK。”
纳因村庄只是一个贫穷且寻常的山庄。
倘若没有玩家们的到来,他们会永远安于现状下去,一直到温迪戈突破火焰的防护墙,撕裂咀嚼碎他们的血肉和骨髓。
“可是为什么?”陈青石忍不住自语出声。
“什么为什么?”
自顾自抛出的疑问被一道清脆的女声接住,陈青石回神偏首,看见南千雪在他身侧,转脸望来。
在年轻人好奇的视线里,于是他说:“是这样的,你们还记得梁绝跟村长说的话吗?”
“我记得!这里的人相信死去的灵魂会变成极光!”北百星抢答。
夏千屈:“好浪漫的说法!我还没有见过极光呢……”
“是啊,不过前面还有一句话比较让我在意。”
——温迪戈诞生在某个食物匮乏的严冬,是属于我们村庄的罪恶。
陈青石的呼吸间吁出一团白雾。
“为什么说温迪戈是属于他们村庄的罪恶呢?”
交谈之间,他们逛到了一处空地,远远可以听到属于幼童天真无邪的打闹声。
而注意到经过的玩家们,嬉闹声逐渐停止,一双双亮晶晶的瞳眸投来毫无戒心的注目礼。
“哦,正好!我之前翻书的时候,学了一点打招呼的话!”
北百星搓了搓手,准备验收自己的自学成果,对他们举起手挥了挥,格外自信的说了一句自以为完美的当地语言。
与他想象的不同,那群小孩脸上的表情眼见着开始疑惑,互相对视一会,仿佛听见了难以理解的话语。
“他为什么说要把头拿起来鞠躬?”
“不知道。”
南千雪发出一声毫不留情的爆笑。
“呜哇……我记错了?”
北百星悻悻缩回手,看见附近石屋里有村民走出来,对他们招了招手。
他们隔着围栏往里看,只见石屋的窗户裂了一块,不大的院子里正晾着很多肉干,而院子的主人是一位接近中年的大叔,体格看起来跟陈青石一样壮实。
北百星:“大哥!你的身材看起来真不错!”
大叔虽然没听懂年轻人说的什么,但不妨碍他对玩家们的热情,于是咧嘴跟北百星比划起来。
其他人努力看了半天,最后逐渐放弃理解。
北百星执着用蹩脚的当地语言跟人唠嗑:“大哥,你院子里晾的什么肉啊?”
中年村民:“什么木头烤太阳吃很香?”
北百星:“我看你窗户都裂了,要不要帮你修补一下啊!”
中年村民:“为什么要把腿从中间撕开?”
……
面面相觑的鸡同鸭讲,都抵挡不住融冰化雪的热情开朗,最后两人奇迹般勾肩搭背起来。
夏千屈:“好厉害啊,百星哥。”
南千雪:“没什么好说的,这就是单细胞生物吗。”
陈青石:“难怪梁队说百星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啊。”
阿尔布古:“按理来说,这种事我们确实做不到。”
无视了队友们的吐糟,北百星临走时还跟大哥依依不舍,被塞了一大包肉干之后,他转头对其他人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说:
“我是语言天才!”
翻译文字的工作比他们想象得要困难,等廖玉玲道具和知识一齐上阵,等翻译进度抵达45%的时候,已经过了两天。
期间,他们甚至被村民们找来,一起去森林打了一次猎。
彼时充当翻译的廖玉玲点了点头:
“他们说北百星跟他们约好了要去打猎,你什么时候跟人家约——等等你能听懂他们说话?”
北百星扭头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啊??”
【剩余期限:24天。】
【翻译进度:50%!】
【恭喜玩家完成翻译任务!奖励碑文全文内容!】
沉寂两天的风雪再次来袭,石屋里此刻寂静的只剩火焰撕裂空气的噼啪声。
众人屏息静听。
“在某一个食物匮乏的严冬,天上降下了猛烈的暴雪,持续几天几夜,一直到彻底断绝了这所村庄的出路。最近的森林中,就连动物也销声匿迹,打猎的人常常空手而归,甚至有去无回。”
“由此,村庄成了困住生命的牢笼,仅剩饥饿与绝望游荡期间——直到有人当着我们的面倒下。”
“既然逝者的灵魂已经回归极光,所以遗留下来的不过是一堆无主的鲜肉而已,当分割好的肉被掷入沸腾的锅炉中时,就连血还是温热的,而被剔去筋肉的尸骨,则被埋入远处那片被砍伐的荒土。”
“可就像砍伐树木所为取暖、狩猎野兽所为温饱。”
“我们靠分食同类的尸体,最终捱过了这个前所未有的凛冬。”
“归根究底,我们都是为了能够活着。”
“但是,温迪戈却由此诞生。起初它仅仅是被谁杜撰出的,在口耳之间流转,实际并不存在的传说而已。”
“都是被那只怪物附体,我们才做出这般行径——我们以它为借口聊以慰藉,好平复因蚕食同类而惶惶不安的内心。”
“直到它真正有了实体,从语言的缝隙中一跃而起,我们才意识到这一切或许是上天降下的惩罚。”
“或许,从分食肉块的那一刻起,我们的时间就已定格。”
“温迪戈,它是我们的罪孽,也是审判罪孽的使者。”
【恭喜玩家探索出重要线索-“温迪戈的诞生”!】
【……剧情进度:40%!】
身处彼岸的真相借着廖玉玲轻缓的声音,跨越过隔着暴风骤雪的时间,与他们遥遥对望。
新鲜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好在众人都算经历过大风大浪,尽管胃部剧烈不适,但没人有太大的反应。
南千雪控制不住打了一个激灵:“原来我们挖出来的骨头是村民吃的!”
廖玉玲摘下眼镜,长长吁出一口气:“果然是这样啊。”
夏千屈:“好可怕!这个村子里的都吃过人吗?!”
陈青石面色如常,只是蓝眸里的情绪凝重得不像话:“难怪村长起初不想搬走,是想赎罪吗?”
“但是也有人不知道吧?”北百星挠了挠头,“所以他们才会把年轻的一代驱逐出去。”
“啊,那就不奇怪了。”
陈青石点了点头,最后瞥了一眼窗外隐没在风雪中的森林,话语有些意味深长。
“可是他们最终选择将尸骨埋在了那里……或许觉得只有这样,就可以像无视这片仍触目惊心的空旷一样,无视那些曾苏醒在寒夜里的疯狂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森林里挖骨头时的三人小队听到深处传来的动静。
南千雪:什么情况?
陈青石:注意警惕。
北百星(清嗓子):交给我吧!到这种时候我们应该大喊一句……捣蛋鬼别捣蛋!
陈青石:……
南千雪:我他妈。
小剧场2·0:
其实村长一直看着巡逻小分队。
夏千屈: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哈利路亚阿门
村长:……虽然听不懂但感觉有点神圣。
廖玉玲:信的挺杂
第78章
他依旧在坠落。
风来自远空、来自苍穹、来自千里万里,不属于此地,凌厉逼人,以势必要把他削成尖般的力度刮着脸颊。
一睁开眼,冰冷的酸痛感立即涌进眼眶。
视线正下方最清晰的是一望无际的雪原,而视野周围的景象糊成一团。
无端的,他对这种莫名的失重感产生了厌烦,甚至开始期待起真正坠落至底的结果。
这种感觉要什么时候才能够结束?
——那必然是直到血肉落地,化为一片安静的、无知无觉的、不会思考、不会痛苦的尘埃。
漫天的暴雪遮挡住了整片天地,高耸入云的山体堪堪抵挡住一侧风雪,好使得他们的行路不至于举步维艰,作为交换,曲折崎岖的山路另一侧则是深不可见底的悬崖,稍有不慎就能摔得粉身碎骨。
但好在路还算宽敞,不至于每一步都提心吊胆。
寒冷在这里已不再是单纯的体感,它在跋涉中逐渐变异,像无形的异物,黏附在前行之人的肢体上。每一次呼吸都要带有比上一次更多的力度,每一次抬腿都要耗费比上一次更多的时间。
这异变的寒冷已经拖缓了众人回程的速度,而他们还要在风雪变得更大之前,找到一处可以暂避的山洞。
踩在雪里的沙沙声逐渐加速逼近,来人喘息着伸出手,一把拉住了自顾自前行的领头人。
游走的思绪感受到拉扯力度之后倏地回归躯体,谷迢重新眨了眨眼才缓缓回头,看见梁绝已经快被吹成雪人的身影。
而一对上他的视线,那双藏在护目镜后的澄澈棕眸盈起半调侃半认真的笑意,话音穿透风雪传递过来:
“谷迢队长,你已经一个人往前走了太远,大家都有点跟不上了。”
假装不在意那句被加重音的称呼,谷迢的视线越过他望向身后。
走得很狼狈的西祝章跟他对上眼,倔强地竖起一根中指。
东枝贺深一脚浅一脚,跟在旁边竖起了第二根。
“停一会吧,就当等等我们。”
梁绝站到他身侧,一把抹去蒙在护目镜面上的雪,又继续说。
“大风雪天的山崖很容易出意外,你又离大部队有点远,我不希望你因此遇到危险……”
谷迢又将视线的落点重新放回他身上:“不用担心我。”
“这可做不到啊。”梁绝这次的回应里带了笑,“之前谁答应过我下次不会再擅自行动来着?”
谷迢不再哼声了。
梁绝逗完人,低头打开系统面板,上面显示着仍在持续进行中的护送任务,期限还剩23天。
而他们已经结束了护送的第一批,此时正在按原路返回的路上。
在此之前,他们护送着十个村民NPC翻过山脉,堪堪抵达一段尚且平坦的雪地时,仅仅一个眨眼的功夫,那些NPC跟人间蒸发一样,连人带物都消失了影踪。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系统的消息适时传来:
【第一批护送目标已抵达终点,请诸位玩家即刻返回。】
“卧槽怎么这样。”东枝贺忍不住问,“能给我们也安排一个吗,那种一键回城?”
系统没搭腔,端着冷酷无情,摆明了让玩家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还有一段路就到之前我们暂住的山洞了。”
谷迢再次点开电子地图看了看,等其他人都走近后又转身继续带路,只是这次的速度慢了很多,保持在他们可以轻松跟得上的距离。
众人听着纷纷精神一震,踩着谷迢踏出的脚印往前走。
“哪一个山洞?”
听着耳麦里响起西祝章的声音,谷迢掀起眼皮想了想,回答:“二号山洞。”是来时他们用来歇脚的第二个山洞。
“那里可没有用来生火的木材,又矮又浅,会被埋了吗?”毛安世探头问。
“我希望没有。”东枝贺顿了顿,“——所以八成会希望落空。”
西祝章:“呵,乌鸦嘴吗?”
东枝贺:“墨菲定律都不知道,文盲?”
其他人对两位队长的斗嘴早已习以为常,偶尔还会加入一个捧哏似的毛安世,权当成消遣听听倒也不太无聊。
风雪扰乱了五感,只顾着闷头前行的众人在寒冷中不由得降低了戒备,没有注意到沿着悬崖底部逐渐逼近的声音。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细碎松动的石子在磕碰中滑滚下去,最终堕入在山体之间流动着的灰蒙。
点满侦查的毛安世忽然停止了打岔,顿住脚步,偏头疑惑望去,而与他动作近乎同步的,是守在队末的廖玉平。
“等等……”
“有动静。”
两位可靠的军人及时发出了预警。众人反应迅速收声,先前的气氛被寒风一扫而空。
“以防万一——接住!”
廖玉平似有所预感,迅速掏出储备的燃烧 弹抛给其他玩家,同时拉枪上栓,枪身绘着一副崭新的火焰纹。
“咔。”
而就在燃烧 弹被众人接入手中的几秒之间,与上膛声一同亮相的,是攀住石体边缘的手掌,细长不见血色,接着那具身躯拔地而起,一副大得骇人的鹿角顶在它颅骨前凸的脑袋上,呵出一团腥臭的雾气,口水滴淌冻结成冰柱,再往下是肮脏粘结的皮毛。
【恭喜玩家!触发副本怪物温迪戈-BOSS级!】
系统活泼的通报声听不出半点喜气,活像要迫不及待送众玩家出殡。
不算独占半米的巨角,那只怪物探出的半个身子就已经两三米长,轻而易举挑拨得众人的危机神经紧绷到极致。
于是抢在它正式爬上来之前,山崖边霎时火光四射,枪声连天——至于会不会再引起一波雪崩,他们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投掷而来的燃烧 弹在怪物的皮毛上炸开,承载了一众期待的火光努力蔓延了几秒又倏而熄灭,化为一缕极细青烟。
“嗷——!”
仅受了一点皮肉伤的温迪戈冲玩家们长啸,叫音化为一阵带有血腥气的风声,而他们看不见的悬崖底,有更多的窸窣攀爬声密密麻麻,由下而上,由远及近。
“他妈的!对这玩意火攻无效!打不过!先跑!!”
认清对方皮实肉厚且敌众我寡的现实之后,东枝贺的怒吼近乎破音。
玩家们急忙往前跑去,而打头的谷迢瞳孔猛然一骤缩,拽着梁绝一个急刹,拦住了后方冲上来的其他人。
枪械与火光咆哮的背景中,众人纷纷抬头,只见如镜头慢放般,在前方拐弯处的山体上,缓缓探出半张惊悚空洞的鹿脸,整张头如同被剥了皮般,仅露着红硬的血肉,巨角挂冰,干涸的眼球散发死气,盯着眼前垂死挣扎的猎物们。
“——前面也有。”
再往后看,那只温迪戈BOOS已经爬了上来,通体高达四五米,身前脚步匍匐着蠢蠢欲动的温迪戈群,嗅到人味时纷纷如鬣狗般蜂拥而来。
不由得他们做思考的时间,众人只能硬着头皮朝被另一个温迪戈BOSS占据的前方猛冲。
而前方的温迪戈张开嘴,一团雾气飘于它尖利的齿间,转动的眼珠锁定了下方奔袭而来的人类,一张巨掌眼看着即将拍下——
“他妈的,再不让开就吃我一记吧!”
西祝章喊着,将炸弹朝BOSS二号的门面一丢,与此同时殿后跑着的廖玉平,一挥手,四枚超强威力的燃烧 弹在落地之前轰然炸开,火焰吞噬了他们身后一片躲闪不及的温迪戈。
“嗷——”
而BOSS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还要迅速,就连那惊悚的脸上的硝烟味还未散去,它的巨掌便以势不可挡的力道直直朝着玩家中间劈来,硬生生截断了落后几步的几人的步伐。
“散开!捂住耳朵!”
梁绝大声一喊,从他身后振翅飞跃起一道绚丽的身影,小巧如玩偶般的皮纳塔亮相第一声便是震得人头脑发晕的啼鸣。
高大的温迪戈身躯一僵,很快又缓了过来继续往下拍去。
就在它僵硬的两三秒之间已经足够其他人有所反应,纷纷避开了攻击范围,继续往前冲。
好在他们冲下一个斜坡之后便跨入一片不大不小的平原,有的是时间跟怪物们纠缠——还没等众人这一念头浮现完,看见无数只早已守在此地的身影。
“卧槽!”
毛安世一个急刹车躲过朝他大腿扑来的温迪戈,忍不住爆了粗口。
“别管!快跑!先冲出去!!”
西祝章推了他一把示意,顺便摘下耳麦,拽着于辉晓塞进他手里,然后大喊:
“你能跑就先跑!别死了!”
“我……我明白了队长!!”
新人胆小鬼队员戴头上铝锅在跑动中变得歪歪斜斜,他上气不接下气,仍大声回应着。
“我知道了!我不会拖大家后退的!”
在温迪戈穷追不舍的咆哮、枪声和皮纳塔的叫声中,于辉晓攥紧好不容易翻出来的爱心型道具,气沉丹田,仰头大喊一声:
“逃吧,挚爱!”
【A级道具-逃吧,挚爱!】
【使用该道具时,使用者将快速跑到安全地点,且期间可无效化副本怪物的袭击。注:使用时需要大喊一声道具名称。】
“爱能创造一切奇迹,但逃得太快或许会晕车。”
梁绝脚下猝不及防一滑,正要稳住身形站好时,面前的气温骤降,腾空扑来的温迪戈张着血口映入他放大的瞳孔里,突然腰间一紧,整个人顺着力道撞进谷迢怀里,与危机擦肩而过。
他急忙站稳:“多谢。”
“嗯。”谷迢收回手。
二人的怀抱一触即分,蜂拥在周围的温迪戈过来之前,他们眼前忽然掠过一阵风。
于辉晓头戴铝锅在雪地里银光闪烁,被一圈粉红色的光辉包围着,以非人般的速度一溜烟跑远。
梁绝:……
谷迢:“……先跑。”
两位温迪戈BOSS先后挤出斜坡,扭动着脖颈,锁定队末殿后的两位军人,嘶吼一声,以与看似笨重的身躯极为不符的速度,四肢着地疾奔而来,蓄力完毕的一拳自他们头顶砸下,如爆炸般轰出一片浅坑。
出路被四溅的雪泥截断,毛安世和廖玉平只得背抵背,换弹拉栓,扫视着一圈围堵上来的温迪戈。
其他人想来支援却迫于一群小型温迪戈的包围而有心无力。
梁绝的匕首在包围圈里曳出数抹银光,刀刀见血,束紧的袖口衣服已经凝结了极厚的冰。
他将咬住匕刃的温迪戈甩到地面上捅穿,忽然拽住最近的人迅速矮身。
温迪戈的一记无差别攻击落在身后,不幸中招的其他怪物扁成一坨,预警及时的有惊无险。
梁绝松一口气,扭头:“……怎么是你?”
“哈?你以为我是你家不听指令的那位?”
西祝章嘴上说着,抡枪以打高尔夫的架势打飞一枚温迪戈的脑袋,与之一起飞走的,还有他挂在胸前口袋的爱心粉墨镜。
梁绝这才四顾,发现混乱中队伍已然失散开,距自己最近的玩家放眼望去只有西祝章。
冲锋枪枪口朝上一拉栓换弹,丁零当啷清脆的弹壳碰撞声坠入雪地,温迪戈群以东枝贺为中心倒了一片。
而怪物从死中诞生,因此不惧疼痛与死亡。
仅在他的眨眼之间,又一波温迪戈围拢而来。
“去你妈的。”
东枝贺轻啐一声,转身逃跑之际,余光撞上一道跟他同路前行的人影。
难得有可以嘴贱的机会,他立即朝对方吹了个口哨:“哟,不跟梁小老板黏糊在一起了?”
谷迢一掀眼皮,视线透过风雪,与他们背后穷追不舍的咆哮一起剜了过来。
漫无目的的两人并肩闷头冲,在翻过一处小斜坡之后,谷迢猛地刹住脚步,看着眼前一片深不可测的断崖,后知后觉发现他们在慌乱中走了岔路。
东枝贺也赶上来看见此刻的情况:“我去……”
“跳下去。”
谷迢在旁边冷不防出声,没等对方提出抗议,伸手往下一指,只见据他们两三米下方,有一处突出的岩体伫立在风吹雪乱之间,目测可以挤得下两三个人的空间。
“去那里。”
东枝贺当即开骂:“你疯了吧,万一温迪戈也跟着跳下来都不够我们死的!”
“不会。”
谷迢瞥了他一眼,那双收缩的金眸里,清晰映出那张错愕的面容。
“——你不是有它们的弱点吗?”
东枝贺的身形猛地顿住,表情一瞬变得很复杂。
等二人在平台上站稳,断崖上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温迪戈嗅着风中残留的气味,很快就锁定了他们的藏身之所。
一时间前仆后继,如浪涌而来的怪群扑向这一处窄小的空间。
它们仿佛已经嗅到了血肉撕裂时涌出的甜美气味,咧嘴大张着口水横飞。
“呼……”
随着男人的一声呼气,周围的空气陡然升温,冰雪如被置于火炉上,飞快消融下去。
蒸腾的气浪自他脚下旋转着震荡开,在触及最外围的温迪戈时,刹那间如砥石摩擦碰撞,倏地爆发出汹涌猛烈的大火,笼罩住整座突出的岩体。
迫不及待跳下来的一群温迪戈转瞬便被火吞噬,如赴死飞蛾般消融。
就连异常猛烈的风雪也难以撼动这一座忠实的火牢,透过火光的缝隙和扭曲的气浪,露出原色的岩体中央,谷迢蹲在另一处凸起的石头上,刚刚闭眼打完一个哈欠,抬到额头的护目镜面上的积雪很快融化成水滴落。
东枝贺则侧身站立,捋到脑后的银色发丝上映着闪烁火光,仿佛就连脖颈侧的纹身都成了火焰的颜色。
听着温迪戈被蒸发时发出的哀嚎,他的指尖夹着烟,露出一个爽朗的恶人笑,握拳往前一伸:
“吃死你们吧,小瘪犊子!”
东枝贺的身影映入谷迢那双闪烁的金眸,倏地有无数个破碎的画面在无所察觉时逐一叠加进脑海,最终融于火焰里。
……直到最后一只扑来的温迪戈被火牢吞噬。
断崖上其他温迪戈徘徊了一阵,最终选择放弃这两个棘手的猎物,转身离去。
火牢又燃烧了一阵,才缓缓变小熄灭,暂避一侧的风雪这才迫不及待来裹挟住两人。
东枝贺一下子如脱力般坐在了地上,整个人如负重跑完十几公里般大汗淋漓,脸色苍白但仍带着笑:
“我真他妈……没想到这招……能用的这么……酣畅淋漓。”
谷迢过去将他架起来,眯着眼重新戴好护目镜,抬起头看了看两三米高的断崖,选择开启耳麦求援:
“梁绝,我们需要帮助。”
等梁绝和西祝章甩开温迪戈,循着谷迢的指示抵达断崖边时探头一看,只见风雪平台上,两个近乎被吹成雪人的身影对他们招了招手。
他们合力把有些脱力的东枝贺拉了上来,梁绝扶着他走到旁边站稳,忍不住问:“你们是怎么跑到下面去的?”
“没办法,都被那帮孙子追急眼了。”
东枝贺随口回完一句之后,忽而伸手,拽住要转身去拉谷迢的梁绝。
“怎么了?”梁绝以为有事,低头倾听。
“梁小老板,你可不厚道。”
东枝贺眯缝起眼,笑音里半是调侃半是抱怨。
“——连我的技能情报都告诉那个你看好的新人了?”
风雪在他们的话音交接之际倏而变大了些许。
东枝贺在下意识闭眼的瞬间,自然错过了梁绝脸上充满疑惑的茫然。
等他重新睁开眼,就看见梁绝略带着些许歉意的亲切笑容:
“对不起,东队……作为补偿,下次去万象的时候,不论副本等级,赠你三次免费情报。”
借力翻回断崖,谷迢站起来拍去身上的雪,听着动静抬头,见东枝贺一改半死不活的脱力样,热情至极扑过去,哥俩好似的一把搂着梁绝脖子,无视了他轻微的抗议:
“哎呀梁队你可太客气了!就咱俩这关系谁跟谁……”
谷迢面无表情。
旁边拉他上来的西祝章,巴不得事大般拱火:“你再不上手,你家队长就要被那只打火机给掳走咯。”
谷迢:“呵。”
没等这句冷哂彻底消散,一声刺耳的锐鸣从众人的通讯工具里突兀炸开。
梁绝的对讲机里,轰隆的枪声随着毛安世熟悉的声音传递进来:
“队长!我们这儿撑不住了!廖大哥被咬之后跟我分开了!他还引走了两个BOSS!!”
西祝章头皮一炸,一把夺过对讲机,率先往回跑:
“我日!你们在哪!报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燃烧 弹是屏蔽词……
第79章
当怪物冰冷的利齿狠狠扎进皮肉的时候,廖玉平恍惚之间还以为这只是幻象开的玩笑,然而当止不住的血拼命涌出指间时,他甚至没有时间感受异变的恐惧。
血腥的甜腻似乎吸引到了那两个让他们吃够苦头的BOSS的注意。
它们本能以为追逐受伤的猎物要省力很多,于是抛下已经疲于应付的队友,朝他自己奔来。
陷入狂暴的求生欲强行接管廖玉平的大脑,迫使竭力的躯体夺命狂奔,意图甩开始终紧贴在头顶投下的怪影。
“嗷!嗷!吼——”
背后空气中响起的咆哮仿佛近在咫尺,怪物每踏实地面引起的震荡都令他背脊发麻,踉跄的脚印、连同甩落在雪地中的血都尚未冷却,便被温迪戈巨大的脚印覆盖。
直觉里有什么在悄然预警,廖玉平忽然回头瞥向身后,一只温迪戈如影随形。
——为什么仅有一只?
这一道念头如被雷劈般闪入脑海,廖玉平转回头时,瞳孔猛地骤缩。
不知何时绕到他前方,另一只温迪戈狰狞着可怖的红脸,抬起披着厚重皮毛的手臂如挥鞭般发力,腥风裹着冷雪凌空劈头砸下!
脑海中一根弦绷紧,廖玉平孤注一掷般猛地加速冲刺,将自己的身体如炮弹般从温迪戈的两腿之间丟掷过去,灌了满脖子碎雪与细石,狼狈地翻了几滚,堪堪稳住身形站起——
第二波攻击迅速如风暴般刮到,他抱头狼狈躲开。尽管他的手中还剩着几枚炸弹,却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只得拼命往前跑,寻找一处可以喘息的罅隙。
快了……就快要到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翻过一个起伏的雪丘,宽敞的雪原眨眼间逐渐逼仄起来,不远处的山体中,一处尚未被雪完全掩埋的山洞映入他的眼中。
廖玉平当即翻出两枚炸弹,拉栓之后看好距离后往自己前方一丢。
经过计算而精准无比的倒计时在他跨过炸弹之后归零,尾随在身后的两个温迪戈轰地被爆炸的火光吞噬。
再次翻出一枚炸弹往后丟掷,廖玉平头也不回地往前一扑,连滚带爬翻进了山洞里,又将一枚威力稍小的炸弹留在了洞口处。
“看命运了……”
缩在最远处的角落里,廖玉平就连这个念头都没有来得及消散,随着轰隆一声爆炸,洞口的碎石轰然落下,和着积雪一起将二号山洞哗啦掩盖。
两位最难缠的头领已经被廖玉平舍身引走,但剩下的温迪戈群仍在雪原附近徘徊着。
它们松散却又团结,游荡的步履散出比冰雪还要寒冷的气息,僵白的眼珠里滚动着已死的视觉,用那尚存一息的嗅觉仔细寻找着,本应该在此处的人类气息。
飞溅的血肉和冰紧紧黏附在衣服和裸露的肌肤上,毛安世听着耳麦里传来队友们极速赶来的喘息声,端着站军姿的姿势,握紧已经打空的冲锋枪,呼吸轻屏,垂眼注视着几只温迪戈对自己视若无睹,从身边擦过。
【A级道具·一动不动】
【使用者保持静止不动状态时,副本怪物将不予攻击。时限为十五分钟。副作用:持续半小时的反应迟钝。】
“兄弟,一动不动是王八。”
毛安世紧了紧牙关,一边在心底腹诽这狗屎系统是不是骂自己,一边转动眼珠,不安地看向廖玉平跑走的方向。
附近打转的温迪戈仿佛嗅到了更浓烈的人气,一齐抬头看向毛安世的身后,同时炸裂的枪声正由远及近。
就当他因道具的限制无法跟着扭头时,却听到耳麦里,东枝贺的嗓音不急不缓,透过喷涌的火焰声和温迪戈的咆哮传进来——
“我们找到你了,稻草人士兵。”
毛安世周围很快就被清空了一大片,卡在道具倒计时的最后十秒,大喊:“廖哥往西南方向跑了!”
倒计时归零的下一秒,他就跟卸了力似的直直朝雪地倒下去,冰凉的触感和鼻梁碰撞的酸疼一股脑涌上,整个世界开始眼冒金星。
其他人见状加快了清路的速度,东枝贺赶到丧失行动能力的队友身边,蹲下身迅速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什么伤口之后,纳闷极了:“你这是咋了?”
后面跟上来的梁绝打眼一瞥,脑海里电光石火,闪过此前他在温迪戈群中伫立不动却未被攻击的画面:“道具副作用?”
迅速反应过来的东枝贺行动利落,当即把人架起来背到了身上,这才听到脑后传来毛安世慢了不止一两倍的回应:
“是……副……作……用……”
没等他彻底站稳,众人的通讯工具里又一声接通拨进来,首先以一阵清脆的“梆当”声作为BGM,于辉晓抽噎的哭声跟着接入:“呜呜呜队长救命……我卡在树上了……下面都是温迪戈……能来拉我一把吗……”
西祝章额角的青筋则随着BGM开始蹦迪:“你跑哪了?”
于辉晓的话语哽咽:“我一回过神来就在树上挂着了……我也没想到温迪戈还能爬树啊呜呜呜呜……”
西祝章咬了咬牙,没等他斟酌好话开口,脚底的大地忽然如地震般颤动了一阵,沿着最为剧烈的震感抬头,震源正来自西南。
“我去找那小子吧。”
东枝贺说着,在西祝章看过来的视线里掂了掂背上的毛安世,“我记得之前跑路的时候哪里有树……喂,小子报个位置。”
“多谢。”西祝章也不扭捏,对他点了点头。
时间就是性命,没有任何犹豫的机会,两波人接着分道扬镳。
二号山洞真如毛安世所说,又浅又矮,但封住出口后竟奇迹般留下了一片可以活动的空间。
廖玉平咬牙对自己臂膀上已经逐渐溃烂的伤口进行了清创,最后在近心端紧紧绑上了一根绷带,之后在血泊里平躺下来,手中握住最后一枚炸弹。
这是他留给自己的光荣弹。
被赌上运气与经验的一炸封住了洞口,阻挡了温迪戈的追击。
不厚的碎石间隙被积雪填满,细听还可以听到徘徊在外面的步声与吼叫。
尽管一生的走马灯已经在眼前过完了一程,但他仍执着不肯合眼,死命凝视着记忆的虚空里,廖玉玲投来含着隐忧的目光。
能将求生之人从濒死线中捞上来的,终究还是一根名为“亲情”的浮木。
剧烈的心跳将疼痛拉扯成一阵尖锐的耳鸣,昏迷前的最后意识里,隐隐听到有属于人类的脚步声极速逼近。
——他赌赢了。
已经开始扒洞口的温迪戈之一回头,强烈的劲风劈头盖脸砸来,直觉意识到硬碰硬难免有风险,它急忙后退避开了来者的攻击范围,一记力道堪称恐怖的直拳挥了个空。
“啧。”
不爽的嘁声消散在因偷袭者落地而飞溅起的雪雾里,那双金眸里正翻涌着不死不休的杀意。
谷迢站直了身仰头,握拳横击掌心,接着屈膝跨近一步,蓄力冲拳,以绝对的主动权拉开了与温迪戈BOSS的贴身战。
温迪戈格挡着后退几步,范围始终不脱离被封堵的洞口附近,它在谷迢下一招的接替间冲他大声咆哮。
“嗷!嗷——”
另一只温迪戈则专心致志挖着洞口,湿润的鼻翼不停抽动,嗅闻着石隙间飘出的血腥味。
西祝章当即瞄准它开枪,碰碰几声响过,被无视的枪口嘲笑着他白费功夫的攻击。
而谷迢与温迪戈的战斗同样如此,他再次一脚踢中那身厚实的皮毛,鞋掌传来一股巨力将他掀飞出去,只得在雪地里翻滚几圈才调整好姿势站起。
期间他又瞥了一眼坚固的山体和奶盖似的积雪,放弃了在这里掏出火箭筒的想法。
——当务之急,得把它们引开才行。
战斗中逐渐升温的空气中忽而飘来一股冰凉的血腥味,温迪戈动作顿住的同时,谷迢猛地回头,才发现有人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梁绝举在上风处的手攥着沾血的匕首,竖起的三根指间上的血液渐渐冷却。
但被他挽起袖口的左臂上,新鲜划出的温血汩汩直流,甚至落在雪地上凝结成红冰。
近处是西祝章不可思议的注视,那两只温迪戈纷纷停下动作,嗅闻着更新鲜更甜美的血气,视线在洞口与不远处的梁绝身上逡巡着。
见怪物们仍在犹豫,梁绝接着低下头,虹膜中闪过一串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数据乱流。
幻象最终构成糊成一团的血肉、拥挤的羊群、摇晃的钟表……
不为人知处,系统运作的数据飞快弹射出不明的数据,紧接着就像卡顿的齿轮扣合了某处,铰链随即开始转动。
【玩家梁绝确认使用特殊技能——技能使用成功。】
【“羊群效应”已开启。】
【第一阶段(已解锁):亲切感提升20%,领导力提升25%。】
【第二阶段(已解锁):亲切感提升35%,领导力提升35%。额外获得“催眠”,有18%的几率催眠成功。】
【第三阶段(未解锁)】
天空灰蒙,时不时有碎雪洒落,被风吹着,扫过梁绝的发丝眼角。
尽管手臂上的伤口仍在滴血,但他的面容平静温暖,如感觉不到疼痛般,瞳孔里映出守在洞口前的三个倒影,唇齿轻启,舌尖弹奏出简短的、命令般的音节——
“过来。”
“来我身边。”
他的声音如涟漪泛滥,如美梦钟声,温暖扩散而来包裹住濒临冰冻的灵魂与躯壳,干涉了所有思考与本能,令谷迢的大脑连同眼神霎时一片空白。
【“羊群效应”阶段二—催眠成功。】
【时限:5s。】
倒计时第三秒。成功被操控的一人两怪迈开步子,朝梁绝的方向奔去。而他对西祝章点头示意,转身跑走。
倒计时第零秒,催眠失效。清醒过来的温迪戈当即发出一声恼怒的咆哮,巨掌横空劈下,梁绝往前扑倒就是一个翻滚卸力,手臂上的伤口撑地时不甚遭到压迫,血液染红一小块区域。
“嘶……”
梁绝忍不住咧嘴抽一口气。
后来居上的谷迢与他并肩,听到抽气声后立即瞥来一处暗含担忧的视线。
“没事,不用担心。”但好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两只温迪戈被牵引着跑向二号山洞附近的一处平坦雪原。
这里没有仄挤的雪道,没有起伏的山峰,也不必担心动静过大有引起雪崩的风险,同时也意味着……
武器解禁。
倏而从空气中亮相的银白筒身反射雪光,谷迢握着把手扭身,橙红的炮口当即转头,浅蓝色的十字瞄准线对准了温迪戈的胸口。
【子弹已装填。】
【目标已锁定。】
“轰轰——!!!”
两发威力巨大的炮弹轰地射出炮口,谷迢抢在击中目标的刹那,飞速完成丢弃武器、翻身、起跳的动作,及时拢住梁绝的后脑,把他护在身下。
近处爆炸造成的火光与气浪如刹那绽放的红莲,掀起大片雪泥碎冰一起劈头盖脸砸在两人身上,此后的一瞬间沉寂得仿佛尘埃落定,只剩鼓胀耳膜的心跳声。
这一系列的动作都没有过任何视线的交汇,也没有过提前的沟通。
——这是梁绝与谷迢在沉默中,倏而连通的灵犀。
而当未散去的烟雾中传来一声僵硬的“咔嗒”响,被震得魂魄仍未归位的两人挣扎着回过头。
风吹烟散,两只温迪戈仍然伫立在那里,其中一只原本顶在头上的鹿角不知飞去了哪里,另一只挡在身前的巨掌断裂了一半。
它们无视痛觉、无视火光,执着往前踏出一步,驱散了最后一缕未散的尘烟。
那双温度丧尽的瞳孔里,仅映出梁绝伤口处滴淌的血红。
温迪戈冲仍趴伏在地的两人发出一阵震慑天地的咆哮。
作者有话要说:
第80章
两只高大的温迪戈BOSS摇晃身躯,堪称吃力地抵挡着来自身前二人的攻击。
上一秒谷迢强劲如巨石投掷而来的拳风劈头驾到,下一刻便是梁绝凌空横扫而来的灵巧匕尖。
他们的配合交换过于默契且风格各异,打得两只温迪戈应不暇接,连连败退。
又一个战斗中的停歇,身位交接的两人喘息着,各摆架势,不同色的瞳眸此刻紧盯着同一个目标。
“得尽量把它们将死在这里。”
梁绝甩了一下匕首,将它变形为熟悉的漆黑长棍。
“否则下次护送还会对上。”
在他们面前,其中一只身受重伤的温迪戈伸出舌尖,舔去梁绝溅到它脸颊的血,驱动着受伤后变得更可怖的身躯,大声嘶叫。
谷迢的心绪因此动作莫名更加不爽起来,他眯了眯眼,活动一下打斗中被冰住的拳腕,俯身猛冲过去又是一记重拳,碎冰飞溅的同时,右手解封。接着他一个急矮身捞起被丢到附近的火箭筒,横筒抡圆一圈,朝那张恐怖的头颅猛砸过去。
温迪戈BOSS歪斜的鹿角被一击打断,那半截鹿角在空中高速旋转几圈竖插入远处雪地里,它断裂的巨掌血淌汹涌,血红的横瞳死死盯着谷迢的面容,似乎要记住这个令它吃尽苦头的男人。
将火箭筒甩落回肩,谷迢毫不畏惧地回以注视。
另一只温迪戈则在凌厉棍风中连连后退,断掉的鹿角处鲜血汩汩直流,涌满它一脸,如横流的涕泪。
梁绝的棕色瞳孔因兴奋而微微放大,喘息中手臂上的疼痛愈发清晰,却导致他的攻击变得越来越狠厉且难以招架,温热的血飞溅在脸上,一时他甚至分不清这是来源于谁。
他伏低身子朝温迪戈疾冲过去,在它自以为护住下盘时紧急一扭身,抽出刹那间再三次改变形态的苗刀,自下而上直直捅入温迪戈低下的眼眶内!
温迪戈BOSS发出一声尖啸,疼痛的刺激下,巨掌胡乱往前挥落,刮过一阵空兀的冷风。
梁绝轻巧地避过巨掌擦来的边缘,拔出苗刀甩去上面的血浆,同时身后与他交错而站的谷迢又一抡炮筒挥退温迪戈的来袭,心念流转之间调转了握着把手的姿势。
温迪戈吃尽了两人的苦头,那被击中的胸膛仍在隐隐作痛。
这具已死的身躯本应不再会感到恐惧的战栗,可它偏偏在对上谷迢瞄准目标时淬尽冷光的金眸时,空气中弥漫的火药硝烟味一下子点燃,骤然滚烫了那曾经为人而冷却的血液。
这种近乎融化的本能拼命叫嚣着危险信号,促使它放弃了食物,将缠绕鼻尖的血腥味视如毒药,扭身往来时的悬崖狂奔。
另一只受尽折磨的温迪戈听着同伴逃跑的声音,犹豫间看见梁绝直直捅入另一只眼眶的刀尖,瞬间放弃了攻击扭身跟上,使得他的攻击挥了个空。
谷迢带着一脸“怎么还没轰死你”的不爽表情,拔腿就追。
但是两人没有追多久就被迫停住了脚步。
原本在附近游荡的温迪戈群似乎受到了什么召唤,正在逐渐聚拢过来,嗅着血腥味等了很久,蠢蠢欲动眼神里尽是饥饿的猩红。
梁绝几棍子挑飞朝他们扑来的温迪戈,听到身侧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开炮声。
最后一枚炮弹疾冲出炮口,后坐力使谷迢轻轻后仰,在他的金眸中缩小成近乎不可视的黑点,吻住温迪戈BOSS狼狈的背脊,义无反顾炸开,硕大的火光黑烟卷袭而起,最终被濒死的惨叫撕裂。
风雪与烟尘散去后,悬崖边的怪物无影无踪。
“解决了。”
冰度的气温下,谷迢扛着火箭筒,让炮口散去仍飘荡的白烟,随即看准时机一抡,将爬近的温迪戈群再一次打飞出去,清出一条路来。
梁绝退到他身后掏出绷带,往伤口上随意缠好几圈勉强止血,重新抬头,看到谷迢一手提着火箭炮,一脚踩着温迪戈,正认真盯着他,分明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的眼神似乎觉得什么有些不妥,却沉默没有开口。
“怎么了?”梁绝问。
谷迢自然地收回视线,抬手调整了一下护目镜,顺便蹬飞脚底的温迪戈,四顾道:“我们先回去吧,这群温迪戈又要围过来了。”
回程的路上,沉默半路的梁绝忽然在风声中开口:“对不起,那个催眠技能我也是第一次使用,没想到会把你也牵连了进来。”
在前面开路的谷迢回头瞥了他一眼,又重新往前走:“我不是在意这个……没关系。”
梁绝:“既然这样说了,你在意的难道是别的什么吗?”
谷迢:“没有。”
梁绝看着他安稳平缓的身影,泛起几分笑意的眼眸里闪过狡黠,打趣道:“谷迢队长是担心我的行为……还是担心我的伤口?”
似乎有什么刺中了谷迢敏感的神经,他的下颔线骤然收紧,步子接着停顿下来,转头看向走到自己旁边的梁绝。
梁绝顿了顿。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此刻谷迢望过来的金眸里,浸润着几分极淡的哀戚。
但这份哀戚轻得像他看错时的幻觉,只是稍一眨眼,就消失进了风雪中,只剩满目懒散的困意。
“我都很担心。”
谷迢的回答却出乎意料的坦荡。
“因为你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所以我很在意。”
每当他垂敛着上眼皮看过来时,似乎在用眼神传递某种无言的压迫感。
梁绝被他看得说不出话,只是讪笑几声,低头借调整护目镜的姿势避开了他的注视,接着似乎要调整有些凌乱的心情,拿起了对讲机:
“——西祝章队长,能听到吗?廖玉平现在是什么情况?”
而回答他的却是另一个人疑惑的声音:“梁小老板,你忘了西祝章已经把耳麦交给那个新人小子了吗?”
风声里融进了一声来自谷迢的轻笑。
梁绝装作没听到,继续往前走:“……不好意思,东队,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这个啊……”
东枝贺呲了呲牙,背着毛安世抬起头,只见一棵不知名的树生长在山体雪原的交界处。
而它的枝条上面传来一阵当当当的锅底碰撞的声响,于辉晓挂在树上,手上拿着本应戴头上的锅,眼泪和鼻涕已经在风中冻成冰柱,手下却一刻不停地敲击爬上来的温迪戈脑袋,每一击都精准且狠。
“那小子自挂东南枝呢,还活着,不成问题。等我清一波场就可以了。”
对讲机那边传来一声火焰撕破冷空气的嘶嘶声。
“好,我们也到山洞附近了。”
梁绝看见西祝章仍在洞口附近忙碌的身影,关掉对讲机后跟谷迢前去帮忙。
二号山洞很快就被挖出了一条通道,仅供一人通行。
西祝章率先钻了进去,抬起头看见廖玉平缩在角落,因寒冷与疼痛蜷缩着身体,攥紧那枚炸弹,一呼一吸间甚至吁出了几片冰雪。
他的生命正在以冰雪融化的速度腐烂着。
“廖哥!”
西祝章慌忙跑过去,扒起那个已经溃烂出骨头的手臂看了看,急得脖颈处青筋暴起。
梁绝跑过去看了看,翻出保存在他那里的解药,插好针头后,对准那条手臂静脉,将那一管浅黄的药剂缓缓推了进去。
濒死者的颤抖逐渐趋于平稳,原本即将被严寒同化的呼吸中也恢复了属于人类的温暖。
西祝章憋得眼眶充血般通红,一直到廖玉平身上的异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后,他终于抬起头,认真凝视着同样松一口气的梁绝,声音嘶哑道:
“谢谢。我欠你们一个人情,以后有什么情况随时可以……”
“不用客气。”
梁绝直起身子,轻轻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看向廖玉平的视线里有安稳温暖的笑意。
“这支解药就是用来救人的,所以不需要向我道谢。”
西祝章一向给人感觉张扬的红发此刻耷拉下来,在昏暗的洞内显得过于黯然。
他无意识攥着枪带,盯着廖玉平面容上的虚空,语气近乎劫后余生般后怕:
“如果没有救下来……我……怎么回去面对玉玲……”
梁绝沉默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振作一下,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你的队员们还需要你。西祝章队长。”
——如果没有救下来。
谷迢自进入山洞后就一直沉默不语,他整个人藏进阴影深处,就像一个被岁月抛弃的人。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凌乱,如陷入梦魇的低语般,轻轻呢喃出某个不在于此地的名字:“南……”
“千……”
“南千雪……”
他似乎听到了风的声音。
“谷迢?”梁绝察觉到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忽然转头望来。
“嗯?”倚靠在洞壁边上的谷迢抬起头,投来平静的注视,“什么事?”
梁绝盯着他沉默好一会,又说:“没事——或许是我听错了。”
而西祝章则将一些繁杂的装备收起来,随即背起了廖玉平,一米八的男人压在他不到一米七的个子上,显得很吃力:
“……总之我们先出去吧,得跟其他人汇合。”
“需要帮忙吗?”梁绝说着,没等西祝章拒绝,主动伸手接过挂在他脖子上的两支冲锋枪。
东枝贺:“滴滴,兄弟们,锅盖小子我们已经救下来了,正在去找你们汇合。”
于辉晓:“为什么要叫我锅盖……队长,你听得到吗,廖玉平大哥还好吗?!”
听着梁绝对讲机里的声音,西祝章的脸色这才放松了一些:“不用担心,你队长我俩都好得很。”
于辉晓:“那……就好……我……浑身肌肉好酸……要走不动路了……”
另一边响起一声清脆的倒地声音。
东枝贺:“看来还是道具副作用……”
这时,断线许久的男声带着熟悉的调调忽然响起:“东队,这小子我背着吧。”
西祝章:“毛安世,你恢复了?”
“诶嘿,早就满血复活了哈!我们三这就去找你们汇合。”对讲机另一边传来毛安世活力满满的应答。
没有加入对话的谷迢在旁边翻点着系统地图,忽然说:“我刚刚看了看,如果顺利的话,我们今晚就可以赶回村子了。”
“太好了,明天可以休息一天……”东枝贺打了个哈欠,“这几天一直忙着赶路,老子现在困得要死……听说梁队跟谷迢小哥干掉了那两个BOSS?”
梁绝应声有些犹豫:“嗯……估计不死也是半残,或许我们短时间应该不会看到它们了。”
毛安世:“那感情好,这也太令人安心了。”
梁绝没有再搭茬,瞥了一眼谷迢,还没等他开口问,就看见谷迢伸手一点关闭了系统地图,跟背后长眼一样说:
“不用担心我,我睡得还行。”
“可我怎么记得你除了白天带路没法睡之外,几乎每个后半夜都能见你醒着。”梁绝微笑着拆穿道。
谷迢回头瞥了他一眼:“谁说的?”
梁绝抱胸敲了敲指尖,斟酌间故意抛出一个名字:“东枝贺……”
谷迢立即否认:“他在放屁。”
梁绝大喘气似的接道:“和其他每晚守夜的玩家们。”
谷迢:“……”
“谷迢,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但如果可以,我不希望你把自己逼得太紧。”梁绝轻叹一口气,“这样只会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
谷迢转身注视着他:“不会,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你不用担心。”
他们就这样互相对视了好一会。
似乎真的确定了谷迢的话,梁绝轻轻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小臂:
“当然,我一定相信你……走吧,一起回去。”
……平安汇合的队伍们重新踏上归途。
而山体云雾缭绕,几不可见光的悬崖下,若侧耳细听,便可以听到大口撕扯血肉的咀嚼声。
有一双死而复生后又死而复生的横瞳死死盯着远天,同类的尸体被它啃食着,拼命将吃下去的血肉化为新的养分,哪怕肚子撑得隆起近乎要爆炸也不肯停止。
它仰起头,被塞得满当当的嘴里,黏稠的血水流淌,那双眼睛却狠狠仇视着某个烙印在心底的人形幻影、某个神情聛睨冷漠的金眸幻影。
它必然要将把他撕扯成永远无法复原的碎片。
——现在,只需要静待着它重新爬出深渊。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我愿称之为“欲来的风雨”。
小剧场1.0:
于辉晓挂在树上时拼了老命,边哭边拿着锅敲温迪戈。
温迪戈:能不能(被敲)搞清楚(被敲)该哭的(被敲)是我们!(又被敲)
小剧场2.0:
最后还是东枝贺背起了廖玉平。
用他的话来说,要是让西祝章背着走,总是觉得在虐待儿童。
西祝章:……老子忍。
小剧场3.0:
毛安世的道具副作用可以参考一下《疯狂ΟΟ城》的闪电。
毛安世:多……新……鲜……呐……您……(慢吞吞且坚定地竖起中指)
小剧场4.0:
梁绝:我早就说你们队伍的关系很好吧。
东枝贺:(无法反驳)
西祝章:(不哼一声)
小剧场5.0:
谷迢发现了火箭筒银狼的新用处:抡起来砸怪很顺手。
这是一跨时代的进步,一举完成了对火箭筒近战远战的开发。
银狼::)
小剧场6.0:
温迪戈:(舔梁绝的血)
谷迢:(不爽)(逐上手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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