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弧白的情况跟景明心之前预想的差不太多。
回家后的次日下午, 他又有些低热,体温不算高,却总控制不住自己的尾巴跟耳朵冒出来。
坐在沙发上翻书, 尾巴会从衣摆下悄悄扫过地毯;想去厨房倒杯水, 刚站起身子,发间就会顶出两只毛茸茸的耳尖,怎么按都按不回去。
景明心在公司处理事务时,扫了眼家里的监控, 发现李弧白已经快两个小时没出现在客厅,便给他拨了通视频。
铃声响到快自动挂断,才终于被接起。
屏幕里背景昏暗,看着是拉了窗帘的卧室, 李弧白只露出半个脑袋, 额前几缕碎发垂着,却遮不住头顶那两只恹恹的狐耳。
她还未来得及说话, 李弧白眼圈就红了。
“对不起……我的耳朵和尾巴又跑出来了……”他语气里满是沮丧,有些懊恼自己连尾巴和耳朵都控制不住。
因为这些突如其来的状况,他这些天的课程全停了,景明心怕他上课中途突然失控,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弧白也没反对,只是真正出现问题时, 他恼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不愿让监控那头的景明心看见这副失控的模样。
景明心这边其实也忙得脚不沾地,吴蔚刚抱着一摞待审批的材料从办公室出去, 桌上还堆着半尺高的文件等着签字。
可听着李弧白的声音,她还是放缓了语气,思索片刻后问道:“能像上次那样, 来公司找我吗?”
李弧白的眼睛瞬间亮了,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机,刚要点头,又想起自己这副模样,动作顿住:“但我现在……耳朵和尾巴收不住。”
“变成狐狸呢?能做到吗?”景明心又问。
电话那头的李弧白没有犹豫,立刻掀开身上的被子,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放,抬手揉了揉眉心,闭眼凝神片刻。
下一秒,在景明心的注视下,原本坐着的白发青年身形迅速缩小,最后变成一只浑身雪白的狐狸,从滑落的衣堆里钻了出来。
李弧白的狐身很可爱。毛发蓬松顺滑,洁白胜雪,哪怕在昏暗的时候也能看清没有一丝杂质。他淡粉色的鼻尖下意识嗅闻两下,粉蓝色的双眸瞪大,似乎还没完全适应狐狸的形态。
他下意识抬起前爪想摸自己的耳朵,却因为重心没稳住,往后摔了个四脚朝天,露出粉嫩的肚皮。
“呜呜呜”
景明心眸中闪过一抹笑意,“像上次那样偷偷过来,不要被人发现,我在这里等你。”
“呜呜”视频那头的狐狸又发出两声小狗似的呜咽,毛茸茸的爪子在屏幕上扒拉了好几下,却总也碰不到挂断键,急得尾巴尖都在抖。
“好了,不用管手机,直接过来就行。” 景明心看着他那副有点急躁的模样,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处理桌上的文件。
这几天积压的工作太多,连打视频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等她签完一摞文件,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时,办公室里却还没出现白狐狸的身影。
景明心眉梢微蹙,心里升起点担忧,刚想起身找找,就听见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挠门声。节奏利落,不像是小猫那种怯生生的扒拉,倒像是猛兽在故意控制着力道。
她起身走过去,刚拉开一条缝,一团白影就敏捷地钻了进来,没等她反应,就顺着裤腿往上爬,两只爪子牢牢扒住她的西装下摆,尾巴在她腰后扫了扫,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什么猛兽,一只黏人的狐狸。
“急什么。”景明心伸手把他拎起来,顺手关上门,抱在怀里仔细看了半晌,笑道:“怎么才过来?”
狐狸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别扭地在她怀里动了动,调整到舒服的姿势,抬头看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似乎是在解释,景明心虽然听不懂,但也能够猜到原因。
她走到沙发边将怀里的狐狸精放下,从抽屉里摸出平板,点开之前一段李弧白在家总看的动物世界纪录片:“在这待着,我处理完剩下的文件就带你回家。饿了就告诉我,困了就睡觉,别乱碰里面的东西。”
狐狸瞥了眼平板,“呜呜”叫了两声,安安静静地卧好,在办公室里陪着。
偶尔景明心翻动文件的动作大了,他会抬眼扫一下,确认没事之后又重新垂下眼皮,模样算不上黏人,却透着明晃晃的依赖之感。
几个部门主管进来汇报工作时,眼角余光扫到沙发上团着的白狐狸,脚步均是一顿,眼底闪过明显的讶异。
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们没多问一句,甚至刻意避开了看向沙发的视线,只捧着文件走到办公桌前,条理清晰地汇报工作。
倒是李弧白,听见动静抬了抬眼,扫了他们一眼,又懒洋洋地蜷回沙发里。他的尾巴搭在平板边缘轻轻扫动,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半点没有寻常宠物的怯生。
景明心一边听汇报,一边分神留意着沙发上的动静。
按照昨天的经验,狐狸精这个时候应该正是犯困的时候。
等几人离开,办公室刚恢复安静,景明心就走过去。果然见李弧白已经闭上眼,爪子还搭在平板上,呼吸轻轻浅浅的,显然是睡着了。
她弯腰将人抱起,白狐狸下意识往她怀里缩了缩,尾巴悄悄缠上她的手腕,却没醒。
景明心把他抱进里间的休息室,放在床上,又拿了条薄毯盖在他身上,任由他沉沉睡去。
赶在九点前处理完紧要的文件,景明心将还未睡醒的李弧白裹进薄毯中,抱在怀里往车库走。
白狐狸被惊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往她怀里钻了钻,继续睡,连姿势都没换。
回了家,景明心把他放在卧室的沙发上,自己去洗漱。等她出来,就见李弧白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揉眼睛,耳朵和尾巴还露着,显然是刚从狐形变回来。
他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景明心,眼神里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蒙,却也藏着点心知肚明的期待。
景明心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温热的脸颊:“醒了?”
李弧白没应声,只是伸手去抱她,急不可耐得凑上去亲吻。
景明心看着他眼底的神色,唇角勾了勾,从善如流地将手覆了上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多月。
白天是雪白的狐狸日日跟着她待在公司,晚上是勾人的狐狸精夜夜缠上来索求。
李弧白也见识到人类与狐狸的最大区别人类发明的许多玩具,总能把他玩得瘫软在床上,浑身汗津津地睁不开眼。每天都只能带着一身痕迹,被景明心抱去洗漱,再被塞回被窝里。
很解压,很愉悦,连带着景明心工作时的烦躁都消下去不少。
这夜例行公事后,景明心搂着人正准备睡下时,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震动声嗡嗡响起,她眼疾手快的摁下静音键,第一时间没去接,反而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狐狸精。
他睡得正香,没被吵醒,露出来的小半个肩膀上还带着不少红痕。
景明心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看清来电人后,起身下床,推门去了露台。
“景总,今天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她靠在栏杆上,身上只裹了件浴袍。但这几天没下雪,晚风拂在身上还算舒适。
“晚上给你打了好几通,没想到明总贵人事忙,到现在才接。” 景芒慵懒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淡淡的调侃。
景明心笑了声,干脆认错道:“那是我不对,刚才没看见。”
“之前说度假后就回家一趟,怎么,还要等我亲自催你才肯回来?”
景明心摸摸鼻子,却没立刻接话。
之前她答应过景芒,要带李弧白回老宅让他们见见,可眼下李弧白的身体状况显然不允许。再加上公司事务缠身,这事便一直耽搁着。
“行了,不管你那个情人是什么情况,明天你必须回家一趟。”景芒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两个月不见人影,你爸想你了。”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个略显焦急的男声:“不是…… 小芒,你别这么说……”
景明心还没来得及接话,电话就**脆利落地挂断了,她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母亲景芒向来是这个风格,平时对她放养不管,看着随性,可一旦真要管点什么,从来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其实景芒和唐心琅在国内待的时间不算多。景成集团总部在欧洲,他们大部分时候都在那边处理事务。
小时候爷爷奶奶还在世时,景明心总跟着两头跑;后来长辈不在了,她便没了固定去处,哪里自在好玩就待哪里,反倒成了家里最飘忽的人。
第二天,景明心特意提前下班,先把李弧白送回叠翠园,才让司机赵芸送自己往老宅去,同行的还有许久没回老宅见家人的管家。
她身边多了只白狐狸的事,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跟着她多年的管家。但景明心心里有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管家比谁都拎得清,从不会多嘴问一句。
车子过了两处岗哨,大概六点,就停在了老宅庄园的铁门外。
景明心门进去时,脸上自然露出一个笑容,大大方方地往里走。
客厅里,父母早已坐在沙发上等着。见她进来,两人都没动,景明心笑了两声,慢悠悠晃过去。
景芒是个外表看着十分强势的人,哪怕此时姿态懒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明强干也遮掩不住;唐心琅则一脸严肃地靠坐在沙发上,哪怕在自己家里也穿得一丝不苟,活像是刚从什么大型项目会议上下来。
但景明心很清楚,这两个人都跟自己表现出来的不太像。
她凑过去,学着景芒的样子靠躺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爸,我也想你了。”
唐心琅面色不变,“嗯”了一声,耳尖却悄悄红了。
景芒瞥了女儿一眼,语气带着点调侃:“当你妈不在这儿呢?”
“也想,日思夜想。”景明心打了个哈欠,歪歪斜斜地靠过去,倒在景芒身上,半边身子倚在她身上,闭着眼假寐。
才刚到六点,许是没料到她会回来这么早,厨房里还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光幽那个案子,你做得不错,没让瞿曲占到便宜。”景芒先提起工作,毫不吝啬地夸了句。景明心知道她的风格,向来是先扬后抑,果不其然,下一句就转了话题,“我听说,你为了个不知从哪来的情人,连云家的面子都落了?”
她斜睨着景明心,语调依旧懒散,却藏着几分锐利:“云溪没分寸,你敲打他是应该的。但让你把人带回来看看,怎么还不愿意?”
“他最近不太舒服,过段时间再带给你们看看。”景明心并未多解释。
景芒与唐心琅从不干涉她的私人生活,但有时,他们会好奇。
就像之前的邵择端,其实他们也见过。
不为什么,只是刚好那段时间她给了邵择端一个奢牌代言,地广铺得满世界都是,他们俩在欧洲也看到了。
所以就有那么点好奇,女儿的这个情人,现实中看起来是什么样的?于是便让景明心将人带回来见了一面。
但仅此而已,见过她的父母,并不代表什么。
她也不是回回都有兴致跟那些情人解释这里面的门道,故而总有那么几个人认为自己已经得到了景总与唐总的认可,仿佛第二天就可以拎包搬进老宅庄园,就差领证这么一道程序。
邵择端也是这么想的,直到管家递给他一张支票,直白的表明景大小姐现在对他已经没有兴趣了,他才醒过来。
他现在怎么样了?景明心对邵择端只剩点模糊的印象。好像后来去医院住了段时间,名气一落千丈,还总想着蹭景成的热度,最后被景成的法务警告了好几次,才算彻底安分。
“那就下个月吧,我们这次只待两天。”景芒说着,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一句:“如果那时候还跟着你就带过来看看;没跟着,就算了。”
景明心刚想笑出声,下意识要回“他不跟着我还能跟着谁”,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
她倏地睁开眼,头顶法式洛可可水晶吊灯的光柔和璀璨,映得她眼底也亮得惊人。
他不跟着我还能跟着谁?
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默认李弧白会一直跟着自己了?
在家吃过晚餐,又陪着父母在客厅聊了会儿天,直到晚上十一点,景明心才顶着景芒不赞同的目光,上车往叠翠园赶。
豪华轿车的车窗遮光性极好,车库中的微光只透进来一点,加上没有开灯,车厢内十分昏暗。
她靠在座椅上,沉沉地叹了口气。
脑子里有点乱,闪过很多事情,明明知道症结在哪,却难得不知道该怎么解。
李弧白身上仍然有许多谜团亟待解决,也仍不可知他是否会对自己造成危害。按商人“利益最大化”的逻辑以及过往“谈身不谈心”的原则,她应该像抛弃过往所有的情人一样,将李弧白也那样丢掉。
反正他是只狐狸精,就算被她丢了,什么都没有,也饿不死。
只不过是视力不太好,畏光又畏寒,闻到一点异味就难受,年年还有一两个月控制不住形态的发晴期而已。
丢了也饿不死,只是过得惨一点。
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抓去做研究。
景明心抬手揉了揉眉心,想压下这些胡思乱想。
她坐了会儿,指尖下意识往口袋里摸,想要拿根烟,却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不在身上带烟盒了。最近每天最多抽一根,还得挑着李弧白闻不到的时候。
寂静的车厢里,倏地响起一声轻笑。
景明心在储物格里翻出一包常抽的烟,摸出一根点燃,火光在昏暗中亮了又灭,烟雾缓缓散开。
她抽得很慢、很认真,脑子里没有任何杂念,只专注于烟草的味道。
抽完烟,又静坐了许久,她才推开车门上楼。
已经将近一点了,卧室里没开主灯,只留了盏床头小灯,勉强照亮床沿的人。
李弧白趴在床沿,眉头皱着,睡得很不安稳,额上挂着细汗,裸露的皮肤透着不正常的红。
她进门时的声响很快将人惊动,李弧白猛地抬头看过来。
他鼻尖动了一下,随后略带委屈地说:“你抽烟了……而且回家很晚。”
景明心笑了笑,走过去搂住他。微凉的指尖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李弧白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又很快因为体内的燥热,主动往她怀里贴。
“那我以后不抽了,宝宝。”
她抬手捏住李弧白的下巴,不顾他因烟味而略显抗拒的后退,强硬地吻了上去,声音带着点沙哑的喑哑,“或许你今天得忍一忍,因为我可能有点忍不了。”
人总需要一个排解欲望的出口,她已经有了这只狐狸精,其他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作者有话说:感觉能够一口气到结局所以就没有分两章发惹!
下个单元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我呀!文案如下:
【单元四:正义凛然温和强大师姐×前开朗后扭曲黑化师弟】
扶云上自幼时被师尊捡回宗门后,便是众人眼中当之无愧的天资卓绝。
她性子正直,剑意亦是凌冽,誓要杀光天下妖魔为父母报仇。
可忽有一日,捡她回来的师尊和青梅竹马的师弟变成了魔。
扶云上剑尖滑落两滴炽热的血。不止剑,她的发、她的手、她的衣裙,皆沾着从师尊脖颈喷涌而出的鲜血。
师弟倒在地上,生死不明。身后是等待她再次动手夺了邪魔性命的同门。
她剑尖微动,倾身上前。
(恨海情天,女主最强)
顺便推推我的预收,是这一本结束之后的接档文:
《夺走龙傲天男主的一切[gb]》
【混邪乐子人低道德感女主×美强不惨龙傲天男主】
越青绝作为快穿局最优秀的执行官之一,这天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
成为各个世界中的气运之子,维持小世界运转。
这个任务不算难,越青绝执行过多次类似的任务,她总能完成的很出色。
但这次有点不一样,因为每个世界中,已经有了一个强大、完美、且已经登上至高之位的男人。
她想要完成任务,只能选择夺走他的一切。
为了帮助执行官完成任务,系统准备了一份原气运之子的资料。
长相、身高、体重、三围、穿衣服的、不穿衣服的……这份资料极为详实。
越青绝看着系统界面中空霁的详细资料,十分和善地笑了。
她辛辛苦苦把气运之子要做的事情都做了,就是替气运之子打工;既然是打工,当然需要一点报酬。
空霁未来的金钱权势尽归她所有,那也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慰劳她一二了。
【世界一:abo世界】
有钱有势有脑的富家大小姐×草根逆袭创一代龙傲天
想要从我手里获得资源?我要的报酬或许是你的身体。
【世界二:末日世界】
会隐身的空间系异能者×伟光正末日小队队长
谢谢你救我,只不过我的异能有点特殊。
【世界三:星际机甲世界】
精神力崩溃的前天才×横空出世的3s精神力者
你很强,但永远要跟在我背后。
【世界四:修真世界】
宗门长老的废柴五灵根女儿×万古无一注定飞升的逆袭天才
我是废柴又怎么样?想要好好在宗门待下去,就跪下来求我。
【世界五:赛博废土世界】
即将报废的仿生机器人×掌控庞大科技帝国的财阀继承人
这个世即将被我改变,而你是我的战利品。
【世界六:西幻世界】
光明教廷的圣女×被教会选中的神选者
只有我选中你,你才是神选者,所以,知道该怎么做了么?
【世界七:无限流世界】
邪恶残忍的终极关boss×排行榜第一所有玩家的希望
这是最后一关,人类能不能赢,得看你的表现。
食用指南:
1、同一男主,女主非传统意义好人
2、女主强取豪夺男主的一切
3、文案可能会改,但核心梗不会变
第72章 灭族
初春时节, 穿得再多,行走间也有一股冷意。
介山的晨雾浓得化不开,把刚冒头的日头遮得只剩圈模糊的光, 沉沉压在浅泉村的屋顶上, 连烟囱冒的烟都散得慢。
黄土路凝着层薄霜,脚一踩就发出“咔嚓”的脆响,在静悄悄的村道里荡开。
村尾矮墙院的木门 “吱呀” 一声晃开,扶云上挎着深蓝色布袋走出来。
才过九岁生辰的孩子人小个矮, 过分宽大的布袋子几乎掉到小腿,里头新课本的纸页晃荡着窸窣响。
她头上扎着五股辫,辫梢用娘攒了半月的红绸缠着,走一步就晃一下, 轻轻打在耳尖, 倒给这冷晨添了些活气。
“云娘!” 身后突然追来脚步声,带着点急, 却刻意放轻了步子。
扶云上回头,见爹大步赶过来,他身形本就高大,此刻弯腰时肩膀微微缩着,脸上是与粗粝眉眼不符的温柔。
“学堂里……”他粗糙的大手替她拢了拢衣领,声音低厚, “和同窗好好相处。若是……若是有人欺负你, 定要回来告诉爹爹。”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爽利的女声便插了进来:“大清早的, 净说些不吉利的!”
阿娘快步从门口出来,手里还沾着些水珠,随意在围裙上擦了擦。她嫌弃地瞪了丈夫一眼, 伸手将扶云上被拢得过于严实的衣领重新整理了一番,指尖拂过女儿微凉的脸颊。
“我们云娘这般懂事,谁会欺负她?”她语气轻柔,眼里含着笑,“好好去,专心听先生讲学。娘晚上给你做红糖糍粑,多加两勺糖。”
扶云上弯起眼睛,露齿一笑:“这些话你们昨夜已说了许多遍,不必担忧云娘。待我下学,还要将先生传授的知识教给妹妹呢。”
说完,她挥挥手,笑意盈盈地转身往学堂走。充满干劲的少年脚步轻快,辫子上的红绸在晨雾里晃啊晃,渐渐成了个小点。
时辰还早,连山上下来的雾气都未消。
介山脚下的村落不多,学堂建在浅泉村与田青村中间,走快些也要两刻钟。
扶云上走得急,鞋底的霜被踩化,沾了层黄土。陆陆续续有村民出来,见着她都和善招呼一声。
今年村中春季入学的孩子惟有她一人。现下年景不好,许多人家里已经供不起学堂的束脩了,就算要供,也得等到夏收结束,立秋后方能入学。
去年年末,许是运道到了,家中往日十有九空的陷阱竟捕到了只果子狸,趁着年节卖了个好价。
“读书要趁早,早上半年也好。”扶母当时攥着银子,眼里亮得很,毫不犹豫地给大女儿报了名。
束脩、笔墨、草纸,皆费了不少银钱,阿娘还扯了块结实的蓝布,连夜缝了个宽宽大大的书包,说“等云娘长个子了也能背”。
扶云上对这一切很是新奇,一路上兴致高昂,见到谁都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很快到了学堂附近。
许是走得快了些,学堂大门紧闭,显然先生与同窗都未来,扶云上随意找了个石头坐下,满是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屋子。
三间黄土混着稻草夯成的土坯房子,低矮的院墙连九岁的孩子都能翻进去,大门也只有两根碗口粗的木头当门框,松松垮垮地挂着个锈迹斑斑的锁。
与自己家的院子看起来也没甚两样。扶云上歪头看了片刻,很快觉得没意思,注意力被不远处微绽的迎春花吸引。
嫩黄色的花苞上面微微湿润,瞧着生机勃勃,很是悦目。
扶云上看了眼花,又看了眼灰扑扑的学堂院墙,心中一动,忽然想要摘些花苞,将之插到土胚墙上去装点一番。
她确认学堂空无一人后,起身拍拍衣摆上的土,晃悠悠地走了过去。阿娘做的书包够大,正好能装这些花苞。
这处的花不算多,零星几朵都被摘下后,扶云上蹲在地里,悄悄回头望了眼。
学堂还是静悄悄的,还没有人来。
她松了口气,继续朝着山脚下走。离学堂越远,迎春花越多,有的已经绽开。
走到一半时,扶云上又回头看了眼。
雾气还未散尽,学堂的身影静静矗立在原地,影影绰绰间,似乎并无人踏足。
“许是今日出门太早了些。”她小声嘀咕,阿娘天还没亮就把她从床榻上挖起来,生怕误了拜师后的第一堂课。
迎春花越摘越多,很快将蓝色的布袋装了半满,她却还未尽兴。
山脚的雾气更浓,天色不明,瞧着离学堂上晨课的时辰还有许久。
扶云上有些犹豫,却又被眼前的迎春花勾着,心想“再摘些就回去,也不会误了时辰”。
此处的迎春花果然更多,大部分都已经绽放,黄澄澄的一片,随着微风摇曳,令人见之欣喜。
很快又摘下许多,布袋都快装不下了,扶云上才心满意足地抱着一大兜的迎春往回走。
迎春的花香十分清淡,需要凑近才能闻到那缕幽香;但现下扶云上怀中抱了许多,一路上鼻尖都萦绕青草混合着花香的味道。
是以她并未在第一时间察觉,空气中正悄悄漫开一股腥气,像杀了鸡的血味,却更浓、更冲。
欢快地跑到学堂,门框上松垮的锁依旧挂着,连位置都没动过。
扶云上有些呆怔,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但因为雾气的原因,始终不能瞧见准确的方位。
今日,她出门时有这么早么?
学堂的晨课辰时开始,拜师那日先生还特地嘱咐她提前半个时辰到,需要先为她讲讲规矩。
今日天还蒙蒙亮时自己就被阿娘叫醒,梳洗、吃饭,生怕迟了,出门时她听见家中的鸡刚叫过第二遍。
怎么到现在还无一人?
扶云上心中涌上股莫名的恐慌。她抱着怀中的布袋,紧盯着门柱上漆黑生锈的锁头,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布袋,缓慢后退。
缓慢后退几步,她扭身转向浅泉村的方向,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村子里很安静,甚至比她去学堂路过时还要安静。晨起的零碎响动、人声、鸡鸣、狗吠……仿佛在同一时刻被人掐断,只剩扶云上略显急躁的脚步声与喘息声。
雾气不仅没随着太阳的升起散去,反而愈发浓烈,连路边的房屋都变得模糊,只看得见大概的轮廓。
“阿娘?”她颤抖的声音在静寂中响起,突兀得让自己吓了一跳,冷意从脚底“唰”地漫至全身。
无人回应。
扶云上眸中渐渐漫上泪意,她咬着唇,脚下一动,朝着家的方向奔跑。
怀中几乎满溢的嫩黄色迎春随着她的动作起伏,颠簸着洒在地上,像极了祭祀时烧的黄纸。
她顾不上看,更顾不上捡,心中的恐慌几乎要将她淹没。
原本抱在手里的布袋也被甩开,荡在腿边一下下敲击着,里面的草纸与毛笔撞在小腿上,发出细微的“咚咚”声。
黄色的迎春洒了一路,直到家门前。
扶云上急促地喘息着,指尖颤得极狠,几乎是用身体撞开了那扇木门。“吱呀”的声响在雾里传开,却没像往常那样,引来阿娘的应答。
门后,浓郁的雾气将骇人的景象尽数遮掩,扶云上喊了声:“阿娘,爹爹。”声音很小,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
院中无人回应,但往前走了两步之后,她隐约看见柴房门口的地上坐着一个熟悉的深夜。
扶云上狠狠松了口气,软着腿走过去,语气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爹爹,今日雾大,不知先生是不是取消……”
话没说完,鼻尖先撞上一股冲鼻的腥气,混着家中灶台没散的米香,诡异得让人发颤。
她的话突兀断在喉咙里。
眼前惊心骇神的一幕毫无预兆地出现,扶云上目眦欲裂,眼眶周围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收紧,唇瓣翕张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踉跄着跌倒在地,爹爹身下的黄土早被染成深褐,温热的液体正混着灰土往她脚边流,很快将浸得鞋底发黏。
爹爹歪着头,眼睛还睁着,可里面没了半点神采。再往下,是他宽阔的胸腔,那里空荡荡的,伤口处的血肉模糊一片,连带着他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都被染成了黑红色。
扶云上一瞬间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面色煞白如纸,心脏疯狂跳动,“砰砰”的声响震得耳膜都在发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进屋子里、又是怎么面对正屋炕上与爹爹死状如出一辙的阿娘与妹妹的。
再有意识时,扶云上是被一阵浓烈的血腥味呛醒的。
她趴在冰冷的地上,面前是阿娘散落在炕下的布鞋,鞋尖还沾着早上做饭时蹭的灶灰。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浑浑噩噩地扭头去看院中。
一柄满是黑红色血迹的弯刀从天而降,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的地步,刀尖直冲着她的心门而来。
扶云上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心智已经有些模糊了,任凭弯刀冲向自己,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血肉弯刀即将穿透她心脏的前一秒,周遭的雾气忽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散的柔和,是像被无形的力量劈开,从中间分开一道缝隙。阳光顺着缝隙漏下来,先是照亮扶云上脚边的血迹,再慢慢往上,映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攥住了弯刀的刀刃。
刀身发出刺耳的嗡鸣,却再难往前半分。
扶云上呆呆地仰头望过去。
眼前的白衣仙子站在刚散开雾的阳光里,白衣被照得近乎透明,衣摆随雾气流动轻轻晃着,眉眼却冷得像结了霜。
腥臭的血肉弯刀在她手中挣动不已,她口中不知念了些什么,很快就将弯刀收服,继而消失不见。
弯刀消失后,白衣仙子站在原地未动,也未说话。她眉眼间不带半分情绪,跟呆坐在地上的扶云上对视。
扶云上怔然看了许久,欲开口时,唇瓣张合了几下,才终于从干涩的嗓子中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仙尊……求您……救我家人一命……”——
作者有话说:说明:本单元会跟前面几个单元有点不一样,感情方面还是纯爱,但主打一个恨海情天文学,女主有点惨,男主会更惨,剧情和感情大概6/4开。
本来今天想更6k的但是这个开头删改了好多次,明天尽量日6!希望大家新单元继续支持我呀,爱大家,么么么。
第73章 修仙
这世上有修真者一事, 世人皆知。
每五年,上界的仙尊都会到人界来,选些有资质的孩童收入门下。为了这份能登仙途的机会, 许多人不远万里带着家中幼儿赶去国都报名。
凡人太过脆弱, 生老病死的宿命像捆住手脚的绳,只有修炼才能挣开。所以哪怕被选中后要与家中断亲,再难相见,也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地把孩子送去, 盼着后代能逆天改命。
世人皆如此,无人能够免俗。
前两年的选拔大会,镇上有几户人家动了心,都带着家中适龄的孩童, 凑了盘缠千里迢迢往国都去。
可惜最后都没被选中, 返乡时,登门探问的人几乎把他们家的门槛踏破。
问话的人挤在院里, 有的问仙尊长什么模样,有的问选拔时用了什么法子,连仙尊说过的几句话,都被翻来覆去地传,像讲稀罕故事。
一传十,十传百, 连带着浅泉村也热闹了许久。
那时扶云上不过七岁, 跟着阿娘去邻居家串门,总爱凑在大人身边听这些新鲜事。
她听不懂“资质”“灵根”是什么, 却记住了“仙尊”“登仙途” 这几个词,也模模糊糊知道:那些能被仙尊选走的孩子,以后就不用怕生病、怕挨饿, 能变成很厉害的人。
这份对修真者的初步概念,像颗小石子落在她心里,没掀起大浪,却也没消失。
直到现在,她在满院血腥里仰头望着白衣仙尊时,这颗石子突然撞得她心口发疼,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仙尊……求您……救我家人一命……”她说得极为艰涩,椎心饮泣、血泪盈襟。
白衣仙尊望着瘫坐在血泊中的扶云上,不带感情地说:“那柄弯刀名厄屠,饮心头血、食生人魂,你家人魂魄已散,救不回来了。”
救不回来了……
扶云上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下意识摸向身侧娘亲手绣的布袋里还装着半袋迎春花,花瓣上仿佛还沾着介山的雾水,可爹娘的温度却再也摸不到了。
她盯着仙尊空荡荡的手心,那柄染血弯刀的模样在脑子里炸开,厄屠刀……是杀了爹娘的凶器。
眼泪砸在血污里,晕开一小片浅痕。
白衣仙尊并未宽慰半句,只是问:“你可愿随我同往上界,入修仙之途?”
她问得相当随意,也未讲明缘由。
扶云上怔了许久,面前的仙尊也并未催促。
许久之后,她伸手抹净颊上的泪痕,红肿的双眼亮得发颤,语气却异常坚定:“云娘愿随仙尊前往!”
白衣仙尊指尖微动,她瞬间从瘫坐在地的姿势站起身来,沾染着的血污灰迹也消失不见。
“那便走吧。”说着,她立即施法,准备带扶云上离去。
扶云上急急拦住:“仙尊!可否容我……容我为亲人立坟茔后再、”
白衣仙尊打断她:“厄屠刀将此地数百人性命尽数取之,你为亲人立坟,其他人待如何?”
从学堂一路回到家中诡异的寂静早已昭示真相,可亲耳听见“数百人性命”,扶云上还是浑身一颤。
“我……”尚且年幼的孩子很快忍不住,又落下两行泪,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流出泣音,“那咱们走吧,仙尊。”
当断则断,爹娘的仇要报,眼前的仙尊是她唯一的机会。
白衣仙尊听闻此言,倒是微讶。她扫了眼扶云上攥得发白的指节,又瞥了眼院内的惨状,伸手将扶云上拎起,二人缓缓飘向空中。
突如其来的悬空让扶云上有些紧张,瞳孔发颤,却强撑着没闭眼。
雾已散尽,艳阳当头,底下的景象一览无余。
家家户户的院门口、路边,都躺着死不瞑目的尸体,鲜血染红了黄土路。白衣仙尊目光扫过那些尸体,指尖轻抬,地上的尸体便缓缓飘起,顺着介山的方向移动。
“你我有缘,我圆你俗世最后一愿,将他们合葬在此,”仙尊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走吧。”
扶云上最后看了眼生活了九年的家,轻轻点头。
修真界提第一大宗,无人不认太玄宗。
太玄宗立派千年,根基深不可测,门内大能远超两手之数,是修真界公认的“定海神针”。
明阳仙尊,便是太玄宗里仅次于掌门云前仙尊的核心长老,位同副宗主。她掌宗门大半符箓阵法之事,连宗门深处几处藏着高阶功法的秘境,也由她看护掌管。
只是这位仙尊性子格外沉静,常年居于明心峰,深居简出,连宗门大典都甚少露面,也从未收过任何弟子,只道“时机未到”。
可即便如此,明阳仙尊在宗门内的风评却极好。无论是内门弟子来问高阶功法,还是外门弟子捧着基础玉简求教,只要敢来,她都会细细讲解,直至问者明悟。
这样一个温和通透的内门长老,今日却忽然带了个凡间幼童回来。
宿思之的院中,里里外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明阳仙尊方才轻轻将人放在院门口,留下一句“将她收拾好,再送来明心峰”便化作一道白光不见了。
不是,好歹给他多留下两句话啊……宿思之有些无奈,目光落在眼前的女童身上。
眼前的凡人女童瞧着十岁上下,衣着破旧,双眼红肿不堪,被留在陌生院子里,双手攥紧衣角,指尖泛白,神情拘谨,却硬是没露半分害怕。
宿思之瞟了一眼院墙上趴着的师妹弟,露齿一笑,随手挑了一个最显眼的:“闻人师妹,有劳你过来帮师兄这个小忙。”
趴在墙头看热闹的闻人愿:“……”明阳仙尊可没说让她来干这活。
闻人愿是宿思之的师妹,两人皆是掌门座下的亲传弟子。
算了,大师兄是男子,确实也不太方便。
闻人愿翻过院墙轻巧落地,一手扣住扶云上的肩,便带着她往屋子里进。
“诸位,请回吧,别把师兄的院墙扒拉塌了。”宿思之站在原地,笑着挥手送别看热闹的同门。不顾他们好奇的探问与打量,转身快步进屋关门,甚至还随手甩了个禁制,免得声响泄露出去,失了分寸。
他是太玄宗的大师兄,修为高深,平日又好说话,门内许多弟子对宿思之都是亲近又敬重,是以只敢私下嘀咕两句,慢慢都散开了。
屋内,闻人愿先将扶云上安排坐下,等着宿思之进来。
要收拾干净这个女童不难,只需掐个清净诀即可,但明阳仙尊必定不只是这个要求。
宿思之进门后,在扶云上对面坐下,友好地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可知这是何处?”
“我叫扶云上……我知这是修真界。”扶云上老老实实回答。
宿思有些讶异:“此处是太玄宗,明阳仙尊将你从凡间带来,什么都未与你说么?”
“未曾说过……我也是才知晓那位仙尊的名号。”
扶云上坐在陌生的椅子上,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布料是新的,软得让她有点慌。
她素来胆大,可今日灭族的画面总在脑子里闪,眼下对着两个仙人,更是不敢多话。
只是她知道,不能露怯,便逼着自己挺直脊背,回答时声音虽微哑,却没带半分颤音,看起来竟有些平常。
宿思之与闻人愿对视一眼,都懂了对方的意思:先按仙尊的吩咐做,别的暂且别多问。
换作是他们的师尊云前仙尊带回这么个孩子,两人早连夜去问清缘由了。可这是明阳仙尊,连掌门都甚少过问她的事,更别说他们这些晚辈了。
明心峰位置极好,太玄宗灵脉最盛之处是掌门的流云峰,其次便是明心峰。
宿思之将人收拾干净送过来后,还未来得及请示,一道清淡的传音忽然落在宿思之耳中,是明阳仙尊的声音:“这些时日辛苦思之看顾这孩子。她心性尚可,只是出身凡间无灵力根基,三日后若能引气入体,便算有修仙的缘分,我便收她为徒。”
明阳仙尊既传音与他一人,便是不想让这番话被其他人得知。
宿思之望着一脸迷惑的扶云上,笑着跟她解释:“仙尊说你刚入宗门怕生,先在我这院住几日,方便我教你吐纳之法。”
扶云上听不见传音,很是乖巧地跟着宿思之又回到了内门弟子居住的悟己峰。
三日内引气入体,听起来有些像是天方夜谭。
许多人穷其一生也找不到世间那缕能够为他所用的气,更何况这只是一个从未接触过修真界的孩子,仅九岁,连那些高深莫测的指点能否听懂都不一定。
但这是明阳仙尊钦点的弟子,是她入太玄宗千年来首次提出要收徒之人,宿思之没有理由不去相信她的天赋。
“莫害怕,你可唤我师兄。”宿思之把人安置在自己院中的厢房,语气极为和善:“明阳仙尊发话,要你在三日内引气入体,既如此,这几天便由我来教你。”
扶云上满面茫然,全然不懂他口中所言的“引气入体”是什么意思,只隐约猜到,这是登仙途的第一步,是报仇的唯一敲门砖。
若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想来她便与修仙无缘,此生再无能为父母亲人报仇雪恨的机会。
想到爹娘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扶云上猛地抬头,眸色逐渐坚定,心中的惶惶也消下去几分。她望着宿思之,声音虽还有点哑,却没了半分犹豫:“师兄,我该如何做?”
九岁的孩子眸中亮得惊人。
她不怕苦、不怕难、只怕自己没有机会——
作者有话说:高估我自己了哈哈,纯剧情太难写了哈哈,本单元节奏应该不会太快,但是也不会很慢,该时间大法的时候我会迅速时间大法,,谢谢给我送营养液的宝宝我么么么么么
第74章 引气【一更】
宿思之看着她的坚定, 忍不住笑了笑,颇有些慈爱地伸手抚了抚她的脑袋:“今日不急,你先好好休息, 明日一早, 我来教你。”
话毕,他拿出一枚传讯玉简,给师妹闻人愿传音:“师妹,还得劳你再过来一趟。”
扶云上看着他的动作, 眼中满是对传讯玉简的惊奇。
闻人愿很快回信:“又怎么了?”
宿思之:“这个孩子需在我处暂住几日。”
闻人愿没再回话,宿思之又给其他弟子传讯,让人送了吃食与衣物过来。
此刻已经是深夜了,扶云上只早晨出门上学时吃了东西, 现在已经饿得有些没知觉了。
饭食一送来, 那股饥饿便迅速翻涌上来,令她有些难以忍受。
修真界的餐食与凡人界很不一样, 起码此刻眼前这些吃食的原料扶云上几乎都不认识。
她有些急切地捧起饭碗,但就在米香味传入鼻腔的下一秒,扶云上面色骤然一白,顾不得面前的仙人,猛地丢开碗,侧首呕吐不止。
一日未进食水, 其实也吐不出什么, 但扶云上止不住。
宿思之蹙眉,动作很快地将她搂了过来, 抿着唇在她身上两处穴位点了一下,她才停下干呕。
还未来得及道谢,扶云上眼前一黑, 昏了过去。
闻人愿来时,凡人女童已经被安置在床榻上,宿思之面色有些凝重地坐在床沿。
见师妹过来,宿思之没说话,带着人往外间走。
“惊惧过度、忧思伤神以致昏厥。”宿思之说完这话,抬手将院中的禁制又加深了一层,低声道:“我方才为她探脉,并未发现不对。但这个孩子随身携带的布袋中,有厄屠刀的气息。”
闻人愿霍然抬眸,面上一片惊愕:“厄屠刀?”
宿思之点头,将恹巴巴的黄色迎春花瓣拿出来,花瓣边缘有些细不可查的焦黑,他紧盯着师妹:“小愿,你去看看她身上有无什么问题。”
厄屠刀是万魔窟三千年黑暗史最血腥的注脚,它并非凡铁锻造,而是以“灾厄为炉,生魂为炭,原罪为锋”,在魔窟最深处的九幽冥渊中淬炼成的先天凶器,每一道纹路里都凝固着天地不容的罪孽。
万魔窟本是上古神魔大战的终末战场,昆仑阴面的幽冥裂隙在此洞开,弱水倒灌形成的腐魂海下,镇压着被轩辕黄帝斩碎的初代魔尊厄罗的残躯。这位以屠戮证道的魔神陨落前留下血咒:吾身化窟,吾魂化刃,厄屠现世,万灵为刍,而这道诅咒,便成了邪刃诞生的源头。
三千年间,万魔窟历代窟主皆妄图炼化厄罗残魂,却皆因残魂过于凶戾反遭吞噬,直到第四代魔主想出以众生业火熔铸的毒计。
他以秘法撕裂腐魂海,将厄罗散落在魔窟各处的脊椎骨、指骨收拢;又率魔众屠戮周边九个人族王朝,将数万童男童女的喉舌活生生剜出,填入噬魂骨的髓腔;他们的尸身皆被投入青铜鼎,以相柳毒血混合他们的心头血煮沸,将噬魂骨浸入其中熬煮九百九十日。
刀身初成之日,魔主发现刃口始终缺一丝斩灵破道的锋芒,竟以自身亲族为祭,又亲手斩杀追随自己多年的七十二位魔将,取魂为厄屠作淬火之薪。
当最后一缕魔将残魂被刀刃吞噬时,天地变色,厄屠出世。
但以噬魂骨为身、帝血为油、亲族魂为锋的凶刃并不是那么好掌控的。第四代魔主掌厄屠不过五十年,便被厄屠反噬,魂魄被厄屠榨干。
之后数代魔主皆是如此,掌厄屠者,最终都会沦为弑杀的傀儡,以自身血肉祭于厄屠。
厄屠之恶不仅让修真界生灵涂炭,连万魔窟内部也因它的反噬动荡不止。魔族诸脉终于意识到,这柄凶刃早已脱离掌控,甚至可能反噬整个魔族。正因如此,仙门与魔族才放下千年仇怨,难得达成共识,决意联手彻底封印厄屠刀,永绝后患。
可就在两派约定的封印之日前夕,厄屠刀却突然销声匿迹,连当时持有它的第十代魔主也离奇身死,骸骨刚被发现便化为飞灰,半点线索未留。
自那之后,凡仙门弟子入道第一课,便是熟悉厄屠刀的煞气。
这凶刃一日未被找到,便是悬在三界头顶的利刃,唯有尽早察觉它的踪迹,第一时间传讯宗门,才能阻止它再次掀起血灾。
宿思之天赋卓绝,修为高深,不到六百岁便已是元婴后期的修为,他深知厄屠的危害,也确信自己不会认错。
那便解释得通了……明阳仙尊为何从凡间带回一个不谙世事的女童,又为何将她安置在自己处所便急匆匆走了。
厄屠现世,天下将乱。
不到一刻,闻人愿满面肃色从内间出来,“那孩子并未被厄屠影响,想是明阳仙尊出手及时,这才救回一命。”
宿思之闻此言,松了口气。
幼子无辜,厄屠刀夺去的性命已经太多,能少一人也好。
“明阳仙尊应已察觉此事,你我是否禀告师尊?”闻人愿问道。
“自然禀告,不过想来明阳仙尊行色匆匆,应当已将此事上报宗门。”
两人说完,双双沉默下来。
厄屠之事太大,他们只在留影石中见过厄屠刀的残忍血腥,但从未亲身感受过。
血海尸山,死伤枕籍,这次不知又要害了多少人性命。
几息过后,宿思之叹道:“罢了,你我思虑也无用,还是等明日请示师尊吧。”
师妹走后,宿思之给昏睡的扶云上喂了些凝元灵液,并未回到自己屋中休憩,而是忧心忡忡地去打坐了。
与此同时,流云峰中。
明阳与掌门相对而坐,周身一圈皆是太玄宗中的长老。
数十人皆面色凝重,对明阳口中所说之语骇然不已。
“……近八百人,无一活口,惟余一女童。”太玄宗掌门云前仙尊闭眼叹息,既有对这些无辜性命的扼腕,也有对厄屠刀的惕厉。
“那刀呢?现下何处?”另有一长老问道。
明阳摇头:“不知,我阻它取人性命后,厄屠便消失不见。那女童我已带回宗门,现下安置在思之处。”
“厄屠既已现世,早早察觉倒是好事……只是不知又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执法堂的守泽长老阴着脸补充一句:“此事万不能透露出去,还不知魔族那边是否知晓,近些年魔族式微,谁知道那群魔物会动些什么心思。”
众人应是,很快就着厄屠现世之事商讨起来。
明阳神色淡淡,惟有同门问到才回上两句。
流云峰中的暗流涌动与昏睡在床上的扶云上没有干系,一夜无梦至天明,她睁眼时有些惶然。
乍然失去父母亲人,来到完全陌生的修真界,哪怕一夜好眠,也难解心中惶惶。
门外很快传来叩门声:“云上,可醒了?屋中有洗漱用具,你待收拾好后,来院中找我。”
扶云上听出这是昨夜那位仙人师兄的声音,急忙回道:“我知道了,谢谢师兄。”
因为厄屠刀之事,宿思之昨夜一晚都未曾入睡,而是在院中的灵台上打坐。
扶云上出门时,仙人师兄正盘膝坐在莲花状的灵台之上,灵台隐隐可见金光,连带着师兄身上也亮闪闪的,有些像是家中供奉的观音像。
想到这,她没忍住笑了声,但很快又垂下眼,低声问好:“师兄,我来了。”
宿思之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眼,抬步下了灵台,“可要用早膳?”
扶云上本想点头,想起昨夜嗅闻到的气味,恶心感顿时涌了上来,被她强压下去:“不用了,师兄,我不饿。”
“你还未辟谷,早膳不可不吃。”宿思之不太赞同地看着她,但并未勉强,而是拿出昨夜喂她喝下的凝元灵液:“腹中饥饿时饮一盏。”
扶云上伸手接过,轻声道谢,不见半分忸怩。
时辰还早,此时正是日月交替之时,宿思之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摸出一块浅青色的玉简,递过去:“这是最基础的吐纳法,你先捏着它,集中精神,试着感受里面的字。能‘看’到字,第一步就算成了。”
这一步听着简单,但欲登仙途者,十之八九卡在了这一步。
宿思之并未解释这里面的困难,而是先鼓励扶云上先尝试一遍。
扶云上此刻面上倒难得有些羞赧,苍白的面色也染上一抹红色,“师兄……我、还未识字……”
“无碍,握住它,跟着脑子里出现的感觉走就好。”宿思之笑着解释,“本应先带你去测一测灵根,但测灵殿的长老这几日都闭关了,得过些日子才能去。”
修仙一世玄之又玄,有机缘者不必说,无机缘者说也无用。引气入体一事,最重要的还是能否感应到“气”。若不能,便是再多的技巧也无法求得。
扶云上懵懵懂懂地听着,伸手接过宿思之手中的玉简,闭眼感受着。
“气”?什么是“气”?脑子里的“感觉”又是什么?
玉简冰冰凉凉的,握在手中温度适宜,很是舒适,但她并未感受到任何不一样的东西。
扶云上的睫毛不停颤动着,眼前一片漆黑,她竭力想要找出那缕不一样地方。
片刻后,她睁眼,嘴唇颤颤道:“我什么都感受不到。”
宿思之略微思索后,将她带到自己打坐的灵台之上,教她如何盘膝坐下。
“在此处再试试。”
扶云上又闭上眼,握着玉简的指尖微微颤抖,心中有些慌乱。
“不要紧张,顺其自然即可。”宿思之的声音在旁响起。
扶云上长吁一口气,竭力平复情绪,用心去感受天地间属于自己的那缕“气”。
她握着玉简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久后,她再次睁眼,眸中满是绝望:“师兄,真的什么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章,本来还以为这章男主可以出场哈哈要到下一章了,宝宝们可不可以跟我互动一下呀555不知道这个单元写得怎么样,节奏应该不会太快
第75章 拜师【二更】
宿思之将此事看得极为平常, 宽慰道:“不必忧心,引气入体本非易事,若人人皆能初次接触玉简便踏上大道, 世上也不会只有这些修仙者了。”
他宽慰的话说完, 眼前的凡人女童却垂头不语,很快,低低的啜泣声控制不住地从唇齿间泄了出来。
说到底,这个孩子也不过只有九岁。
宿思之叹了口气, 没再劝慰,而是任由她低着头肆意哭泣。
虽然没问,但想也知道,她独身一人被明阳仙尊带回宗门, 随身携带之物又有厄屠刀的气息, 事实如何,已十分明了。
扶云上哭了一场, 心中郁结反倒消下去不少。
她低着头,抬手用袖子擦眼泪,有心想要再尝试一次。
悟己峰中住着的皆是太玄宗的内门弟子,与宿思之这个大师兄的关系颇好,听见他院中有动静,一个个又趴上来看。
“大师兄, 你怎么把人弄哭了?”一紫衣弟子笑嘻嘻地探头, 两手撑着墙沿问,“难道师兄只对我们宗门中人和善, 对外竟是个铁面不成?”
宿思之刚欲将人赶走,擦完眼泪的扶云上就急忙为他解释:“是我不好,没能引气入体才哭的, 师兄很好。”
紫衣弟子奇道:“师兄?这位小妹妹已经拜入明阳仙尊门下了么?”
“腾时!休得放肆!”宿思之将人呵住,衣袖翻飞间将院墙上趴着的人都甩了出去,“若是你们今日课业清闲,便都去后崖悟道吧!”
他难得如此疾言厉色,那些弟子不敢驳他,一声不吭地都跑了,只留闻人愿这个同门师妹臭着张脸敲响了大门。
“大师兄险些将我也甩了出去,真是气势惊人。”
宿思之揉了揉额角,那些弟子尚且不怕他,更何况闻人愿这个同门的师妹。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起今日各大长老皆闭关之事。
“想来明阳仙尊已将此事告知师尊与众位长老,你我便无需此时去惊扰师尊等人。”说着,他看了眼眼睛红通通的扶云上,“明阳师尊要她三日内引气入体,这几日,我需得看护一二。”
“三日?”闻人愿拧眉,上下打量了扶云上一眼,颇为惊异,“就算是师兄当年,幼时多年根基,也用了半月时间方才成功。”
“所以这些时日,门内弟子们需要劳烦师妹多加看护了。”
闻人愿有些不太愿意,她向来不喜沾手这些杂事,但是师兄所托,也只得捏着鼻子应下。
“只三日,多了我便不管了。”
宿思之笑道:“辛苦师妹三日,日后云上拜入明阳仙尊门下,必定叩谢师妹恩德。”
闻人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师兄莫哄我,这可是你欠我的人情。”
扶云上看着他们三两句话便定好了自己的安排,默默无言,并不出声打断。
她看得出来,仙人师兄与仙人师姐的关系很好,就像她与妹妹一般。
这让她有些难受。
闻人愿走后,宿思之又为她细细讲解引气入体的门道与心得。
但这事终究要看个人机缘,外力只能帮着少走些弯路,却没法替你催生那缕真正属于自己的“气”,又将它引入体内。
扶云上学得很认真,她一遍遍地尝试,但闭上眼,却始终只能见黑暗。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到了第三日的下午,她还没能引气入体,不免有些焦躁。
宿思之看穿了她的心思,但并未多言,仍如平常般指点。
他从不怀疑扶云上的资质,既然明阳仙尊提出三日,即说明这不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到了晚间,望着扶云上已经有些克制不住的急迫,宿思之在她再次打坐前拦住,道:“云上,世人寻仙问道,或为了挣脱凡人生老病死的宿命枷锁,或为了探索大道、超越凡俗。那你呢?你入此道是为何?”
扶云上怔怔望着他,宿思之坦然一笑,“修仙之道,有人称其为逆天改命,也有人称一切都是上天注定,或许你需要想想,自己的修仙之道。”
话音落,他便退步回到房中,将空荡的院子与寂寥的月光留给了扶云上。
扶云上坐上灵台,手中握着玉简,闭眼后难得分心想了些别的事情。
她七岁那年,村中因选拔大会的事热闹了许久,她时常跟着阿娘,听他们讲那些仙人择徒的故事。
听过许多遍,但还是热闹,回回都能唠上许久。
以凡人之躯并肩神明,谁又不想、谁又能不念呢?
有一日再次说起此事,阿娘笑着说道:“若我的云娘能当仙人,必定十分厉害,叫咱们一家都欢喜。”
扶云上那时不太高兴:“可仙人都要与家中断亲,阿娘怎能盼着我当仙人呢?我要一辈子与阿娘、爹爹、妹妹在一起。”
阿娘被她哄得喜笑颜开,连声说好。
可凡人终究是凡人,只需一把刀,便能杀光近八百人的村庄。
她的道也许很简单,惟有两字报仇。
若无仇恨,便无寻仙问道的扶云上。
她不知此道是否正常,只是听着与其他人相比,似乎不太上得了台面。
漆黑的世界中,“轰隆”声骤然炸响,银紫色的电弧闪烁不停,冲着她奔涌而来,瞬间盈满全身。
她要找的“气”,已经找到了。
屋内,宿思之透过紧闭的门窗望向灵台的方向,唇角轻轻勾起。
明阳仙尊定下的三日之期,一刻不多,一刻不少。
扶云上并不知晓宿思之为她欣喜。她感受着体内微润的凉意,经脉处似乎有气流汇入,一股麻意窜进四肢百骸,十分舒适。
她静坐许久,直至次日被一脸笑意的宿思之唤醒。
“恭喜师妹,我该带你去寻明阳仙尊了。”
扶云上这才惊觉竟已过去一夜。她急急起身下了灵台,原以为盘了一夜的腿脚必定酸麻,落地时却无任何不适之感。
不仅如此,她的五感似乎前有所有的清晰,隐约感觉自己与周围的世界更近了些。
“师兄,我……我好像看得更清楚了些。”她有些犹豫地对宿思之开口,不太确定自己的感受是否正确。
宿思之笑着点头:“你已入道,自然如此。我已传讯于明阳仙尊,走罢。”
他轻轻扣住扶云上的肩膀,身形微动。
在扶云上看来只过去了不道两息时间,他们便站在了前几日来过的明心峰结界处。
仙人……果真厉害。
察觉到他们的到来,明心峰的界面自然融开一道入口,将宿思之与扶云上放了进去。
明心峰,落阳殿中,明阳仙尊正端坐于案后。
见两人进来,她身形一晃,落于扶云上身前。
宿思之刚要行礼,就被明阳抬手打断。
“辛苦思之,等会再替我将这孩子带去测灵殿中测一测灵根。”
“是,弟子知晓。”宿思之应下。
明阳吩咐完这件事后,便一直看着略显稚嫩的扶云上。见女童面上有些紧张,她缓下面色,轻声问道:“可还适应?”
扶云上看着她虽不算亲切,但十分熟悉的脸,心中紧张的情绪逐渐消散:“仙尊,我已经适应了,师兄对我很好。”
明阳摸摸她的头发,女童束发的布条已经变成了白色,那日的红绸不见踪影。
“我已为你安排好住所,待思之带你测完灵根,便带你去看。”
扶云上抿起唇角,两个梨涡若隐若现:“谢过仙尊。”
两人话完,宿思之又带着小师妹赶往测灵殿。
刚巧,今日有一批外门弟子前来重新测试灵根,约莫三十人乌泱泱地在堂中等候。
带队的是外门执事长老,惜姚。
惜姚见宿思之带着一个女童进来,心下了然,赶忙让出一个位置:“思之,这是明阳仙尊带回来的孩子吧?那让她先来测吧。”
宿思之连忙拒绝,“惜姚长老,先来后到即可。”
惜姚知道他的脾性,也只是随口客套一句,很快就让这些外门弟子按照顺序上前测试灵根。
外门弟子们偷偷打量着身量矮小的扶云上,眸中满是羡慕,甚至还有些嫉妒。
不过是个凡人,侥幸被明阳仙尊捡到,带回宗门后凭什么一步登天?连宿思之都亲自带着她,可见日后必定不与他们外门弟子一般,得历尽千辛万苦争抢一个进内门的机会。
修仙之人最为敏锐,这些自以为隐晦的目光,宿思之与惜姚俱收入眼底。
但他们并未言语,也不曾制止。
修真界便是这般,想要人将你放在眼里,除去自身实力强劲外,没有任何捷径。
弱肉强食,强者为尊。若连这点眼神都受不了,只能说明她不适合修仙。
扶云上自然发现了,她悄悄攥紧了自己的衣袖,避开那些人的视线,只去看堂中的测灵石。
测灵石是一块非常高大的石头,从地面顶至屋脊。她看不出那是什么石头,只觉得很有威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五行阵纹。
测灵根的弟子需将手掌放上去,大约两息之后,测灵石上便会浮现出这名弟子体内的灵根属性,顺着五行阵纹泛起对应的光亮。
大部分外门弟子都是三灵根,少部分四灵根,双灵根只有寥寥几人,且阵纹亮起时颇为暗淡。
扶云上懵懵懂懂地看着,从他们脸上或低落、或欢欣的表情中察觉到,有许多灵根不是一件好事,阵纹的光芒太暗也不是好事。
很快,外门弟子均测试完毕,轮到扶云上了。
他们都没走,还在堂中候着,明摆着要看看这个年纪尚幼凡女会是什么灵根。
惜姚扫了他们一眼,装作没有看见,精明的双眸中滑过一道暗芒,笑道:“思之,轮到这位小友了。”
宿思之心平气和地笑笑,牵着扶云上走到测灵石跟前。
不用他说,扶云上极为自觉地将掌心贴上去,随后,屏息以待。
堂中众人皆紧盯此处,可过去几息,测灵石却没有反应。
宿思之眉心微蹙,扶云上已引气入体,必然不会没有灵根,怎会没有反应?
又等了几息,测灵石上的五行阵纹始终未曾亮起,安安静静,人群中传来两声嗤笑。
惜姚正想说点什么打打圆场,扶云上也扭头看向宿思之,眸中满是迷惘。
就在此时,“轰隆”声在堂中骤然炸响!犹如昨夜扶云上在脑海中听见的声音。
银紫色的电弧乍然劈过,测灵石上出现了一个焦黑的线状痕迹。
扶云上没反应过来,仍将掌心贴得很紧,堂中便响起接二连三的惊雷声,将测灵石劈得焦黑。
宿思之面带惊愕,望着眼前这一幕,久久不能言语。
这是变异雷灵根,修真界千年难出一人的灵根,极为强横,有劈天裂地之能。得此灵根者,无一不是现世大能。
宿思之反应过来后,迅速将她的手拿下来,惊雷声停住,测灵石上焦黑的痕迹正在缓慢愈合,堂中一时落针可闻。
“这个很厉害吗?”略显犹豫的童声响起,扶云上纠结地看向宿思之。
宿思之牵着她走出去,语中含笑:“很厉害,师妹日后才能必在师兄之上。”
扶云上跟着大师兄朝外走去,路过那些外门弟子时,他们眼中的恶意揣测俱变成了恐惧与瞻望。
她咬着唇,终是没有忍住,轻笑出声。
测灵殿一测成名,扶云上的名字很快在整个太玄宗流传开来,连其他宗门也听到些风声,知道太玄宗又来了一个与天挣命之才。
明阳收她为徒那日,场面极大,连掌门也前来观礼,围观的弟子更是将大殿挤得水泄不通。
扶云上穿着月白色的弟子袍跪伏在地,声线稚嫩却已见沉稳:“师尊在上,弟子扶云上,今日叩拜愿入师门。此后必遵师训、刻苦修行,尽心学道,绝不辜负师尊栽培。”
明阳将她扶起,在她额心轻点,渡过一缕灵气。
拜师过后,扶云上便正式成为太玄宗的一员,成为明阳仙尊座下首位、也是唯一的弟子。
明阳仙尊很忙,将她收入门下后,时常不见踪影,但每每回到明心峰,都会细致考察扶云上这些日子的修炼,为她解惑。
大部分时候,扶云上都跟着掌门的几位弟子,也就是宿思之、闻人愿等人修炼。
她年纪小,人又刻苦勤勉,众位师姐师兄都很喜欢她。
但在扶云上心中,她最亲近的还是将她从厄屠刀刃下救出、为她安葬家乡亲人、引她入修真界的师尊,明阳。
师尊虽略显清冷,却已是她在世上最亲近、最可依赖的人。
直到一日明阳仙尊回到太玄宗时,带回来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
作者有话说:本章的最后两个字就是男主嗯,,也算是出场了
这个单元有没有人喜欢呀555几乎都没有什么人看了好忧伤
第76章 孩子
“这是我的孩子, 名为糜未。”
明阳很是平静地为她介绍怀中孩子的来历,仿佛不知此言能引起多大的震动。
她们二人正在落阳殿的正堂当中,察觉到师尊回归, 扶云上特地前来问安。
直到这个惊雷砸下来。
扶云上入太玄宗已有三年, 从来沉稳淡定,许多师姐师兄都笑她不像个十来岁的孩子,但今日,她的这种沉稳淡定被师尊口中吐出的六个字轻而易举地打破。
“孩、孩子?”扶云上满脸错愕地看着师尊怀中裹得松松垮垮的襁褓,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师尊,您方才说……这是您的孩子?”
“云上,这孩子方才啼哭许久, 为何无法止住?”明阳并未回答, 反而神情疑惑。可以解答宗门子弟许多玄妙难题之人,却仿佛被眼下这个问题困住, “我给他喂了些醉云露才停下。”
扶云上嘴角抽了抽。
醉云露是炼气、筑基修士辅助修炼的灵药,她如今已是练气大圆满修为,师尊前阵子随手给她炼了几大瓶,叮嘱她睡前饮一盏助修行。
好用,唯一的问题就是太过于助眠。对她来说好眠一夜是求之不得之事,但对这个婴儿来说……似乎成了催命的毒药。
她急忙解释:“师尊, 他想必是饿了, 您有没有喂他饮些……?”
明阳将孩子搁置在面前的案上,本就松垮的襁褓随着动作彻底散开, 一张略显青白、紧闭双眸的脸映在扶云上眼底,她控制不住的瞳孔一缩。
“未曾。”明阳叹口气,道:“诞下孩儿后, 为师元气有所损伤,竟将此事忘了。”
“师尊!您现下如何了?可还有妨碍?”扶云上急急绕过案桌,走到明阳身侧,仔细看过去,师尊唇色确实有些苍白。
“需得闭关调养些时日。”明阳并未拒绝弟子的好意,任由她看了片刻后,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殿中,只留下一句:“云上,糜未就交给你了,带他去膳堂找弗长老吧。”
扶云上望着空荡的大殿:“……”师尊你就这么走了吗。
怎么突然生出一个孩儿了??生出来多久了??怎么就忽然丢给她了??
扶云上有些凌乱。她现下不过十二,但幸好有以前照顾妹妹的经历,她还算是熟稔地将案上一动不动的孩子抱起,迅速冲向膳堂。
此时并不是餐时,是以一路上没撞见什么人,她以最快的速度抱着糜未冲进去,直直停在正准备出门的弗长老身前,满脸恳切:“弗长老!膳堂中可有羊乳?!”
弗长老刚虎着脸准备训斥“毛毛躁躁得像什么样子”,瞥见她怀中的襁褓,话瞬间噎在喉咙,虎眼一下瞪圆:“这是……?”
扶云上将糜未的襁褓掀开给他看,语气焦急:“他快饿死了。”
不饿死也要被醉云露喂死了。
弗长老面色一凝,迅速将孩子抢过来,身形一晃便回了膳堂中,扶云上急忙跟在后头。
膳堂无人,都各去修炼了,弗长老快走两步到后头的院子里,大手一挥,一只碗便飞到哺乳的母羊身下取乳。
他在糜未身上轻轻点了两下,昏睡的孩子轻轻挣动,嗓子眼里冒出细嫩的哭声。
弗长老眉头紧蹙,掌下接过飞回的羊奶碗,施法慢慢渡入婴儿口中,口中毫不客气地问道:“哪来的孩子?怎得如此虚弱?体内还有些古怪。”
扶云上不敢隐瞒,但未得师尊允许,她也不会将糜未的身份告知:“他饮了些醉云露……是师尊带回来的孩子,她不知婴儿需饮母乳。”
弗长老听完前半句横眉冷眼刚要发作,就被后面这句顶了回去。
“明阳仙尊带回来的?”他的表情有些僵硬,“那……”
“师尊已闭关了,让我先看顾这个孩子。”扶云上干巴巴的解释,低着头去看喝奶的糜未,不敢与弗长老对视。
索性师尊的名头够大,弗长老并未多问,只是神色复杂地喂完这顿饭,又将糜未还给她,道:“他体内有些古怪,若你说他饮了醉云露倒也情有可原,过些时日自会消解。这头羊你牵回去罢,两个时辰给他喂一次奶即可。”
糜未喝饱了奶,面上的青白之色终于消下去些,只是还未睁眼。
扶云上摸了摸他的手,还泛着凉意,将他搂紧了些,跟弗长老道谢后便牵着羊回了明心峰中自己的小院。
然后站在院中开始发呆……
其实她到现在也还没能接受自己的师尊明阳在消失了大半年之后忽然抱着一个快要饿死的婴儿回到宗门这件事。
更何况师尊还在带来这个惊天消息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闭关了……
思考间,手指无意识蹭过糜未软软的耳垂,扶云上忽然想起小时候给妹妹扎辫子时,妹妹的耳垂也这么软。
那时她八岁,妹妹三岁。
垂头看了眼怀中的孩子,想到他的身份,想到救自己于水火的师尊,扶云上到底还是柔了面色,动作很轻地将孩子抱回自己屋中。
宗门之中,若非有心遮掩,向来瞒不住什么消息。
不过两刻,宿思之便带着闻人愿站在明心峰前的结界处给小师妹发传讯。
等到扶云上带着新鲜出炉的小师弟过来的时候,一打眼就见着两张苦大仇深的脸。
她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却忽然有点紧张。
宿思之盯着她怀里的襁褓就像见了鬼,忙不迭问:“明阳仙尊带回来的孩子?仙尊现下闭关了么?需闭关多久?”
扶云上还是按照先前与弗长老的说法回道:“是师尊带回来的,她现下已经闭关了,未曾告知我闭关多久。”说话时,下意识把糜未的襁褓又拢了拢,怕风灌进去。
闻人愿两眼一黑:“所以这个孩子谁来照管?你一个不过十二岁的孩子?”
“也……别无他法。”扶云上垂着眼,不去看师姐与师兄。
宿思之抚额沉思片刻,道:“带着这孩子去我那里住。云上,你尚且年幼,明心峰又无其他人可相助,不如随我们一道,也好有个照应,待明阳仙尊出关再回来即可。”
明阳仙尊常年不在宗门,其实大部分时候,扶云上也是跟着宿思之等人修炼。她在宿思之院中的那间屋子,时至今日都放着不少她的物品。
略微思考过后,扶云上很快同意了师兄的要求。
又牵着羊、抱着师弟搬去了悟己峰。
很快,宿思之的院子中如当年她初入宗门时那般,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弟子。
太玄宗中有孩童,譬如当年的扶云上;也有被其他人捡回来根骨不错先放在外门照养的孩子。但从没有过还裹在襁褓中的婴儿。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物,同样被明阳仙尊带回来的孩子。
他们眼中的兴味压都压不住。
“小师妹,快抱出来给师兄看看。”身着紫衣的腾时笑嘻嘻地要求,一脸无赖相。
三年相处下来,扶云上对这些师姐、师兄的性格已经相当了解了,她并未冷脸,反而抿唇一笑:“师兄,小未已经睡着了,若吵醒他你可会哄?”
腾时不会被她这么个小姑娘唬住,弯着眼睛笑道:“小师妹当真小气,在他周身罩一层结界即可,难道还能被我看上两眼就吵醒不成?”
站在他身旁的梅迥秋也应声起哄:“让我们看看,小师妹,就看一眼。”
扶云上微微一笑,就在其他人以为小师妹已经妥协时,她毫不留情道:“不行,师姐,小未身体不适,我不能把他抱出来。”
刚好此时宿思之从屋中出来,他蹙着眉将人赶出去:“一个个什么热闹都想看。腾时,你的避水符可画出高阶的了?迥秋,你的聚灵阵什么时候能布好?”
腾时与梅迥秋面上神色同时一僵,悻悻出门去,免得被师兄说教。
其他人见状,便也跟着溜了。
扶云上松了口气,她确实不太想将小师弟现于人前,这是师尊的亲子,她需要时刻上心。
这种上心在明阳仙尊接连两月都未曾出关后,被宿思之强硬制止。
“云上,我已说过,你无空闲时,可将小师弟交给其他同门,他们自会照管,为何非要事事亲力亲为,连修炼也耽误了?”
连着两个月,明阳仙尊没有出关的动静,扶云上的炼气大圆满也没有丝毫动静。
宿思之很是不满,跟扶云上说过多次,大能闭关,三五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是常有的事。难不成只要明阳仙尊一日不出关,她便要一日看着糜未,荒废自己的修炼么?
扶云上心中知晓师兄是为自己考虑,但糜未是师尊亲子之事……实在让她不敢将糜未托付给其他人。
“师兄,我会勤加修炼的,小师弟……小师弟还是我自己带着吧。”她眼巴巴地看着宿思之,以及被宿思之抱着正在喂奶的糜未。
宿思之动作轻柔,说出的话却毫不客气,誓要在今天与她说个明白:“你为何放心不下?我与小愿你能放心,旁人难道就不成了?”
扶云上不语,他便继续说:“你既已入太玄宗,便应当知晓,不论是我、是小愿、亦或是其他师姐师兄,都是你的同门。他们视明阳仙尊正如你视云前仙尊,你无需害怕他们会对小未不好,更无需将小未的责任都压在自己身上,明白么?”
小小年纪,心思这么重不会利于她的修行。
宿思之将话说得明白,扶云上听后沉默了许久,指尖轻轻碰了碰糜未搭在宿思之手臂上的小手,已经不再泛凉,反而透着些暖意。
糜未现在已经能睁眼,会翻身了。除去体弱,他是个很乖的小孩,谁抱都笑,谁逗都闹。
沉默许久后,扶云上哑着开口:“……好,我听师兄的。”
糜未不是妹妹,他不会在太玄宗被人突然杀掉,更不会忽然离开自己。
修炼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大家中秋快乐!下一章我将启动时间大法
第77章 渡劫
明阳仙尊这一次的闭关算不上长, 仅有九年。只是对于糜未来说,这九年已是他现有人生的全部。
这九年中,扶云上从来练气大圆满成功突破至筑基后期, 离金丹只余一步之遥。
自从想通之后, 她对糜未不再时刻紧盯,虽然仍然在意,但大部分时间,糜未都被其他有空的师姐与师兄们轮流照顾, 直到扶云上有空才会将他接回。
只是糜未似乎天生就知道自己最亲近的人是谁,不论旁人如何待他,哪怕是与他相处最久的宿思之,在他心里也抵不过扶云上这个师姐。从会走路开始就巴巴地找师姐, 找不到他也不哭, 只是等到扶云上来接他时,要腻歪许久才肯下地。
去年, 糜未满八岁后,宿思之带着他去测了灵根。
测灵殿内,闻讯而来的师姐师兄们挤了满堂,目光灼灼地期待着。
想到同样是明阳仙尊座下同门师姐扶云上的天资,众人都对糜未的灵根充满期待,盼着再看一个如扶云上般惊才绝艳的奇迹。
糜未深吸口气, 将小手按在冰凉的测灵石上。
片刻沉寂后, 蓝、绿两色光晕缓缓亮起,如水波荡漾、如嫩芽破土是水木双灵根。
光芒不算耀眼, 甚至因他先天不足显得有些羸弱。
殿内灼热的期待像是被浇了盆冷水,瞬间化作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
“竟是双灵根……”
“光芒也这般暗淡,可惜了……”
水木双灵根相辅相成, 倒也不算差,太玄宗许多内门弟子也是双灵根,只不过有扶云上珠玉在前,糜未的水木双灵根便有些不够看了。
扶云上站在人群最前,糜未听不见的议论却能清晰传入她的耳中。她上前一步,轻轻摁住师弟单薄的肩膀,糜未侧头望来,眸中满是期盼。
“水木相生,是再好不过的双灵根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地,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与肯定。
糜未兴奋地欢呼一声,眼神亮晶晶的挺起胸膛。
宿思之、闻人愿等人也围上来,真心实意地将他夸了又夸。在这样全然接纳与喜爱的氛围里,那所谓“光芒浅淡”的不足,糜未完全没有察觉。
测完灵根后,糜未也正式踏上了修行之途。
与三日内便能引气入体的扶云上不同,他花了将近两月才引气入体,且之后的修为进展也十分缓慢。
原本还在暗地里注意糜未的人瞬间散了大半,同样是明阳仙尊捡回来的孩子,他的资质与同门师姐扶云上相比,实在太差。就算是在宗门内与其他内门或外门弟子对比,也绝对算不上好。
这种无形的审视与比较,糜未感受不到,但扶云上感受得到。
她看着对此浑然不觉、依旧努力修炼的糜未,思虑许久,决定将他的身世告知。
如果未来有一天师弟察觉到了这种审视与比较,她希望师弟能够明白他很好,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他是师尊亲自诞下的孩儿,就算先天体弱,也不应该被人如此看轻,更不能在有可能的未来将自己看轻。
腊月里下了场雪,院中的梅树开了花,扶云上将糜未接回明心峰的小院中,终于提起此事。
糜未正在向她展示今日学习的内容,发上还沾着不少雪粒,被扶云上动作极轻地拂去。
“小未,师姐有件事要告诉你。”她的语气温柔而笃定。
糜未立刻停下所有动作,睁着清澈好奇的眼,坐得端端正正:“什么事呀?”
“众人皆说,你是如我一般,被师尊捡回宗门的,实则不然。”她缓慢而清晰地说:“你的母亲,就是我们的师尊,明阳仙尊。”
糜未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具体情由我并不知,师尊将你带回来后便闭关了,多的话未曾与我交待,我便不好将师尊的私隐大肆宣扬,只得含糊过去,称你是被师尊带回来的孩子。但师尊曾亲口告知于我,你是她亲生。所以,无论你的灵根如何、修为快慢,现在也好、将来也好,都不必与任何人比较,更不必因他人私语而看轻自己分毫。明白吗?”
她将话说得很清楚,糜未听后先是怔愣,随即像被点燃的柴薪,迸发出巨大的狂喜。但还没乐上多久,又转而变成犹豫与纠结。
八岁的孩子脸上犹如万花筒变幻的表情让扶云上看着有些想笑,她也真的笑了,问:“想到什么了?”
糜未对明阳仙尊的感情很纯粹,在不知道她是自己母亲之前,他对明阳充满了濡慕与敬仰。
盖因她将还是婴儿的自己带回宗门,又是众人口中独步当世的大能,这样的人是自己的师尊,哪怕从来见过,又哪能不濡慕敬仰?
但现在明阳仙尊忽然变成了自己的母亲,就好像天上降下一个大饼将他砸得晕晕乎乎,又害怕这些年母亲的避而不见是因为厌恶自己。
他迟疑了一会儿,小声问:“那为何,师尊……从来不见我?”
扶云摸摸他的脑袋:“师尊诞下你后,元气有所损伤,故而闭关,并不是厌你。”
修真者逆天地规则求长生,本就需直面天地规则的反噬之力,这份反噬在修为进阶的阻碍与后代繁衍的艰难上,体现得尤为剧烈。
至少入太玄宗这些年,扶云上从未听说过有化神期以上的修士诞育孩儿。
师尊已是大乘期修为,自然更难。
心性单纯的糜未很快着急起来,腾得一下站起来,“那,那师尊现在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扶云上将他轻颤的身躯拥入怀中,柔声安抚道:“师尊无事,你我只需耐心等待即可。”虽然她与师尊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但她始终相信这世上无事可以阻碍师尊,师尊必然会归来。
糜未趴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熟悉的气息安抚下,他总算平静下来,可以好好的回味这个消息。
“哈哈……”他笑了两声,忽然抬头:“师尊是我的娘亲,师姐,我是师尊的孩子。”
扶云上笑着点头:“是,你是师尊的孩子。”
糜未“扑哧”一声笑开了,手指还勾着扶云上的衣袖,整个人半挂在她身上,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连眼角都沁出了点湿意。
清脆的笑声传出去,连院子里的红梅也好似听闻,抖着花瓣落下两捧雪。
扶云上也噙着笑,由他闹了许久。
乍然得知自己的身世后,糜未修炼起来愈发用功。
他本就是个开朗乐观的孩子,现在更是做什么事都笑呵呵的,连始终学不会《碧波清心诀》都不能打击他半分。
课上学不会就课下学,不能理解就多问,缠着每个有空的师姐师兄,干劲十足的模样。
腾时见了啧啧称奇,调侃道如此勤勉下,朽木也快被他打磨成玉石了。
这话后来传到宿思之耳中,他亲自带着说话不着调的师弟上了演武场,与他好好“打磨”了一番。
这些事糜未都不在意,他只想着若有一天自己是师尊亲子的消息传出去,旁人若知晓明阳仙尊的孩子只有如此天资,或许会笑话师尊。
扶云上看在眼里,却并未制止。
修仙一途,有目标是好事,没有目标者才会难得寸进。
糜未吭哧吭哧学了大半年,时间也来到他到这世上的第九年夏季。
他苦学了许久的《碧波清心诀》终于入门,隐约摸到一点“水养木,木纳水”的道学边缘,十分欣喜。
明阳仙尊就在这时出关了。
她还是九年前的模样,一袭白衣,眉目清冷,浑身气势内敛,倒叫人看不出具体修为。
神识在落阳殿扫了一圈未见扶云上与糜未的身影,她很快探向悟己峰中。
悟己峰中罩着的结界出自掌门云前仙尊之手,是以在明阳神识穿过结界的刹那,流云峰的云前仙尊便望了过来。
明阳回眸扫了一眼,两人隔着虚空遥遥对望,确认明阳出关无事后,云前收回视线,不再多看。
悟己峰是太玄宗内门弟子居住的山头,若没有师门的特别吩咐,内门弟子基本上都会住在此处。
她很快在腾时的院中感受到了糜未的气息,扫过去一眼,糜未坐在床榻上,神情有些焦躁。
糜未似乎想要出去,但走到门口就被腾时的禁制拦住,瘪着嘴敲了许久的门却无人应,而腾时就在院中独坐。
这有些怪异的一幕并未让明阳出手干预,因为她很清楚缘由。
远处的登天峰上,聚灵阵的淡蓝色光晕隐约闪烁,扶云上盘膝坐于针眼,周身灵力翻涌,正全力冲击金丹期。
阵旁,宿思之与闻人愿正在为她护法,肃色以待。
明阳收回神识,身形微动,下一瞬就出现在登天峰中。
此时扶云上已凝丹成功,这一方小天地风云涌动,黑云罩顶,雷光电弧不断。
金丹期的四九天劫,就要来了。
扶云上坐于阵眼,屏息凝神,周身罩着一层与雷劫相似又不同的电弧护体,宿思之与闻人愿护住她的心脉,以防天劫过盛。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第一道天雷劈了下来。
扶云上不躲不闪,眸中坚定异常,任由弧光穿透身躯,直达丹田内的金丹雏形。
这是考验,但也是机缘。
她本就是变异雷灵根,若能得天雷淬炼体内金丹,对日后修为大有裨益。
随着三十六道天雷不断落下,阵眼中的扶云上已是焦黑一片,肉身硬抗了四九雷劫,哪怕她天资过人此刻也有些难以承受了。
“轰隆”最后一道天雷劈下,扶云上“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整个人摇摇欲坠,唇角却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她熬过去了。
扶云上被劈得有些迟缓的大脑没有意识到,头顶的雷云并未消散,反倒正酝酿着下一道惊雷。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师兄与师姐望过去。
“轰隆!!”雷声炸响,又一道天雷劈下来。
聚灵阵外的宿思之与闻人愿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大吼着让师妹凝神聚气,但扶云上却没有听见,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又一口血吐出来,扶云上踉跄倒地,半跪在阵中,迷茫地抬眸。
四九天劫,共三十六道天雷,难道还未过去么?
但此时情境已经容不得她多思多想,扶云上将周身灵力尽数护于心脉处,准备迎接下一道雷劫。
又是七道天雷劈下,扶云上跪坐不住,倒在地上,双眸紧闭,气息奄奄。
宿思之与闻人愿铆足了劲将灵力灌输过去,但终究杯水车薪。
雷云中搅动愈发黑沉,银紫色的弧光闪烁不停,似乎要积蓄所有力量劈下最后一道。
扶云上无声无息地躺倒在地,指尖微微颤动——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第78章 金丹
阵外的宿思之与闻人愿眼带焦急, 手中动作不停,竭力护住师妹已经岌岌可危的心脉。
眼见着最后一道天雷即将劈下,可扶云上躺在地上被雷劈得连眼睛鼻子都看不清, 一动不动, 宿思之咬牙道:“云上扛不住了,师妹,起阵!”
闻人愿立刻起势,双眸坚定异常, 在宿思之布下水幕天华阵后紧跟着布下一道厚土岩甲术,将趴伏在地的扶云上遮得严严实实。
他们二人俱是元婴期修士,金丹期的雷劫还不足为惧。若不是事先得了小师妹的叮嘱,他们断然不会坐视到此刻才出手。
两个大阵都已布好, 黑云中翻涌着的电光愈发凝重, 最后一道天雷即将落下,宿思之和闻人愿同时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吁出来, 身后忽然弹出一道刺目的白光,滑过两人身侧时透着刺骨的冷意,直直穿透两个大阵,蛮力解开。
不过瞬息之间,快到两个元婴期的修士都未曾反应过来。
宿思之目眦欲裂地看着他们布下的阵法消散,天雷狠狠击中伏在聚灵阵中央的扶云上。刺目的白色电弧从中心点扩散开来, 反噬到护法的两人身上, 顿感丹田震动、喉间腥甜,“哇”地一声喷出口血来。
顾不得压**内乱窜的灵力, 宿思之急急抬头去看阵中的小师妹。
最后一道天雷降下之后,黑云逐渐消散。
已是傍晚,橘红色的霞光透过云层洒在扶云上身上, 她连最后那点颤动也没了,满是死寂之感。
糜未赶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他最亲近的师姐躺倒在地,不知死活;照顾他许久的宿思之与闻人愿被雷劫的余波反噬,捂着心口呕血;而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从未见过的、眉目冷清的白衣仙尊,刚收回施法的手。
“师姐!!!”
他大吼着冲上去,想要将倒地的师姐扶起来。
但很快就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将他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糜未头晕目眩间,很快反应过来是谁动的手脚,扭头怒视着一旁事不关己似的白衣仙尊:“放开我!你这个坏蛋!我要去救师姐!”
白衣仙尊看着他在结界中挣动,脸颊上还未褪去的婴儿肥一弹一弹,瞧着很是很可爱,微微勾起唇角。
“你还笑?!”糜未被她挑衅到了,急得要哭:“放开我,放开我!师姐,呜呜呜师姐……”
腾时急匆匆过来时,就见着糜未对明阳仙尊口出狂言大吼大叫。他两眼一黑,赶紧过去摁住糜未,低声道:“那是你师尊明阳仙尊,吼什么呢小兔崽子……”
宿思之与闻人愿也反应过来,几人同时看向明阳仙尊。
明阳负手而立,淡淡一笑:“四十五道雷劫,若最后一击被你们挡住,功亏一篑。”
变异雷灵根,又遇见千年难得一见的五九天劫,这是淬炼金丹最好的时机。
“娘亲……?”知晓明阳的身份后,糜未愣愣看着她,口中无意识喃喃,连挣动都忘了。
诞下他之后就闭关九年未得一见的娘亲?太玄宗中德高望重的明阳仙尊?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当世大能?
她……居然是这样的吗?
糜未有点愣,傻呆呆地看着明阳,完全不顾周围人已经被他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震得连呼吸都忘了。
什么娘亲?娘亲什么?谁是谁的娘亲?
明阳颔首应下这句“娘亲”,却没多说什么,扭头去看伏在地上许久都没有动静的弟子。
糜未的注意力也顺着她的动作转移过去,将还未来得及消化的师尊兼娘亲扔到一旁,紧张兮兮地看不知死活的师姐。
“师姐怎么不动了,她……”她不会被雷劈死了吧……
他话音刚落,就见扶云上的指尖忽然动了一下。紧接着,一缕极淡的银紫色电弧从她焦黑的法衣袖口下漏出来,轻轻绕了圈,又钻回她体内。
明阳眉目平静,语气温和:“云上既是变异雷灵根,你们便应当明白她需抗下所有天雷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个道理,关心则乱,倒差点误了她的机缘。”
宿思之与闻人愿立时垂下头,老实认错:“是,弟子错了。”
糜未不懂什么机缘不机缘的,见师姐有反应,又挣扎了起来。明阳瞥过去一眼,将他身上的束缚解开,糜未蹬蹬跑过去跪在扶云上身侧,想碰又不敢碰。
原本跟着他的腾时还没消化完“明阳仙尊是糜未娘亲”这个事实,脑中不停回荡着几息之前他喊糜未是“小兔崽子”的情境,连自己埋在哪个山头都想好了。
“师姐……师姐,你还好吗,师姐?”糜未紧张兮兮地问,师姐黑到他都有些辨不清五官了。
扶云上没有反应。
她其实没太注意周身的动静,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宿思之与闻人愿准备为她起阵之时。当时她想要拒绝,但实在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心中焦急却没有半点办法。
后来不知为何,最后这道雷劫又劈了下来。
声势浩大之下,威力也不同凡响。
雷劫入体的刹那,扶云上便感觉自己周身皮肉都好似绽开,连带着骨血也燃起汹涌的灼烧之感,丹田处的金丹更是隐隐颤动,似要迸裂。
她不敢再等,既然性命已经无碍,登时把所有灵力汇聚于丹田处,想要将体内流窜的弧光困在金丹内。
这很难。电弧四下逃窜,将她的皮肉骨血尽数摧毁,又在灵力的作用下重铸。每每构建完成,那缕电弧便又逃了过去,如此往复。
扶云上咬着牙跟它缠斗了许久,外界如何,一概不知。
见她如此情状,宿思之等人也不敢动她,只得将方才被雷劈坏的聚灵阵修补好,为师妹输送灵力。
这一等,便是七日。
宿思之与闻人愿处理好伤势之后,一直在此处护法;明阳确认弟子无事之后,便去流云峰寻了掌门议事;而糜未,他死活守在扶云上身边,谁来劝都不肯走。
如果不是扶云上周身时不时有一缕电弧闪过,他更是恨不得连睡觉也挨着师姐。
腾时正因自己变相骂了明阳仙尊是“大兔姥子”一事惴惴不安,此时也守在糜未身边,想要将他劝回。
平日冷清无人、惟有弟子进阶时才有人气的登天峰顶,竟难得热闹了一回。
悟己峰中的内门弟子像是参观似的,隔三差五便来几个人转悠一圈,不知是看金丹期便渡五九天劫的师妹扶云上,还是乍然被爆是明阳仙尊亲子的师弟糜未。
七日后,傍晚。
糜未正盘膝打坐,默默修炼《碧波清心诀》。他从不懈怠修炼一事,哪怕现在众人皆知他是明阳仙尊的孩子也一样。
如往常一般,灵气缓慢游入体内,但想不明白的关窍仍然想不明白,灵气入体,却难以留住。
糜未并未灰心,正要再试,就听见耳边传来细微的动静。
他霍然睁眼,侧首朝师姐看去。
扶云上身上的焦黑色外壳上泛起细细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扩散,缓慢扩大,直至露出底下法衣与肌肤。
糜未极为惊喜,他屏住呼吸看着眼前这一幕。
扶云上的眼睫微微眨动,指尖也开始无意识蜷起,无声无息躺了七日的人忽然动了。
她猛地坐起身,睁眼时恰好对上糜未兴奋的脸。
“师姐!你醒啦!”糜未惊喜交加,将电弧抛诸脑后,猛地扑了过去。
所幸扶云上现已清醒,先前控制不住的雷电灵气尽数收于体内。只是她周身还未掉完的黑壳将糜未蹭得一身黑,连脸颊也蹭上两块黑灰。
“别急,我身上脏。”她稳稳扶住糜未,将人半搂在怀里,沉沉呼出一口浊气。
现下她已成功结丹,且金丹经天雷淬炼更为凝练,将体内灵力中的杂质尽数剥离,日后修行,大有裨益。
宿思之与闻人愿见师妹已清醒,收起功法,起身走了过来。
“恭喜师妹,晋级金丹。”宿思之笑着开口,神情很是欣慰。
闻人愿从储物袋中摸出一个雷髓晶递过来:“贺师妹晋级之喜。”
扶云上面色有些微红:“有劳师兄师姐这些时日为我护法,我……”
她推辞的话还没讲完,雷髓晶就被人硬塞到手中。闻人愿哼了一声,倨傲道:“送你就拿着,休得推辞。”
“云上,收下吧,为兄送你的贺礼需得过些时日方可给你了。”宿思之摸了摸她的脑袋,将她周身的黑壳尽数清理。
自己已经二十岁了,但在师兄与师姐跟前,还似十几年前那个刚入宗门的孩子。
扶云上收下师姐的贺礼,糜未见他们说完了话,迫不及待地将这些天发生的事告知。
“师姐!师尊……师尊她出关了!”
惊闻此事,扶云上瞪大了双眸,一脸震惊地望向糜未:“师尊出关了?何时的事?师尊现下何处?”
糜未似羞似恼,咬着唇回道:“就是你晋级那日,师尊忽然出关了……她好厉害,可是她都不跟我说话。”
说着,他还哼哼两声,不自在地在扶云上怀中扭了扭。
师尊有点坏,她都不理自己,这么多天也不来看他和师姐。
“当日我们为你布下护体阵法,幸亏明阳仙尊及时赶到破了阵,最后一道天雷才劈下。”宿思之温声解释道。
扶云上失去意识前确实听见师兄与师姐为自己布阵,没想到竟是师尊破了阵,自己才得金丹淬炼好处……
她几乎有些泪目了,将糜未又搂得紧了些,哑声问:“那师尊现下何处?”
“明阳仙尊那日后就去了流云峰,师尊及其他长老皆在流云峰,有要事相商。”宿思之拧眉想了一会儿,迟疑道:“似乎与厄屠刀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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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厄屠
时隔十一年, 再闻厄屠之名,扶云上只觉耳边“嗡”的一声,眼前所有景象骤然模糊。
介山晨雾的湿冷仿佛瞬间穿透了时光, 再次黏在她的皮肤上;鼻尖下, 浅淡的迎春花香诡异地被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血腥气覆盖。
许多年前那个微凉的清晨是她一生的噩梦。
风中摇曳的迎春花,最后散落在地变成祭奠的黄纸;发尾缠着的红绸,犹如父母身下蜿蜒的血流;曾经单纯天真的农家少女,也成了修真界首屈一指的天才。
这一切都是由一场惨烈到午夜梦回之时都不敢细想的悲剧造成, 而悲剧的源头,正是厄屠刀。
扶云上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心底的戾气,及时阖上双眸。她怀里的糜未瞬间察觉到师姐的状态有异,扭过头看她:“师姐, 你怎么了?”
稚嫩的、从没经历过苦痛的嗓音, 正如当年的她。
好巧,那时, 她如师弟一般,也是九岁。
“无事。”扶云上睁开眼,对上宿思之与闻人愿关切的目光顿住,旋即想起他们都是知晓内情之人,那小半袋的迎春花瓣,还是宿思之处理的。
她勾唇笑了笑:“只是有些疲累, 想要回去休息一会儿。”
“勿要多思, 你方才结丹,修为还未稳固。”宿思之将她怀中的糜未接过来, 温声道:“我将此事告知于你,并不是……”
“我知道的,师兄。”扶云上打断了他, 侧首望向远处逐渐消失的霞光,“我知晓师兄的意思,待师尊回来,我自会去问师尊的。”
宿思之见她眸色平静,放下心来,抱着糜未,将两人送回了明心峰。
院中的红梅在炎炎夏季花谢叶长,繁茂的枝叶郁郁葱葱,将最后一缕霞光也遮掩住,屋内的夜明石晕开一团温润的光。
糜未身上那股子兴奋劲还没散去,兴冲冲地跑进来,随意踢开鞋子爬上榻,张开手臂要扶云上过来抱他。
扶云上将满腹愁绪按捺下去,低低笑了声,依着他的意思过去。
糜未五岁前与她一起住在宿思之的院中,两个孩子夜夜睡在一处,直到搬回明心峰才分开。
他们之间的拥抱既熟稔又寻常,只需一个动作便能找到彼此最舒服的姿势,然后懒散地抱上一会儿。
“小未,你见到师尊了?”
糜未点头,瓮声瓮气地说道:“我骂师尊是坏蛋……因为她将你的阵打破了,但是好像,她是在帮你,我都不敢看她。再后来,她就走了,我在等你。”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一半身体被扶云上挖出来时,垂头丧气地弓着背,眼都不敢抬,快速将事情讲完。
扶云上看着他心虚的表情蹙起眉宇,问道:“那你可有去找师尊道歉?”
糜未细声细气地说:“没有,我在等你嘛……而且,我不知道怎么找师尊……”
望了眼窗外的天色,扶云上叹口气:“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带你去找师尊。师尊与你多年未见,必然思念,你不可以再调皮,知道么?”
糜未有心想要解释两句,自己并非调皮,而是因为师尊出手破了阵法,他误以为师尊想要加害师姐,故而失言顶撞。
但望着扶云上略显疲累的神色,他将这句分辩咽了下去,乖巧应下。
金丹修士与筑基修士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哪怕先前是筑基大圆满修为,在真正跨入金丹后,也能体会到二者之间的天堑。
刚刚迈入金丹的修士,虽境界还有些不稳,但绝对不会累的。
糜未不懂,扶云上也没有多作解释。
打坐修炼了一夜之后,体内的灵气更加圆融,扶云上睁眼时浑身颓气尽消,精神十分饱满。
只是还未等她带着师弟去流云峰,明阳仙尊便回来了。
“云上,为师在落阳殿等你。”传音在扶云上耳边响起时,糜未还有些迷糊,正在穿衣服。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收拾齐整,来到落阳殿中。
明阳仙尊端坐于案后,手中捧着卷书看。
她身着一袭白衣,发丝被一抹淡绿色的绑带束起,松松垮垮垂在身后,对弟子和孩子的进入恍若未闻。直到将手中这页书看完,方才抬眸去看厅中两人。
被她一看,扶云上与糜未都有些紧张。
“云上,境界可稳了?”
出乎意料的,明阳并未第一时间望向她的孩儿,而是询问起弟子来。
扶云上立刻回道:“禀师尊,现下已稳固。”
“这些年为师闭关,你跟着思之等人修炼,可有不懂的地方?”明阳又问。
“有,弟子存下许多疑问,亟需师尊解答。”
明阳将书卷放下,扶云上瞧见封皮写着《真如契玄经》。这本书她偶然翻过两页,因其晦涩难懂,草草扫了一眼便放下了。
“既如此,稍候为师与你解答。”明阳与弟子说完话,视线终于落在有些紧张的糜未身上,她蔼然道:“过来,我看看。”
糜未同手同脚地走上前,停在明阳身前一步,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是水木双灵根,这些年可有努力修炼?”明阳问得自然,浑然不觉将这个问题去问一个刚九岁的孩子有什么不妥。
“我努力了!我、我日日跟随师姐,还有师兄一同修炼,只是,只是……”糜未大声回答,不过片刻眼神便闪躲起来,指尖紧攥着衣摆,羞红了脸。
他不是没有努力!只是天生就,便及不上师姐与师兄……
明阳唇角微挑,伸手将他紧攥着的拳头松开,笑道:“怎得如此紧张?我只是问一问罢了。”
糜未僵着身子不知如何作答,也不知如何回应明阳的动作。
明阳握住他的微颤的手,忽然叹了口气:“九年于我而言不过瞬息,但放在你们身上,竟让我有些无措了。”
这话一出,扶云上与糜未同时红了眼眶,糜未更是按捺不住,呜呜哭着往她怀里扑。
“娘亲……我想你,呜呜呜……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娘亲不要我……”
他哭时向来惊天动地,眼泪鼻涕一块流,将明阳身上的法衣污了个彻底。明阳并未动怒,而是生疏地在他背上轻抚,另一只手朝扶云上伸去。
扶云上红着眼走过来,埋在她陌生却熟悉的怀抱中,感受着来自师尊身上清冽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明阳一手揽着一个,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抚着弟子与孩儿的脊背,略带凉意的指腹滑过,在这炎炎夏日十分舒适。
扶云上埋着头沉溺几息,恢复过来后立马红着脸从师尊怀中退开。
糜未却赖着不肯起,他这个人素来胆大,眼见着如此威严气势又温和慈爱的娘亲,恨不得窝在她怀中不下来。
给自己掐了个清净诀,扶云上问:“师尊与掌门长老议事辛劳,可需弟子备些膳食?晚些……还去么?”
明阳摇头:“此事暂时已了,为师既已出关,你们日后可在明心峰跟随为师修行。”
听闻此言,扶云上面上露出些犹豫纠结的表情,唇瓣翕张,似有犹疑。
明阳知她心中所想,不等她问,主动说起:“想来你也从思之处听闻,我们此番商议之事与厄屠刀相关。”
扶云上瞳孔猛地一缩,指尖掐住掌心。
“厄屠上次现世距今已有十一年,当年我只是阻下厄屠,却无法将它收服,只得将灵力覆在刀刃以便追踪厄屠踪迹。只是自那日后,厄屠也从未再出现过,我们便断了对厄屠的寻找。”
“后来……我闭关后,云前师姐等人持续追踪厄屠,却并未发现它的踪迹。直到去年,厄屠出现在濒临魔界的一处城池,屠杀了近千人口,将魔族也惊动了,世人皆知厄屠重现。”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叹,抚在糜未背上的力度也轻了两分:“厄屠凶名在世,魔族近些年式微,魔主的心思也动了起来,想要契约厄屠为他们所用,只是厄屠作恶后便消失不见,遍寻不到。”
“厄屠身上有我留下的灵力印迹,此番为师出关,厄屠刀的踪迹便只有为师能觉察一二,日后怕是也不能常留宗门。”
扶云上紧咬下唇,满脑子都是师尊所说“屠杀了近千人”,那魔刃,害了介山脚下那么多人还不够吗!
“我知你恨及厄屠。”明阳望着她已经长大成人的弟子,眼带怜惜:“为师将此事告知于你,不是希望你去寻厄屠报仇,以你现在的修为,去寻厄屠只是找死。”
二十岁的金丹期修士固然可贵,固然惊才绝艳,但在还未完全长成的情况下,多的是人想要摧毁,更别提面对上古凶魂凝聚而成的厄屠刀。
扶云上明白这个道理,她缓缓松开掌心,哑声道:“弟子知晓,师尊放心。”
她会好好修炼,直到可以站在厄屠身前的那一天。
平复了些心绪之后,扶云上忽然想到了什么,“师尊,厄屠刀饮血食魂,那它现下可有主人?”
明阳一愣,窝在她怀中惬意不已昏昏欲睡的糜未被她指尖突然加重的动作惊得一弹,迷迷糊糊地抬眸。
“自第十代魔主身死之后,厄屠刀便消失不见,尚且不能断定它是否与新的刀主契约。”她缓声解释,掌下安抚的动作继续,很快就将惊起的糜未哄睡着了。
扶云上并未再继续追问,她望着师尊动作轻柔地将师弟放在榻上,悄声退了出去。
不必再问了,扶云上眼神坚定。因为不论是厄屠刀,还是背后可能存在的人,都是她这一生注定要手刃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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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八年【二合一章】
自那日与师尊谈过厄屠之事后, 扶云上心中始终提着一口气,修炼时也难掩焦躁,过去三月却始终不得寸进。
明阳看在眼里, 心知这样下去不行。
修真者, 最重要的便是心境。
日常功法指点再多,若自己心里有了妨碍,修炼也是无用。
于是,她在一日找到扶云上, 直言道:“云上,你有天赋,灵根也乃当世少有,但却从未经过凶煞之气淬炼。现境界未稳, 若遇厄屠, 必将被其反噬,那时你该如何?”
她的声音很平静, 甚至没再多说,但这句话像根刺,直直扎入扶云上心底。
扶云上入道不过十一年已至金丹,世上不知多少人为之惊叹,想要一睹太玄宗这位天纵奇才的英姿。
这难道就够了吗?扶云上望着窗外昏暗的天,院子里偶尔传来糜未的轻笑声, 没心没肺, 毫不在意自己与旁人相比差了一大截的修为。
静静听了一会儿,扶云上垂下眼睫, 心中落定。
三日后,她特意寻到了正在练剑的糜未。
糜未勤勉,练得额角冒汗, 见她来,立刻收了剑蹬蹬跑过来:“师姐!你怎么来啦?”
扶云上唇角微勾,指尖替他擦了擦汗,轻声道:“师姐要去闭关了。”
仰头看她的人瞬时红了眼眶,手指攥住她的袖口,小声问:“要……要闭关多久?”
“说不准,”扶云上摸摸他的脑袋,像以往许多次那样,“你好好修炼,等师姐出关,带你下山玩。”
她不知道要多久,只知道必定短不了。
对她来说都尚且漫长的日子,遑论年仅九岁的糜未。
进洞府前,糜未与师兄师姐都来送她。扶云上有些想笑,只不过闭关而已,他们做什么这么煽情;可又有些想哭,好似幼时父母站在门前目送自己上学,她在太玄宗也有了第二个家。
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师姐,我想你……”,扶云上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
于修士而言,八年不过弹指一挥间。明阳曾闭关九年,那还是她历年来最短的一次闭关;于扶云上而言,这是巩固金丹、提升修为的必经之涂。
可于糜未来说,这是他人生中又一段漫长的等待。
师姐未说归期,糜未只有日日去师姐闭关的洞府前转悠一圈。
《碧波清心诀》始终未能入门、练剑时手腕总是软趴趴的使不上劲、连阵法也学得头昏脑涨看不明白、符箓更是卡在凝气这一步,方方面面都落后于人。
这些事他无人可说,只好坐到师姐闭关洞府前头的石凳上,讲个没完。
扶云上从未回应过,糜未也知师姐闭关修炼,许是听不到这些的。
但除了师姐,没人能够听他讲这些。
母亲明阳仙尊温和疏离,虽从不斥责他的落后,但她事忙,常常不见人影;师兄师姐们与他年岁相差极大,他不能将这些孩子心事拿去扰他们。
便只好蹲在师姐门前,苦哈哈地想,师姐怎么还未出关?
等了许多年,时间长到糜未认为娘亲当年也未曾闭关如此之久的地步。
师姐却还未出关。
一年、两年、三年……直至第八年。
糜未这年十七岁,碧波清心诀学到了第二层,修为也堪堪够上练气后期,马上便可筑基。他的阵法还是学得不好,符箓马马虎虎,惟有剑之一道尚可,腕间总算有了两分气力,使得还算不错。
明心峰后崖的洞府内,最后一缕银紫色电弧顺着扶云上的指尖,缓缓沉入丹田,灵台上端坐的人倏地睁眼。
闭关八年,先前被天雷淬炼得略显躁动的金丹,此刻在丹田内稳稳悬着,表层裹着一层淡金色的雷光,只看便知其中威力,再无半分之前的虚浮。
连带着雷灵根也被彻底掌握,动随心转。方才睁眼时无意间溢出的电弧,只在周身绕了半圈,只需一个心念就收了回去,再不用像之前那般费力压制。
扶云上凝神片刻,只心念微动,周身尘埃尽褪。起身,袖袍轻拂,洞府禁制便如冰消雪融,无声洞开。
八年未见,不知师尊、师弟、师兄与师姐,可都还好?
此时的糜未并不知自己心心念念的师姐已经出关了,他正苦哈哈与三位同门一道清扫演武场。
这些事本来不应该他们内门弟子做的,只不过今日事出有因。
今天剑术基础课的绿山长老不在,代课的长老随意一指,将他们四人分为一组,互相练习。
糜未倒不怕生,扬着笑脸过来找他们,那几位同门先前却是认识的,互相对了个眼神便将糜未安排在最后。糜未乐呵呵地应了,但直到快要下课,那三人都不曾分给他一个眼神。
任糜未再迟钝也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他一脸怒容地上去要说法,却被人阴阳怪气地抨击了一番。
“要不是仗着明阳仙尊……连山门都看不见吧……”
“扶师姐这个年岁时已快晋级金丹了……”
“真是丢人……”
他们声音不小,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糜未顿时将剑一扔,捏着拳头冲了上去。
打架的结果就是四个人都被罚了,课后要将演武场收拾干净,且不许动用法术。
他一打三,本就不敌,被打得龇牙咧嘴,身上青青紫紫,此刻蹲着擦洗地面,眼眶里一包眼泪要掉不掉。
那三个人离他隔得远远的,嘴里还在不干不净的议论。无非是说他命好,明明天资奇差,却侥幸投了个好胎,倒叫明心峰另外两人面上无光……
那些声音似有若无地传过来,糜未委屈极了,又知道是自己不争气才叫人这样说,还连累娘亲与师姐,吭哧吭哧擦得卖力,头也不好意思抬。
是以他并未在第一时间发现师姐的到来。
扶云上面上噙着一抹笑,走近演武场时还想着不知师弟如今长成什么样了,就嗅到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很熟悉,蕴含着她最亲近的灵气是糜未的气息。
她顿时凝眉,身形一晃便到了演武场,抬眸就见不远处蹲在地上辛勤劳作的背影。
那人额间缠着一道水绿色的发带,过长的系带飘下来被他绑在马尾上头,随着身形晃动。他身上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弟子袍,衣摆在地上蹭了不少灰,后背微躬,手里的抹布擦得飞快,像在跟地面较劲。
只一眼,扶云上就认出那是糜未。
她刚欲抬步过去,不远处三人的议论就飘入她的耳中。
“听不得人说实话,还好意思上来打人?”许是见糜未没有反应,领头那人越发放肆:“若我得了这么好的资源至今不过练气修为,早就自请下山了,哪来的脸留在门内给明阳师尊与扶师姐丢人?”
糜未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了,抬起袖子草草抹了下眼睛,冲着他们大喊:“你们就是嫉妒我!不论你们怎么嫉妒,师姐也是我的师姐!明阳仙尊也是我的娘亲!又不是你们的!”
那三人见他反驳,纷纷起身,不屑冷哼道:“你这种废物若不是投了个好胎,这辈子也没有与我等同处的机会。”
糜未这些年听过的风凉话不少,尤其是在扶云上晋级金丹又闭关后。加之明阳仙尊常年不在宗门内,她难得回来时,糜未也不会那这些孩子间的杂事去烦她,回回都忍了下来过后报复,忍不下来的时候就冲出去打架。
糜未气得头昏脑涨,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去。
那三个人眸中兴味渐浓,满怀恶意地等糜未过来一打三。
糜未冲到半途,却一头撞进一个略显熟悉的怀抱里,挺拔的身形被他直直撞上去分毫不晃。
他愣住,还没等抬头,一只温暖的手已轻轻握住了他受伤的拳头。
一股柔和的、带着轻微麻刺感的灵力瞬间涌入,手背上火辣辣的疼痛立刻被一片清凉覆盖。
扶云上瞥了眼师弟脸上的红肿青紫,开口时声音冷得吓人:“你们在骂谁?”
那三个内门弟子俱是从外门升上来的,对扶云上其实并不熟悉,只知道这么一个名头。若不是这些年知晓糜未不会向明阳仙尊告状,大师兄等人也无法时时刻刻看护,他们也是没这个胆子挑衅到糜未脸上的。
此刻见着一个陌生的师姐护在糜未前头,面如寒霜,他们立马就怂了,讪笑道:“这位师姐,无事,无事,我们不过与糜未开个玩笑。”
“修真界弱肉强食,糜未修为不如你们,挨了打也是应该。”扶云上淡淡吐出一句话,眼见着那三个内门弟子松了口气,微微勾唇:“今日你们修为不如我,挨了我的打,自然也是应该。”
那三人顿时面色惊变。
话音落,扶云上指尖未动,只凝了点气朝兵器架的方向虚虚一引,架上那柄最沉的铁剑“嗡”地颤了颤,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发过来,被她反手扣住剑柄时,剑穗还在腕间缠了半圈。
她没拔剑,握着剑鞘,脚尖点地朝那三人掠去。
迅捷的动作快到没给人开口求饶的机会,她先对着方才叫嚣最厉害的弟子小臂重重一击,剑鞘撞在骨头上的闷响听得人牙酸,正是糜未方才被打得青紫的位置。
“他臂上的伤,是你踹的?”扶云上声音不大,手上却没停,旋身时剑鞘又扫向右侧弟子的肩胛,力道刚巧让对方疼得弯腰,“这处地方该是你打的。”
左侧那个后退着想要逃跑的弟子被她一脚踹飞,躺倒在地咳出一口血来。
三个人都倒地哀叫不已,扶云上却没停。她将手中的剑扔回去,捏紧拳头,照着糜未颧骨上的乌青印子,对着他们每人颧骨就是一拳。力道刚巧砸出糜未脸上的同款伤痕,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演武场边上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人,扶云上淡淡收手,闪身回到糜未身后。
糜未怔愣侧首,紧盯着她的侧颜不放。
扶云上将一只手放在糜未肩头,笑意不达眼底:“修真界弱肉强食本是应该,只是修士除去自身修为,也可以借用外物比拼。或阵法、或符箓、或同门师姐。我师弟心善,用不来那些东西,那便只好我这个师姐来了。”
真是笑话,若糜未真想仗势欺人,师尊与她不知给予多少灵器符箓,若拿出来哪还有他们爬到头上的份?
说完这话,扶云上看也不看周围之人,拥着浑身伤痕的糜未回到了明心峰中。
糜未像是被吓住了,傻乎乎地看了她许久,始终不曾言语。
扶云上将人带回房中,看着他的傻样笑了声,很快又沉下脸:“怎么傻了?我与师尊不在时,你便这样任人欺负么?”
“不,我没有。”糜未下意识摇头否认。
“没有?”扶云上将他的袖口挽上去,露出方才被人打得红肿的部位,从储物袋中摸出一瓶伤药,冰凉的瓶身在伤口上摁了摁,惹出“嘶”的一声痛呼。
她瞪了糜未一眼:“那你喊什么?怎么越长大反倒越胆小了?”
“只是今天他们人多了些……那些人从来没在我手上讨到便宜!”糜未挣扎着解释,视线还停留在师姐的脸上。
他说得倒也不错,他在宗门中也有相熟的伙伴,当面占不到便宜时,总会带着人暗地里报复回来。大师兄他们虽不管这些小事,但问他们要些符箓与奇奇怪怪的灵药还是没有问题的。
之前有两个弟子藏他的剑,糜未带着从师兄那里摸来的嗜睡符,让人在符箓课上睡了个昏天地暗,被授课长老狠狠罚了一通。
扶云上不信,替他上完药不久,闻人愿与腾时等人便过来了。
“师妹今日真是大出风头呀,师兄还未来得及贺师妹出关之喜,便听见了你的消息。”腾时十分自来熟地坐下,像是昨天才跟扶云上见过似的。
小时候宿思之没空时,不知在腾时院中住过多少次,扶云上也没跟他客气,直言道:“我今日一出关就见师弟遭人欺凌,岂能坐视不理。”
腾时瞧了眼坐在桌边看着可怜兮兮的糜未,一挑眉:“你可不要怪我们不帮他,我们是掌门亲传弟子,帮小未出头,那其他峰上的长老可过不去。”
“不过你也不必忧心,小未在我们这摸去的定身符、嗜睡符、失声符可不少,那群人没讨着好。”腾时又笑嘻嘻地补充道。
闻人愿哼了声:“外物无用,终归得自身立得起来。”
糜未叫他们说得脸红,讪讪低头,扣弄自己袖子上的破口。
扶云上认同这话,却也不那么认同:“师弟体弱,我不过闭关八年,就受了这么多的欺负。旁人如何我不管,只是现下我已出关了,这种事必不可能再发生了。”
梅迥秋笑了个仰倒,手肘支在腾时肩头乐不可支:“行啊,小未,你的大靠山回来了。”
众人说笑一阵,气氛总算松快些,扶云上问:“大师兄呢?”
“他忙着呢,下山去了。”
“下山?”扶云上有些惊讶,“师兄何时归来,我倒有些想他了。”
腾时随手从桌上拾了块点心吃,含糊道:“厄屠刀的事儿,那魔刀月前又屠了一城,几大宗门中俱去了不少人。”
又是厄屠刀。
她闭关八年提升修为,厄屠刀也并未停下。
扶云上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沉重,又问:“那,我师尊呢?”
“不知,明阳仙尊已半年多未回宗门了。”闻人愿摇头,顿了一会又补充到:“不过你既已出关,想必明阳仙尊很快便会归来。”
半年多……扶云上心中微叹,伸手揉了揉师弟的脑袋。
几人又聊了许久,直到暮色降临方才离去。
偌大的院子中,只剩师姐弟二人。
糜未觉得自己有些奇怪,扭扭捏捏的,不太敢看气势逼人的师姐。
八年实在是太久了,比他小时候的九年还要更久。
他能记得着八年间的点点滴滴,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师姐,却记不得小时候是否思念过从未见过的“师尊”。
他垂着头,眼睛四下乱转,就是不敢抬眸直视面前的人。
扶云上送走师兄师姐们之后,回房时沉思了许久,起先并未在意糜未的怪异。
八年闭关,她早已习惯了安静。
直到糜未的肚子咕咕叫起来,才打破这一室静寂。
扶云上眉梢微挑,笑道:“我忘了,师弟还未辟谷。”
她将方才思虑之事抛诸脑后,带着师弟前往膳堂。
这个时辰已经过了餐时,他们进去时,又撞见弗长老抚着胡子从里面走出来。
“衣服都不穿穿好,像什么样子!”
两人还未来得及开口,弗长老望着糜未身上有些破碎的弟子袍,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弗长老瞧着与八年前没有丝毫分别,他不仅是膳堂执事,也是内门筑基期弟子符箓课的长老,糜未有些怕他。
扶云上没料到又是这副景象,好说歹说才让弗长老松口,放他们进去拿了些吃食回到明心峰。
她已辟谷了,口腹之欲不重,便坐在桌前看着糜未吃。
室内的夜明石光亮温润,打在糜未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师弟瞧着与八年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九岁时糜未因先天体弱,个头不算高,面色总是有些苍白,扶云上时常担心师弟会不会夭折;十七岁时的糜未因这些年刻苦修炼,虽然还是没能练出一身腱子肉,苍白的皮肤也没能晒成古铜色,但身体也覆上一层薄肌,瞧着健康许多。
只是他肤白,故而脸上、手背、小臂上的红肿青紫异常显眼,哪怕涂了药膏,也没有这么快见效。
五官倒是照着小时候等比长大的,黑眉圆眼,挺翘的鼻梁下是红润的嘴唇,笑起来隐隐可见两个尖尖的虎牙。
与扶云上闭关前想象的有些不一样,糜未长大后没有小时候那般可爱,倒是有了些清隽俊朗之感。
“师姐……”她正看得入神,糜未忽然打断她,似羞似恼:“你干嘛一直看着我,我都不好意思吃饭了。”
扶云上指尖在桌上轻点,揶揄道:“小时候哭着闹着要师姐喂你才肯吃饭,现在看看也不让?”
糜未顿时红了脸,大声喊:“那是小时候的事情,我现在已经长大了。”
“师弟长大了……”扶云上微叹,“那小时说想我,长大便不想了吗?”
糜未怔住,抬眸望去,师姐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温柔的思念。
他忽然感觉有些鼻酸,匆匆垂下头,用力咽下未嚼完的饭食,两手放在桌上微微颤抖。
扶云上望着他的发顶,浅绿色的发带随着主人身体的抖动也颤动着,她正要动作,面前的人忽然动了。
糜未站起身,猛地朝前扑进她怀里,下巴压在她肩上,双手紧抱着她的腰,带着哭腔:“我想你,我很想你,你怎么闭关了这么久。”
你怎么能丢下我这么久。
扶云上被他撞上来时身形岿然不动,却因为他紧随其后的这句话压得腰背都弯了。
他长高了许多,小时候整个人都只能窝在自己怀里,现在下巴已经能顶住她的肩。可抱人的力道还是像小时候那样,箍着腰不肯松手。
她伸手扣住糜未的脊背,哑声道:“再也不会这么久了。”
再也不会丢下你这么久了。
八年分别的隔阂,只需一抱尽可消。
次日糜未去上课时,雄赳赳气昂昂地挺直了背,活像打了什么大胜仗,脸上的笑一刻也没下来过。
那些曾经跟他不对付的弟子远远瞧着,十分不屑,但糜未不在乎。
有本事你们来啊?看我师姐不打死你们!他眼神倨傲地在课堂上扫视,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
只是这种得意没有持续多久,弗长老下一瞬就点了他的名:“糜未!站起来!”
弗长老怒目而视,粗声粗气地吼道:“看什么看!你的敛息符画成什么鬼样子,还好意思看!”
他对着糜未劈头盖脸一顿骂,将糜未的头越骂越低,结尾时吼道:“扶云上出关了是吧,明日把她给我叫来!看看你的符画成什么鬼样子了!”
八年了,这个不开窍的总算能叫家长了!
弗长老从不惧明阳仙尊的威势,只不过她总是神出鬼没的,回回想要联系,却总是找不到人。
这下好了,糜未的同门师姐出关了,他可有得是话要说!
糜未臊眉耷眼地回到明心峰时,扶云上正在流云峰中。
她周身站着许多内门弟子,此时皆一脸惊讶地望着掌门。
“宗门大比?”——
作者有话说:我最期待的情节终于到了!终于终于!
求评论55555作者有点道心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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