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用膳


    贾政出了侍卫营, 眼睛还有些发涩,虽然羽林卫的倒班让人苦不堪言, 但队友们都很可爱,突然就这样分别了,他真的很舍不得。


    顺着当职的路线前往侍卫处,路过的官员纷纷向他道贺,贾政也逐一拱手还礼,又细细观赏太液池和宫墙,这条路近一年来走过无数次了,每一处都充满回忆。


    走到侍卫处, 看到司徒衡正在门外等着自己,贾政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又伤感起来。


    司徒衡内心也不平静,指着身后人手上的提盒, 强笑道, “我去内务府要了一套现成的子爵常服, 羽林卫的飞鱼箭袖这就要换下来了。”


    贾政低头看着胸前的龙鱼图案, 遗憾道,“换下来就再也穿不上了吧。”


    司徒衡牵起他的手走进侍卫处, 宽慰道, “挺好的啊,以后再也不用倒班了, 早一班经常要站整晚,每次看到你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我就想干脆辞官算了。”


    贾政好笑道, “辞官在家里吃白食吗?”


    司徒衡摇头,“哪里吃白食了,家里也有好多事需要做啊, 不过朝廷上可做的事更多,相信政儿回京后会找到更能发挥所长的职位的。


    贾政紧了紧交握在一起的手,跟司徒衡相视而笑,他们更想去镇守江南,只有远离朝堂桎梏,才能真正发挥所长。


    进了侍卫处的办公室,蒋大人和吕大人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了,两人先向司徒衡见过礼,才对贾政笑道,“恭喜贾子爵高升,此去江南,你就是爵位最高的人了。”


    贾政拱手还礼,叹道,“是啊,皇上好些年没连跳几级封爵位了,由此可见江南的盐政有多麻烦。”


    吕大人的表情也凝重起来,“你到江南后不要急着整顿盐商,先把今年的盐引放了,把盐税都收上来才是当务之急。”


    蒋大人也道,“老吕说的对,今年朝廷有战事,最是急需用银子的时候,盐税一定要尽快送到京里,其他事等摸清情况,再慢慢处置不迟。”


    贾政谢过两位长辈的提点,又问道,“先前说是有数家盐商卷入上任的亏空案,朝廷只抄了三家,其余的就没下文了,两位大人可知剩下那些盐商是怎么处置的吗?”


    蒋大人和吕大人对视一眼,苦笑道,“剩下那些有朝廷几方势力牵扯,暂时还没个定论呢,皇上也不好对某些人太过苛刻,处置他们的事只能落到你身上了。”


    贾政面上发苦,“皇上都处置不了的人,我能有什么办法?”


    吕大人摇头,“还能怎么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看不到便罢了。”


    蒋大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叮嘱道,“贾政你千万不要冲动行事,先稳住那些盐商,有什么想法等以后慢慢来,保护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贾政点头答应,先办了卸职手续,又去后面摘了忠靖冠,换下羽林卫的飞鱼箭袖。


    司徒衡展开子爵常服帮他换上,大虞的王爷礼服和常服都是黑色的,公侯是紫色,伯子男则是正红色的。


    贾政换上正红色的圆领右衽袍,胸前是狮子图案的补子,头戴圆顶乌纱帽,腰系犀角腰带,脚踏青革皂靴,厚底设计突出仪态威严。


    他站在水银镜前打量自己,对司徒衡笑道,“比将军常服好看多了。”


    司徒衡帮他正了正帽子,“政儿穿什么都好看。”


    贾政见屋里没别人,俯到他肩膀上问道,“那不穿呢?好看吗?”


    司徒衡这才笑起来,贴在他耳边轻声道,“好看,尤其在水里的时候,肌肤晶莹如玉,最漂亮了。”


    贾政被呼出的热气弄得耳朵酥麻,锤了他一下,“有点正行吧。”


    司徒衡哼了声,“分明是你先没正行的。”


    两人互瞪一眼,同时笑起来,心里却酸酸的。


    换好了衣服,又去上交飞鱼箭袖和绣春刀,吕大人却推回绣春刀,笑道,“皇上传了口谕,绣春刀你可以继续佩带。”


    贾政秒懂,皇上这是要他去扬州上任时也随身带着绣春刀,以彰显简在帝心的地位,以此来震慑江南官员和盐商。


    司徒衡在心里呵呵,想震慑江南,只一把绣春刀顶什么用,皇上大可以把东平或西宁郡王派去江南,看哪个还敢喘大气。


    皇上一方面要人稳定江南,一方面又担心臣子手中权力过大,江南会变成现在的混乱局面,全是他的错。


    别过两位大人和侍卫处的同僚,他们又去吏部办调任手续,巡盐御史是直属皇帝的官员,江南巡查史却是隶属于督察院的,还要登记子爵资料,并拿到子爵的印信和宝册。


    吏部右侍郎周大人是今年春闱的主考官,之前还跟贾政有过合作。


    自从查出十五年前科举舞弊案的背后真凶,他的心境就开阔多了,脸也不再总是板着,看到贾政就笑得眉眼弯弯的。


    周大人先向司徒衡见礼,又托住要见礼的贾政,压低声音问道,“贾御史可知皇上会如何处置甄应嘉吗?”


    贾政摇头,“我接了敕令到现在还没见过皇上呢,不过以江南的局势,皇上暂时很难动他吧。”


    周大人笑道,“贾御史以为不能动他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贾政看到他眼中的戏谑,脑中叮的一声,“用他帮我挡箭?”


    周大人伸出大拇指,笑道,“贾御史果然灵秀非常。”


    贾政叹了声,“这就是德不配位的下场,吾辈应当以此为鉴。”


    周大人哼了声,“我们又没做过亏心事,大可不必拿甄应嘉那种东西来恶心自己。”


    贾政好笑道,“周大人注意形象啊,可不能把毒舌的毛病教给小皇孙。”


    周大人想到小弟子,整张脸都垮下来,什么兴致都没了,摆手道,“行了,我把所有手续都准备好了,把这些材料填完,再落上印就行了。”


    贾政添了一堆表格,把两个官职的官印和子爵印信装到袋子里收好,才和司徒衡去见皇上。


    皇上结束小朝会,就直接留在保和殿的配殿里办公了,他们到时御膳房正在送午膳。


    贾政和司徒衡站在殿外,等御膳房的人退下去,才进入殿中。


    皇上摆手免了两个人的礼,指着下面的桌子道,“知道你们差不多要过来了,就陪朕用午膳吧。”


    两人再施一礼,在皇上下手的桌子旁坐了,沉默着擦手漱口,等皇上先动了筷子,才开始用午膳。


    午膳的菜色都是贾政这一年弄出来的,番茄炒鸡蛋,锅包肉,麻辣豆腐,水煮鱼和各色炸货。


    皇上被辣得嘶了声,抿了两口牛乳才笑道,“上次朕请太医正吃水煮鱼,那老头辣得捂着嘴要牛乳,朕才知道这东西是可以解辣的。”


    贾政心说碳酸饮料的解辣效果更好,只是那东西太难弄了,喝多了还容易钙流失,以皇上的年纪还是喝牛奶吧。


    司徒衡莫名道,“辣味很好吃啊,为何要解?”


    皇上白了傻小子一眼,不是谁都吃辣没够的,太辣的他老人家也会顶不住啊。


    皇上又道,“贾政,你是怎么知道番茄能吃的?这东西宫里的花房每年都种,从来没人敢吃。朕让御膳房按照老五说的做一盘,差点把那几个蠢才吓死。”


    贾政便说了顺风偷吃番茄的事,“那家伙吃了好些也没见怎样,我就摘一个尝尝,酸酸甜甜还挺好吃的。”


    皇上点头,“确实好吃,能做菜,能当零嘴,朕听花房的人说还很好种,只要保持阳光充足,就能一直结果。朕已经命内务府在皇庄试种了,等种出经验再向民间推广,百姓又能多一道菜蔬了。”


    贾政在心里叹息,皇上虽然缺德,但在勤政爱民这方面,还是没话说的,让他想造反都找不到理由,就算自己亲自当皇帝,也不会做得比皇上更好了。


    他拱手笑道,“皇上爱民如子,堪为仁君表率。”


    皇上白了他一眼,“去你的,朕不需要你的马屁,给朕把江南盐政料理清楚就行了。”


    贾政对此只能苦笑,“臣会尽力而为的,要是有哪里做得不好,也请皇上宽容一二,臣是头一次挑这么重的担子。”


    皇上点头,柔声道,“朕知道把盐政这副重担交给你,是太过难为你了,可朝廷上那些人你也看到了,派哪个去朕都无法安心。”


    贾政笑道,“皇上放心,臣会努力的。哦,还有,臣想把羽林卫的队员丁全思,兵部主事高兴和顺天府知事楚飞带过去,可以吗?”


    皇上想了下这三人,点头道,“可以是可以,但好像没一个顶用的啊。”


    贾政无语道,“顶用的官员不是应该由皇上派给我吗?我才进官场多长时间啊,结识的人大多数都有差事做,只有这三人愿意跟我去扬州。”


    皇上好笑的摇头,“行行,唉,你真是被你老爷惯坏了,上个任还要朕帮你配手下。”


    贾政呵呵笑道,“麻烦皇上帮我多挑几个熟悉盐政的官员,小的对如何当好巡盐御史,还是一头雾水呢。”——


    作者有话说:


    第292章 暗卫


    皇上也知道贾政从没接触过盐政事务, 但他并没有直接为他讲解,而是问道, “你在江南住了近二十年,对盐政衙门的官员有什么印象?”


    贾政想了下,回道,“盐政老爷发财快,死得也快。”


    皇上被他说得一愣,而后喷笑道,“你是怎么生出这种想法的?”


    贾政也笑了,“说起来, 前头好几任巡盐御史我都见过的,每一个上任之初都会到国公府拜会,刚来的时候都是踌躇满志的样子, 用不了一年就大变样了。


    皇上好奇道, “变成什么样了, 你详细说一说。”


    “女眷变得珠光宝气的, 面对我太太也不像从前那样谨小慎微了。盐政老爷却气质萎靡眼神污浊,那两个死在任上的变化尤其明显, 上任的时候明明身姿还很挺拔, 才两年多就变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了。那时我年纪还小,问奶娘好好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死了, 奶娘就说盐政府里有吸人精魄的妖精,吓得我打死不肯进那府里一步。”


    皇上无奈的摇头,问道, “现在你知道那两个蠢货是怎么死的了?”


    贾政点头,“贪墨好色之徒,合该有此下场。”


    皇上叹了口气, “朕自认不是刻薄之人,也理解官员养家不易,该得的俸禄福利朕从不曾吝啬过。可有些人就是贪心不足,给得越多他们越贪婪,不仅害了自己,也辜负了朕的一片心意。”


    贾政坦言道,“臣能保证不贪财好色,但没用也是真没用啊。”


    皇上被他气乐了,“哪有人说自己没用的,朕会派户部狄主事和通政司刘经历辅助你,有不懂的或遇事不决,你们三个就商量着办。朕对你去扬州也没别的要求,把盐税收整齐了,再把各方伸向盐政的爪子砍掉就行了。”


    贾政一扁嘴,“收盐税的问题不大,有盐引卡着,量那些盐商也翻不过天去。可那些私设盐田和贩私盐的地方豪强,就凭我们那仨瓜俩枣的,谁干掉谁还不一定呢。”


    皇上好想把盘子砸到小笨蛋脑袋上,“你当刘经历和朕派给你的二十暗卫是吃干饭的,你弄不过那些人,不会派他们通知朕吗,平时告刁状的本事都哪去了?”


    贾政这才笑起来,“皇上肯为我撑腰那就好办了,还有啊,皇上能不能给刘经历和暗卫下道旨意,让他们以保护我的安全为最优先?”


    皇上点头,“放心,朕派他们跟在你身边,主要目的就是保护你。嗯,这样吧,贾政听旨。”


    贾政赶忙起身整衣,上前几步跪到皇上面前。


    “朕任命你为六扇门副捕头兼大队长,派给你的二十暗卫都归入你麾下,如遇危险,可以便宜行事,就算你把天捅个窟窿,朕也替你顶着。”


    贾政心中大喜,俯身叩头,“臣尊旨,此去扬州,定不负圣上所托。”


    在保和殿用过午膳,贾政又多了一个官职,还得拿着敕令再跑一趟吏部,然后去六扇门领取副捕头和大队长的腰牌,以及见一见二十名暗卫部下。


    六扇门的总捕头池大人是贾代善的把兄弟,在这个位置上虽不能跟荣国府有过多接触,对贾政这个小侄子还是相当关爱的。


    看到贾政身上的子爵常服,池大人喜得眼角堆满了核桃褶,连拍了他手臂好几下,才想起向司徒衡见礼。


    司徒衡托住他要下拜的手,笑道,“池叔不必多礼,我们过来是为政儿入职领腰牌,再见一见同去扬州的暗卫。”


    池大人被他叫得一哆嗦,又疑惑道,“入职?”


    贾政把新拿到的副捕头官印拿出来,笑道,“侄儿今天大发利是,只官印就领了三个。”


    池大人哈哈大笑,“不愧是大哥的崽,老国公要是知道政儿这么有出息,肯定会拉着我家老头大醉一场的。”


    贾政也笑起来,心里却苦得很,皇上为了让他能安心办差,不惜重重加码,加重他的分量,可见当前的盐政有多凶险,弄不好是会丢掉小命的。


    池大人命人送来副捕头的腰牌,又叫来亲自为贾政挑选的暗卫。


    他统领着朝廷的暗探组织,扬州局势没人比他更清楚了,为了侄子的小命,他选出来的都是暗卫中的好手。


    贾政看到新手下就笑了,其中有大半是熟人,虽然不知道姓名,也算是点头之交了。


    暗卫都知道他在笑什么,脸上的表情很是郁闷,自从去年腊八前一晚主动在贾政面前现了身,他们当职时就常被他问候,他们可是暗卫啊,哪有被监视目标打招呼的。


    池大人瞪了贾政一眼,而后也笑起来,“你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以后你们二十人就是贾政的队员,务必要保证贾大队长的安全,三年后我等诸位凯旋归来。”


    二十人立正挺身,大声道,“是,属下定不负总捕头所托。”


    贾政也向众人拱手道,“未来三年就要仰仗兄弟们保护了,皇上虽下了敕令,但并未说何时动身上任,相信也不会太久了,麻烦兄弟们尽快打点行装,有困难尽管跟我说,我们自己人没什么是不能说的。”


    众人也拱手回礼,去年在官伢前帮贾政代话的那个暗卫上前一步,“既然大队长这么说了,那下官就请教大队长,是怎么把我们认出来的?”


    其他人也目光灼灼的盯着贾政,这也是最让他们想不通的一点,暗卫都是受过严格追踪训练的,这些年从来没有人能把他们从人堆里认出来,偏偏总是在贾政这里破功,总得给他们个理由吧?


    贾政摸摸下巴,想不出如何表达,他比划一下,“就是感觉,你们整体的气质跟普通人不一样,加上时常出现在我视线之内,从前不知道有暗卫的存在或许还注意不到,有印象以后你们就鹤立鸡群,特别明显。”


    又有人上前一步,问道,“请大队长明示,我们的气质哪里跟普通人不一样了?”


    贾政无奈道,“就是说不出来啊,普通百姓的行动举止跟练家子有很大区别,加上神态大多是随性放松的,尤其是跟我对视时,他们的表情会很丰富。而你们的眼神总是带着警惕和审视,加上一看就身手不俗,会被认出来不是很正常么?”


    新手下都用一言难尽的死鱼眼看着贾政,这人是有多闲才会对路人观察得这么仔细,他就没别的事可做么?


    告别无语的新手下,和忍笑忍得肩膀直抖的池叔,贾政和司徒衡终于可以回家歇一歇了。


    马车进了新府,贾政就发现很多下人的嘴都一努一努的,走进正房就看到卢福和铁蛋正趴在桌子上,从大盘子里挑糖吃。


    小猞猁吉利也趴在地上舔酥酪,满屋子都是奶味和甜味。


    司徒衡奇怪道,“哪来这么多糖?”


    卢福和铁蛋请了安,才笑道,“都是前府送过来的,太太正准备二姑娘和楚相公的喜宴呢,给我们这边也分了好些喜糖。”


    贾政笑道,“太太不愧是贤内助,这么快就开始准备了,有糖也不能多吃,睡前记得用盐膏刷牙。”


    两小只答应着,取了家常便服给两人换上,又去要茶吊子泡茶,动作很是麻利。


    看着两小只抱着吉利退出去,贾政才道,“扬州那边不平静,还是别带两个孩子去了。”


    司徒衡摇头,“你身边没人解闷怎么行,况且有危险也是冲着你去的,没人会对两个小厮下黑手。”


    贾政还要再说什么,就被司徒衡按在了椅子上,“政儿只知道别人有危险,那你该怎么办?”


    看到他眼中的愤怒和痛苦,贾政也只能抱住他轻轻拍抚,皇上都下敕令了,即便扬州有刀山火海也要进去闯一闯,他要是敢拒绝,皇上就是最大的危险。


    司徒衡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想到爱人要孤身去闯龙潭虎穴,他还有心痛如绞。


    “政儿,你要记住,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是比你的性命更重要的,如果遇到危险,不要管别人的死活,该杀就杀,该弃就弃,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行了,答应我,好不好?”


    贾政点头,“你放心,我绝对会珍惜自己小命的,我才不要把你让给别人。”


    司徒衡哭笑不得,“谁说这个了。”


    贾政正色道,“同样的,你在京都也要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冲动行事,你要是被圈禁了,我就只能在皇上面前长跪不起,求他开恩让我进去陪你,你不想看到我那么惨吧?”


    司徒衡想象贾政跪在青砖地上摇摇欲坠的样子,差一点就窒息了,他抱住贾政,保证道,“政儿放心,我会保重自己的,绝不会让你遭遇那种事。”


    贾政这才笑起来,“你说的啊,不能失言,否则会变胖的,胖了就不帅了。”


    司徒衡好笑道,“失言跟胖有什么关系,你是因为我帅才喜欢我的,嗯?”


    贾政点头,“帅是先决条件,歪瓜劣枣哪能入得了我的眼。”——


    作者有话说:


    第293章 西征


    两人在新府休息到傍晚, 又去前面用晚膳,走进荣禧堂, 就听到老爷太太正商量他的子爵府应该安排在哪里。


    公侯伯子男是王位以下的超品爵位,朝廷都会赏赐独立的府邸,一般是在封爵当天由内务府随便指定一个。


    对待贾政就没人敢这么敷衍了,他们给了五个备选,老爷太太反倒拿不定主意了。


    见贾政来了,贾母便问他的意见,“政儿想要个什么样的府邸?”


    贾政想也不想道,“要个离家里最近的。”


    贾代善和贾母都笑起来,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离得最近的府邸就在前趟街,是跟翟少傅一起被削爵的高家, 跟你们现住的地方只隔了两家, 虽然离得很近, 但院子却是五个府邸里面最小的, 只有个四进正房,连带花园里的三个小院子。”


    贾政笑道, “已经很大了, 珠儿成亲后小两口住着刚刚好,就算多生几个也有地方住。”


    贾母瞪了儿子一眼, 什么叫小两口住着,那他住在哪儿啊?真以为能跟王爷住一辈子么。


    贾代善也不是很介意院子大小,嫌府邸小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等左右人家没了爵位,自家向朝廷买下来扩建一下不就行了。


    贾政对府邸无所谓得很,他反倒更在意另一件事, “皇上在小朝会上宣布敕令,还将我提为子爵,为何没人反对啊?”


    贾代善笑道,“那帮子清流被皇上的雷霆手段唬住了,昨晚顾大人去宫里觐见皇上,大概是得了什么承诺,老牌士族也不反对了。勋贵是我们自己人,巴不得你官职越大越好,剩下那些零散的小势力就更没人敢跳出来了。至于爵位,那东西又没限额,皇上都说出口了,他们反对也没用。”


    贾政和司徒衡同时皱起眉头,不用问也知道皇上许了什么承诺。


    贾代善摆手道,“不用紧张,那些人不敢对政儿出手,他们送姑娘进王府是为了共谋大事,不是为了跟王爷和我们不死不休的。”


    司徒衡这才松了口气,“老爷说得是,是我想岔了,不过有些事还是要挑明了才好,省得有人犯糊涂。”


    贾政轻握了下他的手,又开始关心二妹妹和楚飞的婚事。


    贾母笑道,“喜宴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上个月敏儿刚办过喜事,家里一应东西都是全的,把二丫头的院子布置成新房,连接亲的步骤都省了,直接拜堂成亲就行。”


    贾政点头,“这样确实省事,但该有的排场也不能少了,太太把喜宴订在哪一天了?我给羽林卫的队友送请帖。”


    贾代善也道,“听皇上的意思,下月初你就要动身了,统共只剩下半个月时间,正好喜宴和告别宴一起办了。”


    贾政还要再说什么,在毯子上玩儿的贾珠突然哭了起来。


    大家回过头去,就见珠儿把嘴咧得脸盆大,抱着个小木棍哭得可伤心了。


    环儿坐在对面的小木架后面,两只小手被在身后,小模样无辜极了。


    贾政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小木架是他弄出来的抓棍机,前面挂着五根小木棍,摇动后面的摇把就会带动里面的齿轮,让木棍随机掉落,用于训练幼儿的专注力和反应速度。


    木棍掉落速度与摇把的转动速度有关,摇得越快掉得越快,环儿别看年纪小,很有把子力气,摇得太快让珠儿只抓到一根,小宝宝自信受挫,能不哭么。


    贾母让奶娘把两个孩子抱过来,对贾政抱怨道,“自从这个抓棍机拿回来,俩孩子每天都得哭几场,那个小木棍我都抓不住几根,何况是他们的小手。”


    贾代善好奇道,“什么是抓棍机?童趣又有新玩具了?”


    贾政点头,“是前天才做好的新玩具,我很早就画出来了,因为里面的连动装置有些难弄,请了高兴舅舅才制作出来的。”


    说着,他命人把抓棍机拿过来,摆在桌子上演示给老爷看。


    司徒衡也是昨天才看到这个的,这几天他心情沉重,就没多注意,见贾政想玩,他也有了兴趣。


    他听从贾政指示,以三秒一圈的速度转动摇把,前面的木棍相继掉下来,全部被贾政抓在了手中。


    贾珠在抓棍机拿过来时就不哭了,看到爹爹把木棍全抓住了,他开心得直拍小手。


    贾代善却嗤笑道,“抓个木棍而已,这有什么难的。”


    贾政抬手,请老爷亲自尝试,难不难不是用嘴说的,得上手了才知道。


    贾代善对自己信心满满,亲自上手才知道想全抓住有多难,第一次只抓到了三根,第二次两根,把全家逗得哈哈大笑。


    他气得老脸通红,撸袖子就要跟小木棍决一死战。


    贾赦和楚飞走进荣禧堂,看到老爷像猴子似的和几根小木棍较劲。


    贾赦无奈道,“老爷放弃吧,这东西掉得太快还随机,只有楚飞偶尔能全抓住。”


    贾代善已经被小木棍弄得没脾气了,问道,“你们是以多快的速度抓的?同样的速度,政儿能全抓住,我最多只能抓到四根。”


    贾母都无奈了,“我们先用晚膳好不好,吃饱了随你们想玩儿多久都成。”


    贾代善哼了声,他都快气饱了,还吃什么吃。


    用过晚膳,几个男人继续跟小木棍死磕,贾政坐在太太身边,轻声道,“这三年要辛苦太太了。”


    贾母嗔了他一眼,“有什么辛苦的,珠儿可是我的命根子,你想带走我还不肯呢。”


    贾政摇头,“江南现在可不像我们在时那样太平了,我不放心把珠儿带过去,还是让他待在太太身边,和妹妹弟弟一起长大吧。”


    贾母看向那边有说有笑的父子几个,叹道,“当初我是不想把老大留在京里的,又担心那么小的孩子在路上出意外,分别时真像用刀割肉一样疼。可不知从什么时候,我就经常忘记自己还有个大儿子了,一心都扑在你和敏儿身上,幸好你们兄弟和睦,你又有出息,我才慢慢转过来了,否则这个家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贾政在心里苦笑,按原来的剧情走下去,荣国府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可是一清二楚的。


    他就是不想像书上那样被抄家,才用力扑腾到皇上面前的。


    用帕子帮太太拭泪,他柔声道,“太太也是不得已,祖父和老爷要为国尽忠,哪能没有太太镇守后宅呢。如今我们家也算安稳了,只要未来不卷入储位之争里面,太平日子总是能过的。”


    贾母点头,“你外祖父也是这么说的,就算有了从龙之功,我们家的爵位也就这样了,既然如此还折腾什么啊,安生过日子得了。”


    贾政问道,“外祖父回来了?”


    “没呢,是之前说的,我们原想着你有个二品将军爵就满足了,没想到还能封到子爵,皇上下了这么大的血本,可见现在江南有多不太平。”


    贾政笑道,“太太不必担心,那边有很多老爷的老部下,扬州卫所的指挥使是我的前任大队长冯欣,他也是敬大嫂子的表亲,还曾在我们家的家学附学过呢。


    贾母也笑道,“我记得那孩子,胖乎乎的可招人喜欢了,还有马家小子和你的好兄弟柳节也在卫所,只要在扬州府境内你是安全的,我也就安心了。”


    贾政也是这么想的,扬州卫所都是自己人,只要他待在盐政府里不出来,就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就算到各地盐课巡视,相信当地官员也没有干掉上官的胆子,危险只会出现在沿途的路上,这个就只能到时候再想办法了。


    晚上回到家,司徒衡还在愤愤不平,“要不是楚飞转得太快,我明明可以全抓住的。”


    贾政抱住气鼓鼓的大宝贝,“和光这么喜欢玩儿啊,那我让他们做几个大的,摆在院子里头练习,等三年后我回来,我们一决高下如何?”


    司徒衡回抱住他,“就这么说定了。”


    四月十六日,是回鹘和西喀喇来使离京的日子,也是西征大军先锋部队开拔的日子。


    皇上破例在永定门城楼上招集群臣,为先锋部队送行。


    贾政站在子爵的最前面,看着城下旌旗烈烈,银盔银甲素征袍的战阵,心中亦是热血沸腾。


    要不是王子腾跑到国子监门前挑衅,他大概也进不了羽林卫,此时说不定也在战阵中接受皇帝检阅,满心都是如何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呢。


    他又看向站在皇上右边的司徒衡,走另一条路大概就不能跟他在一起了,就算凯旋而归,也会很遗憾吧。


    皇上检阅过后,在激昂的战鼓声中,先锋部队开拔,五千铁骑要先到西山大营跟辅军汇合,才会开启正式的西征之旅。


    五千战马奔跑起来,城下尘土飞扬,轰轰作响,在城楼上都能感觉到大地的震颤。


    再看同样在城下等待出发的两族来使,被尘土糊得已经不成样子了。


    代皇上送行的太子也是灰头土脸,把人送走后皇上带群臣走下城楼,看到脸上被汗水冲出几条沟的太子,皇上直接笑场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4章 卷宗


    太子不明白皇上在笑什么, 他也不是很介意,近一年来受到了太多打击, 从刚开始的惊惧欲死,到现在的习以为常,他也快速成长起来了,大不了带全家去死,根本不带怕的。


    皇上也懒得跟他说话,自己乐呵完了就登龙辇回宫,把满朝堂官员勋贵抛在城门口,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回衙门。


    众人早就习惯皇上的任性了, 请司徒衡和东平西宁三位王驾先行,而后按照品级陆续登车回衙门。


    贾政已经从羽林卫卸任了,但也不是没有事做, 他要去户部通政司和内务府, 把先前调查巡盐御史亏空案的卷宗全部收集起来, 还要去吏部调阅盐政官员名单, 以此来理顺盐政衙门的运作流程。


    贾政如今也是正三品大员了,跟老爷和林侯前后脚到的长安右门, 汇合了一块往外朝走。


    林侯牵着贾政, 轻声抱怨道,“如海那臭小子也不知道早点回来, 你下月初就要去扬州了,他跟他小媳妇还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呢。”


    贾政笑道,“林叔想儿子了直说就是, 我又不会笑话你,下月十五他就要去翰林院报道,这个月末怎么也要启程回京了。”


    林侯哼了声, “谁想他了,下月他回来,你又要走了,你们这些孩子都长大了,这就要离巢飞走了。”


    贾政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舍,柔声安慰道,“飞再远也会有回巢的时候,林叔只要保重身体,儿孙绕膝的日子多着呢。”


    林侯也笑了,“嗯,为了你们这些孩子,我们几个老的是得保重了。”


    贾代善走在两人身后,哼了声道,“老林你别被这小子骗了,他舍不得离开的是小情郎,要是只有我们几个老的,巴不得飞得远远的呢。”


    贾政回头瞪他,“我哪里得罪老爷了?干嘛阴阳怪气的。”


    贾代善白了他一眼,“你自己心里有数。”


    贾政直接无视的扭过头,以老爷的脾气,憋不了多久他就会主动说出哪里不爽了,到时再忽悠顺毛不迟。


    林侯好笑的摇头,送气鼓鼓的贾代善进了兵部,两人又往户部走去。


    之前的盐政亏空案,户部负责核查盐税的亏空情况,各产盐地的盐田数目户部也有记录,林侯已经把调查和记录的卷宗准备好了,还为他备好了做摘录的空白册子和笔墨。


    贾政到档案司那边签字,户部的卷宗有二十多册,装了个小拖车给贾政拖着,看过后还是要还回来的。


    从户部出来,从社左门到对面庙右门,去吏部调阅各盐课提举司的官员名册。


    而后再从右掖门前往内务府,内务府负责调查上任巡盐御史的贪污金额,卷宗比户部那边的少多了,直接放到拖车上就行。


    通政司负责调查参与贪污的涉案人员,贾政去时刘经历已经在档案司等着他了。


    贾政看着三个拖车的卷宗,腿都软了,“你确定这些都是盐政亏空案的卷宗吗?怎么会这么多。”


    刘经历叹道,“就是这些,户部和内务府查账才能有多少卷宗,我们查的可是盐政衙门上下所有人,包括亲朋故旧,可不就这么多么。”


    贾政同情的拍拍刘经历肩膀,他也是调查过嫌疑人的,梳理人物关系时敲文档都能敲得手抽筋,古代不仅要用手写,而且用的还是毛笔,用想的手就开始疼了。


    两人都签过字,正考虑怎么把卷宗拖出去,门口就探进来一个脑袋,笑道,“政哥,刘大人,需要我帮忙吗?”


    贾政看到来人,也笑了,“薛圳,好久不见了。”


    薛圳是薛家的长房长子,原著中薛宝钗的父亲,现在的薛圳娶的是宗室女,成亲后入职通政司当密探,未来怎么也能在通政司混到正五品,与原著已是天壤之别了。


    薛圳高大结实,十六七岁正是体力最好的年纪,一手拖一只装满卷宗的车还能走得飞快。


    刘经历也是密探出身,很有把子力气,贾政的体力反倒是三人中最差的,走到社稷坛后面的外官房,他已经有些喘了。


    外官房是地方官员进京述职时的办公地点,也可用于官员到地方上任前熟悉事务时使用。


    户部的狄主事和高兴已经等在院子里了,高兴看到贾政就笑得见牙不见眼,相比之下狄主事就矜持多了,脸上隐约还有些苦意。


    贾政对狄主事也很熟悉,他姓狄名彬,今年三十二岁,二十五岁高中二甲。


    司徒衡曾在户部待过一阵子,带他的人就是狄彬,他也是核查盐税亏空的主要人员,印象中他是个冷静且有条理的人,从来没见他因什么事心烦过。


    贾政到班房申请了一间办公室,五人把卷宗从拖车上搬到屋里,薛圳让他们忙自己的,他去还拖车就行了。


    四人向薛圳道谢,把他送出院子,高兴三人才向贾政见礼,各自介绍自己的新官职。


    狄彬是新任盐政同知,从四品,在巡盐御史府的地位仅次于贾政。


    刘经历姓刘名清学,和高兴都是盐政副使,从五品,他们四个就是盐政衙门权力最大的人。


    贾政向三人拱手,“未来三年,要麻烦几位了。”


    高兴嘿嘿干笑,有些不好意思道,“虽然很高兴能跟贾政和两位共事,但我从翰林院出来就去了兵部,对盐政事务一窍不通啊。”


    贾政笑道,“没关系,我也一样,狄兄对盐税了解透彻,刘兄熟悉盐政衙门所有人员,高兴你就负责了解盐商,相信以你的记忆力,记住数百盐商并不困难。”


    高兴欢快点头,“这个容易,包在我身上了。”


    狄彬和刘清学都不可思议的看向他,高兴身形单薄,木框水晶镜占了大半张脸,显得又呆又弱,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是个记忆超绝的天才人物。


    贾政又看向狄彬,好奇道,“狄兄为何苦着脸,要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但说无妨。”


    狄彬摸了下脸,苦笑道,“有这么明显吗?难怪总听人说贾大人目光如炬,果真名不虚传。其实也没什么,我祖母要留下内子在身边孝敬,我实在是,唉!”


    贾政觉得这个情节有些眼熟,窘着脸问道,“令祖母该不会有个娘家侄孙女吧?”


    狄彬惊道,“贾大人是怎么知道的?”


    贾政摆手,“我就是随便一猜,扣下尊夫人,再把娘家侄孙女塞给你当二房,很多话本里都有这种情节。”


    高兴点头,“对对,悲剧结局就是二房害得你们夫妻失和,最后妻离子散,喜剧结局就是大房二房握手言和,给你生十个儿子,反正怎么算都是尊夫人最倒霉。”


    狄彬哭笑不得,“我与内子伉俪情深,我是不会娶二房的。”


    贾政并不看好他的想法,“那可不一定,只要把人送到你身边,那姑娘有得是办法逼你娶她。”


    刘清学却摇头道,“这件事没这么简单,我能问一下狄兄祖母娘家的情况么?”


    狄彬点头,“能啊,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祖母娘家曾经是大商贾,看中我祖父那个穷书生,就把祖母嫁给他,后来我祖父考中了举人,还在地方上帮他捐个小官,指望他能庇护后代子孙。”


    贾政明白了,“狄兄用曾经这个词,就是说他们家出了败家子,后来没落了吧?”


    见狄彬点头承认,刘清学接着道,“令祖母把尊夫人扣在身边,是想让娘家侄孙女有机会污你名声,再以此来要挟你给她娘家弄个盐引吧?”


    狄彬叹了口气,“是啊,很浅显的计谋,偏偏一个孝字压下来,我竟找不到破解之法。”


    贾政笑道,“你没有,不代表我们没有啊,那位侄孙女到你家了吗?”


    狄彬摇头,“没呢,昨天我才接到的敕令,他家在百里之外的隶安县,送信加准备行李,最快也要过几天才到。”


    刘清学问道,“让他们下几天大牢,狄兄舍得么?”


    狄彬猛点头,“那种糟心玩意儿,不放出来最好了。”


    大家都笑起来,刘清学让他把那家人的姓名商号都写下来,这便回通政司着手安排去了。


    但凡经商之人就没有抓不着小辫子的,以官查商,一坑一个准。


    贾政三人都松了口气,这次被皇上钦点去扬州彻查盐政弊端,只准成功不能失败,必须把所有拖累都斩断,否则别说官身了,连性命都未必能保住。


    送走刘清学,他们开始翻阅卷宗,高兴负责盐商,狄彬负责盐税,刘清学负责人事,贾政则全要过一遍,必须做到对所有情况都心里有数才行——


    作者有话说:


    第295章 办公


    贾政把空白册子和笔墨分给狄彬和高兴, 他则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炭笔,先把各盐课提举司的盐田面积, 盐户数目和官员名单抄录下来。


    大虞有九大产盐地,也设有九个盐课提举司,他们没有发放盐引的权力,只负责管理盐田和盐户,清剿所辖地区的所有私设盐场,并依照盐引数目向盐商出售粗盐。


    盐课提举是从五品,官职虽不大,却能执掌一整个产盐地, 每年都会产出大量利润,同样也是盐政最为混乱的地方。


    无论是收取盐商贿赂,出售超出盐引数目的粗盐, 还是对地方豪强私设的盐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都会对盐政经营造成极大干扰。


    贾政叹了口气, 他有扬州卫所的支持, 管理好盐政衙门和扬州提举司的问题不大,但其他八个产盐地就比较麻烦了, 暂时只能先稳住他们, 再暗中收集证据。


    抄写一阵子,炭笔芯就短到不能用了, 贾政摸出一把柳叶飞刀,开始削笔芯。


    炭笔在东晋时期就被发明了出来,笔芯大多采用石炭加铅, 外形与现代的铅笔没多少区别,只是粗了很多。


    虞朝百姓至少有一半人都能识得几个字,记事时更习惯用方便又廉价的炭笔。


    因炭笔字容易修改, 朝廷明文规定公文必须用毛笔书写,因此官员很少使用炭笔,读书人也将之视为粗鄙之物。


    “贾政,你怎么用起炭笔来了?”高兴支起身看他写的字,“咦,你会用炭笔写行楷啊,还挺漂亮的。”


    贾政抬起头,发现狄彬和高兴都感兴趣的盯着自己手上的笔,便笑道,“用这个写字比毛笔省力,速度也能快一些,我们需要抄写的东西太多了。”


    狄彬叹道,“是啊,好几大车卷宗,即便是摘录也得把手写劈了。”


    “什么东西劈了?”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贾政惊喜的转身,就见包武和丁全思并肩走进来,后面还跟着楚飞。


    “你们三个怎么一块儿过来了?老包,你来探班吗?”


    包武叹道,“探什么班啊,以后我就是班里的人了。”


    丁全思笑道,“皇上把我们两个都调到队长手下了,老包去扬州提举司当提举,我到巡盐御史府当指挥佥事,请上官大人多加关照啊。”


    贾政笑着拱手,“哪里哪里,未来还要仰仗两位大人多加配合呢。”


    楚飞也笑道,“皇上敕令我为盐政的判官,吴知府说判官就是在衙门里打杂的,有什么事是需要我做的,几位大人尽管吩咐。”


    贾政喜道,“判官可是从六品啊,楚兄连升四品,皇上真是大方。”


    楚飞嘿嘿笑道,“昨晚接到敕令时有些晚了,我今早去家里报信,太太和二姑娘也很高兴。啊,对了,我去时薛家的长房太太也在,他们家打算把三房老爷腾挪出来,再请宗室那边也派个人,让我问问二哥的意见。”


    贾政点头,“他们愿意带上宗室就好办了,我没什么意见,相信皇上也会乐见其成的。”


    接着,他又向狄彬引见楚飞三人,高兴就不必了,他常去侍卫营蹭吃蹭喝,因两个舅舅被绑架的事还认识了楚飞,彼此都熟悉得很。


    摘抄小队又多了三个生力军,他们三个也更习惯用炭笔,可贾政只带了两支,楚飞就让他们等着,出宫买一匣子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贾政又拿银子让他顺便买两只烤鸭回来,供应衙门的外膳房每天清汤寡水的,抄录卷宗就够辛苦了,吃得再不好,这是要人命的节奏。


    用过午膳,刘清学也回来了,七人分工合作,翻看卷宗的同时再把认为重要的地方摘录下来,直到握不住笔了才出宫回家去。


    贾政到家时司徒衡还没回来,连胡大内监也不在,他叫来钱川,问道,“王爷和胡大内监去哪儿了?”


    钱川性格刚直又古板,对原则问题的坚持跟吕大壮有一拼,主人的问题向来是知无不言的。


    既然贾政问了,他的回答也毫不迟疑,“王爷早上给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家下了贴子,在八仙阁请他们家的顾老太爷用晚膳,这会儿可能还没说完话呢。”


    贾政想起老牌士族有可能想干掉他的猜测,不由轻笑出声,司徒衡这是打算把话说死了,他要是在扬州出了意外,就要跟他们不死不休。


    他又问道,“你们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


    钱川回道,“王爷给我们这些跟去的人置办了全新的行李,老旧物件不用收拾。”


    贾政没想到司徒衡会这么下本钱,他笑道,“辛苦你们了,我到前头去看太太,王爷回来了就请他休息,别往前头去了。”


    钱川答应下来,帮贾政换了家常衣服,送他出了新府,才回去继续忙。


    司徒衡给贾政挑了二十个内监,其中七个是近身侍候的,八个内侍出身,负责跟着出门护卫安全,还有五个负责打理内务。


    这些人很小就被卖进宫,一辈子在宫墙和府邸里打转,对外头的事都是一知半解,不教导好了他可不放心让他们跟在主子身边。


    贾政从后门走进荣国府,进门就发现不对劲了,守门的下人一个个缩肩弓背,明显是吓得不轻,这是出什么事了?


    快步走过满绿园,到了东西夹道,就看到采办上的大小管事都跪在东跨院门口,贾政叹了口气,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王子腾又闹出新花样了。


    走进东跨院,就看到老爷身边的小厮站在花厅门口,他刚走到近前,里面就响起瓷器碎裂的声音。


    贾政吓了一跳,掀帘子进去,就看到王子腾泪流满面,正举着一只大胆瓶,还想来个二连摔。


    他怒喝一声,“住手,你钱烧的啊?”


    王子腾根本不搭理他,举着胆瓶就往地上砸,贾政抢步上前,把瓶子从他手上踢开,再伸手抓住,后退时还顺手把桌子上的玉盏也拿起来了。


    王子腾气得整张脸都在颤抖,冷笑道,“振修将军好身手啊,这才多长时间没看到你出手,居然就进步了这么多。”


    贾政懒得理他,转身看向坐在窗下一脸闲适的老爷,“这是怎么回事?这家伙疯了吗?”


    贾代善呵了声,“不疯也差不多了,王子胜赌光了家里仅剩的田产,把父母气死了,为了还赌债又把妹妹卖给个年近四十的老鳏夫,妻子一气之下跟他和离了。”


    贾政这下是真惊呆了,王子胜是原著中王熙凤的父亲,王氏一族的族长。


    他的儿子王仁就不是个东西,贾琏曾骂过王仁是忘仁,贾家败落后他还把贾琏和王熙凤的女儿卖进烟花巷,巧姐儿判词里的狠舅奸兄说的就是他。


    原来王仁是遗传了他爹王子胜的性格,王家都败落成这样了,他还一门心思的在赌场里快活,气死父母卖了妹妹,连媳妇都跑了,王家算是提前印证判词,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贾政又问道,“我们家的采办是怎么回事?王子腾让他们做什么了?”


    贾代善摆手,“也没什么,帮他出手王氏的嫁妆而已,想要振兴家族,总得有银子吧。”


    贾政看着委顿在椅子上的王子腾,这就叫害人不成反害己,原著中他是宁荣两府最大的倚仗,同时也把两府玩弄于股掌之中,贾家会被抄家,他和王氏是要负主要责任的。


    现在看到他惨成这样,贾政又有点同情他了,“王子腾,你知道你失败在哪里吗?”


    王子腾猛的抬起头,双眼像恶狼一样瞪过来,恨不得跳起来撕碎他。


    贾政摇头,“你要是有理智,就应该知道我从不曾主动招惹过你,面对你我一直是被动防守的,你之所以会失败,是因为不可信。你在皇上太子和三皇子之间左右横跳,你自以为做得很隐秘,却没想过只要露出一点端倪,你的信誉就会瞬间崩塌,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人相信你了。”


    王子腾讥嘲道,“那你又是忠于谁的?你在御前当羽林卫,又跟五皇子勾勾搭搭,你以为皇上就能相信你么?”


    贾政笑道,“相信啊,皇上相信五皇子,自然也就相信我,我们之间的事皇上早就认可了。”


    王子腾低吼道,“你骗人,五皇子背后是老牌士族,那些人一心想着让大虞恢复成前朝那样,由文官独霸朝堂的局面,皇上怎么可能相信五皇子?”


    贾政莫名道,“想独霸朝堂的是老牌士族,跟五皇子有什么关系?”


    王子腾都气笑了,“难道五皇子就不想当皇帝吗?”


    贾政摇头,“不想,皇帝有什么好当的,尤其是被文官辖制的皇帝,悲惨到连性命都无法保障,这样的皇帝谁爱当谁当,反正我家和光不当。”


    王子腾像看傻子一样盯着贾政,“他说的鬼话你也信?”


    贾政笑道,“我信啊,不是谁都像你一样野心勃勃的。”


    贾代善冷笑,“野心勃勃的人多着呢,像他这么缺德的可不多见,你小子想让我提拔你,还要反过来指使王氏掏空荣国府,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恶狼崽子。”


    王子腾冷笑道,“那又怎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谋算不过就要愿赌服输,我有什么错?”


    贾政不可思议的看着王子腾,他就说这人怎么总有奇葩操作,原来他的三观从根本上就是歪的。


    “王子腾,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根本不愿意,甚至没想过要跟你赌,我们是姻亲,是一家人,老爷是盼着你好的,才会愿意提拔你。”——


    作者有话说:


    第296章 海岛


    王子腾愣愣看着贾政, 从没想过能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在他看来姻亲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利益结合体罢了, 他们会为他好,笑话。


    贾代善盯着王子腾,见他眼神又凌厉起来,不由叹道,“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跟王家结亲,品行不堪的人家我见多了,就没见过哪个像王家一样, 从上到下都不是人的。”


    贾政对王家人也挺无语的,问道,“老爷打算怎么做?”


    贾代善哼了声, “还能怎么办, 这就是个祸头子, 放到哪里都不能放心, 偏偏他还命硬得很,被王氏打破了脑袋也不死, 还是把他重新关回东北院吧。”


    王子腾怒道, “你敢,我可是大虞百姓, 你们没权限制我的自由。”


    贾政笑道,“二舅兄哪里的话,你身有残疾, 又没了亲人,我们是好心把你留在家里照顾,怎么能说是限制你的自由呢。”


    王子腾冷笑, “你就是凭巧言令色的本事哄骗住五皇子的?”


    贾政得意道,“羡慕吗?可惜凭你这副尊容,再巧舌如簧也没人愿意多看你一眼。”


    贾代善懒得再看王子腾了,挥手道,“来人,把王子腾拖回东北院去,之前就多余放他出来,以后就在那院子里头待着吧。”


    王子腾意识到贾代善是狠下心要圈禁自己了,这才慌乱起来,叫道,“我知道甄家一个秘密,我可以全部告诉你们,做为交换,你们放我离开。”


    贾政嗤笑,“甄家已经被通政司查得底儿掉了,包括他科举舞弊的事皇上都知道了。”


    “甄应嘉是舞弊考中进士的?”贾代善和王子腾同时惊呼。


    贾政震惊的看向贾代善,“老爷不知道吗?”


    贾代善白了他一眼,“你又没跟我说过,朝堂上更没人知道了,否则那些御史还不得跳着脚弹劾甄应嘉啊。”


    说到这里,他又开心起来,“我就说那小子读书的时候也没见多出色,怎么就乡试会试一路势如破竹呢,原来是提着脑袋用舞弊弄出来的,啧,这下他死定了。”


    王子腾幽幽道,“他不会死的,甄应嘉早就准备好了退路,要是三皇子在皇位争夺中落败,他们全家就要移居到海外去了。”


    贾政和贾代善对视一眼,一时摸不准他说的是真是假。


    贾政不屑道,“那又如何,失去了皇上的支持,他们一家就算跑到海外去,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贾代善的兴趣也不大,“我贾家富贵已极,就算把这件事报给皇上,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不成。”


    王子腾嘴角狂抽,“怎么会没有好处呢,他们家在扬州近海有一处海岛,那上面是个造船的船坞,他们家早备好了几艘大船,打算事有不好就逃往海外。那个海岛远离航道,只有甄家人才知道确切位置,荣国公把这件事献上去,抓捕甄家人时就是首功一件。”


    贾政盯着王子腾,奇怪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王子腾忍耐的闭了下眼,“我妻子是甄应嘉堂侄女。”


    贾政一拍额头,原著对王子腾都是侧写,他本人从未正式出场过,他的妻子就更没存在感了,以至于他都忘记王子腾也是成过亲的人了。


    他看向老爷,好奇道,“王家的事是谁告诉老爷的,没说他媳妇怎么样了吗?”


    贾代善叹道,“是王家一位老仆来送的信,那位老人家跟焦大一样,也是追随王伯爷上过战场的人,王家败落后下人风流云散,王子腾的妻子也带着嫁妆回娘家了,只有老仆还想着进京来报个信,也是难得。”


    贾政也叹了声,王家败落后还有老仆到京城报信,宁荣两府被抄家时下人只想着自保,没一个惦记主子死活的。


    王子腾被这父子俩弄得没脾气了,“那个船坞极其隐避,即便甄应嘉被抓起来,为了甄家子孙后代,他也不会说出去的,你们要是觉得上报的好处不大,也可以派人占下来,当成贾家的退步之地。”


    贾政冷笑,“私占海岛是什么罪名,你当我们不知道么,你都穷途末路了,还想着给我们下套呢。”


    王子腾急了,叫道,“我绝无此意,我发誓……”


    贾政抬手止住他的话,“我说过了,没有人会相信你,哪怕你发毒誓,也没有可信度。”


    贾代善也懒得再说什么,命人进来,把不甘怒吼的王子腾拖回东北院。


    等听不到他的吼叫声了,贾代善才揉了揉耳朵,轻声道,“政儿,你不想知道那个海岛吗?”


    贾政当然想了,他的梦想就是手搓蒸气战舰称霸太平洋,甄家的小岛就像为他量身打造的一样。


    但面对老爷,他却不能这么说,只能摇头道,“王子腾在大理寺天牢里生死一线的时候,都没把海岛交待出去,谁知道是真是假啊。再说了,我们得到那座岛又能有什么好处不成。”


    贾代善叹了口气,“是啊,我们得到那个海岛又能干什么呢,王子腾还是处,还是关着好了。”


    贾政轻轻勾起嘴角,明白老爷这是起了杀心,虽然他很赞同干掉王子腾,但留下隐患就不好了。


    他提醒道,“老爷,王家那位老仆安排在哪里了?”


    贾代善轻笑,知道儿子这是明白了话中的意思,在提醒自己不要冲动行事。


    “那位老仆快八十了,连日惊惧愤怒再加上舟车劳顿,能不能活过明天还两说呢。”


    贾政轻叹一声,“找副好板子,葬在我们家地里吧,忠仆理应走得体面些。”


    贾代善应了声,“已经交给程贵去办了。”


    爷俩掀过这件事不提,贾政又去陪太太说了会儿话,哄睡了珠儿环儿才回到新府。


    司徒衡也才刚回来,坐在堂屋里发怔,连外出的衣服都没换,手指紧紧握着茶杯,青筋都快暴出来了。


    贾政走过去,掰开他的手指,把可怜的杯子抢救出来,这要是捏碎了,绝对是两败俱伤啊。


    司徒衡张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怀里,长长叹了口气。


    贾政帮他摘下发冠,解开头发轻轻给他按揉头皮,可怜的娃儿每次生气激动都会头疼,这是他最近才发现的。


    司徒衡依恋的在他胸前磨蹭,轻声撒娇,“政儿,我心里难受。”


    贾政想起那些老牌士族也是头大如斗,“怎么了,顾家老太爷还敢胁迫你不成?”


    司徒衡摇头,“他胁迫我倒好了,可人家就是有让你浑身难受,又发不出脾气的本事。”


    贾政也没少遇到这种人,“笑里藏刀呗,嘴上全是为你好,可说出的每句话都在试探你的底线,不等你发脾气,他先委屈上了。”


    司徒衡猛点头,“政儿也遇到过这种人?”


    “肯定的啊,我家下人几百口子,什么人没有啊。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人,只要抓住他的话茬往死里追问就行了,比如隐晦提起支持你争夺储君之位,你就问怎么争取,让他拿出可行方案来,说不出来就开始挑毛病,指责他没用,不出几个回合对方就崩溃了。”


    司徒衡先是目瞪口呆,而后埋在他胸前笑得肩膀直抖,“政儿啊,这世上有什么事是能难住你的么?”


    贾政也笑了,“有啊,比如王子腾刚才说的一件事,就有点难住我了。”


    第297章 目标


    贾政屏退屋里的人, 将王子腾说的话重复一遍,甄家在扬州近海有一处海岛船坞, 可以生产大船那种,要是由他们占据下来,对未来的设想就能成功踏出第一步了。


    司徒衡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不管是真是假,都值得试一试,我明天就让奶公接手王子腾,他要是不肯交待,还有甄家人可以审问呢。”


    贾政点头, “这样看来,甄应嘉贪污的那些银子也不全是为三皇子铺路和拉拢人脉,花在给自家布置退路上的银子只怕更多。”


    司徒衡笑道, “肯定的啊, 谁还没点私心呢, 三皇子再亲也是外甥, 还能比亲生的子孙更重要不成。”


    贾政见他神色恢复正常,这才拉着他换衣服, 去大浴池里泡一泡解乏, 还很有兴致的点了几道宵夜,用木托盘盛着漂在水面上, 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


    司徒衡见他这么有兴致,便问道,“今天工作很顺利吗?”


    贾政摊了下手, “一直在外官房看卷宗来着,没什么不顺利的,就是需要摘录的地方太多, 写得手疼。”


    司徒衡拉过他的手轻轻按揉,又说起顾老太爷跟他说过的话,“听舅公的意思,江南那些世家大族,但凡有条件的都有私设盐场,他提醒我不要跟那些人闹得太僵,否则万一你落到谁手里,他们也没办法保你周全。”


    贾政反倒笑起来,“那你有没有告诉他,皇上允许我便宜行事,谁敢限制我的自由,我就敢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去。”


    司徒衡也笑道,“我才不会告诉他呢,猝不及防的时候才好下刀子么。”


    两人相视而笑,从未像此刻这样斗志昂扬,等把甄家的海岛收入账下,他们会在岛上给甄应嘉立个衣冠冢的。


    次日,两人照常进宫办差,上午楚飞请了半天假,他要搬家试礼服,太太把婚礼订在二十二日,准备时间还是很紧张的。


    贾政也命钱川准备带去扬州的礼物,那边不仅有老爷的很多老部下,还有自家幕僚和他的朋友,加之他初到扬州上任,见面礼总是要送的。


    礼物也不必多复杂,只一个味精礼盒就够扬州那边的人惊艳好久了。


    内务府的味精作坊发展至今,也只够供应京畿地区,外地客商抢破头也买不到多少。


    自家的味精作坊产量更少,依旧是京城勋贵官员每人每月限购一斤,仅有的那点富余也被薛家高价收购走了。


    京都的味精供应都这么紧张,更不用说其他地方了,据说味精只要运到江南,五钱就能卖到二十两。


    贾政当初拿出味精配方,唯一的目的就是为家里还债,那时还怀疑十年能不能赚到几十万两呢。


    要是知道这么赚钱,好吧,他还是会上交给皇上的,皇上赚银子其他人再眼红也没用,要是荣国府掌握着这么大的产业,能不能保住命都难说。


    贾政甩了下手臂,发现所有人都拿着炭笔写字,不由轻笑出声。


    昨天高兴和狄彬两个科举入仕的家伙还清高来着,结果一天下来,数他俩摘录的最少,手还抖得连筷子都抓不稳了。


    今天都不用别人劝,乖乖换成了炭笔,要不怎么说事教人一教就会呢,谁手疼谁知道啊。


    贾政数了下卷宗的数量,感觉在月末前还是能看完的,中间空出一天参加喜宴加休息,问题也不大,只要安排好进度就行。


    在外官房抄了一天卷宗,到了下衙时间,距离今天的定额还剩五册。


    贾政挥手,“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早点来把进度赶上。”


    大家都松了口气,丁全思甩着手道,“我有多久没写过这么多字了,比练一天刀都累。”


    高兴笑道,“还好啦,比用毛笔写一天字轻松多了,那个才是真累。”


    狄彬也笑道,“当初读书时也没觉得如何辛苦,如今大概是年纪大了,不仅写字速度慢了,还写一阵子就累到不行。”


    包武戳了下身边的楚飞,“把笔放下啊,要下衙了,发什么呆呢?”


    楚飞拿起面前的卷宗,用笔指着一个名字,“这个叫皮良一的人我认识,他是姑苏府衙的笔吏,我记得每年九月他都会跟扬州朱家通信频繁,前年单只帮他送信,我就跑了五趟扬州。”


    哎!


    大家都凑过来看他手上的卷宗,刘清学道,“这是调查朱姓盐商的卷宗,盐商朱家贿赂盐政府的同知,用十万两就买到了十万票盐引。”


    众人都抽了口气,一票盐引的正常购价是一两八钱到二两,可到盐场购买五百斤粗盐,姓朱的用一两银子就换到一票盐引,相当于缴纳给朝廷的盐税直接减半了啊。


    狄彬气得眼角直跳,问道,“这个叫皮良一的人判的什么罪?”


    楚飞摇头,“没判,只写的交往密切,并未给他定罪。”


    贾政也问道,“九月在江南或盐政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大家都摇头,只有楚飞想了下道,“九月中旬的以后,扬州一带就开始多雨,不适合晒盐了。”


    贾政懂了,“不适合晒盐,也就代表留着盐田也没用了。”


    狄彬点头,“不仅没用,还容易暴露,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毁了。”


    包武想了下,“这个推测有个问题解释不通,贩私盐可是杀头的重罪,要送信也是用自己人,交给专业送信的人也不能保证安全吧?”


    楚飞解释道,“姑苏信行公会的信誉还是可以的,从未听说过有信差偷看信件,而且谁说写信就要用谁都能看懂的字写了,人家不会设置密语么。”


    贾政点头,“把这个皮良一记下来,我们到扬州后就从他开始调查好了。”


    大家都答应下来,收拾一下就下衙回家了。


    走出外官房,司徒衡刚好也过来了,他摆手免了众人的礼,拉着贾政一起往长安右门走去。


    楚飞上午就把行李搬到了荣国府,先在外院住着,成亲后再搬到二姑娘的院子里。


    他先去宫门侧边的牲口圈里领了骡子交给侍卫,而后上了王府马车跟他们一起回家。


    坐在车上,楚飞就开始嘿嘿直笑,贾政和司徒衡被他笑得全身发毛,莫名道,“你笑什么?”


    楚飞摇头,“有件事我刚才没说,这个皮良一逼死过人命,要是能查出他贩私盐,肯定会砍头的对不对?”


    司徒衡好奇道,“皮良一是谁?”


    楚飞便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一遍,“那个皮良一是个好美色没够的人,他家里有八房姨太太还不知足,今年年初又看中了我家后几趟街的一个小媳妇。”


    贾政扬眉,“他把那个小媳妇的丈夫逼死了?”


    楚飞叹道,“哪能呢,他拿出三百两,那丈夫就把媳妇给卖了,是那媳妇不愿受辱,一根绳吊死了,死时还怀着四个月身孕,那个惨哦。”


    司徒衡都惊了,“三百两就把老婆孩子一起卖了?他还是不是人啊。”


    楚飞苦笑,“街坊邻居也是这么骂他的,可人家根本不在乎,用平板车拖着媳妇尸体找上皮良一,向他讨要三百两银子,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解决的,没过多久就再没人提起这件事了。”


    贾政沉吟道,“去年姑苏知府因为拐卖人口案被查办了,还牵连了府衙的很多官员和小吏,这个皮良一从品行上看八成也是参与其中的,可他却安然无恙,包括跟朱姓盐商联系紧密,在对方被抄家后依旧没把他供出来,可见他的背景之深不可测。”


    楚飞摩拳擦掌,“那不是更好么,说不定是条大鱼呢,过去三四年间跟他有信件来往的人我基本都知道,这次一定要把他背后的人查出来。”


    贾政瞪了楚飞一眼,“皮良一也知道你知道他跟什么人交往,盐政那堆烂摊子还没真正了结,他这会儿指不定怎么提心吊胆呢,只要你在姑苏露头,没准就会被他干掉,怎么着,想让我妹妹守寡吗?”


    楚飞猛摇头,“哪能呢,我们还想多生几个,老了儿孙满堂呢。我只提供情报行不行,在皮良一被抓起来之前先不回姑苏了,万一伤到二姑娘就不好了。”


    贾政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无论什么时候,保住小命都是最优先的,成亲后你就不是一个人了,做事情之前都要考虑一下对家庭的影响。”


    楚飞嗯嗯答应着,想到再过几天就能迎娶心上人,两人还能携手去江南闯天下,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看着楚飞的傻样,司徒衡心里的酸水咕咕往外冒,拉着贾政的手,委屈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贾政也好气哦,凭什么人家夫妻能双宿双飞,他们就要分开三年那么久,人生才能有几个三年啊。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司徒衡突然说道,“要不,等找到甄家那座岛,我们去岛上隐居吧。”


    贾政无语道,“然后呢,在岛上当野人吗?皇上要是找不到你,还不得把整个大虞翻过来啊。”


    司徒衡呵了声,“他又不在意我是死是活,有什么好找的。”


    贾政苦笑,“死活可以不在意,但失踪的问题就大了,他还不得以为我们躲在暗处招兵买马,有朝一日一举攻破京都城啊。”


    司徒衡抽了下嘴角,“那他可真是高看我们了,就算制造出你说的那个蒸气战舰,在直隶海军面前也不够看。”


    贾政笑着枕到他肩上,虞朝是汉人天下,虽然经历过前朝末期的经济大衰退,但文明并没有中断。


    开国皇帝和继任者又都是励精图治的明君,国力之强盛说是达到了封建王朝的顶峰也不为过。


    这样的庞然巨物想从外界瓦解是没可能的,只能等到一两百年后从内部开始腐朽,而后经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再次重获新生。


    贾政轻声道,“和光,你说虞朝要是没有了皇帝,会变成什么样?”


    司徒衡想也不想道,“那就会变成由世家大族执掌天下,晋朝差不多就是这种情况,所谓皇帝不过是个摆设,门阀才是天下真正的主人。”


    贾政不服气道,“一定要门阀吗?就不能是普通百姓共治天下吗?”


    司徒衡好笑道,“怎么可能,你看那些刚入仕的清流官员,最开始哪个不是两袖清风,而后通过联姻和加入某个势力,慢慢的积累财富和人脉,拉扯子孙和同族,最后不也变成跟老牌士族差不多了么,你觉得走到那一步的人,还会允许子孙后代沦为普通百姓吗?。”


    贾政只能无言以对,是人就会有私心,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土地和权力都会向少数人集中,这是人类的本能使然,任何制度都无法改变。


    就连他自己也一样,成为贵族以后同样不想看到子孙沦落为平民,哪来的资格和立场指责别人——


    作者有话说:软件出问题了,把草稿发上来了,抱歉啊。


    第298章 回府


    贾政天天在外官房里查看卷宗熟悉盐政事务, 摘录写得手抽筋,保龄侯在外头浪了好几天, 终于想起来回家了。


    回到侯府,他就对上了儿子的死鱼眼。


    史舅舅都快气死了,咬牙问道,“老爷这些天去哪儿了?我派人去曹大人家送信,却被告知你吃完喜酒就回京都了,家里等不到你,又找不着你,急得都快报官了。”


    保龄侯眨眨眼, 不明白自己只是外出游玩几天而已,儿子的怨气怎么就这么大了?


    他环顾正堂,见孙子和七姑娘都不在, 一向温柔和顺的儿媳妇两眼放空的坐在角落里, 像魂儿被人吸走了似的, 看来问题不小啊。


    保龄侯尴尬的咳了声, “我就是到白虎县那边转了一圈,趁天还没大热, 正是游玩的时候。”


    史舅舅冷笑, “老爷真会玩儿,差点就把亲外孙玩儿进去了。”


    保龄侯吓了一跳, 急道,“赦儿和政儿出事了?”


    史舅母被喊回神,赶忙上前把丈夫扒拉到一边, 向公公解释这些天发生的事。


    听说贾政被皇上钦点为一等子爵和巡盐御史,保龄侯笑得合不拢嘴,再听说安姨娘联合老七一家混账, 差点害得贾政失去官身,他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


    “安姨娘那贱婢在哪里,你怎么不当场打杀了她?”


    史舅舅一撇嘴,“你当我不想啊,我们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时她已经逃出府了,家里的丑事又没法跟外人说,只能请顺天府帮忙抓捕逃奴。呵,那人指不定是谁家派来的探子呢,能抓到就有鬼了。”


    保龄侯气得脸色乍青乍白,吓得史舅母不住安抚,“老爷不要生气,政儿现在好着呢,孩子眼看就要去扬州上任了,老爷要是气病了,让孩子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保龄侯深吸口气,颓丧道,“报应啊,还好政儿没事,否则我拿什么脸见女儿女婿。家里那些人,你们也打发了吧,可别再让外人钻空子了。”


    史舅舅翻了个白眼,“还用老爷说,我早就把她们送走了,有孩子的送回老宅,没孩子的都送去庄子上。还有七姐姐和她两个姑娘,我要送她们回何家,她们死活不肯,老爷看怎么办吧。”


    保龄侯冷笑,“不回去是对的,那娘仨把何家唯一的儿子作进大牢,丈夫的官职也作没了,回何家也是一条绳勒死的命。”


    史舅舅对七姐姐一家也挺无语的,就没见过这种既蠢又坏,又自不量力的东西,会落得这个下场,完全是他们活该。


    保龄侯想了下,“把七丫头也送回老宅吧,两个丫头找妥当的旁枝人家嫁过去,她的嫁妆都留给何家,你再送过去一万两银票,全当是补偿了。”


    史舅舅应了声,又道,“后天是姐姐家二姑娘跟楚飞成亲的日子,楚飞被提为盐政府从六品通判,小两口都会跟政儿去扬州。”


    保龄侯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楚飞和二姑娘都是能干的,小两口一个主持内宅,一个给政儿打下手,皇上能想着给政儿安排自己人一同上任,可见对政儿的爱重。”


    史舅舅也笑了,“这回盐政府大换血,同知换成了户部主事狄彬,两个副使一个是通政司刘清学,一个是兵部主事高兴,指挥佥事是羽林卫丁全思,扬州提举司是羽林卫包武,这两个羽林卫都是政儿的队员,高兴是政儿的朋友,那两个也是熟人。扬州卫所的指挥使是冯家的冯欣,治国公府的马尚德也在扬州,有这些人在,至少政儿的安全是有保障的。”


    保龄侯却笑不出来了,神色凝重道,“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为何将盐政府上下都安排成政儿的人了?”


    贾母打帘子进来,笑道,“老爷不用忧心,政儿跟皇上说好了,只干一任就回来,都是他的人也无碍的。”


    看到女儿,保龄侯老脸一红,咳了声道,“孩子们都好吗?”


    贾母白了他一眼,复又笑道,“都好,老大在内务府正筹备端午节呢,政儿和一同上任的朋友在外官房熟悉盐政事务,后儿二丫头和楚飞就要成亲了,老爷回来的正是时候。”


    保龄侯也笑了,“都没事就好,我给孩子们带了不少东西,你正好带回去,跟孩子们说不用特意过来了,后儿喜宴再见也是一样的。”


    贾母笑盈盈的答应下来,史舅舅哼了声,贾母又瞪了他一眼,政儿没事就行呗,还能真跟老爷计较是怎么着。


    贾母陪保龄侯用过晚膳,确定老爷身体无恙才回到家。


    贾政也刚回来,正用药汤泡手,最近每天写到手抽筋,不泡一泡第二天根本没法拿笔。


    看到松烟送过来的礼品,贾政才知道外祖父回来了,问道,“太太是怎么说的?外祖父身体还好吗?”


    松烟笑道,“二爷放心,保龄侯身体好着呢,太太让二爷不用担心,只管歇着就是了。”


    贾政好笑道,“你小子傻笑好几天了,娶媳妇就这么高兴啊?”


    松烟嘿嘿笑道,“我那岳母是个贪心爱算计的,若不是我眼瞅着就要跟二爷去扬州了,她还不肯让我们这么快成亲呢。”


    贾政摇头,“亲事早就说好了,逐云年纪也不小了,还有什么好拖的。”


    松烟对岳母也挺头大的,“那谁知道呢。啊,对了,还有件事要告诉二爷,太太把松琴和松棋许给松青松绿了,大后儿我们一同成亲,以后我们跟在二爷身边,她们跟在二姑娘身边,负责女眷来往的事。”


    贾政吓一跳,“太太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他们愿意成亲吗?”


    松烟好笑道,“有什么不愿意的,太太给二爷选的人,不论小厮还是丫头都是家里顶顶好的,错过这个他们再难找到更好的了。”


    贾政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反正古人的婚姻就是这么潦草,长辈主人觉得合适就凑成夫妻,本人的意见反倒是最无所谓的。


    泡完药汤,他又自己按摩手指,药汤和按摩手法是宁大夫教给他的,保养双手的效果绝佳。


    这时候司徒衡回来了,看到他被染黑的右边袖口,贾政奇怪道,“这是在哪里蹭的?还能洗出来么?”


    司徒衡瞪了他一眼,“衣服值几个钱,你不是应该关心我吗?”


    贾政好笑道,“你有事没事,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么。”


    司徒衡在身边坐下,拉过他的手轻轻按揉,问道,“还有多少卷宗啊,天天这样抄写,手受得了么。”


    贾政想起卷宗就想叹气,“才完成五分之一,狄彬和高兴已经找回了会试前的感觉,再适应几天我也能习惯了。你这袖口是怎么弄的,倒是说啊。”


    司徒衡笑道,“还能怎么弄的,墨水泼到身上了呗,水力巡查司调查出长安县一处堤坝去年就塌了,却一直无人上报,我去找工部尚书商量这件事要怎么处理,负责长安县的都水清吏司主事突然就发疯了,举着砚台砸了过来。我本想着带工部尚书一起躲的,结果他太沉了,我没扯动,砚台砸到他脑袋上,墨水泼了我一袖子。”


    贾政听得目瞪口呆,“那人是疯了不成?玩忽职守顶多被贬,袭击皇子和二品大员可是重罪,工部尚书怎么样了?”


    司徒衡摇头,“我也不知道,他被砸昏了,流了不少血,把他送去太医院,又去大理寺录证词,折腾到现在才回来。”


    贾政同情的抱抱他,又笑道,“六部尚书中数工部尚书最富态,但凡他少长点肉,以你的力气也不至于拖不动他。”


    司徒衡也笑道,“爱吃的人哪有不胖的,工部尚书是姑苏人,不仅爱吃还会做,一手苏菜烧得极好,连御厨都向他请教。”


    贾政心中猛跳两下,“工部尚书是姑苏人啊。”


    司徒衡奇怪道,“怎么了?”


    贾政摇头,“我也说不上来,你饿不饿,我让厨房做了皮蛋鲜虾粥,你还想吃什么?”


    四月二十二日,是楚飞和二姑娘成亲的日子,也是送贾政和楚飞去扬州上任的告别宴,因刚好赶上朝廷休沐和十六大队放假,只开半天宴就够了。


    宴席从中午开始,贾敬和敬大嫂子早早就过来帮忙,不到中午保龄侯全家也到了。


    贾政抱了下保龄侯,笑道,“我去扬州三年就回来了,外祖父在京里等我啊。”


    保龄侯鼻子发酸,强笑道,“好,外祖父在家里等着你,乖孙出门在外也要保重身体,别做让我们担心的事。”


    贾政点头答应着,察觉到袍摆被扯了下,他低头去看,就对上三双泪汪汪的大眼睛。


    史钟史鼎史鼐三兄弟都要哭不哭的昂头看着贾政,总送他们玩具的二表哥要走了,他们都好伤心。


    贾政弯腰抱起最小的史鼐,“怎么啦,舍不得哥哥啊。”


    三小只一起点头,“二表哥就不能不走吗?”


    贾政笑道,“哥哥很快就能回来了,你们努力学习,读到四书的时候就能看到哥哥了哦。”


    史鼎一挺小胸脯,“我才不读那些劳什子,我要像二表哥一样当羽林卫。”——


    作者有话说:


    第299章 喜宴


    贾政哄好了三个小表弟, 送他们跟珠儿环儿一处玩去,而后他继续在门前迎客。


    东平郡王府和镇国公府是全家一块儿来的, 西宁郡王府和修国公府齐国公府随后也到了。


    接着是朝中的勋贵大员,十六大队的队友和羽林卫的朋友,盐政府的新同僚和亲朋故旧,把能想到的人都请来了。


    贾政把人往里面让,戏台那边已经开唱了,各色茶点零食全部齐备,等到吉时新人拜过堂,就可以开席了。


    等羽林卫的队友都来了, 贾政就把迎宾的工作交给贾赦,跟大家坐在一起聊天看戏。


    趁众人被台上的武生吸引,卫胜青偏过头, 压低声音对贾政道, “岭南炎家出事了。”


    贾政扬眉, “是出事, 还是死遁?”


    卫胜青轻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皇上打算动南安郡王府前就派人盯着炎家了, 他们想遁走是没可能的,肯定是出事了。但具体是什么事, 通政司却没有透露,不排除有暗中势力动手的可能,你去江南时小心些吧。”


    贾政心中一跳, 如果皇上想动某人之前都会派人盯着,那是不是说甄家已经被盯上了,那座海岛船坞有没有暴露在皇上面前呢?


    他压下这件事, 对卫胜青道,“暗中势力又有哪些?总不会有人想要控制江南吧?”


    卫胜青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可以跟刘清学聊一聊,我觉得皇上派他去扬州,不止是肃清盐政那么简单。”


    贾政苦笑,“那人的心思深得很,我可不是对手。”


    卫胜青笑道,“没关系,我相信以你的眼力,早晚有一天能看出他的真实意图。”


    贾政看着已经磨出薄茧的手指,好想放声大哭,应对盐政事务已经很不容易了,身边还有个意图不明的人,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未来三年肯定会过得异常精彩。


    这时,包武笑嘻嘻跑回来,“新消息啊兄弟们,工部尚书被砸傻了,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


    听到的人都大笑起来,洪亮笑道,“哎哟,我们包打听离队才几天啊,打听消息的本事就下降了这么多。”


    见包武捂着心口,一副心快碎的表情,贾政笑道,“我们天天在外官房里看卷宗,上哪儿打听消息去。”


    江离笑道,“打人的工部主事叫关领,他已经在大理寺把所有事都交待出来了,工部尚书这些年利用手上的权力在很多工程里偷工减料,贪了不少银子,工部官员身陷其中不敢揭发他,出了问题只能自己顶包,这次关主事发了狠,上来就把最大的毒瘤干掉了,再揭发工程乱象就容易多了。”


    贾政对关领主事肃然起敬,“真豪杰啊,他揭发有功,应该不会判刑吧?”


    金朋叹了声,“是不会判刑,说不定皇上还会褒奖他,可他做了这样的事,以后在官场上只怕很难立足了。”


    贾政也跟着叹气,他倒是不介意收关领当手下,但他有工部的案件在身,皇上是不会放人的。


    闲话到未时过半,喜婆就出来撒喜糖,请大家去正堂观礼。


    宾客都来到荣禧堂,未时六刻,外院放起了爆竹,楚飞身着大红喜服,用红绸牵着二姑娘走进正堂,在众人的见证下拜了天地父母,正式结为夫妻。


    把新人送入洞房,内外院同时开席,贾政陪着楚飞向长辈和客人敬酒,今天不止是楚飞的喜宴,还是他和贾政的告别宴,总要把所有人都问候到了才行。


    两人先向外祖父和老爷敬了酒,又向东平西宁郡王和司徒衡敬酒。


    这类顶级大贵族的宴会上是不会有人灌酒的,敬酒也只是略沾沾唇。


    东平郡王抿了口酒,打趣道,“政儿可算过来了,这位脸沉得都能挂霜了。”


    司徒衡盯着贾政,“我没有。”


    席上的人都笑起来,五皇子板着脸时挺唬人的,在贾政面前却是活脱脱一个妻管严。


    贾政不好在长辈跟前和他说什么,只能以眼神示意他再忍耐一会儿,喜宴很快就能结束了。


    接下来的敬酒也很顺利,长辈们对两人都是勉励和提醒注意安全,同辈则送上恭喜和祝福,一圈走下来杯子里的酒才下去一半。


    敬完酒,贾政和许久不见的朋友们聚在一起聊天,谢鲲戚建辉和吴天佑还在六七品上晃悠呢,快羡慕死贾政的擢升速度了。


    贾政搭着戚建辉的肩膀,笑道,“那我们换换呗,我倒是想去兵马司呢,天天逛街,到点下班,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戚建辉猛摇头,“你可饶了我吧,我家跟你家不一样,宁荣两府能做到上下一心,族人也被管得服服帖帖的,就凭我家那个乱劲,即便我有当巡盐御史的本事,也得被三叔六公拖累死。”


    谢鲲也叹道,“我家更了不得,庶出的兄弟姐妹就有十几个,我要是当上巡盐御史,还不得全都伸手要盐引啊。”


    吴天佑好奇道,“贾政,你家没人找你要盐引吗?”


    薛圳在旁边笑道,“有啊,我家和我媳妇家一起要的。”


    贾珍也笑道,“我媳妇家也要了,归到薛叔祖家一起当盐商。”


    蒋子宁好笑的摇头,“薛家带宗室一起经商,皇上知道了只会高兴吧。”


    贾政点头,“很早以前就跟皇上提过这件事了,要是还有亲戚想加入,也归到薛三叔一处去,薛家的财力足以通过资质评定,我秉公办事就行了。”


    薛圳点头,“就是这样,做生意不能总想着一锤子买卖,走正规流程才能长久。”


    吴天佑笑道,“难怪薛家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只这份定力就很难得了。贾政,你有想过把味精生意扩大到江南去吗?”


    众人都看向贾政,对哦,这小子手里的味精生意才是聚宝盆,待规模扩大到全国,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这小子藏得太好,他们都忘记了。


    贾政摇头,“跟着内务府走就行了,我又不缺银子花。”


    薛圳向他竖起大拇指,“要论定力,还得是政哥,眼见内务府的味精铺子像下雨似的赚银子,你也能沉得住气。”


    贾政对此只能苦笑,内务府是皇上的生意,想下多大的雨都成,他跟司徒衡要是赚得太多,皇上的疑心病指定还得犯。


    认为他们贪婪不知节制还算好的,万一怀疑他们使银子暗中拉拢大臣,多少命也不够死的。


    喜宴到接近酉时就散了,贾政送走外祖父和舅舅,就回新府去看司徒衡,这娃儿委屈一天了,不哄好了还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呢。


    司徒衡抱着吉利倒在罗汉榻上,见贾政终于回来了,他哼了声,转身面向里面躺着,只给他个后脑勺。


    贾政轻笑,换了衣服洗过手,才走到后脑勺都写着不开心的人身边。


    他趴在司徒衡身上,笑道,“和光想我了吗?”


    司徒衡侧头看了他一眼,眼泪就掉了下来。


    贾政吓一跳,接过他怀里的吉利送回小窝,把司徒衡抱在怀里,柔声哄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司徒衡枕在他肩上轻轻啜泣,“我们都没办过这么大的婚礼,楚飞和二姑娘成亲以后能一起去扬州,我们却要分开那么久。”


    贾政也很想哭,吸了下鼻子道,“可能是老天爷觉得我们在一起太顺利了,才会用三年来考验我们吧,和光,我们坚持住好不好?”


    司徒衡抵着他的肩膀点头,闷闷道,“政儿别理会其他人,只守在我身边,行不行?”


    贾政心中酸软得不行,“嗯,我守在和光身边,只守着你一个人。”


    他有同僚有朋友,可以跟好多人在一起说说笑笑,司徒衡却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他在远离自己的地方跟别人玩闹,他肯定很孤单吧。


    次日,两人依旧还要上衙去,因工部尚书被人一砚台撩倒,关领又在大理寺交待出太多工程丑闻,这段时间工部人心惶惶,皇上只能命司徒衡暂停水务巡查司的工作,坐镇工部主持大局。


    司徒衡怨念的都快挂上鬼火了,盯着皇上幽幽道,“太子,老七,都在那里混日子呢,难道皇上看不到吗?”


    皇上打了个激灵,被儿子看得心里发毛,“太子是什么德性你还不知道吗?老七还小呢,他连户部那点工作还摆弄不明白,让他坐镇工部的结果还得是你收拾烂摊子。”


    司徒衡压着怒火,咬牙道,“政儿马上就要去江南了,我连多看他一眼的权利都没有吗?”


    皇上咂咂嘴,终于知道老五在气什么了,他笑道,“那这样好不好,正好年中述职的官员快进京了,我让贾政他们把办公地点搬到工部去,你看怎么样?”


    司徒衡都服了,可他也知道这是皇上最大的让步了,“行吧,皇上现在就让他们搬,多派几个人去搬卷宗,别把政儿累着了。”


    皇上这个牙酸,挥手让倒霉儿子快点消失,多少人想谋个一官半职都找不到门路,让他主持一部还不愿意,两只眼睛全黏在贾政身上了,出息——


    作者有话说:


    第300章 加人


    在楚飞和二姑娘成亲的第二天, 松绿松青在下人院摆喜酒,迎娶了松棋和松琴。


    贾政给两个大丫头每人三百两当嫁妆, 她俩和逐云从此就是二姑娘身边的管事姑姑了,到扬州后负责与各府女眷的交往事宜。


    太太又把松书松画派过去给松棋松琴打下手,又指了五房人让二姑娘带过去,扬州的盐政府她去过不止一次,那里面大得很,不多带些人被小贼摸进内宅了都不知道。


    次日,贾政七人从外官房搬到了工部,跟司徒衡共用一个大办公室。


    工部的人都知道新上司为何要这样安排, 好笑之余也有点同情司徒衡和贾政,两人感情正热乎时就要被迫分离,是有点惨哈。


    司徒衡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呢, 他指派了十多个清闲的工部笔吏给贾政, 帮他们抄写卷宗。


    不重要的卷宗只需看一遍, 把需要摘录的部分标记出来交给笔吏, 让他们抄完后再检查一遍就行了。


    牵涉到具体数据的卷宗才需要贾政几人亲自摘录,这样分下来就只剩下不到十分之一了, 不仅工作速度上来了, 也轻松了许多,再不用每天回家泡药汤了。


    司徒衡那边就要辛苦得多, 他刚接手工部,每天都要办公到很晚,贾政便让新下属们正点下班, 检查笔吏抄写内容的工作都交给他,边工作边陪着司徒衡。


    有贾政在身边陪着,司徒衡工作起来也没那么不甘愿了, 两人一同上下衙,整日形影不离,他的分离焦虑症也开始缓解,渐渐接受要好长一段时间无法见面的事实。


    贾政在工部待了四天,对前任工部尚书的作为叹为观止,连修个小水坝他都能硬抠出四五百两银子,对银钱的贪婪已经超出人类范畴了。


    两人从工部出来,已经接近亥时了,司徒衡揽着贾政的肩,在大雨中共撑一把油纸伞。


    贾政笑道,“终于下一场像样的雨了,春天到现在就没下过几场大雨。”


    司徒衡轻声道,“要不是因为春旱,皇上也不会突发奇想成立水力巡查司,工部尚书最开始就反对来着,当时我还很赞同他的见解,工部有都水清吏司,都察院还有巡察御史,交给他们巡查不就行了,为何非得另外再成立一个部门。”


    贾政叹道,“事实证明,皇上不愧是皇上,他肯定发现了工部有不对劲的地方,才会把你派过来盯着他们巡查的。”


    司徒衡嗯了声,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皇上对朝堂的掌控能力,他说哪里有问题都无需犹豫,只管查就对了。


    两人出了长安左门,上了马车,帮对方擦干落到肩上的雨水,司徒衡问道,“冷不冷?”


    贾政摇头,“我倒是不冷,只是胡大内监的脸色为何会这么差?”


    胡大内监摸了下脸,“这么明显吗?我就是有点被吓到了,那个叫东伢的内监从畅春园北苑被放出来了,那边报的是身染恶疾致死,我还以为只是放人出园的借口,接到人才发现是真的病得不轻,还饿得不成人形了,幸好宁大夫在府里,否则能不能救回来还未可知。”


    贾政抽了口气,“怎么会弄成这样?是北苑那边为了放人故意弄出来的吗?”


    胡大内监摇头,“怎么可能,他们放人是为了讨好王爷,这样做不是结仇么。是东伢被送到北苑时身上就有伤,那边又缺医少药的,就变成这样了。”


    司徒衡问道,“宁大夫怎么会到府上去,是有事要我们帮忙吗?”


    胡大内监笑道,“那老头从京营府致仕了,找到我们府上请二爷赏他口饭吃。”


    贾政没想到宁大夫会想跟随自己,刚穿来时就是宁大夫给他治的腰伤,那时就对老人家很有好感,他的医术也好到没话说,但他这么做总得有个理由吧?


    回到新府,贾政和司徒衡去下人院见了东伢和照顾他的宁大夫。


    东伢瘦得快看不出人形了,却有一双跟铁蛋母子一模一样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一家人。


    贾政抬手止住了东伢的拜谢,瘦成他这样的人类还是头一次见,很担心他起个身骨头就断了。


    铁蛋娘哭得眼睛肿成了悲伤蛙,跪到地上就要给贾政磕个响的。


    贾政赶忙让内监扶住她,笑道,“别啊,你要是撞晕了,明早谁给我做早膳。”


    铁蛋今天被吓得不轻,娘亲非说床上的骨头架子是自己舅舅,他不是不想认亲戚,可这个舅舅长得也太吓人了。


    听到贾政的打趣,他心神一松,差点就哭出来了,娘亲自从舅舅回来就再没看过他一眼,还是二爷最好了。


    贾政也看出铁蛋受到惊吓了,命东伢姐弟歇着,需要什么只管去库房支取,又让铁蛋跟卢福一起睡去,这才请宁大夫一同往前头走。


    他和司徒衡并肩走在游廊上,对跟在后面的宁大夫笑道,“我一直忘了问,宁大夫高寿了?”


    宁大夫笑道,“不算高,才六十有九而已,我知道二爷想问我为何要致仕跟你去扬州,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是岭南人,全族都是被南安郡王的炎家害死的。”


    贾政嘶了声,他以为宁大夫是看出京中即将发生变故,老小子提前跑路了,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司徒衡却皱起眉头,“宁大夫想从政儿这里得到什么?”


    宁大夫摇头,“老朽苟且偷生这么多年,对什么都看淡了,就是想离得近些,亲眼见证炎家是如何覆灭的,要达成这个愿望,还有比二爷身边更好的位置么。”


    贾政好奇道,“宁大夫家里从前是做什么的?为何炎家会对你们痛下杀手?”


    宁大夫叹道,“我宁家数代行医,还曾是岭南的药材种植大户,偏安一隅,恬淡度日。”


    贾政懂了,“现在岭南的第一大药材商是炎家。”


    宁大夫冷笑,“炎家为了抢占我家药田,强娶我小妹不成,就借着秋旱和强风,把我宁氏一族上下几十口烧死在祖宅里,其中就有我的父母和妻儿。那天我外出行医,回去时家和药田已经被烧成荒地了,是一位与我父亲交好的道长收留了我,他把我带到安徽重新上了户籍,后来又助我考上了京营府的军医,我以为凭我的本事,杀死南安郡王易如反掌,结果如何二爷也看到了。”


    贾政一直以为宁大夫是个老玩童一样的人物,没料到他会有如此悲惨的过往。


    考上军医后又要亲眼看着仇人耀武扬威,享尽人间富贵,而他别说报仇了,连接近人家的资格都没有,气也气死了。


    “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吧。”


    宁大夫呵呵一笑,“其实还好啦,我虽见不到南安郡王,但偶尔却能见到皇上,以皇上的性格,那家人越张狂死得就越快,我只要保重好自己,等着就行了。”


    司徒衡问道,“宁家被烧是什么时候的事?”


    宁大夫叹道,“是大虞建国第二年,正是南安郡王和炎家荣耀加身,最得意的时候,否则他们也不敢直接动手。”


    贾政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刚建国那会儿百姓的日子都开始慢慢好转了,宁家却被新兴的豪强断送了性命,这也太倒霉了吧。


    他又问道,“那宁大夫跟我去扬州,又想做什么呢?”


    宁大夫呵呵笑道,“还能做什么,保住二爷的小命啊,你该不会以为那些地方势力只会用金银和美色引诱你吧。”


    贾政打了个激灵,“他们还敢下毒不成?我可是朝廷命官。”


    宁大夫笑着摇头,“天真,正因为你是他们请不走的朝廷命官,才要想法子让你快点腾地方啊。”


    这回连司徒衡都不淡定了,离开他和荣国府的保护,政儿确实太容易被人动手脚了。


    此时他也想明白为何老牌士族会退让了,江南是他们的地盘,他们根本没想让政儿活着回京。


    司徒衡问道,“宁大夫对毒物很有研究么?”


    宁大夫叹道,“研究算不上,但保证二爷不被宵小所害还是可以的,我还有个徒孙和哑仆,让他们跟着二爷出门,家里家外就差不多了。”


    司徒衡还是不放心,贾政又问道,“宁大夫不想对炎家做什么吗?只干看着?”


    宁大夫呵呵笑道,“我听说炎家出事了,有机会还是要踩上一脚的,没机会就算了,我还是很惜命的。”


    贾政点头,“那以后就麻烦宁大夫了,但面对岭南炎家时可不要冲动行事哦。”


    宁大夫哼了声,“二爷放心,我都忍这么多年了,也不介意他们再蹦哒几年。”


    贾政收下宁大夫,前往扬州的队伍又多了三个人,东伢一路上也有人照顾了。


    他是禁宫罪奴,畅春园北苑已经上报病故了,这样的人贾政是不敢把他留在京都的,即便病体沉重,也不得不跟他们前往江南。


    次日大朝会,皇上正式定下贾政启程的日子,五月六日,端午节的第二天,他就要由直隶军港乘战船前往扬州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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