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很长, 李亦行醒时天光大亮,距离他躺在床上已经过去了将近九个小时。
他很少睡那么长时间的觉,从前在瑞亚星卧底时因为精神高度紧张, 一般来说一天的睡眠时间不足六个小时,后来回到女娲星工作, 又因为工作繁忙,所以一般也就睡七个小时左右。
但今天, 即便睡了接近九个小时,李亦行还是觉得自己非常累。身体沉重得不像话,四肢也很乏力。
身下的钢制床板只铺了一张很薄的垫子,硌着腰的同时还睡不暖,李亦行从床上下来,脸色差得不像是活人有的,灰白得像是死了一个星期的尸体。
他随便挑了两件便衣套在身上, 洗漱完毕之后就出了门。
曼陀罗酒吧白天不开张,李亦行游荡在大街上, 认真地观察着周围的人和事。
脏兮兮的道路和破败的城建显出肯里星的荒凉和穷困,远处十几根巨大的烟囱冒出白烟, 那里是恩宁区的工业园之一,里面开采着肯里星的矿石, 这些矿石都是稀有的矿物, 星际海盗们会将其中的相当一部分用于太空走私,以此交换足够的财物来充实自己的钱袋子和武器。
李亦行走了一路,最后在一个菜市场门口的破酒馆坐下了。
此菜市场的招牌已经掉了三分之一,只剩下了菜和场两个字坚强地屹立在两边, 字体还被磨损得看不清楚了。
不过尽管这个大门口破烂得像是远古世纪的产物,但里面还是很热闹的, 好多附近的居民在里面买菜,吆五喝六的砍价声此起彼伏。
点好的一杯酒搁置在身前的桌子上,李亦行一口也没动。
腕机上的加密通讯频道内发来了消息,安全部已经审查出生命科学院内疑似代号“X”的三名研究员,现在正在进行审讯,并对其居住地和家属进行监控和搜查,大概五日后就能有结果。
李亦行的手转了一圈酒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将腕机关掉,全身的重量向后一靠,倚在了陈旧的椅子上。
年久失修的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李亦行闭着眼睛,思索着怎么进入东区海盗的高层。
这几天他已经摸清楚了东区星际海盗王晟翔的一些事情。这人今年七十岁,单身,有一个八岁的,名为兰诺的弟弟,据说是收养的,并没有血缘关系。王晟翔对这个孩子几乎到了溺爱的程度,除了干架打仗和去些少儿不宜的场所以外,几乎上哪都把人栓裤腰带上。
王晟翔本人算不得有谋略,军事指挥的造诣也很一般,但胜在商业头脑不错,又很讲义气,干了几十年海盗也当上了老大的位置。
他有四位副手,两女两男,其中一位新来的姓名身份不详,是李亦行怀疑的重点对象。他必须要弄清楚这位新副手到底是何方神圣,是否和奥伽帝国有关系,需不需要直接暗杀以绝后患,才能方便联盟对于星际海盗的打击行动。
当然,还有一点也很重要。这人是在联盟和奥伽帝国作战半途来到的肯里星。那个时间点,正好和封照牺牲的时间吻合,如果他和奥伽帝国有关系,有很大可能是知晓封照死因内情的。
曼陀罗酒吧是个接触星际海盗高层的机会,但等他混成高级侍者去到顶层,有点太耗时了。鸡蛋不能同时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面,得同时寻找其他的突破点。
思及此,李亦行站起身,准备到恩宁区中心打探一番。
然而站起来的一瞬间,他就觉得头晕目眩,差点就要栽倒在地上!
几乎是同时,李亦行闻见了菜市场周围那熏人的生肉的气味,熟悉的恶心感顿时从胃处往上涌!
李亦行捂住嘴,快速步入了附近的公用卫生间!
这里的卫生间无人打扫,脏兮兮的纸团胡乱被扔在地上,有不少都被踩得稀烂,露出内里或黄或黑的脏污,空间内萦绕着一股臭气,李亦行撑着洗手池干呕,眼眶瞬间就红透了。
他吐不出东西,五脏六腑随着干呕被用力挤压,于是就产生了一种要把心肺全部吐出来的感觉,被挤压的心脏疼得砰砰直跳,李亦行喘不上气,全身都起了一股缺氧后才会显出来的红。
干呕持续了将近十五分钟,李亦行几乎要站不住了,整个脑子都是麻的,紧握着洗手池池壁的指节泛出触目惊心的青白色。
喉咙里全是铁锈般的血沫味,李亦行险些以为自己要吐出血了。他脱力地扶着池壁,额角冷汗涔涔,身上因为缺氧泛红,倒显得他气色没那么差,但是嘴唇是死白色的,昭显出他此刻不适到了极点。
恼人的干呕结束后。李亦行缓了接近十分钟,才踉跄着脚步从公共卫生间里面走出来。
这次的干呕完全是突发性的,李亦行想,自己完全没有吃任何东西,按道理来说完全不可能突然干呕。
难道是身体出问题了?
会不会是斯坦·戴维斯和封家还在他身上动过什么手脚?
可是待在生命科学研究院的那半个月,李亦行确信自己除了芯片和辅助生殖需要以外完全没有接触过其他药物,在饮食里面下手脚更是毫无可能。自己根本不进食,维持生命体征都靠军部统一生产,有编号标识的营养剂。
何况封家想要一个健康的孩子,自然不会允许自己使用或接触任何伤害身体的药物。
李亦行疑虑重重地想了可能的问题,最后得出斯坦·戴维斯和封家想给自己身体上再动手脚的可能性比自己水土不服的可能性要小很多。
然而之后几天,这样的症状愈演愈烈了。
曼陀罗酒吧内,李亦行又一次干呕了,这已经是他这一天第四次干呕了。他浑身冒冷汗地在卫生间里面吐了十分钟,腕机滴滴地响着,提示李亦行他的身体状况很不适。
“李先生,您的心率为176,心率过快,请您放松身体,深呼吸。”
李亦行呼吸不了,并且很想把这聒噪的腕机给关上。
“李先生,您的体温已经持续三个小时维持在37.8摄氏度之间,这属于持续低热。您很有可能在低烧状态,建议您多喝水,好好休息。”
李亦行咳嗽一声,终于腾出手,将腕机给关掉了。
太奇怪了,如果说水土不服,这时候也早该适应了,怎么会连续这么多天都有干呕、低烧等身体不适的状况。
李亦行接了半捧水,扑在自己的脸上,勉强将自己的精神给拉回来一些。
得做个身体检查了。李亦行想。
肯里星处于无政府状态,因此即便是东区最为富硕的恩宁城区也没有多少正经医院,挂着医院招牌的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黑诊所,诊所里面的医生大多也是自学成才,没有行医资格证,绝大部分属于半吊子水平,只能处理最基础的疾病,比如感冒发烧,因此肯里星没有钱的居民但凡病得复杂一点,就得一命呜呼了。
与稀烂的医疗水平截然不同的是,肯里星的军工业发展得还算不错,到处都是制作武器的工厂或者是小作坊。
李亦行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家看着过得去的黑诊所。
诊所老板是个戴小眼镜的老头,约莫有两百岁了,慢吞吞地问李亦行:“身体有什么状况?”
“干呕、低烧,”李亦行言简意赅,“头晕,四肢乏力,睡不好,大约持续一周了。”
“可能是得流感吧,”小老头瞅了瞅李亦行的脸色,“我给你开几种感冒药,你一样一样吃过去,很快就好了。”
李亦行:“……”
他谢绝了小老头的好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黑诊所。
黑诊所还是太不靠谱了,李亦行最终决定去一趟东区头目王晟翔开的私人医疗院。
这家私人医疗院在恩宁城区中心,医疗设备还算完备,整个医疗院有六层楼,一楼大厅布置有上百个医疗舱。这些医疗舱技术在肯里星上来说已经是极其先进了,可以快速识别身体状态,治疗基础疾病,甚至还能检测出疑难杂症、
当然,这些医疗舱不是肯里星自主生产的,而是星际海盗们在太空航道上抢回来的,生产商的标签琳琅满目,甚至还有几台上盖着联盟军部专用的印章!
它们的使用价格对于肯里星的居民来说也很高昂,使用它们检查一次身体需要两万恩宁币。
李亦行挑了一台原属于联盟的,生产日期在三十年前的医疗舱,横平竖直地躺了进去。
医疗舱内很快响起人工智能悦耳的声音。
“李先生,您好,接下来的十分钟我将对您进行身体检查,请您放松身体,均匀呼吸。”
“检查即将开始,倒计时10、9、8……检查开始。”
“扫描全血细胞数,全血细胞数结果核验中。”
“扫描激素水平,激素水平结果核验中。”
……
十分钟的检查很快就过去了。医疗舱缓缓打开,机械电子音一板一眼地和李亦行道:“感谢您的本次使用。由于系统业务繁忙,您的检查报告和详细解读将在三小时内发送到您的个人终端,如您存在身体问题,请尽快就医!再次感谢您的使用!”
三个小时算不得太长,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半,晚上七点半之前他就能收到检查结果了。
不过到了这个点,曼陀罗酒吧也已经开张半小时了,李亦行得去上班了。
今天的主题是海滩派对,所有侍者都要身穿泳衣登场,李亦行面无表情地看着分到自己手上的性感泳衣,觉得曼陀罗酒吧背后的星际海盗真是伤风败俗。
另一边,封照也来到了曼陀罗酒吧。
自从那一天看到酷似李亦行的人影后,他就有些心神不宁,只可惜这些天要处理海盗们的内务,一直没时间过来看看。
曼陀罗酒吧的负责人给他提供过员工名单和照片,封照抽空全扫过一遍,没看到和李亦行长得像的。那个酷似李亦行的人影或许只是他看错了。
但封照还是觉得不安心。原先他就觉得李亦行死得很蹊跷,以李亦行的能力,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掉?再加上自己本就是军部少将,对于联盟军部的动向再了解不过了。军部本来就有打击星际海盗的意思,更何况这次联盟和奥伽帝国的战役里面,星际海盗不知趁机抢了多少物资,肯定会派情报人员和通讯航队来打探情况。
虽然按李亦行的级别,这样的任务一般落不到他的身上,但谁知道联盟会有怎样的异常?把李亦行派过来踩点也不是不可能。
封照从来是个不看到确切结果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人。于是在处理完公务以后,他有了时间,立刻亲自过来探查一番。
他来到顶层的包间,把曼陀罗酒吧的负责人叫过来。
“封哥!您怎么自己来了?”曼陀罗酒吧的负责人热情洋溢,“有什么吩咐,我马上干!”
“把酒吧所有侍者都叫过来。”封照偏头喝了一口酒,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笑眯眯对曼陀罗负责人说。
“啊?”曼陀罗负责人有些为难,“所有人?封哥,曼陀罗有上千名侍者……”
“叮!”
保险栓被拉开,子弹上膛的声音在空旷的包间内清晰可闻!
曼陀罗负责人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着负责人的脑袋。
“一次上不完就分批上,”封照灰色的眼睛在五颜六色的彩灯下显得阴翳,但他的声音仍旧带着笑意,仿佛很平易近人似的,“你干不了就换一个人干。”
“干得了!干得了!!”曼陀罗负责人点头如小鸡啄米,连忙吩咐手底下的人去把侍者叫过来。
与此同时,李亦行已经捏着鼻子把这套布料少得可怜的泳衣换上了,为了避免被看出什么端倪来,还特意找了防水的化妆品,把胸腹部的伤疤尽数遮掩。
他刚弄完,一个曼陀罗的经理就火急火燎地进了这小更衣室:“你!你!还有你!”
经理指着李亦行的鼻子,大声道:“过来集合!”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又出去了,着急忙慌地继续找人。
李亦行的眉头皱了皱,出什么事了?
没等他深思,扣在手腕处的腕机叮咚响了一声。
“李先生,检查报告已送达,请您查阅。”人工智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新元历时期不用担心别人偷听通讯内容,腕机是通过骨传导和生物科技模拟人声响在耳边,李亦行面无表情,一边往外走,一边对腕机道,“解读报告内容。”
“收到指令,解读报告内容。”
约莫三秒的沉默后,人工智能悦耳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报告解读完毕!”
“李先生,恭喜您怀孕了!”
一句话让李亦行如遭雷击,顿住了前进的脚步,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骤然裂开!
什么?!
怀孕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狭路相逢[VIP]
这个炸裂的消息差点让李亦行咬碎一口牙。
怎么回事!
怎么会检查出怀孕, 是不是那三十年前生产的医疗舱年久失修坏掉了?
可转念一想,干呕、头晕、低烧,也正是在生命科学研究院时研究员向他介绍过的孕早期症状!
可是怎么会怀孕?他明明已经向孕囊注射了药物, 药剂他检查过很多遍,绝对没有过期, 是完全能起效的药剂,怎么会没有用?!
除非是……李亦行抓住了问题的关窍, 除非是操作员出了错!
李亦行不由得想起那哭丧着脸的小研究员说:“我会,会一点……但是我才刚来这里不到两天!我只是个见习生……”
联盟生命科学院的研究员,大都是出自博雅医学院的高材生,做过的实验数不胜数,在李亦行的印象里面,他们拿手术刀的指节比自己拿枪的手还要稳。
所以谁能想到,这个联盟生命科学研究院的见习研究员说的会一点, 原来是真的只会一点。
李亦行此刻恨不得飞回联盟把这小见习生关上三天禁闭,让他看一千遍孕囊穿刺手术再练上三百遍!
还不如自己自主进行穿刺呢!!!
可惜这只能是个美好的幻想, 李亦行现在不可能再回联盟。当务之急,是应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曼陀罗的负责人今天不知道受了哪门子的刺激, 此刻正吆五喝六把所有侍者都聚集过来,分批送上顶楼。李亦行面无表情地站在人群中间, 看着越来越多的侍者在这里聚集。
到处都是白花花的人体, 李亦行深吸一口气,觉得头更晕了。
他找了一面墙靠着,正对面的墙壁布满三米高的镜子。
镜中倒映着李亦行如今的模样。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泳衣,细细的肩带和深v的款式显得他那两条锁骨极其长, 锁骨尽头稍微凸起来一点,好像要刺破他这身皮肉。
上半身的那点布料只够挡住一星半点的胸肌, 于是腰腹完全露了出来,左侧的人鱼线处连着长了三颗痣,斜着往下身延伸而去。
身上的黑色泳衣有点小了,被结实饱满又有力的肌肉撑起来,显得有点勒肉,李亦行调了一下锁骨处的肩带,默默将一把极其轻薄的折叠刀藏在了泳衣里面。
身边的侍者正低着头窃窃私语,交谈着这突如其来发生的事情。
“怎么突然要我们集合上去呀?”
“好像是上头的人要见我们。”
“上头的人,谁呀?”
“好像是新来的东区副手。”
“见我们?见我们干什么啊?我可不去打仗。”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选美呢,”有人大胆猜测,“找漂亮帅气的陪他喝酒睡觉。”
“我感觉也是……”
李亦行闻言一阵恶寒,差点又要吐了。
这伤风败俗,毫无道德的新任星际海盗头目副手!
第一批人被送了上去,等这些人从楼上下来,就轮到李亦行一队人上去了。
顶层巨大的包房内,等人全部进来以后,封照将灯开到最亮,房内一百多个人的脸清清楚楚的显现在刺眼的白光下,他让所有人紧贴着站好,节省空间的同时,方便他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只不过他没想到今天的主题是海滩派对,看到一群人穿着泳衣站在自己的面前时,他实打实愣了半晌儿。
封照:“……”
王晟翔到底什么恶俗的审美和趣味!
第一批人三十秒后全部出了包房门,与此同时,曼陀罗的经理们火急火燎地去了仓库,捞出了一百多条干净的白色浴衣袍,吩咐第二批人穿上。等穿好以后,第二批人就火速就往上面走。
李亦行夹在队伍的尾巴,缓慢地跟着人群走进去。
说来这些白色浴衣并没有什么用,酒吧的浴衣又不是什么正经浴衣,布料比正经浴衣少了一大块,带着一股不可言说的意味,穿上之后更是有种欲盖弥彰的美。
顶层的包房灯光如昼,封照低头喝了一口酒,辛辣的味道直滚喉咙,等抬起头时,人已经全部进来了。
一百多个人站成六排,封照站起身,打量着这些人的脸。
第一排,没有。
第二排,没有。
……
李亦行站在最后一排,手悄悄将折叠刀取了下来,藏在浴袍的袖子里面,而后面不改色地直视前方,看着前面侍者的后脑勺。
很快,封照就来到了最后一排。
他的目光快速地扫过密密麻麻的人脸,然后倏然一顿。
那熟悉的黑色发丝,白皙的肤色和凛冽的侧脸线条……这是……
李亦行啊!!!
他就知道李亦行不会这么容易就死掉!
“祸害”遗千年啊,封少将心中评价道,以李亦行的“祸害”程度看,活一万年都没问题!
李亦行还活着这件事让封照心中大喜过望。但他好死不死地又生出了一点恶作剧的意思。他趁着李亦行还没看见自己,灵巧地绕到了最后一排的后面,准备去拍李亦行的肩膀。
另一边,李亦行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逼近,面色逐渐冷了下来,手中的折叠刀握得更紧。
肩膀搭上一只手的瞬间,李亦行猛地发力,咔嚓一声将封照的腕骨给卸下来了!
“………”
封照忍不住闷哼一声。
骨头脱臼的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面鲜明地响起来!李亦行身边的侍者因为害怕爆发出一阵尖叫:“啊啊有人要杀副手!!!”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侍者们乱作一团疯狂逃窜,胡乱中不知谁把灯给按掉了,光线黑下来的瞬间,李亦行顺势给了身后人一个过肩摔,重物落地的声音砰地响起来,紧接着那把折叠刀瞬间在李亦行手中展开,一点寒芒在夜色中闪着。
封照狠狠按了一下手骨将腕骨复原,下一秒李亦行的刀就扎在了他的腰侧!
他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反手就要夺李亦行的刀,后者灵巧地躲过一击,抬脚就往封照胸口上踹!
封照闪身躲过,同时一把抓住了李亦行的肩膀,奈何那布料太少又太滑,封照一只手有半只碰到的是李亦行的骨肉,滑腻冰凉的皮肤激得封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手一抖,再加上李亦行的挣脱,那脆弱的布料就在力的作用下刺啦一声,被撕扯掉半边!
封照:“………”
不好。
他手里攥着半边浴袍和泳衣的上衣,觉得自己这下是真离死不远了。
果不其然,凌厉的刀风瞬间就到了他的身前,封照迅速往后退,手中的枪上抬将锋利的刀尖打偏,顺带一脚横扫李亦行的下盘,却没想到李亦行做了个假动作,一脚踹在了封照的胸口上。
说来那一脚并不很疼,封照被踹到的同时就反应过来,李亦行认出他了。
他们少年时代的格斗课考核绝大部分是和对方对打,恨不得把对方打死的愿望让他们对对方的一招一式都熟悉得像吃饭喝水。
于是封照不还手了,直接就朝沙发上倒。
下一刻,他又闻到了那股分辨不清楚的香气,李亦行一脚踩在他胸口上,脊背弯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黑暗中,他们看不太清对方的脸,只有呼吸不清不楚地缠绕在一起。
冰凉的刀面拍着封照的脸,李亦行冰冷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封少将,原来你没死啊。”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撒谎[VIP]
锋利的刀刃在李亦行手里面转了一圈, 刀背沿着封照的脖颈往下滑,最后停留在了封照的心口处。
灰暗的包房内,李亦行看了一眼桌上反着点光的酒液, 又看了一眼封照手里面那半边浴袍和泳衣,皮笑肉不笑地评价道:“好酒, 侍者,封少将真是风雅无边, 过得好快活啊!”
封照:“………”
他眼观鼻鼻观心,没敢说话。
他正心虚着呢,包房内的灯骤然亮了!
灯亮的那一瞬间,周遭一切一览无余,封照的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射有些不适应地眨了两下,而后就看见李亦行近乎赤身裸体地压着自己。
那半边浴袍和泳衣的上衣半掉不掉地挂在李亦行身上。
封照:“……”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到底要往哪放了,感觉视线放到哪个地方都有点不对劲。
“封哥!!!”
曼陀罗负责人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内响起来, 与此同此,扳机扣响子弹出膛的声音划破半空!
千钧一发之际, 封照拦腰将李亦行推倒在沙发上,半只手压着李亦行那截薄而韧的腰身。
流弹擦过封照的后背, 鲜红的血一滴一滴掉下来,落在李亦行的胸膛旁, 又顺着滑腻的皮肤往下淌, 在皮质的沙发上积聚出一小汪血水。
李亦行愣了两秒,听见封照沉着声道:“你脑袋被门夹了脑髓流失是不是?乱开什么枪!!!”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往李亦行鼻腔里面钻,他脸色一白, 猛地推开封照,踉跄进了包房内的洗手间。
封照刚被流弹擦了后背, 衣服都破了口子,后背划出一道长而深的血痕,疼得他龇牙咧嘴,再加上他对李亦行没什么防备,被这么一推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卫生间内,李亦行因为血腥气勾起了数不清的恶心感,正撑着洗漱台干呕。
照旧是吐不出什么东西,可是胃涨得难受,肠胃被挤压得像是要撕裂了一般,李亦行吐得满头冷汗,整个人头晕目眩,几乎要因为缺氧撅过去。
好死不死的,封照这时候还来敲卫生间的门:“李亦行?”
卫生间的门半透不透,能大概看清楚李亦行的姿势。
灰黑色的人影手撑着洗漱台,腰背弓着,很难受的样子。封照来不及管自己后背的伤,礼貌地又敲了两下门,例行公事般问:“你吐了?”
李亦行没多少力气回话,又想到刚才那摊血迹,又忍不住干呕起来,一些胆汁胃液被他吐出来,口腔内泛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味。
“你不可能晕血啊?还是说上来之前又喝酒了?”封照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挑了一个可能的原因问道,“胃不舒服所以吐了。”
李亦行:“…………”
他一想到自己现在肚子里面有个孩子,还是有着封照基因的孩子,就一股无名火。
好不容易积攒一点力气,李亦行朝着卫生间门口干站着的人影冷笑道:“不是,我就是觉得你恶心所以才吐的!你现在赶紧给我滚远点!不然我等会儿就开门吐你身上。”
封照:“……”
啧。
骂人的语气中气十足啊,那应该就是没什么事,就是有点不识好人心了。
封照从善如流地退了几步,让李亦行眼不见为净,也给自己讨一个清净。
曼陀罗负责人一看好心办了坏事,立刻战战兢兢地上前,他看了一眼满地的血迹,又看了封照血流如注的后背,小声道:“封哥,真是对不住!是我冲动了!您该怎么罚都行,就是您这伤,要不您先进医疗舱吧!”
封照这才又察觉到自己后背的流弹擦伤,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他迈开脚步,正准备进医疗舱,不知又想到什么,扭头退了回来。
“你让人找一身干净能穿的衣裳上来,再拿杯温水,给卫生间那位……”封照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要怎么称呼李亦行,憋了半晌儿说,“那位李阁下,然后再把这里也清理一下。”
负责人点头哈腰地应了,目送着封照这尊大佛进了医疗舱,马上招呼着人来收拾这一室狼藉。
几名经理面面相觑,先是看了看医疗舱里面的封照,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卫生间,长舒了一口气。刚才那一群侍者惊慌失措地从包房里面跑出来,说什么有杀手,可把他们吓了一大跳。
好在现在看来并不是什么杀手,只是误会一场。虽然误伤了老大的副手,但是这位爷看起来并不打算追究,他们的项上人头和工作算是保住了。
思及此,他们心中不由得升起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来,庆幸之余,也不免对这一场误会汗颜。这两个人搞点什么不知所谓的情.趣那就搞嘛……整那么大动静干什么,吓死个人了……
流弹造成的伤口,在医疗舱的治疗下十分钟就能止血愈合,封照出医疗舱时,李亦行也从卫生间内出来了。
他换上了曼陀罗负责人拿过来的衣裳,是普通的侍应生服饰,白衬衫接黑裤,腰间配一条黑色的,镶嵌着闪钻的皮带。这一身简单的服饰硬是让他穿出了联盟制服的气势,连那半透不透的廉价布料都显得高级起来。
也许是因为身体还是不舒服,封照觉得李亦行的脸色有些苍白。
封照屏退了所有无关人员,偌大的包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们面对面坐下,像是要进行太空谈判。
封照咳嗽一声,率先开口:“李部长,别来无恙。”
李亦行喝了一口温水,两手交叠,闻言冷笑一声:“无恙的是你,我可是有恙得很。”
封照被李亦行噎了个正着,面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他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没答话。
这勉强的笑意让李亦行挑了一下长眉。
“啊,等等,真是不好意思,”他放下杯子,语气诚心诚意似的道歉,“不小心忘了你也是伤员。”
至于是真的不小心还是故意的,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封照懒得拆穿李亦行,他好整以暇地靠着椅背,等着李亦行给自己开审讯大会。
“我为什么在这里,想必封少将应该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我就不多赘述了,”不出封照所料,李亦行公事公办地开口,“而封少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和星际海盗同流合污,总该解释解释吧。”
说到正事,封照直起身,正襟危坐道:“这就说来话长了。”
李亦行面无表情地呛回去:“那你就少点废话,长话短说。”
封照:“……李部长,看在我帮你挡枪子的份上,你就不能对我客气点吗?”
李亦行冷笑:“我为什么会挨枪子封少将不清楚吗?要不是封少将丝毫没有褶皱的脑子灵机一动要干蠢事,怎么会被人误以为是袭击所以开枪防卫?”
封照:“……”
封照咬牙切齿地笑了,他就知道李亦行这张跟眼镜王蛇一样淬了毒的嘴一开口就无差别咬人,恨不得给人一口毒死。
“你那是自作自受,”李亦行有理有据地给封照定了性,“现在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再浪费我时间,我就让你知道我三年的安全部部长不是白当的。”
“行吧……事情其实是这样的,联盟内部有人和奥伽帝国有勾结,”封照说,“那场阻击战的情报泄露了。我所在的伏羲舰在进入原定作战点后就被奥伽帝国包围。而且伏羲舰在战时突发状况,无法进行攻击。”
“他们有活捉我的意思,因此并不使用能击毁星舰的强杀伤力武器,我只能启动自毁程序,向他们奥伽帝国星舰发动自杀式袭击,他们担心伏羲舰撞到主舰,向伏羲舰发射了几发高能粒子炮。”
“与此同时,我卸下了自己身上所有能识别我个人身份的装备,进入生态舱。”
“当时,我不知道我所在的生态舱会不会被炸毁,所以在进入生态舱之前给你发了一道视频,如果我不幸殒命,至少可以提醒联盟内部存在问题。”
“不过我的运气显然很不错,”说到这,封照略带点得意地翘起眉毛,露出李亦行最讨厌的贱兮兮神色,“我的生态舱在伏羲舰被炸毁之前被发射到了战场边缘,最后被赶来打扫太空残骸捡点装备的星际海盗捡走了。”
“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赘述了,李部长应该心里有数了。”
李亦行没有说话,只是轻点了下巴,表示自己已经清楚了。
谈话告一段落,整个包房内又陷入寂静。封照看着李亦行好端端地坐在自己身前,又想起了那则被联盟公报报道出来的炸裂新闻。
封照张了张口,谨慎地措辞了一番话语,试探道:“你在联盟的事情我知道一些,咳——”
他意味深长地咳了一声:“那个怀孕……”
李亦行心中咯噔一声,脸上泛起一点讥讽的笑:“你消息还挺灵通。”
封照摊开手掌:“联盟动态当然要关注。”
“不过就算是真的,你肯定也把胚胎处理掉了,”封照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真心实意,“李部长怎么会容忍自己屈尊怀上我和你的孩子呢,根本不可能。”
“……”李亦行黑色的瞳眸闪烁片刻,最后决定顺着封照的话往下说,“算你识相,我当然处理掉这个胚胎了。我不可能留下这个胚胎,我不可能给你生孩子。”
自己确实不可能留下这个胚胎。他和封照什么也不是,他不可能让一个孩子夹在他们中间。他也不想告诉封照,这个胚胎现在还在他的腹腔里面,反正处理掉胚胎是早晚的事情,告不告诉都没差别,还不如不说,免得节外生枝,生出什么额外负担,搅乱他们的纯恨关系。
而且,他的骄傲和自尊也不允许他对着封照说出一句:“其实我怀着孕,胚胎还在我的腹腔里。”好像一说出来,就像是在和封照示弱,博取同情一样。
这太不李亦行了。
“……那就好。”虽然早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但真正听到确切答案的时候,封照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要是胚胎还在,他还真不知道怎么面对李亦行。
意料之中的答案让封少将轻松愉快地起了身,神清气爽到后背的伤都不疼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初响[VIP]
封照肉眼可见地放下了一大心事。李亦行见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又捡起水杯呷了一口温水,压下那隐隐约约又泛上来的恶心感。
封照心情愉快地看李亦行喝水,后者动作优雅地将水杯放回去, 精致的眉目不带一丝表情。
“你来肯里星,应该不只是为了调查星际海盗吧。”封照等李亦行把水咽下去, 才开口问,“按照你的级别, 这个难度的任务是落不到你身上的。”
该说不说,两人虽然势同水火,但对对方还是很了解的。
这可能就是了解你的不一定是你最好的朋友,也有可能是你最讨厌的敌人,毕竟知己知彼才能关键时刻恶心对方一把。
李亦行闻言轻轻抬起眼,很给面子地嗯了一声。
“的确不是只为了星际海盗,”李亦行条理清晰地向封照解释, “联盟内有奥伽帝国的情报人员。奥伽帝国入侵了生命科学研究院,安全部还在调查他们行动的原因, 一旦问出有用的东西,等到时机成熟后, 我就会伺机进入奥伽帝国,进一步进行调查。”
封照挑了一下眉:“派你去不太好吧。”
“虽然, 整个联盟的情报部门没有谁比你更了解奥伽帝国了。毕竟你在奥伽帝国潜伏七年, 有四年都待在奥伽帝国的皇室内阁。自你之后没有哪位情报人员能做到这个份上。”
尽管他们两个人是死对头,但并不影响封照的语调中带上了一层对李亦行的钦佩。
从某种层面上说,封照承认自己确实不如李亦行。
“你三年前才被奥伽帝国追杀过,他们的情报局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 你现在进入奥伽帝国政府的管控范围,一旦被奥伽帝国情报局的人发现你的真实身份, ”封照继续道,“以他们恨你恨到宁可错杀一百不肯放过一个的作风,直接把你拘禁甚至杀了怎么办?”
封照说到这停顿片刻:“我知道你有实力逃出他们的监狱,但是风险很大,你上次差点死在紫玫瑰星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不妨反向思考一下,如果你是奥伽帝国情报局的人,你们一整个情报局对我恨之入骨,而我却逃走回到了联盟,过上了安稳的生活,”李亦行说,“你觉得我还会送上门去自投罗网,任人宰割吗?”
“啊……”封照一拍掌心,“……如果我是奥伽帝国情报局的负责人,确实不会相信你会有胆量再重新回到奥伽帝国进行潜伏任务。”
可惜李亦行不是一般人,他不仅有胆量,胆量还大得很。
“我会制作一个假身份,利用生物技术改变形貌,而后再进入奥伽帝国,”李亦行回答,“至于会不会死在那里,就不劳封少将费心了。”
封照一挑眉,没有接上李亦行这句话。
等两个人聊完近况,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小时。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从包房的阳台看向外面,可以看见恩宁区中心灯火通明的高大建筑和五光十色直冲天际的彩光。
封照的目光掠了一眼窗外华灯璀璨的盛景,开口问李亦行:“你住在哪里?”
李亦行按了按自己的手指节,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如往常一样冷冰冰的:“我住在恩宁城区的金银城。”
封照的神情随着李亦行落下的话音变得有些讶异。
金银城虽然起了一个富得流油的名字,但实际上是恩宁城区最贫困和混乱的地方之一,拥有许多不可言说的黑灰色产业,夜间尤其不太平,不是打架斗殴开枪火并,就是大偷大摸撞车抢劫,每天清早就要派好几名殡葬馆的工作人员去街头收尸。
“金银城那边治安很差。”说完封照差点被自己的措辞给笑到了,毕竟肯里星就没有治安好的地方。
只不过金银城那一块差得尤其突出罢了。
“你要是不嫌弃,”封照礼貌地向李亦行抛出一根橄榄枝,笑眯眯道,“可以到我那里住。”
李亦行想也没想就回绝了:“我嫌弃。”
封照:“……”
他就多余问这一嘴。
“好吧,既然李部长那么嫌弃我,我就不送了,”封照开口三分笑,“但是,烦请李部长走前给我一个联系方式。”
“方便联络。”
这是合理要求,对后续的工作和行动也有利,因此李亦行没有拒绝。两只腕机在半空中轻轻一碰,他们的通讯频道就链接在一起了。
不多时,李亦行就单独下了楼。
曼陀罗顶楼的包房内,封照站在窗边,看着李亦行上了一架公共飞行器。
年久失修的飞行器速度算不上快,从曼陀罗飞到金银城大约要一个小时。里面的人也是寥寥无几,李亦行一个人坐在飞行器最后一排座位上,打开了加密的通讯频道。
他详细地将肯里星的情况告知了奥黛丽·怀特。但抹除了封照还活着这件事。
既然联盟内部有问题,而现在还不能发现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封照自己也没有传出消息的意思,那么他还活着的消息就越少人知道越好,免得又被人摆一道。
很快,加密通讯内传来奥黛丽怀特的声音:“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既然奥伽帝国没有和星际海盗结盟。那么我会和联盟理事会周旋,尽量放缓打击星际海盗的计划,给你离开肯里星争取时间。”
李亦行回了一个好,表示自己明白了。
至于有关代号X的审讯还在继续,奥黛丽·怀特向李亦行表示,安全部已经在锁定了几名疑似代号X的研究员,准备进行进一步的审讯。
最多一个月就能得到结果。
一个月,说来也很快了。
李亦行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靠。
飞行器年久失修,摇摇晃晃地开着,里面的味道也不好闻,不知多少年没有换洗的皮革散发着一股不好闻的混浊味。
李亦行闻着这股味道,又被飞行器晕头歪脑的摇晃着,又觉得有些反胃。
从他植入胚胎到现在也有一个月左右了,肯里星的医疗水平实在太差,只能去到东区老大的私人医疗院做穿刺手术,而去到那里做手术,被封照发现的可能那可是大大增加。
不过好在,最多再待一个月,他就会离开肯里星了。到时候去到奥伽帝国,去奥伽帝国的医疗院做穿刺手术也未尝不可。如果实在做不了穿刺手术,那就直接剖开腹腔拿出来就好了。
李亦行想,反正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小手术罢了。把一团肉消解在身体里面或者取出来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现在还是有些难受。
孕期反应比莫妮卡曾经说过的还要剧烈得多,让李亦行持续地处于一种萎靡不振,昏头昏脑的状态。
他一边泛着恶心,一边又觉得很累,摇晃的飞行器让他有点睁不开眼,最终抵不过困意浅浅地睡了过去,但睡得并不沉,意识仍然是清醒的。
李亦行自从父母死后就睡眠就一直这样浅眠又极易惊醒的状态,后来加入特种作战部队之后更是将此种状态发挥到了极致,只要有一点动静就能立刻醒过来,抄起压在脑袋后的激光枪进行防卫。
不知过了多久,飞行器咯吱咯吱地发出声音:“……金银城,到达……下机……下机……”
李亦行睁开那双黑色的眼睛,缓慢地下了飞行器。
夜晚的金银城混乱不堪,隐约有枪声响起来,李亦行路过一条小巷,还听见了不堪入耳的呻.吟声.
他当做没听见,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地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出租屋隔音算不得太好,还是能听见震天的枪声和吵闹声,里面的设施也很一般,单人床上没铺床垫,连被子也只是薄薄一张。李亦行坐在冰凉的钢制床板上,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自己的腕机,看见联系人那里多了个封照。
除此之外,还有东区私人医疗院发过来的检查报告。
腕机自配的人工智能已经解读过这一份检查报告了,李亦行盯着那四个大字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开了文件。
文件内条理清晰地显示了李亦行激素水平的起伏,其中hcg那一项显著升高,孕酮和雌激素也不甘示弱地紧随其后,这些就是导致他身体不适的罪魁祸首们。李亦行面无表情地看完这一项检查,直接拉到后面的腹腔影像。
影像内,孕囊只有一个拳头大小,检查显示它很完好,没有破损,是一个很健康的,正在履行职责的人造子宫。
李亦行嘴角抽了抽,又恨不得回去把那小见习生抓起来,看一千遍孕囊穿刺手术流程。
他继续往下滑,看见了胚胎的影像。
很小的一团,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然而李亦行猛地顿住了手,看着影像下的一行小字愣住了。
那行小字写的是:“胚胎成长状态良好,已检测到胎心。”
已检测到胎心。
李亦行呼吸一滞,他不知道自己盯着那行字看了多久,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拆下了自己的腕机背后的一个传导片。
这个传导片可以组成一个简易的探测仪,是为了进行急救配置的,他犹豫了一会儿,将传导片贴在了自己的腹部。
也许是因为这个胚胎还太小了,心管搏动不明显,李亦行贴了半小时,都没有听见所谓的胎心。
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伸手准备把传导片摘下来。
然而指尖刚刚接触到传导片,李亦行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微弱的声响!
“砰——”
震耳欲聋。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了所以明天会晚十一点半再更
很意外有那么多读者朋友喜欢这个故事,非常感谢读者朋友们对这个故事的喜欢和支持
爱你们
第27章 孕反[VIP]
第二天早上, 恩宁城区下了一场大雨。
东区接近肯里星赤道,一年都是炎热多雨气候,封照穿着一身休闲清凉的服饰, 百无聊赖地看着雨滴落在斑驳的石板上。
来到肯里星也接近两个月了,封照数了数日子, 觉得自己也该计划离开肯里星的时间了。
他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肯里星是星际海盗的老巢之一, 联盟肯定会派人来围剿,他可不会帮着海盗将炮口对准昔日战友,肯定要在联盟进军肯里星之前离开。
不过去哪倒是又成了一个问题。
长城要塞和女娲星是回不去的,他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不可能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又回到虎口。回联盟的其他星系倒是可以,就是麻烦些,得制造一个合理合法的假身份苟着过活才行。
想到制造假身份, 封照就不免想起李亦行来。联盟高级特工李亦行同志给自己捏假身份可谓是信手拈来,手艺高超得很——毕竟是特种作战系出来的精英, 术业有专攻。
正在此时,背后的王晟翔伸手拍了一下封照的肩膀:“封老弟,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封照回过神,一转头, 看见王晟翔八卦揶揄又促狭的眼神。
果不其然, 下一秒,王晟翔就神神秘秘地问封照:“我听说你昨天晚上大张旗鼓地在曼陀罗找一个侍者……还在包房里面……”
王晟翔想到曼陀罗负责人形容的状况,笑得在封照看来有点猥琐:“天雷勾地火,激烈得不行啊!!!”
封照:“……”
谁他爹地给他和李亦行传谣!
还天雷勾地火!曼陀罗那帮人的眼睛是被睾.丸代替了吗?除了□□那点事就看不出别的了?他和李亦行明明是在斗殴!斗殴!!!
“王老大, 咱们不信谣,不传谣, ”封照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深感头痛,“你这样老了以后容易被骗去买保健品。”
王晟翔从鼻孔处哼出一口气,闻言道:“我要变老还得一百年呢!谁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说不定半道上就被联盟和奥伽帝国一块炸死了。”
“说来你还是联盟人呢,早晚得回家吧,你家里面人肯定很想你的,”王晟翔说着又拍上了封照的肩膀,“哥知道你终究还是会走的,所以呢趁现在两边都没打过来收拾收拾东西回家吧,不然你到时候夹在海盗和联盟中间多为难。”
封照想说自己家里面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不少,反正也不欢迎自己,指不定自己死了家里人还清净多了。但他看着王晟翔那张还算真诚的脸,没把喉咙里面的话吐出来。
他附和着哈哈笑了几声,笑眯眯地回话:“王老大,没看出来你人还怪好的。”
“那当然!老子最讲的就是义气,你这些天帮了我们这么多,那就是我王晟翔一辈子的兄弟。我作为大哥怎么能让兄弟为难呢?”王晟翔说着说着又拐了个弯,又将话题歪了回去,“你昨晚看上的那个侍者,要是喜欢,就一起带回家呗!”
封照:“……我和他真不是那种关系。”
“那是哪种关系?”王晟翔不耻下问。
“……”总不能说是联了姻的死对头,封照沉默了半晌儿,憋出一句,“没什么关系。”
这个说法不算错,毕竟封照和李亦行两个人虽然满打满算也认识了十八年,时间跨度长到足够一个婴孩长成青年人,对于彼此也算得上很熟悉了——宿敌的熟悉怎么不算熟悉呢?
但确实没什么密切的关系——联姻夫妻不算密切关系。
王晟翔听完满脸都写着“我不信。”
“真的没什么关系,”封照一个头两个大地解释,“啧,你怎么就不愿意信呢。”
“我确实不信,至少我不会和没什么关系的人打架还把人家本来布料就少的衣服撕了……也不会给没什么关系的人挡枪子。”王晟翔深以为然,“封老弟,你别解释了,要是喜欢就大大方方承认嘛。”
封照:“……”
谣言就是这样,说破八张嘴皮子也解释不清楚。
事实胜于雄辩,谣言止于智者!封照想,不论如何事实就是自己现在和李亦行清者自清,半点邪恶的亲密关系都没有!
不过……封照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喝李亦行小时候没有因为一捧花交恶的话,说不定真的能成为朋友。
抛开往日的恩怨和宿敌的纠葛,封照其实还挺欣赏李亦行的。
这样的欣赏无关于李亦行那出众的容貌和倔驴一样的坏脾气,单纯是对李亦行能力的一种肯定。在封照看来,李亦行的个人能力实在是优秀得出类拔萃。
脑子聪明,做事果断,意志坚定。即便在危机时刻也能保持非人的理智和冷静。
当然,除却这些优点之外,李亦行还有一个既是优点也是缺点的特质,那就是不怕死也不要命,为了达到目的,即便是他自己,也是可以被抛弃的。
这对执行任务来说是优点,但对于李亦行个人来说是缺点——封照还没见过谁那么不爱护自己小命的。
思及此,封照又不由得想起李亦行怀孕那件事。虽然按李亦行的口风,胚胎已经处理掉了,但封照还是因为这件事有那么一点愧疚。按理说这个胚胎的出现是权宜之计,也是李亦行自己的选择。但一码归一码,归根结底,自己的死也是逼得李亦行不得不怀孕的原因之一。
所以就算两个人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但封照自认良心未泯,面对李亦行的时候还是有点心虚在。因而这次在肯里星见面之后,他呛李亦行的次数比起在女娲星时直线下降了。
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下,王晟翔正指挥着几个改造好的读写机器人教兰诺写字,封照看了一眼腕机,脑中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请李亦行吃顿饭吧,正好赔罪了,不然老是这么心虚下去以后见人都没底气吵架了。
不过李亦行不吃饭啊!封照忽然想起来,李亦行那完蛋玩意儿只吃营养剂——
反应过来这一茬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封照看着自己的腕机显示通讯已经拨出去了!
封照:“……”
拨出去的通讯洒出去的水,封照深吸一口气,等着李亦行接通通讯。
但是通讯持续了一分多钟,仍然没有接通,最后人工智能的声音响起来:“封先生,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建议您稍后再拨。”
封照双眼微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立刻再次拨通通讯,在三十秒无人接通后果断掐掉了链接,直接使用腕机开始定位李亦行的位置。
李亦行把封照的通讯直接挂掉是有可能的,但绝对不会出现无缘无故忙音的情况!
那家伙不会在金银城出事了吧?!
十秒后,李亦行的位置就被封照定位到了,那小绿点显示李亦行在金银城一栋破败的公寓楼里面。
飞行器从恩宁城区中心的小别墅起飞,直接朝金银城飞去。
与此同时,金银城一栋不知建了多少年的公寓楼里面,李亦行难受地蜷在床上。
他发烧了。
李亦行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病了。现如今的状况估计是因为孕早期抵抗力下降,情绪起伏大,再加上激素水平变化导致的。
他意识已经不清醒了,腕机一直在提醒他体温过高,正在发烧,建议他赶紧去医院。
李亦行一开始被腕机吵得头疼,后来也许是烧得太高,他连腕机的声音都听不清了,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只是睡也睡不安稳,发烧加上激素的变化让他的身体变得很沉重又敏感,胸部涨得厉害,一星半点的动作和布料摩擦都会带来难以言喻的刺痛感,针扎似的,搅得李亦行难受。
床上唯一一张小毯子被他折起来盖住腹部,他蜷缩着,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连眼睫毛都湿漉漉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汽。
这么疼下去也不是办法,在李亦行的意识勉强回笼后,他把自己撑起来,捡起被他脱下来的腕机,发现十分钟前封照给他打了两道通讯。
通讯之间间隔不到十秒。
李亦行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蹙着眉看着通讯记录。
他明白要是不回拨过去,肯定会把封照招过来的。
他们和对方对着干了十几年,对对方的尿性了解得一清二楚,封照这人就这样,敏锐就算了,执行力也强到吓人,一丝一毫的不对劲都会把这尊大佛给招惹过来。
这也是李亦行为什么要拒绝和封照一起住的原因之一。
他要是和封照住,露馅的几率比在奥伽帝国皇室内阁潜伏被发现的几率还要大。
冷汗渗进眼睛里面,带来酸涩的痛意。李亦行眨了一下眼睛,正想回拨过去,从肠胃处翻滚而上的反胃感汹涌而来!
李亦行捂住嘴,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冲进漏着雨水的卫生间,半跪在马桶处吐了!
带着血丝的胃液混着胆汁被水冲掉。伴随着马桶抽水声而来的,还有一道强硬的,熟悉的声音。
“把门开了。”
大门打开的同时,李亦行擦干净自己的脸,头昏眼花地站起身。他死死压住那股反胃感,又极力地忽略腹部的痉挛,故作正常地从卫生间里面出来。
封照的身影立在门处,被光模糊了,看不清身形容貌。
李亦行露出标志的,冷冷的笑:“封少将找我有事吗?”
然而封照根本没理会李亦行的冷言冷语,李亦行看见那抹模糊的影子快步朝自己走来!
“李亦行!!!”
下一秒,李亦行再也忍不住了,在封照拽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的同时,哇一声吐在了封照身上。
浓重的血腥味在狭小的出租屋里蔓延。
李亦行把一口鲜血吐在了封照身上。
作者有话说:
忍不了了
咕咕现在就更!
PS:今晚没有啦,咕咕写文速度有点慢
第28章 拉扯[VIP]
这一口血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没过一会儿, 封照拦腰将李亦行横抱起来,急匆匆地带着李亦行下楼。
他本来想用背的,但考虑到李亦行很有可能是消化系统有问题, 怕压到李亦行的脏腑,权衡之下还是将李亦行抱了起来。
被宿敌抱起来的感觉很是奇怪, 李亦行挣扎着想要从封照怀里面跳下来,但被后者无情地镇压了。
封照没好气地对李亦行说:“老实待着, 都这样了还想下来走路,你要死啊?”
李亦行张了张口,徒劳地解释:“我没事。”
那口血吐出来以后,李亦行就觉得好多了,感觉自己又恢复了力气,重新变回了生龙活虎的一条好汉。
“没事?你管这叫没事?”封照想把李亦行这张颠倒是非的嘴给堵起来,“李亦行, 你当我是瞎子吗?”
李亦行:“……”
好像确实有点糊弄人的意思。
封照半边衣服都染上血,腥锈的气味不好闻, 他把李亦行送进飞行器,扣好安全带, 准备将李亦行送往王晟翔的私人医疗院。
李亦行模糊的视线接触到显示屏上的终点,心咯噔漏跳了半拍, 嘴比脑子要快, 接上一句:“我不去医院。”
去医院很容易露馅。
封照完全不理会李亦行的话,确定航线以后就按下了启动键。
李亦行皱着眉头,冷着声说:“封照,我说, 我不去医院。”
“不去?”封照看来一眼李亦行现在的模样。
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刚才他抱着李亦行下楼,手臂围着李亦行的后背,已经感觉到李亦行整个人都被冷汗浸湿了。现在听到这句荒谬的“不去医院”,简直要气笑了,他一边开了飞行器里面的暖风,一边抽了张纸随手擦去了李亦行脸上还沾染着的血迹。
“你说不去就不去?想得美。”
李亦行现在还是有些难受,没力气阻止封照的动作,冷硬的胃隐隐约约又有痉挛的意思,李亦行向后靠着椅背,手不着痕迹地搭在自己的腹部。
“老毛病,”他面不改色地扯谎,“就是吐得有点频繁,导致毛细血管破裂而已,缓一会儿就好了。”
封照啧了一声,根本没信。
都难受成这样了都不愿意去医院,封照想,李亦行真是倔驴脾气,八架太空星舰都拉不回来。
“老毛病那就更要治了,”封照偏不顺着李亦行的话茬,“不然老毛病变成大毛病,再衍生出新毛病怎么办?”
“还是说……”封照如同灰鹰般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李部长有什么毛病这么秘密,不想让我知道。”
李亦行的眼睫颤了颤,他动了动唇,语气带上点讥讽的意思:“有毛病为什么要让你知道,你算老几?”
封照:“……”
两个人相看两厌地对视一眼,又都把头别了回去。
李亦行将头侧着埋进椅背和扶手之间的间隙,感觉头又开始发昏。
胸部沉重、胀痛、又痒又麻,李亦行很清楚这是因为什么——他的胸部乳腺因为激素变化开始发育了。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在生命科学研究院时,莫妮卡和罗森·怀特和他提过相关的生理知识。
怀孕本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论是自然生育还是孕囊辅助生殖,都会带来一系列的身体变化。胸部会因为激素的刺激而导致乳腺二次发育胀大,进而导致□□胀痛,重量变化甚至于整个外观的改变,在几个月的发展后最终会泌出初乳;腹部则会因为胎儿的成长像吹气球一样隆起,内脏因此遭到挤压,会引发孕吐,腹痛等生理反应。激素的变化还会让身体变得敏感,脆弱,抵抗力下降,引起情绪起伏等等状况。
如果在生命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和医护人员们会给孕者注射相应的药剂,在稳定激素水平的同时减缓孕者的痛苦。
但这里不是生命科学研究院,而是边远的,医疗系统极差的星球,根本没有这样的药剂售卖。
李亦行深吸一口气,想要缓解自己的不适,但适得其反,反而引来了更为酸胀疼痛的感受。他蜷缩在座椅上,飞行器雨天的飞行途中略有颠簸,棉麻质地的衣服擦过他的皮肤,细碎的痛麻感引得他皱起眉头,忍不住颤栗。
生命科学研究院辅助生殖中心的宣传手册上写,遇到这样的情况,热敷和适当的按摩会让身体好受一些。李亦行深深浅浅的呼吸着,一只手徒劳地要去从腹部往上,想要去揉一揉那让人难受的地方。
但很快,李亦行又清醒过来,这里不是私人空间,旁边还杵着一个封照。
他只能又把手放下来,转而用手去抵住腹部那块冷硬的,痉挛的器官。
“胃疼?”
封照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来,紧接着一只热水袋就塞进了李亦行的怀里面。
暖烘烘的热水袋缓解了李亦行的不适感,他耳边又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李亦行半睁开眼睛,看见封照拿出了一只带着红色标签的军用舒缓剂F号。
“先用这个撑一会儿,”封照说,“你要是不愿意让人给你检查,待会儿就直接进医疗舱。”
注射剂近在眼前。李亦行勉力伸出手,把封照手里面的舒缓剂F号给拍掉。
舒缓剂落在地上,封照愣了一会儿,满头问号地看着李亦行。
“我,不想用舒缓剂。”李亦行哑着嗓子拒绝,“拿开!”
联盟二十六款舒缓剂,有二十三款是孕者禁用,军用舒缓剂F号更是不例外。孕期使用这些舒缓剂,会影响胚胎的发育和成长。李亦行还不知道自己是否要留下这样一个棘手的胚胎,但在此时此刻,他残存的理智让他拒绝使用一切有可能会对胚胎造成伤害的药物。
封照这会儿不清楚李亦行的情况,这会儿只觉得李亦行真是麻烦到头了。他额角青筋直跳,要不是李亦行现在身体不适,他真想把这个人从座椅上拉起来吵一顿再打一架。
生病不去医院,痛得要死了也不愿意用舒缓剂,封照气得半死,觉得自己就多余过来管李亦行,真是吃力不讨好!
“行行行,您能耐,”封照半阴不阳地用了敬称,“疼死您算了。”
他一边将舒缓剂F号给扔回医药箱里面,一边加快了飞行器的速度。
李亦行抱着热水袋没有说话,暖烘烘的热水袋将冷硬的的胃给软化了些许,反胃感随之消减了许多。
胸口的闷胀感也缓解了些许。
这一场折腾让他精疲力竭,缓缓闭上了眼睛。
迷蒙中,他被人拉起来喂了几口温水,而后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覆在他的额头上。
只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医疗院近在眼前,封照用自己的腕机测了李亦行的体温,39.5摄氏度,还是很高。
飞行器停在医疗院门前的广场上,封照从飞行器内的杂物箱翻出一件干净的外套,将李亦行裹好抱下了飞行器。
动作之间,李亦行从半梦半醒中睁开了眼睛,仍旧挣扎着想要从封照怀里面跳下来。
“这时候就别顾着你那面子了,”封照没放手,仗着李亦行现在没力气,抓紧他的肩膀和膝弯不让人让动,“啧,李部长看着挺重,其实挺轻的嘛。”
李亦行动了动唇,想骂封照神经病,一开口声如蚊呐,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后者看李亦行骂人未果,眉毛一扬,幸灾乐祸道:“李部长,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见啊。”
李亦行:“………”
“进医疗舱总行吧,”封照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医疗院大门,在李亦行拒绝前补充道,“不行也得行,李部长,抗议无效。”
话音落下的瞬间,封照拉开医疗舱,将李亦行给塞了进去。
医疗舱很快运作起来,李亦行勉强打起精神,只给医疗舱开了一个基础医疗权限,让医疗舱缓解身上的不适,没让医疗舱给自己做深度身体检查。封照现在肯定在外面盯着,他得避免报告出现“怀孕”的字眼,让封照发现。
能瞒住一会儿算一会儿吧。李亦行想。
十五分钟后,李亦行从医疗舱里面走出来。经过医疗舱的治疗,李亦行总算退烧了,精神也恢复了不少,人工智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着。
“经过初步检查,李先生肠胃功能很弱,有轻微的胃痉挛和胃撕裂,伴随有轻度贫血和中度营养不良,建议李先生留院观察一天。并请李先生在之后的日常生活中按时休息,及时补充营养。若有其他身体不适的症状,请尽快就医,进行进一步身体检查。”
封照闻言略微挑了下眉。直觉告诉他没有这么简单。但显然,李亦行不打算让他这个昔日宿敌知道原因。
李亦行没事人似的走向封照,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虽然你有点多管闲事,但还是谢谢了。”
封照呵了一声:“从李部长嘴里听到这句话可真是荣幸之至。”
两个人一起走到医疗院的取票处,付费后领了一张病房票。
李亦行的病房在三楼,是个约摸二十平米大单人病房。
护理机器人给他输了一瓶营养液,维持他的身体机能。
李亦行躺在病床上,封照见他要休息睡觉,什么也没说,轻轻掩上门,出去了。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李亦行仰躺在床上,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腹部。
昨夜那细微又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仿佛又响在耳边。
那声音让他震惊,让他害怕,又让他生出一点几不可察的欣喜和期待。
那小小的胚胎已经能听见胎心。
这意味着有一个新生的生命正在他的腹腔内生长。
以自然孕周算,李亦行已经在孕九周左右,按照胚胎的生长轨迹,这个小小的胚胎不仅有了胎心,还已经生出手脚的雏形。
不久之后,他会慢慢地生出眼睛,耳朵,缓慢地长大,等到孕第四,第五个月,也许就可以隔着肚皮察觉到胎动。
……
李亦行不敢再想下去,他转身侧躺着,蜷缩在病床上,半张脸陷在雪白的枕头里面。
他不知道该怎样抉择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诘问[VIP]
理智告诉李亦行, 他不应该留下这个胚胎。
这个胚胎带给他的是数不清的未知数。怀着这个孩子,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影响,孕激素会让他饱尝痛苦, 而他没有任何药物可以缓解。一个人孕育孩子的不便和困难也会给他带来数不清的麻烦,现在月份还小, 看不出什么来,可是等到月份大了的时候, 他的身体会因为怀孕而浮肿,会行动困难,会因为抵抗力降低而生莫名其妙的病。更何况李亦行之后还要去奥伽帝国执行潜伏任务,怀孕会降低他的身体素质,拖慢他的作战速度……一桩桩一件件无疑给这个任务增添了很大的风险。
如果他很幸运,侥幸地躲过了怀孕带来的麻烦,安全地生下了这个孩子, 那以后呢?他不知道要在奥伽帝国潜伏多长时间,难道要一个人带着这个孩子在奥伽帝国过心惊胆战, 朝不保夕,一点安全都没有的日子吗?
那么最合适的选择, 其实就是放弃这个胚胎。
放弃这个胚胎,当做这个胚胎没有存在过, 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没有怀上这个胚胎,也没有听见那一声微弱的心跳。所有的一切都到此为止。
这个胚胎就算有了心跳,但是他没有呱呱坠地,没有呼吸, 没有思想,没有人格, 在联盟法案里这个胚胎甚至连人权都没有,归根结底。这和一团肉没有什么区别。
没有这个胚胎,他的生活会回到正轨,紊乱的激素会逐渐回归稳定,那些孕育孩子会产生的麻烦也不复存在,他不会因为胚胎造成对身体的影响,他的任务也就能够照常进行。
再说了,放弃这个胚胎,等他成功完成任务回到联盟,也可以再申请基因,用辅助生殖技术再要一个孩子
可是情感上,李亦行又无法抉择,无法真正地狠下心来,抛下这个已经生出胎心的胚胎。
宇宙那样广阔,在这样庞大的世界里面,除了肚子里面这个胚胎,没有谁和他血脉相连了。
他是可以再申请基因,用辅助生殖技术再要一个孩子。可是生命诞生之初本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就算是相同基因的结合,也会生出不同性格的孩子,放弃这个胚胎,再要一个,也终究不是原来那一个了。
何况这个胚胎来得那样阴差阳错,如果放弃这个胚胎……
他不会再有孩子了,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向来做事果决的李亦行头一次觉得自己成了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想要狠下心却又狠不下心,瞻前顾后地站在岔路口上,无法断定自己是向左转还是向右走,好像往哪边走,都会步入痛苦的深渊。
李亦行深吸一口气,心口处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正在这时,病房门轻微一动,封照轻声慢步地走进来了。
李亦行心咯噔一声,闭上了眼睛。
病房内,去而复返的封照换掉了那一件沾染血迹的衣裳,手里还带上了一束花。
这花是兰诺让他带过来的,小朋友从哥哥王晟翔的嘴里面听出来封照的朋友生病住院了,极力推荐封照把他今天刚搭配好的一束花带过去。
“花可以让人开心,”兰诺认真地对封照说,“封二哥,你可以把这束花带过去。”
封照拗不过孩子的好意,也不想让小朋友伤心,勉为其难地将这束花带到了私人医疗院。
那是一束向日葵配上小雏菊,夹杂着几种不知名的绿草,都是兰诺从别墅的花园里面薅的,因为上午下了雨,花叶上还带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封照将这束花放在床头柜上,余光瞥见李亦行侧躺着,眼睛闭着,看起来是睡着了。
于是他随便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托着下巴端详了一会儿李亦行的睡容。说实在的,他没见过睡姿这么僵硬的人。
第一瓶营养液准备滴完了,护理机器人吱呀吱呀地端了一瓶新的进来,将空瓶子换下来。
封照一面看机器人换药,见李亦行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哼笑了一声。
在这装睡呢。
他就不信李亦行一个特种部队出来的高级特工,睡觉会睡得这么死。这老破机器人吱呀乱跳的金属关节响这么厉害,李亦行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但封少将并不打算揭穿李部长的装睡行径,而是施施然地把身体镶在了椅子上,要看李亦行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百无聊赖地转着眼珠,目光又落在了那束花上面。
说来他和李亦行结怨也是因为一束花呢。
十多年前的母亲节,封照还是个对父爱充满期待的孩子,眼见着母亲节要到了,就计划着要给方声晚送一束花——方声晚虽然是个男人,按道理来说应该过父亲节,但若以生子者为母的逻辑来算,方声晚也是封照生理意义上的“母亲”。
那时的封照不知道两个父亲不喜欢自己的真正原因。他以为两位父亲都更喜欢弟弟,是因为弟弟更小,更乖巧,而自己或许不够乖巧,所以才会不讨父亲们喜欢。
他想尽办法想让两位父亲注意自己,从成绩,家务等各个方面入手,但收效甚微,两位父亲的态度还是那样,仿佛他只是这个家里面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年幼的封照很不甘心,母亲节是个契机,他想,如果这一天他能让爸爸高兴,是不是就能让爸爸注意到自己呢?
母亲节会有很多孩子给自己的家长送花,小封照来到花店,一眼相中了一束很漂亮的花束。老板见他是第一星系总长的孩子,对他很热情,问他想要哪束花?
封照指了指那束绿白色外壳的花束,说自己想要那一束。
花店老板笑眯眯地对封照说:“可是这束花很贵。”
他掏出自己攒了两年多的零花钱,大概有六千联盟币,告诉自己愿意用这些钱买下这束花。
花店老板收下了这些钱,将这束花放进了封照的怀里面,并表示封照这样有孝心,两位父亲一定会很高兴的。
可惜这束花半道上因为和李亦行争抢摔了个稀巴烂,送不出去了。
封照后来从家里面的花圃摘了一些凑成花束,编成了一小捧花束,送给方声晚。
封照没什么艺术细胞,因而自己弄的花束算不得好看,比起摔坏的那束天差地别。但好歹也是认认真真做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束花送给方声晚,希冀着方声晚能喜欢这束花,能像每天接送弟弟上学时一样给他一个拥抱或是额头吻。
可惜的是封照并没有等来拥抱或是额头吻,甚至连一句夸赞都没拿到。方声晚将那束花扔进了垃圾桶里面,封照因为摘了花圃里的花被罚站了三个小时。
那时候的小封照想,是自己做的花束不够漂亮,是自己弄坏了爸爸的花圃,所以才会被嫌弃,被惩罚。
如果送的是原来的那束漂亮花束,没有弄坏花圃,爸爸也许就会高兴了。
到后来,封照长大了,成熟了,知道了很多事情,他才明白,其实不论他带回来的花多漂亮,都是一样的结果,父亲们不喜欢他就是不喜欢他,不管他做得多好,多优秀,也不会得到爸爸的青眼。
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也轮到他给李亦行送花了。
封照嘴角抽了抽,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他又坐在原地一个小时,看着李亦行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终于忍不住屈起手敲了敲床架。
“……你装得不难受吗?”
李亦行动了动,面无表情地从床上坐起来,开口就是一句话:“封少将,你很闲吗?怎么还不走。”
“你走了我就不用装了,也就不用难受了。”
封照差点被李亦行的话气笑了,他挑起长眉,灰色的眼睛带着点谴责的意思:“你说话好难听。”
李亦行面不改色:“你是第一天知道我说话难听吗?还特意来找不痛快,该不会是有特殊癖好吧。”
封照:“………”
李亦行这张嘴真是被毒蛇舔过,上下嘴皮子一碰,能把人毒翻。
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
李亦行率先挪开了自己的目光。他原以为封照很快就会离开,结果没想到这人愣是没动。
鼻尖传来一阵花香,李亦行循着味道转过头,看见一束漂亮的花立在床头柜上。
李亦行只看了那束花一眼,又转过头看向封照。
后者吊儿郎当地坐在椅子上,把星盗的痞气学了十成十。
李亦行:“………”封照显然没体贴到能想起来给病人买束花,更何况这个病人是自己。
他也没心思问这束花哪来的。而是伸手去拔掉了手上的留置针。
封照的眉头一皱。
“我好多了,可以出院了,”李亦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对封照说,“今天谢谢你。”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说完以后也不再看封照,径直朝着门那走去。
然而才走了两步,胃部的痉挛又开始了,他脸色一下子全白了,反胃感涌上来,他捂住嘴立刻往卫生间跑。
封照脸色也变了,马上站起身朝李亦行快步走去,声音由远及近地在李亦行身后响起:“啧,李亦行,你能不能少逞强?”
“胃又疼了?”封照眼见李亦行捂着自己的腹部,又回身接了杯温水。眼见李亦行难受得厉害,他脚步一顿,灰色的眼睛微微一动,又拿了一支病房里面常备的舒缓剂X号。
舒缓剂X号上贴的是黄色标,属于民用舒缓剂,用于消炎和缓解疼痛,也可以当做安眠药使用,是民间使用很广的一款舒缓剂,副作用对于普通人来说也较小。
“用这个……”
舒缓剂刚递到李亦行面前,又被狠狠拍开。
“我说了,我不想用舒缓剂。”
“为什么?”封照骤然开口,“为什么不想用舒缓剂?”
他收起了惯常笑眯眯好相与的样子,一字一句地问李亦行:“今天上午我就有点摸不着头脑,只是气头上没有深究罢了。李亦行,你一个特种作战部队出来的,联盟所有军用舒缓剂你绝对都接触过,从前上课做舒缓剂皮试,你也没有对任何一款舒缓剂过敏,你有什么不想用的?”
“如果说军用舒缓剂副作用大,你不乐意用,那我换了一只民用的,你仍然说不想用。肠胃脆弱,疼痛用舒缓剂X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还是说胃疼不是你生病的根本原因?”
“而且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虽然关系不好,但对对方也算是很了解了,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这么严重的胃病,连东西都没入口,还能一天吐这么多次。”
李亦行乌黑的眼睫一颤。
封照连珠炮弹的诘问迎来了最终一击:“你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退无可退[VIP]
连珠炮弹的诘问没能得到李亦行的回答。
他的目光和封照的眼神短兵相接, 神色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封照盯着他,一副得不到答案就不会善罢甘休的表情。
李亦行率先移开了自己的目光,语气古井无波:“我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没有必要和封少将报备吧。”
“……”李亦行拒不配合的模样是真把封照气笑了,“确实没有必要, 一点必要都没有,我问来问去关心你的身体状况也是我多管闲事, 是不是,李部长?”
李亦行没有说话。
封照快被李亦行给气炸了,他就没见过李亦行这么固执,这么不识好人心的家伙。封少将好不容易生出的对昔日宿敌的善心被后者的拒绝配合消耗殆尽,他气急攻心地四处张望,最后将被拍落在地上的舒缓剂捡起来,给了自己一针,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免得被气死。
李亦行的眼神落在那支被用空的舒缓剂上面, 嘴角不由得抽了抽。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生气之后的举动是自己捡了根舒缓剂往手上扎的。
空掉的针剂被封照攥在手心变了形,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但居然还记得把门轻声细语地合上。
眼见此景,李亦行不由得承认, 封少将的脾气确实比自己好一些, 他以为按照封照的尿性,这会儿应该已经想方设法将不配合的自己押进医疗舱里面做深度检查了。
李部长不知道的是,封照确实也想这样干。
但封照知道李亦行绝对不会配合,说不定还要拖上病体残躯和封照打一架。封照眼见李亦行那白得和死人一样的脸, 怕一动手李亦行先碰瓷似地倒了,到时候更是麻烦。遂将这个念头抛之脑后, 不予履行了。
封照出了私人疗养院的大门,没有走远,找了张长椅坐下。舒缓剂X号生效速度很快,满腔的火气被险之又险地压了下去,只是心里仍然很是烦闷。烦李亦行嘴里跑星舰一句真心实意的话都没有,闷自己眼巴巴上前去关心询问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向来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的封少将碰上李亦行就有点没辙了,他叹了口气,终于也觉得自己真是没事找事,决定不管李亦行这尊难伺候的大佛了——在这折腾来回得不到好脸,还不如登上飞行器回王晟翔的别墅睡一觉。
他站起身朝飞行器走去,临了发现舒缓剂X号的包装还在自己的手里面。
乱扔垃圾不是合格的联盟好公民,封照的目光扫过附近的林荫道,捕捉到对面立着一个垃圾桶。
他大踏步朝着垃圾桶走去,松手的前一秒,封照忽然顿住了,盯着舒缓剂X号针剂上大红加粗的“使用禁忌”四个字不动了。
联盟生产的舒缓剂,每一款一支都会标明使用禁忌,防止民众误用或是滥用舒缓剂。“使用禁忌” 会以电子投影条的方式印在舒缓剂的包装盒针管上,只要用手指轻轻一碰,就可以看到所有的禁用和忌用情况。
李亦行说什么“我不想用舒缓剂”,在封照看来简直是无稽之谈。
毫无道理的举动背后必定有其原因,封照看着那四个字,觉得自己没必要深究,反正李亦行又不乐意自己管。
可是一想到李亦行那气人的模样,封照又感到一股无名火。
天人交战之下,封照的指尖最终还是按在了“使用禁忌”四个字上面。
眼前顿时显现出一小片投影,持续时间一分钟,封照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在触及“孕者禁用”这四个字倏然愣住。
联盟生产的二十六款舒缓剂,军用二十款,民用六款,其中二十三款都是孕者禁用。孕者能使用的舒缓剂只有军用舒缓剂A号,民用舒缓剂Y号和民用舒缓剂Z号。
其中军用舒缓剂A号能被使用,还是因为它可以在非常时期,比如战时当成孕者分娩时的止痛针用。
电光火石之间,封照倒抽一口凉气,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面冒出来。
与此同时,李亦行已经收拾好了自己,准备离开私人医疗院。
在装睡的那一个小时里面,李亦行躺在病床上,想了很多东西。
想到底要不要留下这个胚胎,又想着这个胚胎如果真的生下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自认自己不是个感情丰沛的人,也不觉得自己一个人待着就会时常感到孤独——反正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早就习以为常了,再这么过一辈子,又有何不可呢?再说了,他也许并没有办法活得很长,联盟特种作战部队情报部的特工,平均寿命只有七十五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掉了,所以……也没有必要有家人,没有必要有朋友。
一个人也挺好的。
可是躺在病床上,手贴着小腹的时候,李亦行的理智又被击溃了,他仿佛能感受到这个胚胎的心跳就在他的指尖跃动。尽管李亦行清楚的知道,这只是激素给自己产生的错觉,构建的骗局,目的是让他脑子混乱,做出错误的判断。可他还是不免沉溺其中。
这个胚胎现在只有一个月大,还分不出男女,李亦行忍不住想,如果生下来,他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他会是什么样子的?会长得像自己吗?还是说会长得像基因的另一个提供者封照?或者……会像一些研究说的那样,生下来的孩子显出隔辈的基因,长得更像自己的双亲也说不定。
他会是什么样的性格?会安静还是活泼?会不会像封照一样气人?还是说更像自己一些,不爱说话也不爱笑。
其实不论什么样都没关系,就算长得像封照,性格像封照也没有关系,这是自己的孩子,不论是什么样子,是胖还是瘦,是漂亮还是不漂亮,是聪明还是愚笨,都是自己的孩子,是自己的骨血,不论如何自己都会爱他。
可是自己性格不好,脾气不好,冷冰冰的,他会喜欢自己吗?会不会觉得他这个爸爸无趣?他会不会好奇自己为什么只有一个爸爸,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双亲健全?自己一个人,能不能照顾好这个小孩呢?
李亦行不免又觉得担忧,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一个人也没有关系,难道多了一位父亲,就能照顾好小孩吗?即便是双亲健全的家庭也不免有缺乏关爱的孩子。即便只有自己一个人,自己也会倾尽全力照顾好这个孩子的。
他会喜欢吃什么样的食物呢?如果挑食也要想办法喂一些营养均衡的食物,小孩子长大需要充沛的养分,不能像自己一样天天只喝营养剂。他会喜欢什么样的颜色,蓝色、粉色还是绿色?自己可以买很多他喜欢的颜色的衣裳,玩具,可以布置他喜欢的主题房间。如果他喜欢听故事,自己可以买一些故事书,他会更愿意听什么样的故事,是探秘大冒险还是城堡里的童话?
……
想到最后,李亦行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某种东西敲响了。
封照敲着床架,把他从那些虚无缥缈的,还没变成现实的幻想中叫醒了。
此刻,李亦行拿好自己的东西,走出了病房门。电梯在走廊尽头,李亦行轻声慢步地走过去,按了下行键。他计划离开东区,去到肯里星的其他大区待着,这样就不必担心自己怀孕而事情被封照知道。
很快,电梯就在这一楼层停下来,电梯门缓缓打开,李亦行冷淡的目光接触到电梯内熟悉的人影。
封照像一头炸了毛的雄狮,一看见李亦行,整个人就有些不对了,他拦住李亦行想要进入电梯的脚步,把李亦行堵在了电梯外面。
“李亦行,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亦行看着已经下行的电梯,还有挡在身前不知道在发什么疯的封照,无波无澜的神情终于露出一丝裂隙。
“封照,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封照冷厉的眼神落在李亦行身上,“李亦行,究竟是我发疯还是你发疯?”
李亦行面不改色地回怼:“你。”
封照:“……”
他简直要被李亦行气晕了,刚才打的那针舒缓剂在李亦行的冷言冷语和大言不惭下简直是大巫见小巫,屁用没有。
封照点开自己的腕机,对着李亦行说:“李亦行,我不是傻子,你瞒别人可以,瞒我还差一点。”
“别忘了我们都是联盟达克勒斯军校出来的,也别忘了我们究竟认识了多少年。”
腕机显示出联盟二十六款舒缓剂的禁忌使用事宜。李亦行的目光在触到腕机显示的文字时,脸色终于大变。他知道待在这里也许很快封照就会知道自己怀孕的事实。但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我之前想不到你为什么拒绝使用舒缓剂。明明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使用舒缓剂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直到刚才,我发现联盟二十六款舒缓剂,有二十三种都有同一个禁忌,”封照直视着李亦行的眼睛,“那就是孕者禁用。”
“使用舒缓剂X号,有可能会造成先兆流产;使用舒缓剂F号,可能会导致胎儿畸形。”封照一字一句地列举,一边说,一边朝着李亦行逼近。
封照朝前走,李亦行就往后退,没一会儿,李亦行的后背就碰到医疗院坚硬的,冰凉的墙面。
他退无可退了。
“无征兆的干呕,发烧,乃至于你查出来的贫血其实也都是孕早期的症状,而你,你因为肠胃脆弱,症状只会更加剧烈,所以才会病成这样。”
“李亦行,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根本没有处理掉这个胚胎。”
“你还怀着孕,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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