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行无可辩驳, 也没有想要辩驳——既然封照已经猜到了，再瞒着也没有什么用了。
要是再瞒着，反而还会被这个爱刨根问底的家伙想方设法拉去检查。
那就更麻烦了。
于是他直视着封照灰色的眼睛, 轻点了下巴，承认了。
“是。”
虽然有预想过答案, 但是亲耳听到的时候，封照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他神色扭曲了一瞬, 像是听到了什么毁天灭地的消息，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满腔的怒火在五脏六腑中四下乱撞，封照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发泄一下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情。
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咬牙切齿的：“李亦行，你真是疯了！”
李亦行平静地反驳：“我没有。”
封照两眼一闭，感觉自己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没有？你简直是被孕激素蒙了心，分不清好坏了！”
“先不说这个孩子怎么来的，”封照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被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给震麻了, 脑袋嗡嗡地响着，他咬牙切齿地对李亦行道, “你自己难道不明白留下这个孩子意味着多大的风险吗？！”
“这里不是女娲星，是肯里星, 更何况你后续还要去到奥伽帝国执行任务。没有生命科学研究院兜底，单单孕激素就能把你折磨掉半条命！”
“而且你的身体状况你自己不清楚吗？你的肠胃脆弱到一进食就会吐, 平时用普通营养剂就可以解决问题, 但如果在孕期，使用营养剂必须要用孕者专用的，不然营养摄入会不够。我姑且算你在奥伽帝国也能买到孕者专用的营养剂，可以解决孕期营养问题。那孕期反应呢？你有没有考虑过, 以你的身体状态根本不适合怀孕。等这个胚胎一天天发育成长起来，你的孕期反应会越来越严重, 你要怎么兼顾好任务和你自己？”
封照越说，火气越往上冒：“除外，如果任务执行过程中出现任何意外情况，这个胚胎有可能置你于死地，你可能会一尸两命！你明白吗？！”
李亦行闻言没有说话。
他当然明白，他再明白不过了，从听到胎心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如果留下这个胚胎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处境。
“……”
见李亦行没有说话，封照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他停顿几秒，平复自己的心绪，语气变得和缓了一些，“再说了，我们两个又没有什么感情基础，平白夹一个孩子在中间，我们两个都不痛快。如果你想要孩子，完成任务后重新回到联盟，我们想办法解除婚姻关系，等解除完毕，你可以申请联盟基因库的基因，再要一个小孩。这不是更好吗？既安全，又能满足你的愿望，还刨除了我的基因，三全其美。”
“肯里星的医疗水平不够，没有联盟那样的穿刺特效药，但是可以趁月份还小做微创手术，把胚胎和孕囊取出来。”封照说，“这样对你，对我，对之后的任务都好。”
李亦行轻轻掀起眼皮，目光波澜不惊地与封照的眼神短兵相接，他抿直的薄唇像是一把尖利的刀刃，一开口，吐出的话就把封照刚才苦口婆心吐出来的说词切了个稀巴烂。
“这个胚胎在我的腹腔里面，是好是坏，是留下来还是取出去，都是我个人的选择，”李亦行的语速很快，语气平直，“不劳封少将费心。”
“我既然将他留下来，就会承担所有风险和责任，”李亦行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当然，我知道你不会想要我生下这个孩子。那么封少将，我开诚布公地告诉你，我并不稀罕你负责。这个孩子是我的骨血，属于我，和你没有关系。”
“如果你觉得平白和宿敌有了一个孩子实在是不痛快，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我完成任务，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回到联盟后，我会立即和你办理离婚。离婚以后，我不会不长记性地把孩子带到你面前，他也不会叫你爸爸。你就当做没有这个孩子，也不用尽父亲的义务，去过你自己应有的人生。”
“我自己一个人也完全能照顾好孩子，如果情况允许，我会和别人结为伴侣，给孩子完整的双亲，再离开女娲星，绝对不会碍你的眼。”
条理清晰且如同轻机枪子弹一样快速吐出的话语把封照砸得头昏眼花，他气得两眼一黑，对着李亦行一字一句道：“李亦行，你抓重点的本事被吞了吗？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想不想要这个孩子，要不要承担责任是重点吗？！我和你说的是这个孩子会给你带来风险！搞不好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就会一起死！”
“你不要冥顽不灵，”封照语气森冷，“你这是在玩命。”
李亦行沉默一瞬，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在玩命呢？
可是他无法说服自己抛弃这个胚胎，理智的墙一旦出现了裂缝，情感便如潮水一般涌过来，起初只是漏出一点犹豫的水液，后来演变为冲垮整座墙的洪流。
对于这个胚胎的感情已经彻底冲垮了李亦行的理智——而他知道这个胚胎的存在，也才仅仅一天而已。
这一天，李亦行尝到了度日如年的味道，他在金银城冷硬的床板上辗转反侧；在封照的私人飞行器上饱尝痛苦；又在私人医疗院的病床上不断地思索拉扯。
反复地抉择，反复地推翻，他在痛苦和焦虑中最后生出的，是一点隐秘的期待和欣喜。
也许从听到胎心的那一刻，李亦行就注定完了。
如果他没有听见那一声胎心，他可以忍受孤独和寂寞，可以没有家人和朋友，可以孤身一人鲜血淋漓地走完这一生。然而现在，他没有办法做到了。
生命的成长意味着太多的东西，人的一生总有想要却又求不得的人和事。
李亦行只要一想到腹腔内有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新生命正在诞生，他就无法狠下心来终止这个胚胎的成长，他就无法不去想这个孩子出生以后，自己和这个孩子会有怎样的人生。
也许真如封照所说的那样，他被激素蒙了心，分不清孰是孰非；他因为一个胚胎“疯”了，不顾自己的死活。
“我清楚我在做什么，不用你提醒。如果你觉得我不可理喻，那你就当我疯了吧，”李亦行的语气里带着超乎寻常的冷静，“现在，给我让开，我要离开这里。”
顽固不化的李亦行让封照觉得自己被气得头疼，耳边一阵嗡鸣。
“你不能走，更不能留着这个孩子，”封照把自己残存的理智给拉回来，“留着他，你真的是在找死！”
李亦行不为所动：“让开。”
封照像堵墙一样站在原地，岿然不动，好似没听见李亦行的话。
两个人沉默着对峙了三分钟。
安静得针落可闻的走廊内，除了对峙的两个人，就只剩下端着药案咯吱咯吱行走的护理机器人。
护理机器人感觉不到人类的交锋，它兢兢业业的端着药进了一间单人病房。
咔哒一声脆响。
病房门合上的同时，李亦行率先动了手！
电光火石之间，封照下意识抬手反击，临到一半又硬生生换了路数变为单纯的格挡防御！
手骨之间狠狠相撞，封照在交手的空隙间看见李亦行那双深邃如太空的眼眸。
分秒之间他们来回过了数十下招式，封照根本不敢和现在的李亦行对打，出手都是防御为主——这家伙现在身体不适就算了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孩子，封照怕真打起来了出个好歹就完了！
封照躲过李亦行的扫堂腿，后背撞在电梯门旁边的墙上，李亦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一把蝴蝶刀，极其利索地展开之后朝着封照的脑门扎！
“我说了，让开！”
锋利的刃尖被封照躲过，他额角青筋直跳，脸颊被划出一道血痕。
血线缓缓往下溢出，流出上下不一的痕迹。
李亦行古井无波的眼眸微微动了动。
但他手上的动作还是没停，逼着封照让出位置让自己离开。
封照虽然只是防御，但仍然是步步紧逼，不肯退让一步。
他第二次偏头躲过李亦行的蝴蝶刀，却不料李亦行根本志不在此！
他要的就是封照偏过头的动作！
李亦行的手捏着一支从病房里面挑出来的舒缓剂B号快准狠地朝着封照因为偏头躲避刀刃而漏出的一点后颈皮肤狠狠扎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拇指下压，舒缓剂B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了。
后颈被注射进冰凉的药液，封照灰色的瞳孔缓慢地变大，他神情一片空白，嘴里的名字却像是被反复研磨过一般，透着怒目切齿的味道。
“李、亦，行。”
被喊名字的人面无表情地拔出舒缓剂的针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封照。
舒缓剂B号有强效麻醉的功能，一针剂下去，瞬间就能让人失去意识。
封照瘫倒在地上，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李亦行头也不回地错身而去。只留下一句轻如鸿毛的——
“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追逃[VIP]
李亦行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私人医疗院, 搭上公用飞行器前往金银城。
空掉的舒缓剂B号针管被李亦行随手扔进公用飞行器的垃圾桶里面。
他知道封照不敢和自己打架，这才能抓住间隙将人放倒，若是按往常,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不过封照虽然被自己一针放倒了，李亦行想, 但估计不出两小时就会醒过来。他们当年就读于达克勒斯军校时，出于专业需要接受过不同程度的反审讯训练, 抗药也是其中之一。更何况封照现在还是东区海盗的首领之一，又是在私人医疗院被放倒，应该很快就会得到救治。
封照不想要这个孩子出生，在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后，一定会想方设法追踪自己的行踪。李亦行知道被封照带回去不会被怎么样，以李亦行对封照的了解，封照应当不会逼迫或者强制李亦行打掉这个孩子, 但是言语劝阻或是人身囚禁应当是少不了的。
李亦行不想受制于人，更不想听封照说什么大道理。
因此他必须尽快收拾自己的随身物品, 马上离开肯里星东区。
金银城的小公寓里面还剩有几支营养剂，以及他防身用的激光棒和手枪。李亦行快速收拾好东西后, 立刻朝着肯里星东区星际海盗的军备库而去。
他来到这里近半个多月，已经打探好了肯里星东区的大致情况, 对于东区的结构分布已经了然于心。东区军备库内有不少太空机甲, 对于李亦行来说，这可是上天馈赠的逃跑助力呢。
就在李亦行带着武器前往东区军备库的同时，封照也终于在病床上醒过来了。
一见他醒过来，王晟翔带着兰诺在他身边吱哇乱叫：“啧啧啧, 封老弟你总算醒了？我查了监控，你怎么连病号都打不过呢？”
封照此时此刻没时间也不想和王晟翔掰扯什么打不打得过的问题, 后颈的钝痛提醒他不久之前发生了什么。
李亦行往他身上注射了足够昏迷八个小时的舒缓剂B号！！！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
天杀的！！！李亦行要揣着孩子跑路了！！！
他是真不要命了！
封照鲤鱼打挺从病床上跳下来，摇着王晟翔的肩膀对着人吼道：“别他爹地笑我了！赶紧派人去你的军备库！！！你好不容易拿到的机甲要免费了！！！”
王晟翔状况外地“啊？”了一声。
话音还没落下，封照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病房门！
王晟翔赶紧把兰诺举起来坐在肩膀上，火急火燎地跟了出去，还不忘对着腕机发送了通讯：“军备库加强警戒！可能有人要突袭军备库！”
另一边，封照嫌弃电梯来得太慢，直接开了走廊尽头的逃生窗，在王晟翔惊恐万分的眼神下跳窗下楼了！
极速下落时风声在耳边呼啸，封照听见自己身后传来王晟翔的咆哮：“封老弟！”
他眼睁睁地看着封照借着电线和树木的缓冲落在地上，就地滚了两圈后迅速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了广场的飞行器。
飞行器的加速键应该被扭到了最大，王晟翔看见那飞行器以旱地拔葱之势直上云霄，一溜烟就消失在层叠的云彩中。
兰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小声说：“哥哥，封二哥怎么这么着急啊？”
封照当然急得不行，飞行器导弹一般朝着东区的军备库行进，他一边套上战术手套，一边在多人通讯频道内对着军备库的巡卫队队长大声道：“我让王晟翔给你开了权限，三分钟内立刻启动军备库系统卸掉机甲能源，再切断军备库系统的电源！要快！一会儿如果发生有人袭击的突发状况，不要开枪！不要用杀伤性武器！做好防卫即可，等我过去处理！！！”
巡卫队队长应声前往主控室，打开军备库系统。
军备库内数千架机甲接收指令后陆续卸下了机甲能源！
刚刚踏进军备库内的李亦行脚步一顿，随即冷笑了一声。
封照醒了，醒得比预想中要快得多。
但他以为这样就能阻止自己吗？这也太小瞧联盟特种部队特工的含金量了。
一分三十秒后，封照听见通讯频道内传来巡卫队队长惊慌的声音：“封照阁下！我们的系统被入侵了！！！切断电源的指令被中断了！”
“……”封照沉默了一瞬。
天杀的！联盟特种作战系为什么要学那么多东西！怎么连黑客的活也要干！
“那就手动关上！”封照喊道，“实在不行就把电源箱给炸了！”
王晟翔闻言大声反对：“不行！封老弟你知道军备库电源箱要花多少钱吗！那可是一千万联盟币！我们星际海盗挣钱很难的！！不能炸！！”
巡卫队队长左右为难，一时不知道要听谁的好，只能干巴巴地说：“我现在先带人去手动关吧。”
“………”封照怒目切齿地拿上一条手铐和一支舒缓剂Y号，从降落的飞行器上跳下来，落在军备库顶层的小型停机坪上。
与此同时，军备库总控室内的大屏幕上已经布满了晦涩难懂的代码，代码符号大大咧咧地组成了一个问号，像是在嘲笑东区军备库主控室纸糊一样的安全系统，李亦行控制了主控室的指令下达权，要求机甲们重新装上能源。指令下达后，李亦行将微型电脑收起来，过五关斩六将地进了军备库的机甲区域。
一路上遇到的巡卫队队员大多数连话都没说出来就被李亦行一招放倒在了地上。
他没下死手，仅仅是将这些队员劈晕或是电晕了，有不少队员口吐白沫地倒下，溃散的目光最后捕捉到的是一个高挑修长，身穿黑色作战服，恍若死神降临一般的人影。
黑色军靴在光滑的地板上踩出错落有致的声响，在知道封照已经醒过来以后，李亦行根本不担心会被人发现，就这样毫不顾忌地走进了机甲区域。
上千架机甲近在眼前，无数带着危险与死亡气息的红外射线逡巡着这一区域，一旦有不明人员进入就会启动攻击程序。
但这对李亦行来说不是什么问题，他已经入侵了主控室的系统，门口的虹膜识别系统轻轻扫了一下李亦行的眼睛，这些红外射线在转瞬之间就全部熄灭。
李亦行眼底的红光倏然消失，他黑色的眼眸微微一动，脚底往前一伸。
与此同时，身后一道劲风袭来！
李亦行侧身回旋，发丝随着动作飞扬，目光转瞬间捕捉到一个灰黑色的人影。
即便看不起清人脸，李亦行也认得出来，这个气疯了的家伙是封照。
手骨相撞，两个人再次扭打在一起！
封照因为有所顾忌，不敢放开手脚动手，李亦行看出他的顾虑，出手的招式越发狠厉，他借力旋身两手从背后揽过，顺带一脚踢向封照的膝盖弯迫使人跪在了地上！
他一踢一拉，手骨勒住封照的脖颈，企图将封照勒晕！
后者额角青筋暴起，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一手拉着李亦行的手腕，稀薄的空气从喉管处钻进来，勉强维持着理智，巡卫队已经发现这边有不对，成群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跑过来！
封照仰着头，灰色的眼睛倒映着李亦行面无表情的脸。
他对着李亦行笑了一下，
李亦行瞳孔猛缩，迅速地松开了禁锢着封照的手臂，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手铐快准狠地扣住了他的右手手腕，严丝合缝地合起来，手铐的另一端牢牢地抓在封照的手掌心中。
手铐内部连接有细针探头，李亦行只觉得腕间刺痛一瞬，随即觉得头晕目眩，四肢酸软。
“咳咳……李部长，”封照呛咳着站起身，终于舍得露出一个笑来，“我学得怎么样？”
“够不够当李部长的优秀学员？”
“……封照，”这次换李亦行咬牙切齿了，“你混蛋！”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亦行再也站不住，两条腿一软，整个人朝着地面坠下。
封照眼疾手快地揽住了李亦行的腰背，后者绵软无力地靠在他的怀中，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的状态，那股若有若无分辨不明的香味因为两个人如此近距离的位置又飘到了封照的鼻尖。
但此刻封少将还是没心思分辨到底是什么味道。
迟来的巡卫队队员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脖子被勒得青紫的顶头上司两手用力，将那个入侵了军备库的不明人物抄腰抱了起来，火急火燎地走了。
回到别墅时已经是晚上，封照小心地将李亦行放在床上，又给人盖了一张被子。
做完这一切，封照总算松了一口气，他看着李亦行紧闭的双眼和那还未隆起的腹部，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愁得要长白头发了。
真是作孽啊，等回到联盟他一定要把那些该死的始作俑者们全部问候一遍！
附近的雨下了一天一夜还是没停，早上七点，雨珠打湿别墅花圃的花叶，兰诺戴着一顶小帽子，拿着一把剪刀，在王晟翔不要淋雨的高呼声中冲进雨幕中，剪下了十几株漂亮的花朵。
他将这些花整理好，错落有致地插进花瓶里面，放在了别墅客房里面。
客房柔软的床上，黑发雪肤的男人安静地闭着眼，他的封二哥坐在藤椅上，单手支着下巴，眼底青黑一片，也才刚刚睡过去。
兰诺轻手轻脚地进了门，将花瓶放在了床头柜上。
李亦行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睁开双眼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鼻尖萦绕着一股花香气，他猛地去摸自己的肚子，发现没有任何异样以后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刺眼的光线逼得李亦行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他坐起身，手腕处传来叮当的声响，那只手铐还留在他的腕骨上，而另一端，拴着封照的手骨。
李亦行：“……”
叮当的声响让封照骤然清醒。
他坐直身体，目光落在李亦行身上：“你醒了。”
“我们谈谈。”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争论[VIP]
封照其实非常不理解李亦行为什么要留下这个胚胎。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李亦行脑子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明知道留下这个胚胎有多难, 还是要冒着风险将它留下来。
简直有点不可理喻了。
扪心自问，如果封照是李亦行，在发现这个胚胎还在肚子里的时候, 就会第一时间想办法把这个胚胎取出去。说来，他封照小时候也曾渴望过双亲之爱兄友弟恭, 但后来发现那些东西对自己来说遥不可及，失望攒得够多后, 便不再奢望。对于他来说，自己一个人生活才是最痛快的，生下一个孩子构建一个家庭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
当然，这是题外话了，封照设身处地地想，不想要这个胚胎主要是基于目前的状况。
这个胚胎会带来太大的负担和风险，留下这个胚胎是极其不划算的玩命行为。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封照也很珍惜自己的小命的，毕竟人只活一次, 任务的成败也和他的小命息息相关。
这个孩子要是在封照自己身上，就断不会留下来了。
但是李亦行不这么想。他想要这个孩子, 封照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得尊重，毕竟这个胚胎在李亦行的腹腔里面, 也有李亦行一半基因, 这个孩子是走是留不是封照能说了算的，封照也没有斯坦·戴维斯和方声晚那伙人的恶习，要强逼李亦行把孩子打掉。
封照现在一恨自己家那群脑门被星舰炮轰了的又蠢又毒的货非要李亦行怀孕，二恨李亦行鬼迷心窍了要留下这烫手山芋, 三恨这胚胎不在自己身上，要是在自己身上哪还用得着折腾那么久, 搞那么麻烦，直接取出来就行了！
可惜封照就算恨得牙痒痒也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说显然不太奏效，昨天晚上封照冥思苦想，还找来了王晟翔，企图让海盗头子帮他想办法。
不算明媚的灯光下，王晟翔嘴角直抽地看着封照手上戴着手铐，另一头还连着床上昏睡人的腕骨。
此等让人浮想联翩的造型让王晟翔忍不住出声质问：“封老弟，你把自己和人拷起来干什么？”
封照头疼地抓了一把自己的栗色头发：“看不出来吗？我怕他突然醒了又跑了……”
王晟翔欲言又止地看着两人手上的手铐，嘀咕道：“那现在这人什么情况？”
“怀孕。”封照言简意赅地回答，“但是这个胚胎不适合留下来，我在想要怎么劝他拿掉这个胚胎。”
在听见封照嘴里吐出怀孕两个字时，王晟翔就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了。
“咳咳咳……怀孕？！这不是传闻中在曼陀罗和你不清不楚的那位吗？”王晟翔嘴上没个把门的，大惊失色道，“你要当爸爸了这不是大好事吗？怎么还要拿掉胚胎？这孩子不是你的？”
“……”东区老大这令人无力吐槽的想象力让封照沉默了一瞬。
“……是我的。”封照咬牙切齿道。
“是你的你还不要，”王晟翔一脸不解，“封老弟，我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渣男啊！”
“我……”封照差点被王晟翔给气昏头，“我是不是渣男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胚胎真的不能留下来，至少不能留在他肚子里面，风险太大了。”
“好吧，”王晟翔没多问为什么不能留，“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劝啊？”
“其实我是想问你，”封照长长叹了一口气，“你的私人医疗院可不可以用培养箱培育胚胎。”
李亦行不愿意取出这个胚胎，封照想，那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以满足李亦行的愿望留下这个孩子，又能保证李亦行的安全。
尽管封照自己并不想要这个孩子。
“不行，先不说孕囊辅助生殖技术和体外胚胎培育技术是两种不一样的体系，”王晟翔很快下了定论，“就说我的医疗院吧，那都是东拼西凑出来的，最多能帮人用孕囊辅助生殖技术诞下后代，但用培养箱是无能为力了。”
“我开的这家医疗院没有办法支撑起培养箱的运作系统。我之前也想开，但是了解过后才知道，人体的子宫是很复杂的东西，”王晟翔说，“要模拟子宫的状态需要庞大的运作系统。你想想看，即便是在联盟，第一星系和第五星系的医疗水平都有很大差距，第五星系也有不少人烟稀少的星球无法支撑起培养箱的运作系统。何况是肯里星的医疗水平呢？”
“如果你想在肯里星用培养箱来支撑这个孩子的成长，”王晟翔斟酌了一会儿，回答道，“那至少得等到他怀孕五个月左右。”
“我记得我的医疗院治疗过几个超早产儿，大概就是这个月份的，”王晟翔道，“如果你们考虑好了，那等到了这个月份，可以剖腹产取出来，用救治超早产儿的培养箱养护这个小孩。”
“但是……”王晟翔说，“风险也挺大的，我们这边医疗水平不行，医疗院院长和我说，这样的孩子可能发育不好，身体不好，严重的可能会有畸形或者残疾，你换个医疗条件好的星球，估计问题会少很多。”
闻言封照陷入了一阵沉默。
以李亦行宁愿冒着巨大风险也要留下这个孩子的决心来看，这个方案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得劝李亦行拿掉这个孩子。
于是在看见李亦行从昏睡中醒过来以后，封照第一时间就提出，要和李亦行谈一谈。
奈何李亦行看起来并不想配合，他靠坐在床头，晃了晃手上的手铐，随即眼皮冷冷地一掀，露出一个冷笑的同时目光极其冷淡地看向封照：“有什么好谈的？”
“你说来说去，不就是想劝我拿掉这个孩子吗？”李亦行直视着封照的双眼，“我也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了，不可能。”
封照：“……”
“我真的死活想不明白，你不可能不清楚留下这个胚胎要冒多大的风险，”封照说，“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从来不是这么感情用事的人，怎么这次就被冲昏了头，非要留下这个烫手山芋呢？”
“……”李亦行沉默了一会儿，只说，“那我这次就感情用事了。我活了这么多年，任性一次又怎么了？不论如何，我已经决定要留下他了，你就少费口舌吧，有这个时间不如去想想你要怎么回联盟。”
话不投机半句多，才谈两句，封照就觉得自己要和李亦行谈崩了。
向来理智大于情感，从未行差踏错的李部长此时此刻就像吃了秤砣，铁了心要留下这个孩子，不论封照如何好言相劝都是充耳不闻，脸上的表情都没动过，看起来根本没把封照的话放在眼皮子里。
封照火烧眉毛口干舌燥地劝了半个小时，最后荣获李亦行的一句：“滚出去，我要休息。”
碍着眼前人是孕者，封照一不敢大声说话，二不敢出手打架，忍气吞声地说了句：“好好好，我滚！我滚行了吧！我再他爹的管你就是王八！”
封照说着把自己和李亦行手上的手铐摘下来。
“我也不锁着你，”封照说，“但我奉劝你最好别乱跑，昨天你睡着的时候我找了医生给你做检查，你身体状况一般，主要是营养不良和贫血，需要静养，最近一周都不能做剧烈运动，更不能驾驶机甲跃迁，不然容易先兆流产。”
“要是先兆流产严重，孕囊积血或是破损，到时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动手术了。”
封照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李亦行呼吸一滞，手下意识抚上腹部。
“当然，现在还没事，”封照把手铐随手放在桌上，“你要休息就赶紧睡吧，我就不碍你眼了。”
说完封照出去了，将门轻轻带上了。
房间内，李亦行呼吸有些急促，他拆了腕机的传导片，再次贴到自己的腹部。
不过一会儿，从传导片中传出来一声细微的胎心。
听到动静的那一刻，李亦行长长松了口气，耳畔边传来的声响让他安心的同时也让他有些愧疚。
“对不起，”他低声说，“是我没照顾好你。”
李亦行听着胎心，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听见门又轻轻地动了，他睁开眼睛，看见一台家居机器人蹑手蹑脚地进了门，他手上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是一套干净宽松的休闲服，和一支孕者专用的营养剂。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的作战服，封照有胆子锁人但没胆子自作主张给李亦行换衣服，等人醒了才让机器人把衣物送上来。
李亦行将作战服脱下来，房间内有镜子，李亦行裸着上身，不经意间瞥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不看不知道，一看李亦行才发现，他腹部本来壁垒分明的腹肌此刻线条没有之前那么明晰了，腹部稍微能看得见一点点隆起。
按理说一个月大的胚胎并不怎么显怀，但李亦行的腰腹太薄了，只是窄窄的一片，所以稍有变化就很明显。
与之一同变化的是胸部，好像……也比之前大一些。
李亦行面无表情地审视完自己的身体，没什么反应，在他看来，身体的变化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他肚子里的胚胎能健康长大就好。
思及此，他拿起那支营养剂，朝着自己的手臂扎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双更
但素没有三更了我被榨干了
第34章 温柔[VIP]
肯里星的情况让人焦头烂额, 联盟女娲星此刻也没好到哪里去。
亚斯城区青叶半岛的别墅内，封知聿机械地坐着，身边是两位父亲和前来拜访封庭松的卡曼·泰勒。
他脸色很差劲, 自从李亦行死后，他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面不怎么和外界交流了。心上人的死对他来说实在是巨大的打击, 他那和李亦行在一起的美梦也就此破碎，直到一件事的发生, 他才从房间里面出来。
封知聿看向方声晚。
方声晚正甜蜜地摸着自己的小腹——是的，这件事就是方声晚又怀孕了。
在接到李亦行的死讯后，方声晚难过地大哭一场，没过几天就缠着封庭松去做了孕囊辅助生殖，说是要补偿死去的封照缺失的爱。封庭松对此不太在意，只是再要一个孩子而已，既然方声晚愿意生, 那就让他生，正好也转移方声晚的注意力。
知道这件事时, 封知聿冲出了房间，表示反对, 但没有人采纳他的意见。
新生命的诞生，让封知聿继承了封照在这个家里面的透明人身份, 不怎么被两位父亲所注意了, 这让封知聿感到十分地荒谬。但偶尔，方声晚还是会牵着封知聿的手去抚摸自己的腹部，满怀欣喜地说：“知聿，你要做哥哥了。”
这也算一种关注, 但每当这个时候，封知聿就又觉得恶心, 感觉自己要把五脏六腑呕出来了。
他似乎有些理解封照为什么会疏远家庭，会一直上寄宿制学校，又为什么在军校毕业后义无反顾地前往长城要塞了。
卡曼·泰勒正在和封庭松喝茶，这种在古地球时期沿袭而来的饮料提神醒脑，又很健康，在联盟很受欢迎。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现在的联盟政坛，又将话题拐到方声晚身上。卡曼·泰勒看见方声晚正在用腕机搜查孕期的事宜，不由得开口问：“方声晚阁下很期待这个孩子的诞生呢。”
封庭松呷了一口茶水：“他很喜欢小孩，你也知道我们家……”
封庭松停顿片刻：“所以声晚要个孩子也好，这也是一种寄托，我也不想他一直难过。”
卡曼·泰勒笑了笑，表示理解：“我明白，庭松，你很爱你的伴侣。”
“不过说到这个，庭松，对于小照和他的伴侣李亦行，我还是感觉很遗憾，”卡曼·泰勒说，“多年轻有为的孩子啊，不过安全部已经在审理了，李亦行的事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是，”封庭松附和，“安全部那边已经锁定了嫌疑人，很块就会有结果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封知聿坐着没动，只觉得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抬起头，只见卡曼·泰勒正看着自己。
这位已经一百来岁的联盟首席执政官笑容和蔼，对着封庭松说：“我之前本想说要培养小照作为我和斯坦以后的接班人，可惜他牺牲了。”
“不过我想虎父无犬子，兄弟之间资质也差不了多少，”卡曼·泰勒说，“知聿也是一个很好的人选，不过也得像他哥哥一样，去到长城要塞磨砺一番，增添增添资历。”
封庭松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封知聿。
审视的目光下，封知聿不由得直了直身子。卡曼·泰勒和其他两名有家室的联盟执政官不一样，他没有伴侣也没有孩子，如果被他选为接班人，那么就意味着，卡曼·泰勒身后的资源都将属于这位未来的接班人。
还有一点，则是封知聿夜不想待在这个让人难受的家里面了。有卡曼·泰勒的钦点，方声晚就算想反对也反对不了。
于是一周后，关于方声晚怀孕和封知聿前往长城要塞格拉狄奥斯军团第六纵队任上校的消息出现在了联盟公报上。联盟对此众说纷纭，舆论主要的导向都是方声晚伤心难过，太爱死去的孩子封照了，这才会再要一个孩子。当然，也有不少人说方声晚薄情且荒谬，封照和他的伴侣李亦行才走了多久，这就急着要孩子了。
但不管大众舆论如何说，针对的也只有方声晚一人。至于关于封知聿的新闻，则引起了联盟政坛内部的窃窃私语，不少政客猜测，封知聿已经代替死去的封照，成为封家，斯坦家族乃至于卡曼·泰勒重点培养的下一代了，应该很快就会平步青云，直上云霄了。
这两则新闻随着新鲜出炉的联盟公报被递到了封照的面前。
封照看着这两条新闻嗤笑一声，没过两秒就将联盟公报的电子报纸给关了。
与此同时，别墅内的小花园，李亦行正坐在椅子上，看着兰诺在花丛里面用一个小小的捕网捞蝴蝶。
因为封照说的那几句话，李亦行最终还是留在了这幢别墅内，安安静静地养身体。期间封照多次想要发声劝阻李亦行再考虑考虑把孩子拿掉的事宜，都被李亦行无情地挡了回去。
封照和李亦行两个人话不投机半句多，但意外地，王晟翔倒是和李亦行有很多话题——话题主要是关于养孩子方面上的。
据肯里星东区海盗头子王晟翔的自述，养一个孩子那就是又麻烦又快乐。不过他没养过婴孩，兰诺三年前他在太空中捡到的，当时他和另外几个孩子以及两位机甲驾驶员一起待在机甲内，但只有兰诺还有着生命体征，其余的人全部死了。
王晟翔将兰诺带回肯里星，小孩恢复意识后却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又经历过什么了。本想帮人找爹妈的王晟翔没办法，只能将小孩留在身边当弟弟养了，还给人取了名字。
养了三年，期间三天一小病，七天一大病，好不容易才养成现在的模样，只不过还是有点体弱，需要精细的照顾。但是孩子可爱啊，又黏人，叫几声哥哥能把王晟翔美得不行。
所以他格外理解李亦行想要留下孩子的心，并且转头就痛斥封照居然要李亦行拿掉孩子的行径！
真是渣男！大渣男！
任凭封照怎么解释都没用，以至于封照“渣男”的名声已经在星际海盗中威名远扬了。封照对此无力辩驳又痛心疾首，气得要死还毫无办法，长十八张嘴都解释不清楚了。
阳光下，兰诺捕捉到了一只蓝色的蝴蝶，将它小心地装到了瓶子里面，紧接着他蹲下来，绿棕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那玻璃罩里面挥舞着翅膀的蝴蝶。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将瓶子放在李亦行身边的桌子上，很好奇地看着李亦行。
从王晟翔和封照的话语里面，兰诺隐隐约约知道，李亦行的肚子里面有个小宝宝。
“李默哥哥，”兰诺眨巴眨巴眼睛，“你肚子里面的宝宝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李默是李亦行在肯里星的化名，也是之后潜入奥伽帝国的一个假身份。说来封照在也有自己的化名，名为封耀。
兰诺的话让李亦行愣了一会儿，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他太小了，还看不出来。”
“好吧，”兰诺说，“那等小宝宝出生了，可以让小宝宝叫兰诺哥哥吗？”
李亦行闻言挑了挑眉。
兰诺双手合十对着李亦行拜了两下，祈求道：“兰诺也想当哥哥。”
李亦行不由得失笑，对兰诺说：“当然可以。”
兰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蹦蹦跳跳地进到花丛里面，要给李亦行摘一束花作为感谢。
李亦行看着兰诺的身影，不由得想，自己的孩子也会像兰诺一样活泼吗？会像兰诺一样喜欢花草，或是蝴蝶吗？
思及此，他不由得垂下头，低眉敛目的模样，往日的冷硬和不近人情此时此刻褪去大半，同时他的手掌也轻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腹部，脸上难得露出一个能称得上是温柔的笑容。
封照出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这一周以来他和李亦行都处于说不上两句话的状态，后者对谁都彬彬有礼，能说上几句话，唯独对着封照就是一副不愿搭理的模样——封照知道这是因为李亦行不想听自己再说那些劝他拿掉孩子的话。
两个人陷入了持久的冷战——主要是李亦行单方面冷着封照，眼神都吝啬分给他。
封照只觉得自己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也完全不明白李亦行怎么就这么喜欢肚子里面那只能算得上是一团肉的胚胎。
他看着李亦行明显和缓的神色和那封照从来没见过的温柔触碰，觉得李亦行此刻和前几天那个企图把自己勒晕的联盟高级特工判若两人，像是被换了芯子一样。
封照嘴角抽了抽，李亦行好像真的很爱这个未出世的胚胎。此情此景让封照不知为何又想起刚才联盟公报对方声晚的报道。
他的父亲方声晚又有了新的孩子，按照联盟公报的报道，方声晚很期待这个孩子的诞生，就像李亦行现在一样。那么当年方声晚怀上自己的时候，是否也曾期待自己的降生呢？
大概率没有，封照想，怀自己使得方声晚失去了自己引以为傲的相貌、身材、乃至于封庭松对他的爱。
他并不喜欢自己，甚至在怀上自己六七个月时还想直接引产，最终没有实现，只不过是因为封庭松没同意罢了。
封照满不在乎地叹口气，转头准备去找王晟翔。
然而就在这时，封照身后传来兰诺惊慌失措的声音：“李默哥哥！你怎么了？”
封照猛地回头，只见李亦行连人带椅子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吵架[VIP]
封照连忙朝着李亦行的方向冲过去, 却没想到才走到一半，李亦行自己先行站了起来。
他摇摇欲坠地撑着椅子站起来，却直不起腰, 脊背弯折着，一只苍白而青筋凸起的手按着自己的腹部。
仅仅几秒之间, 李亦行就出了一身冷汗，乌黑的发丝因为被额角的冷汗濡湿, 粘腻地沾着他洁白的脸庞，唇间的血色也已肉眼可见地速度褪去了。
封照被李亦行的模样惊得有些慌张
他来到李亦行身边，抓住李亦行的肩膀，使了点力气把李亦行横抱起来，急急忙忙地把李亦行带回室内，兰诺亦步亦趋地跟着封照的脚步，焦急地问：“李默哥哥怎么了？”
封照瞟了一眼李亦行按着腹部的手, 推测道：“可能是胃痉挛。”
他将李亦行放到卧室柔软的床上，紧接着就打开医药箱找舒缓剂, 就在他翻找的同时，李亦行踉踉跄跄地从床上下来, 冲进卫生间内干呕。
使用注射式营养液导致他只能吐出一些胃液和胆汁。
腹部那团因为孕期而更加脆弱的胃像一块冷硬的，被冻在极地的石头, 突然被人用刀挖了出来, 用力地刮去上面的表皮，与此同时还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拧动着，像是要被它撕成两半。
李亦行痛得两眼几乎要翻白了，冷汗不断地从额头上淌下来。
这样的疼痛模糊了时间与空间的边界,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奥伽帝国的审讯室，沉浸在漫长的, 几乎让人失去意识的酷刑中。
尖利的啸鸣穿透耳膜，李亦行弯腰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苦水。
与此同时，李亦行感到有人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肩膀，轻微的触感在此时此刻明显得不得了，李亦行全身上下都忍不住颤抖，而后一点刺痛出现在小臂上。
封照将舒缓剂Z号打进了李亦行的身体里面。
“兰诺，”封照缓慢地推进针剂，“让家居机器人拿一个热水袋和一张热毛巾上来。”
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兰诺急忙应了声好。
因为李亦行肌肉僵硬，舒缓剂推了两分钟才推完。
空掉的针管被扔进垃圾桶里面，舒缓剂还没彻底起效，李亦行仍然在吐，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剧烈了。
封照半跪在地上，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他被李亦行吓得不轻。
家居机器人来得很快，封照掰开李亦行自虐般按着腹部的手，将热水袋敷在那块冷硬的器官上，而后他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伸出了手，用掌心缓慢地揉着李亦行的腹部。
李亦行没有反抗——主要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他跪坐在地上，半个身子都靠在封照的怀里面，封照一边揉他的腹部，一边用热毛巾把他脸上的冷汗擦掉了。
棉质的热毛巾在脸上擦拭的触感很轻，像是挠痒一样，李亦行感受到温度和触感，心里觉得难堪又惊恐。
他几乎不在人前显露出这种模样，像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一般被人照顾着，所有的脆弱都被人看光了，而且看见这些的人还是封照。
大概半个小时后，封照才感觉到那冷硬的胃变得柔软起来。
单单是孕早期，孕期反应就已经这么剧烈了，封照无法想象，等到了后面，李亦行要吃多少苦才能生下这个孩子。
况且以封照的眼光，李亦行看起来根本没办法照顾好自己。
前任联盟安全部部长李亦行阁下前三十年活得太过随便，把自己当钢铁人使，什么任务危险就去干什么任务，评级不到S级的任务连眼神都懒得给。就算经历了奥伽帝国的严刑拷打，疯狂追杀，差点丢了一条命，活过来之后也依旧我行我素，根本没在意过自己的身体，属于一种小病小痛懒得治，大病大痛直接生扛，扛不住就去死的状态。
封照怀疑李亦行连自己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都不知道。
感觉身前人稍微好了一些，他想把人抱起来送回床上，但刚有动作，手臂就被李亦行推开了。
后者踉跄着扶着墙站起来：“……咳，谢谢，我自己能走。”
封照伸出的手只能干巴巴地收回去了。
柔软的床垫陷下去一块，李亦行躺在床上，盖上了一层薄厚适中的毛毯，房间内的温度和湿度被调配得事宜孕者休息，窗台的帘子也自动关上了。李亦行蜷缩在床上，一只手搭在小腹处。
刚才突发的胃痉挛和呕吐耗光了李亦行的精力——自从有了这个胚胎之后，李亦行的精力相比之前低了许多，很容易就累了，一次剧烈的孕反过后更是需要长久的休息才能恢复体力。
不知道这样的孕反要持续多久。
在生命科学研究院时，罗森和莫妮卡曾经告诉自己，孕反是因人而异的，有些孕者会没有孕反，有些孕者则恰恰相反，孕反状况很强烈；也有一些孕者前期没有，后期才出现孕反症状，也有些孕者前期孕反剧烈，到了后期平安无事的。
希望后面孕反症状能减轻一些，李亦行迷迷糊糊地想。
他快睡着了，但又没有彻底睡着，眼睛将闭未闭地半睁着，保持着一贯地警惕。模糊的视线里面，他看见灰暗的房间内，一个人影端正地坐在椅子上。
封照没有走。
但李亦行没有力气让封照滚出去了，舒缓剂的药效上来了，他双眼缓慢地合上，终于彻底睡着了。
安静的房间内很快响起一道清浅的呼吸声。
封照双腿交叉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那单薄的人影神游天外。
混乱的思绪似乎已经浮出了脑子，乱七八糟地飞着，又被封照强行抓回来，一一捋顺。
不行，封照想，按李亦行的情况，最好还是不要留下这个胚胎。
它给李亦行带来的风险实在太大，现在都这样了，之后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样的幺蛾子呢，趁现在这个胚胎还小，赶紧进行微创手术拿出来才是正道。
当然，想是这样想，扭转李亦行的态度才是重点，不然手术也是做不了的。
封照长长叹了一口气，决定等李亦行醒后，再开诚布公，尽自己的全力和李亦行谈一谈。
四个小时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风吹动窗帘，李亦行睁开双眼，看见封照仍然坐在原位，像是没动过。
李亦行疲惫地从床上下来，面无表情地看向封照：“你怎么还在这里。”
整个家居系统察觉到李亦行起身时，就打开了卧房的顶灯，暖黄的灯光照下来，打在李亦行和封照的脸上。
睡过一觉后，李亦行明显恢复了不少元气，但脸色在光照下仍然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他看着封照，凌厉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黝黑的眼眸透不进光，显出一种冷然深邃的凝视来，充满了审视和警惕感。
另一边，封照栗色头发被暖光包围着，他朝着李亦行笑了笑，貌似人畜无害的样子，回答道：“等你醒。”
“我还是想和你谈谈关于胚胎的事情，”封照敛起笑意，单刀直入，“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留下它。”
李亦行居高临下，冷冷地瞥了封照一眼：“我已经和你说过了很多次了，我不可能放弃他。”
眼见李亦行还是这么冥顽不灵，拒不配合，封照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和李亦行平视：“你到底明不明白你留下这个它要面对什么？”
李亦行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明白。”
“你明白个屁！你明白就不会把它留下来了。现在它才一个多月，就能把你折腾得半死不活了，那以后呢？”封照据理力争，“岂不是能把你折腾得去掉一条命？”
“留下它只会对你的身心造成巨大的损害，”封照说，“你想要孩子可以以后再要，又不急于一时，非得在这个节骨眼要一个烫手山芋干什么？”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怎么你就非得挑战高难度，头也不回地往南墙撞？！”
李亦行掀起眼皮，看着面前的封照嘴巴一张一合，喋喋不休地向他讲述留下这个孩子会有多大的隐患。
这些李亦行自己会不明白吗？他当然明白，孩子在他的肚子里面，之后的任务也需要他去执行，他是漩涡中心的人，他再清楚不过怀着这个孩子可能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了。
可是他就是想要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封照根本就不懂得这个孩子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封照站在旁观者的安全位置，抱着所谓的“理智”“利益”“好坏”来衡量这个胚胎的价值，像是在做一场赔本的生意。
李亦行闭了闭眼。
他现在不想和封照争论什么。李亦行用手抚摸着腹部，因为他绝不会放弃这个孩子。
见李亦行毫无反应，封照有些气恼地继续开口：“李亦行！你何必要留着它呢？这个胚胎什么也不是，它现在只是一团可有可无阻碍你前进的肉而已！”
“只是一团肉而已！”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保持沉默的李亦行突然开了口。
他愤怒了：“封照！！！”
掷地有声的怒吼让封照愣了一瞬。
“是，对你来说，这个孩子只是一团肉，一团可有可无的肉而已，”那一声怒吼后，李亦行的声音又倏然冷静下来，像是机械的电子音，“可对我来说不是！”
这个胚胎不是生意，也不是一团什么也不是的肉，对李亦行来说，这个胚胎不能用普世的价值来衡量，他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是这个偌大的宇宙唯一的家人，是命运馈赠的珍宝。
“我妈妈李云惬在我十岁的时候为了引开奥伽帝国的追兵让战友逃脱在太空战场上尸骨无存，我爸爸在我十二岁的时候为了修好长城要塞的能量塔被辐射影响全身多器官衰竭而死，”李亦行的眼眸蒙上一层水光，“封照……我没有家人了！”
“我没有家人了！！！”
连珠炮弹的话语像是高能粒子炮一样将封照炸得动弹不得。
他愣在当场，看着李亦行因为情绪激动而颤抖的身躯，起伏的胸口和苍白的面容，那黑色眼眸里蕴含着的水光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顺着李亦行的脸庞滑下来，沿着脖颈没入衣襟中。
封照的思绪一瞬间混乱了，抵在喉咙和舌尖的满腔劝阻的话语一下子卡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而且那些话尖刀一般，让封照尝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血腥味。
李亦行……没有家人了，这个胚胎……
鬼使神差地，封照伸出手扣住李亦行的肩膀。
他抱了李亦行。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家人[VIP]
封照的手掌贴着李亦行的后心, 李亦行的呼吸在封照听来有些颤抖，挠痒似的触感落在他的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上。
封照贴在后心的手随着李亦行的呼吸颤了一瞬。他沉重地喘了一口气，抱着李亦行的手紧了紧。后者两手垂着, 身躯僵硬得不像话，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给震得大脑宕机了几秒。
这个拥抱来得那样冒昧, 一点反应时间都没给李亦行留出来，导致李亦行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封照, 而是原地愣住了。很快，他就感觉到封照的手贴在他的脊背处——身上的这件衣服实在是太薄了，以致于李亦行甚至能通过后背的皮肤感知到封照手掌的温度。
因此这个拥抱也只持续了短短的几秒钟。
几秒后，李亦行猛地推开封照的肩膀，朝着门口的方向一指：“滚出去。”
封照滚了，非常麻利地滚了。
李亦行看着门合上，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手臂里面。
这么多年了, 李亦行还是头一次情绪失控。
封照对这个胚胎的态度彻底将李亦行激怒了。他怎么可以这么说呢？怎么能把这个孩子说得一文不值，描绘成只会阻挡自己的, 可有可无的肉呢？
满腔的怒火最后化为愤懑的控诉，李亦行甚至毫不吝惜地揭开了十几年的沉疴, 只为了证明腹中的这个胚胎是对自己是有意义的。
是不能被抛下的。
愤怒过后，李亦行又觉得一股难堪涌上心头——他从来不和别人提起这些事情, 总觉得开口说这些事情, 一来自揭伤疤不好受，二来则是觉得像是在卖惨。
何况对象还是封照……而封照那个拥抱，是同情……还是怜悯？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李亦行最讨厌的东西。他不需要同情和怜悯, 他的人生就是披荆斩棘而去，即便遍体鳞伤也是自己的事情, 用不着别人费一点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李亦行深吸一口气，总算平复了大半心情，而后他又拿出了那个小小的，有着父母照片的怀表，他没有打开怀表看一看那张照片，只是不断地用拇指的指腹摩挲着怀表的边缘。
另一边，封照虽然滚了，但他没有走远，在李亦行卧室门口处蹲了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掌发呆。
自己刚才……抱了李亦行。
抱了李亦行！！！
封照抬手给自己脑门一巴掌，怀疑自己有点失心疯了。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和心思，只感觉自己在那一瞬间被李亦行满腔愤怒又暗含着委屈地控诉给镇住了，紧接着又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蛊惑了，动作和思想不协调地纠缠挣扎着，最后的反应竟然是伸出手抱住了李亦行。
为什么要抱住李亦行呢。封照漫无边际地思索着，耳边似乎又传来了李亦行声嘶力竭的那句“我没有家人了。”
他知道李亦行在被斯坦·戴维斯家族收养之前其实是个孤儿。
联盟政府每隔几年都会统一从长城要塞将失去父母的孩子送到女娲星的孤儿院，如果没有人收养，联盟政府会出钱资助这些孩子上学，直到参加工作。
李亦行也是其中之一。
但没过多久，李亦行就被斯坦·戴维斯夫妇收养了，但显而易见，他们在李亦行的视角里，并不能称之为“家人”。
家人……多么美好，又遥远的一个词啊。
可是……封照想，难道血脉相连就能成为一家人吗？
他曾经也是方声晚腹中的胚胎，也是封庭松和方声晚血脉相连的骨肉，是封知聿的手足兄弟。
但是，他们也没有把自己当成家人。
血脉相连不一定能成为家人，是爱才能将人与人之间其联系起来，变成“家人”。
所以，李亦行很爱他肚子里面的那个胚胎……因此那个胚胎对于李亦行来说，不是联盟法案里面规定的没有自由人权利的一团肉，而是活生生的生命，是与他相依为命的家人。
他靠着墙，十分不甘心地又回忆起自己前三十年的短暂人生，从记忆里面疯狂找寻，生拉硬拽，但到最后也没找出封家其余三口人“爱”自己的证据，只能停下思考，看着天花板发呆。盯得太久，封照灰色的眼睛有些发酸，他眼眸动了动，哆哆嗦嗦地叹口气。
他有点嫉妒这个连五官都没长好的胚胎了。
但这样的嫉妒也只出现了一会儿，封照笑了笑，觉得自己有病，没事嫉妒一个胚胎干什么。自己没爱就没爱呗，命该如此了，自己都多大一个人了，眼巴巴看着别人被爱还嫉妒算个什么事？
……再说这个孩子含着爱出生，这对孩子来说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啊。
封照乱七八糟地想了一些有的没的，回过神时又看向了自己的掌心。
掌心似乎还带着李亦行的体温，封照觉得自己这行将就木的脑子又开始稀里哗啦的抽风了，竟然鬼使神差地开始回味那个拥抱。
这个几乎可以称为一触即离的拥抱实在太短了，只有几秒时间，但对于军校出身，感官敏锐的封照来说，已经足够感受到很多东西了。
因为这是冲动之举，所以他们抱得很紧——封照忍不住心虚地咳嗽了一声——事实上是自己单方面抱得紧而有力。李亦行其实一点回应都没有给自己，他的身体很僵硬，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给整懵了。
两个人身量身形是相当的，只不过李亦行相比于封照更“薄”那么一点，这个薄是指胸背腰腹之间的厚度——当了七年间谍后来又坐了安全部三年办公室的李亦行同志肌肉显然没比天天在长城要塞拉练的封少将来得可观，不过这点差别也可忽略不计，毕竟实际上也没差多少。
而李亦行身上那股浅淡如铃兰松霜的味道贴近了还是那样明显，刚一靠近就撞了封照满怀。
封照回想了一会儿，还是没能彻底分辨出李亦行身上的味道。他看着自己的掌心，又无端地想起刚才贴在脊背后心处的手掌还能感受到一些心跳。
李亦行的心跳得很快。
思索的同时，耳边传来咔哒一声脆响，封照的心顿时也狂跳起来！
他抬起头，只见卧室的门幽幽地开了，李亦行站在门口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封照。
他神情仍旧维持着一贯地冰冷，面部五官也看不出任何哭过的端倪，显然已经把自己收拾好了，重新变回了无坚不摧的李亦行。
封照唰地一下站起身，贴着墙像被教官罚站的学生，生动地体现了什么叫“被抓包”。
李亦行略微蹙眉，眼底有些不耐烦：“你在这里干什么？还要说废话吗？”
“……”封照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李亦行是不会等封照开口说话的，在没有得到立即的答复后，他转身就走，轻声慢步地下了楼。
接下来的三天，封照没有再和李亦行说过有关胚胎的半句话了。
他甚至都不怎么出现在李亦行面前，像是怕惹到李亦行似的，老实得像一只鹌鹑。
直到李亦行准备去医疗院产检。
由于孕囊辅助生殖的特殊性，胚胎在孕囊内就已经接近着床状态了。因此以一周七天，并从植入孕囊开始计算，李亦行实际的怀孕周数已经在七周左右，换算为自然孕育的孕周——也就是通过正常的器官子宫孕育的孕周来计算大概是孕十周或者是孕十一周左右。
在这个阶段，叫胚胎已经不合适了，腹腔里面的小生命已经成型，身体、器官都开始发育，已经可以被称之为“胎儿”了。
医生建议李亦行这个时间去做检查，看看胎儿的发育状况。
这天一大早，李亦行就起床了，收拾好自己后就去了医院。
封照鬼鬼祟祟地跟着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要跟过去，但反应过来的时候人都已经上了飞行器，跟踪上了李亦行乘坐的公共飞行器航线。
约莫半个小时后，封照看着李亦行下了飞行器，走进医疗院的大门，他连忙小心翼翼地跟上李亦行的脚步。
拐过一个弯时，封照后背一凉，一柄锋利的蝴蝶刀抵在他的大动脉处。
李亦行冰冷的声音响在耳边：“跟踪一个职业特工？封少将，你脑门被星舰的高能粒子炮轰了？”
封照：“……”
他百口莫辩，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离谱行径。
蝴蝶刀很锐利，可以说吹毛断发，抵着脖颈出的皮肤没有多久，刀刃边缘就漫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李亦行垂眸看了一眼，手指漂亮地翻飞，转瞬之间就将刀子收好。
刀刃入鞘发出叮当一声脆响，李亦行的声音也随之而来：“跟着我干什么？”
封照脑子飞速地运转着，思索着怎么和李亦行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跟人，他张了张口，思索了半天，最后含着苦笑憋出一句：“……我只是正好路过而已。”
很蹩脚的借口。
“呵——”李亦行冷哼一声，“封少将在这骗鬼呢？”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孕检结果[VIP]
骗不骗鬼不知道, 反正意图骗过李亦行是肯定的。
英明神武骁勇善战的封少将此时此刻成了结巴的鸭子，面对李部长的质问嘎不出个所以然来，在李部长能杀人的目光中不过三十秒便败下阵来, 只能实话实说了。
“你今天不是要产检吗？”封少将抬头挺胸，尽量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一些, “这胚胎好歹也有我一半基因，我跟过来看看怎么了？”
此等大言不惭之话语最后得到的是李亦行的一声冷笑。
“封少将的脸皮真是比长城要塞的反导系统还要结实, 高能粒子炮加上等离子炮都炸不穿，”李亦行的嘴一张一合，话语如同轻机枪一般对封照开展火力压制，“你不是不想我留下这个孩子吗，不是说再管我就是王八吗？”
“哈……还是说封少将贵人多忘事，”李亦行继续说，“说出口的话还没几天就忘了个精光。”
“如果是这样, ”李亦行抬手指向医疗院大厅摆放的自动挂号机，“我建议封少将去挂个精神科的号, 看看是不是大脑皮层的褶皱被炸糊了。”
封照的嘴角抽了抽。如果人能够穿越，他希望回到军校时期, 给当时的李亦行报一门“语言的温度：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好将李亦行这张嘴唇上插满刀片的嘴巴给磨平了。
言归正传, 李亦行阁下这一席话的中心思想是封照脑子有病。奈何此刻封少将也不敢对此有所置喙，怕说点违逆意思的话就被剥夺进入检查室的机会了，只能嗯嗯啊啊的应了，低下头忍气吞声地承认了：“是是是, 我有病，我是乌龟王八蛋……至于挂精神科的事情咱们能等你检查完再说吗？”
封少将的滑跪速度快得让李亦行都不由得挑眉。
他谨慎地打量封照一会儿, 最后也没说什么，转头往产科医生的检查室走去。
封照亦步亦趋地跟着李亦行走了几步，发现李亦行没赶人，喜出望外地走到了李亦行身后只有半步距离的地方，平安无事地跟着李亦行进了检查室。
检查室内的医生平易近人，她请李亦行坐下，温和地对李亦行笑了笑。
兴许是看出李亦行神色有些紧张，她给李亦行递了一杯温水，开口道：“喝点水，放轻松。”
李亦行接过水杯，呷了一口，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有点紧张。”
“很多孕者第一次产检都不免紧张，”医生了然一笑，“很正常，不必为此抱歉。”
说完，她先是翻看了李亦行的病历本，眉头微微一蹙。李亦行的心因此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也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不得不承认，在这一刻，天不怕地不怕的李亦行心中也生出了忧怖，担心医生说出什么不好的论断来——比如说他不能养育这个孩子。
但是医生并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示意李亦行躺到床上，掀开衣服。
李亦行照做了。
上衣掀起后，像是十几年没晒过太阳的腰腹暴露在医院冷白的灯光下，上面长长的一道疤痕触目惊心，看得封照都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他知道这个伤是怎么来的，这是当年李亦行被奥伽帝国情报军严刑审讯之后留下的伤痕，据后来李亦行和安全部的记录员谈话中得知，这伤痕是在审讯室中被当时奥伽帝国的审讯组长，奥伽帝国二皇子菲利特罗用一柄尖锐的直匕破开又缝上留下的。
整个过程，他们甚至连麻药都没给李亦行打。
李亦行能在这样的酷刑中活下来再逃出生天，只能说他是个巨大的奇迹。
而现在，这个奇迹本人受过伤的腰腹内正在孕育着新的生命。
加热过的耦合剂涂抹在探头上，又接触到李亦行裸露的腹部，粘腻和逐渐冰凉的触感让李亦行的腰腹忍不住抖了抖。
医生一边看着探测仪的上的画面，一边调整着探头的位置。
很快，李亦行就看见自己身边的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肉色囊袋，上面还覆盖着一层血丝，囊带一头连接着腹腔，源源不断地汲取着营养。医生锁定好囊袋位置后，进一步加深探测仪的探测，屏幕上很快就出现了孕囊内部的画面。
孕囊内部包裹着羊水和一个小小的，形似豆芽的小玩意儿。
这小玩意已经初具人形，能看得到头部和四肢了，五官也正在缓慢地形成中，肉白色的小身子在羊水中漂浮着，一根白色的细线连接着他的肚子，为他提供营养。
这是李亦行第一次看见这个胚胎的全貌，他像是怕惊扰了这个小小的胎儿一般屏住呼吸，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里面的画面。
这就是他的孩子。
检查室内安静得针落可闻，封照的目光也不由得落在这小玩意身上。看了半晌儿，封照破天荒地觉得这小胚胎现在长得还怪可爱的。
他身上有着自己和李亦行的基因，生下来了会长得像谁呢？要是小孩会长一些的话，应当要继承李亦行的黑头发黑眼睛，嘴巴就算了……李亦行嘴巴太毒，小孩应该嘴甜一些才讨人喜欢，所以嘴应该像自己才对……不对，封照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就在此时，屏幕内的小家伙四肢忽然颤了颤，李亦行的眼睛倏然睁大，低声道：“他动了！”
封照的心被这一句话重重敲了一下，心率顿时飙升，高到腕机都忍不住嘀嗒作响，提示封照心率超过了180一分钟。他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连忙将目光重新投向胎儿，只见那在羊水里面漂浮的小豆芽菜四肢微微晃动着。
封照胸膛明显起伏着，有些不敢置信地往屏幕前走了两三步。
原来……那么早就会动了么？
他无意识地将心中的话说出了口，正看着探测屏幕的医生闻言道：“是呀，按自然孕周算，孕十一周左右的胎儿确实会动了，只不过动作很轻微，孕者是感受不到的。”
“不过李阁下的腰腹很薄，等胎儿再大些，也就是在自然孕周的孕十六、十七周，大概是孕四月左右，应该就能感受到第一次胎动了。”
“只是那时候胎儿也还比较小，比较轻微，应该只有李阁下自己能感受到，如果家属想要感觉到胎动——”医生停顿了一会儿，低头翻看李亦行的病历本
封照的呼吸随之凝滞：“那要多久？”
“得等到孕20周以后。”医生抬起头回答，“也就是孕五月以后，那个时候家属就可以清晰地从孕者腹部感受到胎动了。”
闻言封照的灰眼睛忍不住颤动，眼神往李亦行身上瞟，余光刚接触到李亦行的腰身，又立刻觉得自己的行径诡异之下又带点不可言说的意味，连忙将目光撤回来了。
正好探测检查也结束了。李亦行接过医生递过来的纸巾，将耦合剂擦掉后放下了身上的棉质衣衫。
两个人一坐一站，像是等待老师改卷的学生，紧张地等待评卷结果。
李亦行紧张是正常的，封照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跟着紧张起来，他的目光落在探测仪定格的画面上，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挪到李亦行身上，连手心都因为紧张微微发汗。
“胎儿发育状况有点小问题。”
医生的声音响起来。
李亦行悚然一惊，有些慌张地看向定格的屏幕：“是什么问题？！影响大吗？会对宝宝不好吗？”
封照的心也紧跟着揪了起来。他想起先前李亦行的态度，他对这个胎儿是多么的上心，如果出现问题了，他一定会非常难过的，毕竟在李亦行的心中，这个胎儿是他的孩子，是他唯一的家人。
“放宽心，只是一点小问题，”医生指了指病历本，“你营养摄入不够，所以胎儿大小比预想中的小一点，但他还是很健康的。”
“之后要好好补充营养，也不能光靠孕者的营养剂，”医生絮絮叨叨地嘱咐，“营养剂都是应急用的，你得动口吃些东西，最好是吃些适合孕者的营养餐，慢慢把胃养起来。毕竟有些孕者用药也是得口服的，不是样样都能皮下注射、静脉注射。你要是除了温水吃什么都吐，那之后的孕期反应还有得折腾，对孩子也不好。”
“更何况，听说联盟那边要对我们星际海盗动手了，一打起仗来，我们都得东躲西藏了，要是突然买不到营养剂了怎么办，”医生叹了口气，“你和胎儿总不能都不吃了吧。”
李亦行单手摸着腹部，一想到宝宝没发育好就愧疚不已，他低下头一派诚恳：“我明白了，回去我一定好好补充营养。”
“家属也要注意孕者的情况，”医生抬头看向封照，“照顾孕者的身体和情绪。”
“封副手，您和李阁下的事我们医疗院里面都听说了，”医生忍不住批评道，“您怎么能动不动就和李阁下吵架呢？还要李阁下取掉胚胎，这太不对了！一点也不考虑李阁下的心情和状况！李阁下身体不好，怀一个孩子是多不容易的事情！您作为伴侣，就算只是情人，也应该多照顾他才对。”
封照：“………”
李亦行：“………”
在封照的再三保证下，医生总算把他们两个人放出了检查室，李亦行去窗口拿了一些药。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医疗院的门。
没走两步，李亦行回过头，看向封照。
封照立刻站定，惊疑不定地看着李亦行：“怎么了？不舒服？”
李亦行冷了脸，皮笑肉不笑道：“封少将，解释一下，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情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情人关系[VIP]
先不说他们两个是联盟的合法夫妻, 和“情人”二字完全沾不上边，说是情人简直就是危言耸听！就算退一万步，从肯里星不受联盟法律管辖入手, 以属地原则算，刨除两个人那比纸还薄的婚姻关系, 剩下的关系怎么着也和“情人”两个字南辕北辙吧。
“情人”关系至少也得双方有爱吧，再退一万步来说, 就算没爱，至少也得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肉.体关系，才能称之为“情人”。
按现阶段来说，封少将和李部长别说爱了，连炮友都算不上，顶了天算朋友，再往深处联系, 还能加上一条怀孩子的人和孩子基因的提供者。
所以，此等大逆不道之传言究竟是怎么传出来的呢？
甚至还尘嚣喧上, 弄得人尽皆知。
李亦行冰冷无情的目光落在封照的身上，等着封照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封照：“……”
他张张口, 想要解释这玩意儿真不关他的事，都是因为曼陀罗和不明真相的群众们大肆宣传谣言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李亦行变成自己的情人了, 在肯里星东区星际海盗的眼里面, 他们的封副手已经变成了风流人间的邪恶大渣男，怀了孩子的情人找上门来，他不想负责就算了，还强逼清纯无辜可怜小白花的怀孕情人侍者打掉孩子！真是太渣了！
封照简直是百口莫辩, 试图澄清好几次，但每一次都没人听。
现在李亦行也问上这件事情了。
被谣言缠身的封少将长长叹口气, 对李亦行解释道：“这真不关我的事，是他们的想象力实在太丰富了。”
“呵，苍蝇不叮无缝蛋，我看是封少将品行不端，”李亦行想起之前在曼陀罗遇见封照时的经过，“所以才传出这样的谣言吧。”
封照：“……”
一顶“品行不端”的大帽子就这么压在了封照的头上，他觉得自己冤得要命，背都要这顶大帽子给压塌了。
“我洁身自好，行的正坐的直，”封照无力地解释，“谣言乱传怎么能和我的品行联系在一起呢？你认识我这么多年，除了你以外，我根本没和其他人传出过这种情.色绯闻！”
李亦行：“你的意思是说，这是我的错？”
封照：“……”
“我的错我的错，”刚才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封照此时此刻简直要跪倒在李亦行面前了，“都是我的错！”
李亦行冷笑：“你还想甩锅给我，想得美，你自己去和他们解释吧，我可不是你的情人，我俩什么关系都没有，下次再让我听见这种话，封少将，你睡觉的时候最好两只眼睛轮流站岗。”
“等等！”封照捕捉到李亦行话语里面的关键词，“也不能说什么关系都没有吧，我们好歹也算是‘青梅竹马’十几年的‘朋友’吧。”
“互相把对方关小黑屋的朋友吗？互相打架拼刺刀的朋友吗？”李亦行的语气横平竖直，“如果这样也能算朋友，封少将对于朋友的定义还真是宽泛。”
“……退一万步来说，”封照拿李亦行这张嘴简直毫无办法，他十分无力道。“就算不是朋友，我好歹也是你肚子里孩子的另一位父亲吧，这层关系总有吧。”
“呵，谁说你是孩子的父亲了？我有说过吗？我有承认吗？”李亦行条理清晰道，“而且就算有你的基因又怎么样？孩子在我的肚子里，那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我是这个孩子的至亲，那我想让他叫谁爸爸，谁就是他的爸爸，至于你——”
李亦行：“我能让宝宝叫你一声封叔叔，都算我网开一面了。”
话音落下，李亦行再没看封照一眼，头也不回地上了公共飞行器，在封照如遭雷击的眼神下施施然走了！
封照在原地愣了至少五分钟才回过神来。
李亦行不让他当孩子爹！！！要让这个孩子叫他封叔叔！！！
这一结论把封照劈得外焦里嫩，他哆哆嗦嗦上了飞行器，卯足了马力往肯里星东区的办事处开。
刚刚办完事准备带上小蛋糕去找兰诺的王晟翔被封照堵在了办事处门口，封照火急火燎地拉着王晟翔进了会议室，王晟翔一头雾水地跟着封照的脚步进了门，刚想问封照什么事，就听见封照张口就是一句：“他不承认我是孩子的爸爸怎么办？”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李亦行，也是星际海盗眼中和封副手搞出一大堆桃色新闻的曼陀罗普通侍者李默。
“哦豁——怎么了呀封老弟，”王晟翔挤眉弄眼，“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劝李阁下拿掉这个孩子吗？不承认你是孩子爹不是件大好事吗，现在怎么又急上了？封老弟，朝令夕改反复无常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封照：“……”
他一开始确实不愿意李亦行留下这个孩子，除了担心李亦行之后的情况以外，他也觉得这个孩子夹在两个人中间不是一件好事，他不想莫名其妙地就和别人有一个孩子。
可是在李亦行愤怒的控诉之后，在那个冲动冒昧的、下意识的拥抱之后，封照在当鹌鹑鸟不去打扰李亦行的那三天里面想了很多东西。
这个孩子对于李亦行来说是那样重要，所以自己的想法，对于李亦行来说，是不是太过狭隘了，是不是太强人所难，是不是根本没有考虑过李亦行的感受呢？
封照最终得到的答案是——是的。
他对于李亦行腹中的这个生命的理解太浅显了，这个胚胎对于李亦行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不是说打掉了，等以后再要一个就能弥补李亦行失去这个胚胎的痛苦。
他忽视了生命的重量与厚度，拿着一套利益标准让怀着孩子的李亦行去衡量这个小胚胎的价值，本身就是不对的。
这个胚胎在李亦行心中早就超脱了这些俗世的东西，是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的宝贝，所以李亦行无论如何也会保护它，绝对不会让它受到一点伤害，这是母性使然，也是李亦行对这个胚胎真实的态度。
想通这些，封照先是觉得自己有些混蛋了，因为过于自我，以己度人，而没有考虑到他人的感受；其次，他还是觉得李亦行怀着这个孩子风险很大。
但是既然李亦行已经下定决心留下这个孩子，与其一昧要求李亦行拿掉这个孩子规避风险，还不如帮助李亦行面对风险，度过风险。这才是针对现状最好的办法。
当然，除此之外，封照也有自己的私心。
李亦行那句“没有家人”实打实地触动了封照……他不由得想起来，按生物学来看，他其实也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这个胚胎能平安降生，平安长大，那么未来的某一天里面，这个小生命是会叫他爸爸的。
这个想法刚刚出现时只是一团朦胧的，浅显的雪花，但当封照看见羊水里面那个漂浮着，轻轻摆动手脚的小生命时，这个模糊的想法，这个不知会不会到来的未来仿佛成为了现实。
家人……对封照来说曾经是个徒有其表的词，但当封照看见羊水里面的小豆芽菜的时，他又觉得这个词，似乎可以变成脚踏实地的，看得见也摸得着的东西。
原来自己也是可以有家人的吗？
但现在问题又来了。
因为先前的行径，再加上二人十几年的恩怨，李亦行显然对封照颇有微词且十分警惕，并不打算让腹中的孩子叫封照爸爸，甚至连封叔叔都不想让孩子叫。
这对封照来说堪比天塌了的消息。
王晟翔看着自己便宜捡来的副手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心宽体胖地拍了拍封照的肩膀：“这也不难啦，让孩子叫你爸那还不容易！”
封照眼睛一亮，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准备听一听王晟翔的高见。
王晟翔大手一挥，对封照进行了重要指示：“你和李阁下结为伴侣，同处一室，孩子不就叫你爸了吗？”
封照：“……”
王晟翔没注意到封照黑如锅底的神色，继续唾沫横飞地发表自己的见解：“这办法好！这样你们双方都有名分了，你能当爸爸，李阁下也不用当见不得光的情人了！两全其美呀！”
两全其美个头，封照有苦说不出。
他和李亦行已经是联盟合法伴侣了，但就算结了婚又有什么用？变成伴侣了也可以离婚啊！
在联盟的法律体系下，离婚又不难，只要在一方认为这个婚姻不再适合继续下去，就直接到联盟婚姻登记站网站上申请离婚，填上正当的理由，工作人员一个工作日就处理完了。
到时候离婚证一领，婚姻关系一解除，李亦行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嘿呀说不定飞到一半遇见了合适的，再那么一结婚，孩子不照样得叫别人爸爸。
而自己只能当没名没分的封叔叔，看着孩子望洋兴叹了。
毕竟如果按这个走向，自己先不想要孩子，后没有尽照顾孕者抚养孩子的责任和义务，孩子哪有叫自己爸的道理？
思及此，封照一个头两个大，戚戚然地惨笑了一会儿，王晟翔看着自己的副手突然发笑，震惊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问：“你没事吧。”
封照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而后垂头丧气地走了。
王晟翔看着封照耷拉的栗色头发，终于意识到，他的好副手被这件事打击得不轻啊！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糊锅[VIP]
离开办事处后封照就回了那幢旧别墅。
他想, 如果自己表现良好，承担责任，李亦行能不能网开一面, 让孩子叫自己一声爸爸呢？
思前想后没能得出一个具体答案，封照叹着气进了门, 然后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这味道像是煮粥糊锅了。
封照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厨房，看见李亦行站在流理台前, 一边看着健康食谱，一边生疏地操纵着锅铲，搅拌着锅里面的青菜粥。
这对封照……不，或许对所有认识李亦行的人来说都是一副奇景。毕竟厨房和冰冷得半点人间烟火气都不沾染的李部长仿佛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来，很难想象到把他们放在一起的样子。
厨房内，李亦行此时穿着一身很宽松的丝绸衣裳，衣领处的扣子没有扣上, 露出一点白皙的皮肤，腰间的丝带束着显得他宽肩窄腰, 身材好到能去当模特。
滑溜溜的衣袖则被他挽起来，用两个金属夹子固定好, 他微微蹙眉搅动着锅里面清淡的粥水，完全没搞明白怎么会糊锅。
青菜粥放得太满, 在锅里面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像是要溢出来，还时不时溅出一点滚烫的水花，李亦行应该是被溅了好几下，手臂上有几个粉红色的印记, 隐隐约约要长出水泡来。
封照看得心惊胆战，连忙进了厨房把李亦行这尊大佛给挪开, 他关了火，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李亦行。
“怎么不让家居系统和机器人弄，”封照问，“你自己弄很麻烦的。”
“只是试一试，毕竟之后要去奥伽帝国执行任务，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智能家居系统和机器人给我用的，”李亦行用勺子捞了捞粥，看着底下棕黑色的糊底忍不住叹了口气，当着宿敌的面客观地承认了自己的短板，“不过看来我并没有什么做饭的天分。”
封照闻言挑了挑眉。
李亦行看起来的确不像是会做饭的那一类人，没怀上孩子前他甚至连饭都不入口，只喝营养剂，这种对色香味俱全的食物没什么欲望的人如果会做饭那真是很不符合常理了。
估计最多能把食物弄熟，好不好吃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封照是会做一点饭的。
在古地球时代，人类早就研发出了做饭机器人，等到了联盟新元历时期，这些机器人已经臻至化境，他们的数据芯片中暗藏玄机，保存着古地球时期至新元历时期的所有菜谱，只要有相应的食物，就能做出一大桌美食。
在这样的环境下，除了特殊情况或是热爱制作美食，几乎不会有人去学怎么做饭了。
可以说，在联盟，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类都是厨房白痴。
封照是个例外。
在封照十一岁的时候，方声晚有段时间迷信反机器人教会的说法，认为机器人做饭是扼杀了人类对于美食的创造性，且他们做的食物千篇一律，像是预制菜，根本就没有食物的灵魂和精髓，只有手工的食物才是最完美的食物，才能享受到食物的美味，并呼吁大家主动走进厨房，进行厨房的去机器人化。
方声晚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停用了家里面的做饭机器人。
但他不乐意自己做，又因为居住在女娲星这个科技最为发达的联盟首都星，还待在最为富庶的一个城区，就算把整个亚斯城区翻过来都不一定找到一个会做饭的。招聘的消息挂了一周都没有人来。
封照眼见爸爸不高兴，于是自告奋勇前往厨房，学习做饭做菜。
一开始做得并不好吃，但或许是因为封照聪明好学，很快就像模像样，色香味俱全了。
做好的饭菜被端上桌，封照看着方声晚端起碗，动了几筷子。他满心欢喜地希望能得到表扬或是一句鼓励，但可惜的是什么都没有。
方声晚认为，自己作为生他养他的父亲，他为自己做饭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有什么好夸的。至于封庭松……他根本就没注意封照，完全不知道那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面，他吃到嘴里面的饭菜是封照做的。
但小小的封照并没有因此气馁，在当时的封照眼里面，虽然得不到爸爸的夸赞，但是自己被爸爸需要了，这也是一种很大的快乐。
后来终止做饭是因为封照在用油时不小心烫伤了自己一整只胳膊肘。
方声晚骂他毛手毛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再也没让封照进厨房了。
小封照还因此难过了好一阵。
后来再拿起锅铲是封照在长城要塞担任巡逻队队长的时候。那时候，封照作为队长经常带队在太空巡逻，巡逻机甲舰队内哪有什么做饭机器人，都是些没滋没味的营养剂。封照实在受不了了，在机甲舰的宿舍和指挥室里面刨出一小块地，用营养液种了点乱七八糟的蔬菜，没事摘一点下来用速食火腿炒几下，再放点偷藏的辣椒面……把巡逻舰内的队员香晕了。
以至于那点蔬菜还没吃两口就被队员们薅光了。
当然，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的封照也有一年多没进过厨房了。
他把上层没糊掉的米粥给捞出来，指挥家居机器人烧糊的锅拿去洗了。紧接着又从柜子里面掏出一个小锅，掏出一点新米放进去煮。
砧板上还有切剩的菜叶。叶子被切得很整齐，大小几乎一致——李亦行虽然煮的功力差些，但切菜的本事还是非常不错的。
毕竟刀子耍得漂亮，切点菜也是信手拈来。
封照比对着菜谱又准备了一些菜品。
李亦行靠在门口处看封照熟练地切肉和菜，还顺手调配了一碗料汁腌肉，眉毛微微上挑。
“你居然会做饭？”
按道理来说，封照这样的出身，应当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才对，居然还下得厨房，属实让李亦行稍稍惊讶了。
封照扬眉，露出一个很嘚瑟的笑：“是啊，我不仅会，还会很多种不一样的菜式。”
“而且，我做东西可从来不糊锅。”
李亦行：“………”
不糊锅有什么了不起的。
米粥重新煲上了，封照把李亦行拉出厨房，从药箱里面翻出两只烫伤膏递过去。
李亦行垂眸把药膏接过来，用棉签蘸了一点涂在手臂烫到的地方。
粥煲了一个小时终于出锅，整个厨房都是米香味。
因为时间长，所以粥煮得十分黏糊软烂，机器人盛了两碗，放在了桌子上。
封照煮的是鸡丝青菜粥，卖相很是不错，等粥放得凉了一点，李亦行才动了勺子，舀了小半口放进嘴里面。
味道意外地不错，但才刚进口，李亦行就条件反射地反了胃！
他将勺子扔回碗里面，冲到卫生间干呕，封照立刻站起身跟过去，想看看李亦行怎么样。
但他刚刚出现在李亦行的视线中，后者就猛地将门合上。
“砰——”
一声巨响，整个门板随之震颤着。
封照愣在门外，只能借着卫生间透着点光的门看见李亦行弯着腰的轮廓。
李亦行狼狈地吐了十多分钟，才稍稍缓过神。
三年前留下的顽疾就这样折磨他的神经，让他一进食就引起剧烈的身体反应。
可是……不能不吃，李亦行想，如果是自己一个人倒是没什么所谓，但现在，他的身体里面还有一个宝宝。
自己得为了宝宝想，当了爸爸，就要负起责任。
思及此，李亦行快速地洗脸漱口，又重新坐在了饭桌上。
封照看着李亦行冷白锋锐的面容，忍不住道：“要不先别吃了。”
李亦行摇了摇头，表示拒绝：“这是必须要克服的事情，早克服早好。”
正当他准备再吃一口时，腕机叮咚一声脆响，沉寂已久的，来自联盟的通讯频道亮了起来。
李亦行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
他打开腕机，看见林怡然发过来的消息。
封照没看懂林怡然发的是什么，这是安全部的特殊译文，只有安全部高级特工看得懂。
李亦行盯着那行字，眉头微蹙。
上面写的是——
“确定为代号X的三名嫌疑人于今日凌晨五点全部身亡。法医检测显示其为中毒。”
“内鬼就在我们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离开[VIP]
不过, 死掉的这三名研究员并非真正的代号X的嫌疑人，而是安全部放出的一道烟雾弹，真正的嫌疑人被秘密关在安全部的高级审讯室里面, 一点风声都没放出去。如果这三名嫌疑人平安无事地度过审讯期，那就说明联盟内部被渗透得还不算严重。但现在, 这三名嫌疑人死了。
李亦行皱着眉头看着消息，大致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毒死这三个人。如果这三个人当中确实有来自奥伽帝国的间谍, 直接毒死就是灭口。如果安全部没有正确确定嫌疑人到底是谁，把这三个人毒死恰好是一种变相的承认——承认这三个人中的确有奥伽帝国的间谍，打乱联盟的计划，使得联盟的调查陷入僵局，为他们转移人员应对变化争取时间。
据林怡然的消息，对于真正的嫌疑人审讯结果已经出来了。
代号X并不单指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 这个组织盘根错节生长在联盟内部，而他只是其中一只小小的虾米罢了。
这位嫌疑人姓关, 名叫关鸣烨，此人毕业于博雅医学院, 在八年前来到联盟生命科学研究院担任研究员。在博雅医学院学习期间，他认识了来自代号X的维多利亚教授, 这位教授年事已高, 在半年前因为基因崩溃而去世，她曾担任生命科学研究院的院长，又在博雅医学院担任了十年院长，后又成为博雅医学院的终生荣誉教授, 桃李满天下的同时也有着不俗的研究成果。罗森·怀特的老师周寻竹阁下也曾是她的学生，不过李亦行记得从前与罗森闲聊的时候得知, 周寻竹阁下和她的老师维多利亚教授的关系很一般。
据关鸣烨的审讯记录，代号X组织中似乎都是单向联系，他并不知道还有谁是这个组织的成员，只知道他的下线在几个月前已经被抓获。但他的上线并没有让他撤退，而是继续待在联盟生命科学研究院。
而他加入代号X的原因也十分简单。
“你知道吗？就算一个人有才华，如果没有钱，没有权，也只能碌碌一生，实现不了自己的抱负，”关鸣烨的审讯记录中这样说，“如果我没有加入代号X，我从博雅医学院毕业以后，想要进联盟生命科学研究院当研究员还要再努力二十年！但是像是罗森·怀特这样有联盟首席执政官姐姐撑腰的人，他毕业两年就可以进入研究院！这不公平！”
在加入代号X，进入联盟生命科学研究院以后，关鸣烨步步高升，很快就升任高级研究员，并兼任研究院管理委员会的委员长，他每月将最新的医药研究成果整理成册泄露给奥伽帝国，并砍掉了周寻竹团队的研究项目，缩减研究资金，逼得这位高级研究员被迫带着团队离开研究院，前往第三星系一个愿意接纳支持他们的研究所继续进行相应的医药研究。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有用的消息了。
李亦行皱着眉头看完所有消息时，桌上的粥已经凉得差不多了。恒温的桌面自动锁定粥碗开始加热，等到温度适合入口时才停下来。
基于奥伽帝国针对性的搜寻最新医药成果的动向。奥黛丽·怀特和林怡然一致认为，他们很可能在研发某种不知名的病毒、细菌或是药物。
但是研究基地在哪，研究成果如何，都是未知数。
留在奥伽帝国内部的联盟间谍也没调查出个所以然来——自三年前李亦行被捕以后，身处奥伽帝国的联盟间谍遭到了巨大的打击，先后有数十名特种作战系情报部门人员被捕获，整个联盟在奥伽帝国的情报系统遭到严重破坏，直到现在都是一蹶不振的状态。
没有被发现的联盟间谍也大都身处较为普通的位置，很难拿到有用的信息。
因此调动他们去搜集相关情报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新鲜血液注入，进入奥伽帝国进一步调查。除了李亦行之外，安全部和特种作战部队情报部将分批把数百名情报人员分到奥伽帝国的四个星系，针对这件事情进行调查。
那么也就是说，最多三天，他就要离开肯里星，前往奥伽帝国的塔尔塔洛斯星系了。思及此，李亦行垂眸舀了一勺粥，忍着恶心将粥放进嘴里面，而后捂着嘴强逼自己咽了下去。
封照看得眼疼，忍接了杯水递到李亦行的唇边，李亦行就着封照的手勉强喝了两口，将口腔内食物的味道冲散。
但这招治标不治本，李亦行还是冲到卫生间里面吐了一遭。
反复好几次，那碗粥终于消下去一个指节，李亦行勉强喝进去了一点，但大多数还是吐了出来。
封照将粥收起来，没让李亦行继续喝下去。
“这事不能急，得循序渐进，”封照说，“一口吃不成胖子，你得慢慢来。”
李亦行瞟了封照一眼，没有反驳。他站起身，看着封照的背影，一句话也没有说，转头进了卧室。
他收拾好自己随身的武器还有一些必备的药物，将所有东西用一个只有十四寸的小行李箱收好。
他来到这幢别墅那么多天，胎儿状况趋于稳定，封照和星际海盗也放松了对他的警惕，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可以顺利进行了。
李亦行抬起眼。
他要潜入军备库，盗走一架足以支撑他前往紫玫瑰星的机甲。
第二天清晨，封照从睡梦中醒来，他伸了个懒腰，洗漱完毕后随便抓了几下自己的栗色头发，施施然出了门。
睡饱后精神百倍的封少将来到厨房，先是嘱咐机器人做一顿适合孕者吃的，易消化的早餐，然后又转悠到李亦行的卧室，轻轻敲了敲门。
“李默，”他叫了李亦行的化名，“早餐在桌子上，等会儿你记得吃。”
房间内传来一声横平竖直的“谢谢”。
封照挑了挑眉，李亦行难得对自己那么客气啊！
他心情不错地下了楼，兰诺和王晟翔正在吃早餐。小兰诺看见封照下楼，礼貌地和他打招呼：“封二哥早上好！李默哥哥没和你一起起床吗？”
“一起起床”这四个字不知道踩到了封照哪根筋上，兰诺疑惑地看着封照听完这话眼皮突突直跳，全身不自然地僵了好一会儿，好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全身都在刺挠。
吃完早餐机器人管家会驾驶飞行器送兰诺去上学，王晟翔也要前往东区办事处了。
封照看来一眼时间，早上八点。
李亦行还没有从房间里面出来。封照眉头一皱，神色显得有些狐疑。
李亦行怎么那么久都没起床？难道出事了，但也不对啊？家居系统的安全警报器一点动静也没有。
等等——
封照健步如飞冲上了二楼，又敲了敲门板：“李亦行！”
门内没再有任何回应，封照心顿时凉了半截，一个可能的念头浮上心头，他立刻拿出消音手枪往门锁上打！
“砰——”
子弹和金属之间发出巨大的声响，又在瞬间偃旗息鼓，门锁被子弹崩得七零八落，封照一脚将房门踹开，只见房间内干净整洁，床上的四件套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都看不见，被褥被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床尾处。
所有的生活痕迹都被抹除得一干二净，就像是没有人居住过一样。
书桌上留有一个智能仿音箱，以及一张用钢笔压住的纸条，上面如刀锋般锐利有劲的字迹隐隐显出主人性格中的冰冷和不近人情。
上面写：
再见。
替我谢谢兰诺，他给我做的花束很漂亮，也很香，希望下一次还能见到。
——李亦行
封照呼吸一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等他拨出通讯，属于肯里星东区军备库负责人的通讯频道打进了他的腕机里面。
“封副手！”负责人急切地告诉他，“今天早上我们检查机甲时，发现有一架M—蓝鲸不见了！”
M—蓝鲸是一架火力充沛的中型机甲，适合单兵作战和紧急跃迁，结合眼前的画面，就是再蠢也能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李亦行这个不要命的家伙又跑了！！！
一想到李亦行的这时候身体不好肚子里面还揣着个孩子，封照顿觉五雷轰顶几欲吐血：“能锁定机甲方位吗？！”
“不行！”负责人大声道，“没办法锁定，机甲定位芯片被人卸下来了！”
话音落下，封照气得两眼一黑，胸膛不自觉地起伏着，腕机滴滴嘟嘟地提醒封照血压过高，建议封照深呼吸坐下来休息。
封少将充耳不闻，那张纸条被他死死攥在手心。
他嘴唇都要咬出血来：“李、亦、行！”
被人咬牙切齿念着名字的家伙打了个喷嚏。
李亦行皱了皱眉毛，机甲即将来到第三个跃迁点，座椅上很快生成一道保护舱，营养液迅速注入舱体，将李亦行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
机甲屏幕逐渐全蓝，人工智能悦耳的声音响在驾驶舱内。
“机甲跃迁即将开始，目标为紫玫瑰星，请驾驶员做好准备。”
广阔的太空深处，M－蓝鲸如一尾游鱼潜入了深不见底的大海，朝着群星的方向进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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