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苗蓁蓁冲回留下罗杰团的地点时那群人还在原地等她,不过每个人的手里都拎着酒瓶,罗杰哈哈大笑着和贾巴勾肩搭背地跳舞,舞姿像是两条互相试探的笨狗。


    雷利和其他成员站成一队,玩着划拳游戏,嘴边带着一抹得意的微笑,站在他对面的人表情则如丧考妣,一看就知道是输掉了,也不知道是答应了雷利什么丧权辱国的条件。


    可能是连续几周都得打扫厕所、值夜班、清洗打磨甲板什么的。


    “罗杰老婆!贾巴老婆!雷利老婆!还有大家!”苗蓁蓁喊道。


    这引发了不满的抱怨。


    “喂!怎么我们就只是‘大家’而已啊!你这混蛋连我们的名字都没有问!”


    立刻有人低声呼呵:“嘘,小声点儿,万一她也管我们叫老婆那怎么办,不嫌丢脸的。”


    “有什么关系,她不是叫船长老婆吗……还说雷利和贾巴是罗杰送的,那按这个说法我们不也是一起打包送的?”


    他说得好有道理,顿时引发了哄堂大笑。


    苗蓁蓁:“谁说我不认识你们,我都认识啊,只不过你们都不在我的喜好里。”


    说着,她拉开制作栏,一口气搓了数十瓶酒出来,再挨个分发给每个人。大家喝着酒,赞不绝口。


    苗蓁蓁带他们去看自己在蜂巢岛上的地盘——她选择的区域本来就藏在森林当中,人迹罕至,自从她撸树清空了一大片,还在森林和草原的连接地带建立起大片的田地和房屋后,来的人反而多了些。


    偶尔她过来时还能看见不少看着不足二十的青少年在地里忙活,或者偷她养的鸡鸭牛羊吃。


    苗蓁蓁连警告都懒得警告。


    吃吧吃吧,马尔科可喜欢这里了,马尔科喜欢,纽盖特也会常来看看,甚至可爱多都时常出没——苗蓁蓁给可爱多建的房屋就在更远处,更融入森林的位置。有这几人在,不会有人敢打什么鬼主意的。


    再说,蜂巢岛上的海贼就没几个弱的。


    要抢劫都是去抢富有的贵族,零个人会在岛上乱抢别人的养殖业畜牧业产出。


    ……也可能是洛克斯的威名在起作用,但把洛克斯和这种东西放在一起感觉太奇怪了。


    苗蓁蓁情不自禁地开始思考:吉贝克他们的家族都隐居在神之谷,那他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要参与到家族内部的工作事务当中呢?种地养殖这种?


    她愣是被这些想象逗笑了:不对不对不对。洛克斯恐怕也就是出海、打猎、修行之类的。


    “这可真是……”雷利吃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菜地郁郁葱葱,一望无际。肥硕的叶片如花瓣一样在方格状的土格里肆意伸展,犹如列队的士兵般整整齐齐地排成直线,无论是横向、竖向还是斜向,那条直线都笔挺如尾端坠着石块的丝线。


    木质的篱笆横栏圈出了一大块草原和小块森林,林地中长着半人高的草茎,牛羊成群地在其中穿梭,惬意地摆动着细长的尾巴,鸟儿站在牛背上,警觉地看着忽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零星的木头房屋和石头房屋散落在周边四处,仿佛浅海处突出滩涂平面的岩石。


    天高云阔,细风如歌。


    好一派乐园风光。


    罗杰频频回看苗蓁蓁,再转头去看田地和小屋,他的情绪已经不是惊讶和困惑了,完全就是一副彻底被搞蒙了的状态:“……这就是你的地盘?都是你修建的?你一个人?你?”


    苗蓁蓁:“喂!至于那么吃惊吗!”罗杰实在是非常失礼。


    贾巴对她说:“这和你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苗蓁蓁:“人有很多面嘛。”她心里也有诗情画意的部分啊。


    罗杰团的成员已经在天地和牧场里散开了,罗杰更是冲进羊群里撒起了欢,驱赶羊群的架势像模像样的,完全就是一条人形的牧羊犬……


    连那种四肢并用、连蹦带跳的姿势,和那种时而威胁性地猛冲大叫,时而迈着小碎步绕着羊群边缘快速折返跑的细节都一模一样!


    苗蓁蓁转头问雷利:“你确定他不是吃了牧羊犬果实之类的东西吗?”


    这完全就是个被激发了天性的样子。


    雷利笑了,他微笑时风度翩翩,实在是很有魅力:“这算是夸奖么?”


    苗蓁蓁告诉他:“我是猫派。”


    “哦?”


    “因为我自己比较像猫。大猫,老虎那种的。”苗蓁蓁认真地说,“狗太粘人了,需求太高了,我受不了。”


    “啊。罗杰……他能在最伟大的冒险,和最平凡的田园中,找到同样的快乐,”雷利的视线转向羊群中若隐若现的欢笑中,“从这点看,他确实是狗派。”


    “你们来的路上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了吗?”苗蓁蓁问。


    “唔,那要看你会觉得什么样的事足够有趣。”雷利温和地回答道,“我们在熟悉的岛上休整了一番,那座岛上次去的时候还很混乱,到处都是赌|场、角斗场和肮脏灰暗的小巷。这次去,高层经过了一番大清洗,赌|场倒是比以往更多了。”


    苗蓁蓁听着觉得有点耳熟。不过她知道雷利喜欢赌|博,他肯定会关注这方面的事。


    “——弗洛丝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位女士是叫这个名字。”雷利补充道。


    “哦哦,那不错呢。”苗蓁蓁失去了兴趣,敷衍着说。


    *


    很多空房间里竟然都住了人,从门把手的被摩擦的光泽度上就能看出来。苗蓁蓁倒是觉得很正常,房子修好了就会有人搬进来,居民都是自动出现的,这难道不是常识吗?


    她让罗杰他们随便挑一个喜欢的住下就行。


    爱吃什么也可以直接抓了就吃,她尤其推荐小羊羔,肉多,肉质鲜嫩,膻味轻微,随便加点香料就能遮掩住,至于她自己,她的舌头极其挑剔,再加上在海上看到了不少令人作呕的景象,这段时间一口肉都不想吃,最多喝点肉汤。


    唐奇诺听得大笑:“是这样吗?那你可得尝尝我们的渔获!”


    他自告奋勇地回船上搬来了一条比苗蓁蓁还高的大鱼。


    晚餐是在草地上进行的,就在牛羊们的篱笆边上。篝火熊熊燃烧,火舌舔舐着浓重的黑色,弦月低挂天边,星河浓稠得像析出砂糖的糖水。


    罗杰枕着手臂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嘴里还叼着一根鲜嫩的草叶。


    唐奇诺给苗蓁蓁端来了一盘生鱼片。切得薄如蝉翼,摆成花瓣的造型,花心是一小块蘸料,呈现出湿润的淡红色,闻起来很像是酱油、葱姜和某种糖调制而成的。


    苗蓁蓁很惊讶:“我不吃生肉。”她觉得只有未开化的野蛮人爱吃这种东西。


    “试试看。”唐奇诺咧嘴笑着鼓励道。


    这绝对是一个苗蓁蓁无法抗拒的理由,所以她伸过手,小心地夹起一片,沾了沾蘸料,将生鱼片放进口中。


    吃起来根本不像肉——反而是慕斯一般细柔绵软的口感!


    带着些微的弹性,像是焯水的活虾,却又更松散一点。奇异的油脂香气和淡淡的回甜在她舌头上散开,苗蓁蓁咀嚼着,越嚼越觉得感觉奇怪,“咕咚”一声用力咽下。


    “……很怪。”她勉强地评价道,“挺好吃的,可是感觉太奇怪了。”


    唐奇诺爽朗地笑了:“笨蛋,这种奇怪的感觉就是它最好的部分啊!”


    苗蓁蓁:“我不喜欢。”


    唐奇诺丝滑地改变了态度:“如果你不讨厌味道本身,那么你一定会喜欢烤鱼和鱼头汤!”


    他说得没错,苗蓁蓁真的挺喜欢。肉和汤都有一股无法描述的特殊香气,第一口的惊喜更是无与伦比,她上一次感受到这样由食物带来的惊喜是什么时候?正常人肯定不会记得……但苗蓁蓁从不忘记。从来都不。


    多弗朗明哥。


    其实苗蓁蓁一向是随心所欲的,很少特地地为了某个喜欢的人去做什么事,目前来说能得到这种特殊待遇的就只有玲玲和洛克斯两个人而已。


    她当时不过是降生在北海,又刚好初始形态和多弗朗明哥年龄差距不大,听说“天龙人被抓住”的消息后她兴冲冲赶过去想掺和一下,结果就目睹了民众折磨这一家人的景象……


    苗蓁蓁不认可这种折磨。


    别误会,她绝对赞同杀光天龙人!但堂吉诃德家族自愿放弃了原本的特权不是么?朋友当然是越多越好。


    出生在压迫者当中的觉醒者,是最非常具有统战价值的。


    但苗蓁蓁同时也理解民众的逻辑。


    很好解释,有一群人一辈子都被另一群人欺压,自己没被欺压的话也听闻或者目睹过自己的亲人朋友被欺压,忽然有一天那欺压者里有一个家庭自愿退出,失去了群体的保护。


    这时候你上去跟他们说“他们想要悔改”是没用的。


    你只能用武力进行压制他们的报复,一边压制一边跟这群长期被欺压的人讲道理。标准流程不是吗?这可是她专业范畴的理论知识。


    可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执行力。


    苗蓁蓁没有讲道理的耐心,也觉得没必要武力压制。


    她直接带走了剩下的三个人,霍名古,多弗朗明哥,罗南西迪。顺便还亲眼目睹了明哥举枪试图射杀父亲的现场——她当然是救下了霍名古。


    然而明哥的举动击溃了他。


    这个男人在衰弱和心碎中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他自己病死了。


    苗蓁蓁当时很生他的气!明哥毛病一大堆,可对他自己父亲的评价是没错的。霍名古是个好人,却也是个不合格的父亲。这叫什么事? !一个成年人,一个有孩子的成年人,必须要负担起应该负担的责任!


    没办法,她只好带着明哥和罗南西迪两个人生活,并且一起被执行公务时闻讯而来的战国收养。


    她死于毒杀。


    他们三个都被战国带回了海军总部,三个人都接受了海军的训练。罗南西迪非常喜欢和依赖她,而苗蓁蓁会厉声反驳多弗朗明哥所有恶毒的、残忍的、反社会的言论,并且丝毫不吝啬于动手教训。


    她一直防着明哥。


    但她没有防备过罗南西迪。


    苗蓁蓁仍旧记得那天的情况,罗南西迪兴冲冲地过来,告诉她他最近随船出海,他们去了七海之都,罗南西迪带了当地特产水水肉,苗蓁蓁高兴地吃下了罗南西迪自己炖煮的肉羹……非常美味!罗南西迪羞涩而幸福的微笑,让食物的味道更加温暖。


    虽然有点奇怪的味道,但苗蓁蓁只以为那是罗南西迪厨艺不佳导致的异味。


    她死了。


    ……是多弗朗明哥。那家伙得意洋洋地跳出来,向她宣称自己的胜利。


    奇怪的是,明哥也特地解释了并非是罗南西迪动手,甚至向她保证,会将她的死归功于她“帮助了天龙人”,归功于海军内部对天龙人隐秘的恶意。


    他许诺绝对不会让罗南西迪获知真相——罗南西迪不会知道是他的礼物导致了她的死亡。他许诺绝对不放弃家人,许诺会永远照顾这个笨拙的弟弟,就像苗蓁蓁曾经做过的一样。


    在她临终的时刻,明哥甚至非常悲伤。


    他看起来是真诚的,为她的死,为了导致她的死,为了目睹这场漫长的死而痛苦。他叫她“姐姐”时的情绪始终是真诚的。


    正是因为他极力压抑着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苗蓁蓁反而能够确定他没有伪装。


    倒不是说明哥擅长伪装。明哥其实和她一样,是对自我坚信到狂妄的、绝对不会因为外界改变自我和内心的人。他对她的喜爱和痛恨几乎持平,苗蓁蓁一直知道。


    她只是一直觉得爱总会压倒其他。妈妈恨她比爱她多呢,可妈妈也总是对她手软。妈妈是那种……三份爱可以压倒七分恨的人。妈妈是妈妈啊。


    多弗朗明哥。


    扮演一个冷酷、算计、最终得逞的胜利者角色——这到底算什么?太可笑了!他是故意的。从此以后,将有一个“姐姐”的亡魂始终徘徊在他的左右,诅咒着他的余生,时时刻刻在他心中发出轻蔑的斥责和讥嘲的冷笑。


    甚至不会有她说的话那么聪明和好听。哼。明哥从来都不怎么聪明。他确实深谙人性之恶,也有着能够利用这种恶意的狡猾,那可不是聪明!


    智慧,是美丽和高贵的。像海一样广阔,像太阳一样辉煌。


    只会利用恶意的人绝对称不上聪明。


    甚至是毒杀。毒杀!何等的懦弱!


    这到底有什么好处?


    炮制一场战斗,陷害别的什么残暴的海贼,什么都比亲自上手毒杀她来得好!还不如直接让她死在角落算了!


    明哥。


    愚蠢的弟弟啊。


    愚不可及!懦弱的蠢货,从来都不明白——当你需要靠杀死某人来证明自己已经超越他们时,恰恰说明你从未真正超越。难道苗蓁蓁自己不知道?她是最清楚的。要毁灭精神,而不是毁灭肉|体。


    她只不过没有耐心去毁灭精神罢了。


    死人,是无敌的!多弗朗明哥!给我好好地正面击败一个活人啊!


    姐姐说的话,你是半点都没听对吗? !


    苗蓁蓁气得只能狂笑。


    ……不过,他那孩子气的炫耀,始终让苗蓁蓁觉得十分可爱。


    甚至他的行为也很亲切,因为很多时候她自己也会做同样的事。她就是和明哥太像了,所以完全没有办法用公正的态度对待他。她不是对他太宽容,就是对他太苛刻。


    有这么个姐姐,恐怕也很憋屈吧,明哥。


    有时候苗蓁蓁也是真的有点受不了自己对极端和狂野的可怕好感。爱,果然是盲目的东西。


    第222章


    “啊哈哈哈……”


    苗蓁蓁的笑声在篝火旁响起,开始时低沉,继而越来越高亢。那种上气不接下气的腔调,让周围欢快的气氛都为之一静。


    罗杰从草地上支起身,嘴里还叼着草叶,疑惑地看向她。


    雷利摘下眼镜擦拭,贾巴也转过头来。


    “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了吗,艾瑞拉?”雷利温和地问,将眼镜重新戴好,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关切。


    苗蓁蓁止住笑,双手轻拍脸颊,揉了揉喉咙。


    “想到一个小丑,”她轻描淡写地说,眼神却飘向篝火跃动的光芒深处,仿佛穿透火焰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他玩了个很有趣的戏法,讲了个有趣的笑话。小丑就是这样给人带来欢笑啊。”


    罗杰眨了眨眼,似乎想追问,但被雷利用眼神制止了。


    他举起酒杯,自然地转换了气氛:“为了还没到来的胜利,和已经拥有的美酒——”


    “哦!为了冒险!”罗杰立刻被带偏,高举酒瓶欢呼。


    “为了不用值夜班!”不知哪个船员喊了一句,引来一片哄笑和嘘声。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这边的吵嚷和笑声引起了不少关注,苗蓁蓁看见不少房屋的门窗打开了,缝隙后藏着许多双谨慎而好奇的眼睛。她和罗杰团一样没有把那些视线放在心上,在酒水又一次消耗殆尽后,苗蓁蓁钻进菜园,收割了无数水果,搓成果酒,将木桶装满,任由所有人自己取用。


    她自己也端了一杯酒,小口啜饮着,慢慢嚼完了仅剩的最后几枚见血封喉果。


    篝火的余烬在发白的灰尘下散发微微的红光。罗杰团的成员几乎都睡着了,罗杰仰面躺着,发出幸福的小呼噜声,贾巴端坐在火边拨弄木炭,雷利走近艾瑞拉,在和她相隔一个手掌的距离外坐下。


    苗蓁蓁喝得有点醉了,斜眼看他:“这个位置是不是突破社交距离了?”


    雷利爽朗地笑:“我可不会自讨没趣地和洛克斯作比。你就这么让他一个去调查情况?”


    苗蓁蓁摇了摇头,心想这有什么一个人不一个人的。她觉得照眼下的情况看,增进对早期罗杰团的了解才最重要。


    而且,神之谷老家的事还是要让吉贝克自己决定要不要告诉罗杰。


    “我不能替代任何人选择他自己的道路。”她转而说道,“小丑用一个笑话教会了我这个道理。”


    还有她自己的命——但她的性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个世界,那一整个存档。还有她没能展开的一段人生。


    罗南西迪恐怕会伤心欲绝。


    战国呢?作为挂名的养父,他在面对她时总有些大叔和少女相处时不自觉的紧张和局促,苗蓁蓁没能和战国培养出什么感情。她倒不怎么担心战国。


    “你有一种悠远的眼神……就好像你总是知道得比我们更多,看得比我们更深。我说的可不是见闻色。”雷利说。


    苗蓁蓁含糊地应了声,从背包里翻出史基送给她的那一盒雪茄。她把盒子递给雷利,雷利摆手拒绝,她不以为意地收起来,自己点燃了雪茄,将开口放到唇边,缓慢地喝了一口。


    坚果的香气。紧随其后的是近乎奶油的醇厚浓香。然后薄荷般的凉意轻轻驱散了喉咙里的热意,一切味道的为之一清。她让烟雾在口腔里滑动,最终品出一点类似胡椒和生姜混合的辛辣,唾液分泌出来,她吞了下去,在舌根尝到细密的、幻觉般的柔甜。


    “好品味。”雷利用低沉的嗓音说。


    “史基送给我的。”苗蓁蓁回答,她有点懒洋洋的迷茫,还觉得空荡荡的,于是把湛卢和小咪都取出来,一左一右地抱在怀里。现在感觉好些了。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激动。”雷利又说。


    有什么好激动的?苗蓁蓁从来都不为单纯的战斗高兴。她心里知道自己在很多人眼里都锋利果决,但凡做了决定就绝不更改且会排除万难地继续下去,反正妈妈和她的兄弟姐妹们更多看到的都是她的这一面。


    但要苗蓁蓁自己说,她其实一直觉得自己是……总之就是非常温驯。


    其他人只要不试图控制她、压迫她、欺负她,她自己是从来都不会主动挑拨起战斗的。问题就在于,为什么其他人就老想要控制她、压迫她和欺负她呢?那说不通啊!她也没那么重要!


    那么就只能说明,控制、压迫和互相欺辱,本就是世界的常态。


    “罗杰的名字里——不仅是罗杰,很多人的名字里都有个‘ D’ ,你们航行在大海上,肯定多少也听说过一些传闻。我没办法理解这种事情。”苗蓁蓁对他说,“人怎么能对自己的同类做出这么惨绝人寰的事情?这场长达八百年的战争,就算是最终取得了胜利又如何呢?没有人真正能赢。”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苗蓁蓁很欣赏雷利有话直说的态度。她笑了,进一步解释道:“赢得本来不该靠战斗得到的东西是没有成就感的。反正我不会,我只会觉得太荒诞了。”


    “但你也不愿意放弃战斗。”


    苗蓁蓁:“没有别的办法嘛。选择去战斗当然可悲可恨可叹,逃避就只有可怜了。”


    *


    西海。神之谷。


    再一次踏上这片暌违已久的土地,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令洛克斯心中也生出了些许怅然。但这种柔软的情绪没有存在太久,他摇摇头,顺着熟悉的小路,进入了被两面高耸绝壁掩映起来的村落中。


    他的第一站当然是回家探望。


    老太婆和老头子都不在,屋中的景象倒是和他上次来时相差无几。厨房里的食物储备十分充足,衣柜了又添置了不少新衣,家具里混杂了一些新的。他在客厅里蹲下,抚摸着桌角破碎后又被重新修补起来的痕迹,面上露出一丝微笑。


    村里的人通常都会在闲暇时间聚集在一起,大家互相帮助,一起劳作,孩子们也都被严密地看护起来,很少有机会能在外玩耍。


    他查看过家里的情况后就走出了房门,高大的身躯立刻就被注意到了。


    “哦!是吉贝克啊!”


    “好久不见!小鬼都长这么大了!”


    “吉贝克——你可真是在外面闯出了名声!喂,要小心点,可别给暴露身份给我们惹麻烦!”


    洛克斯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冷笑,只有看着他长大的老人们才能从中解读出他的好心情:


    “混账们!说什么傻话!老子可一直都把秘密守护得好好的!倒是你们!一辈子都被困在这种小岛上,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更容易被骗才对!”


    在地里耕作的人直起身,杵着锄头,开怀大笑。


    “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啊!”


    “白痴,我们这种地方,几年都不一定来新人,怎么可能会被发现?!”


    洛克斯走近人群中,仔细看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又问起了几位更年迈的祖辈。在问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他得到的回答也和他的推测一致。


    “——去世了!”族人们笑着说,“可也是活到八十多了呢,也到时候了!”


    “是吗。”洛克斯也笑着说,“老不死的打了场胜仗啊。”


    一个美丽的女人挎着篮子,手里还搭着拧干的衣服从小路的尽头漫步过来。她满面春风,问:“吉贝克!你还不知道吧?村里多了一对孩子!是双胞胎呢,继承了妈妈那头漂亮的红发……可惜孩子的父亲不在这附近,不过我们都有过去帮忙!”


    父亲不在附近? !


    在一个环境如此封闭的小岛村庄里,忽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甚至亲密到和族人组成了家庭? !


    糟了……


    间谍可不会如此行事。那群被洗脑豢养的渣滓,早就失去了正常与人交流的能力,终日藏身于制服与面具之后……况且间谍们的行动总会出自于上方的命令,天龙人杀光他们都来不及,干什么要让间谍以这种方式打入内部?


    这种毫无顾忌、纯然自我的任性妄为——那群渣滓——


    洛克斯的脑中闪过一个窈窕的影子。面孔模糊,唯有红发如血般鲜艳,然而美丽的印象经年不改,反倒因为这种模糊变得更加清晰。


    夏琪也因为美丽吸引了渣滓。


    洛克斯收敛起笑意。


    战栗感传遍全身,他咬紧牙关,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


    “怎么回事。”他说,“孩子的父亲是谁?村里接纳了海上的流民?”


    “孩子的父亲在海上呢……这不是很常见的事情么?”她说,“话说回来了,吉贝克,你什么时候传出好消息啊?要是有了心爱的女人,当然要带回来,让她和我们一起生活!”


    洛克斯心不在焉,一不留神就说了实话:“她可不会对这种生活感兴趣。”


    “啊呀!”女人捂住口鼻,“吉贝克!还真有这么个女人啊!”


    老人们屏息凝神,全神贯注,还在辛勤劳作的年轻人也抬起头。或是清澈或是浑浊的一双双眼睛里放出精光,兴奋和八卦从他们的注视中射出来,洛克斯呛住了,狼狈地别开头:“……这个不重要,也不是我想说的事!喂,带我去见见那个女人。我有事要问。”


    他严肃的语气透出不寻常的味道,场面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嗅到了不详的气息。


    一直在田埂边编织草鞋的最年迈的那个老人戴上竹编的斗笠,撑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这一天果然又来了吗?……走吧,”老人喃喃地说,“年轻人们差不多都在那里……走吧,我带你过去。”


    第223章


    洛克斯随着老者的步伐,穿过村里蜿蜒的土路。田间地头的闲适气氛仿佛被无形的寒风扫过,渐渐凝固。劳作的人们停下动作,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低声的议论像扑打悬崖的海潮般汹涌,浪潮褪去后的沉默亦然。


    门扉轻掩,只留下缝隙后不安的眼睛。


    他们走向村落后方一处屋舍,那里靠近山壁,四周空出一圈,仍旧有着曾被开垦后残留的平整痕迹,却荒废已久,杂草丛生,只有最靠近屋子的小块菜地上还长着零散的不同种类的蔬菜。


    几排果树掩映着房屋,果树之间的空地上,被长期跑跳践踏出的浅草地盛放着不知名的野花,显得宁静而绚烂。


    然而,这花草中透出的勃勃生机,和若隐若现的婴孩的欢笑声,却令洛克斯感到十分刺眼。


    他眉头紧锁,神色更加凶恶了几分。


    老人将他领到门口后就停住脚步,吉贝克越过他,敲响门板。门后的啼哭和欢笑声盖过了敲门声,他停了一下,握拳砸门。


    “谁——?来了!!”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轻轻的哼唱,“不哭了哦”、“乖乖”……声音温柔而略带疲惫。


    门开了。


    红色的头发宛如瀑布般落下,微微打着卷,一张皎白的面孔显露出来,眼睛温柔而明亮。


    的确是个美貌的女人。


    她的怀中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孩子,孩子短短的红色发茬毛茸茸的,像两只小动物。


    门一开,孩子就不哭了,睁大好奇的眼睛看着他。一个孩子露出笑容,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朝着他挥舞,粗短的手指一张一合。另一个安静地看着吉贝克,眼角还挂着一点泪珠。


    忽然看到一张并不熟悉的脸,女人显然愣了一下,撑着门板的手肘一松。门板开始合拢,吉贝克抬起手,卡住了门。


    女人慢慢后退:“你是……”


    洛克斯盯着她和她手臂中的孩子,他的表情一时间有些高深莫测。但女人渐渐认出了他的身份:“吉贝克?”


    她紧张的身体放松下来,一点微笑浮上嘴唇,她往前走了半步。


    洛克斯出海的时候,她恐怕还是个被看守得严实的孩子。她的名字就在他的脑后徘徊,在舌尖滑动,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有可靠的消息告诉我,我们被发现了。”洛克斯单刀直入。


    “诶?”女人一愣。


    “我在回来的路上追踪了海军和CP间谍的动向……他们没有在西海活动的痕迹。我有更可怕的推测。孩子的父亲是谁?告诉我他的长相,他的名字,我需要你回忆起过去的每一个细节——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和他有关的信息。”


    女人颤抖着抓紧了双胞胎,面上流露出不可置信的心碎之情。


    “不会的!”她急促地摇着头,“他是个很好的人!他对我既温柔又有耐心,而且他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的,他还说、他说会和我——”


    洛克斯看向她怀中的孩子:“他们叫什么名字?”


    “这个是香克斯,他更活泼、更爱哭,惹了不少麻烦呢。”女人低声说,“这是夏姆洛克,他是个体贴温柔的孩子,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哥哥。”


    “……”


    他伸过一只手,立刻有一双小手抓过来,紧紧裹住他的手指。伸手的香克斯仰着头看他,露出明媚的笑容。夏姆洛克也偏过头看着洛克斯,鼓鼓的脸颊上显出一副幼稚的专注模样。


    “他们都继承了你的红发。”洛克斯说,“这倒是很方便。”


    究竟是什么方便,他没有细说。但海上的女人都不会误解这样的潜台词。


    “他告诉我他叫加林,他……”


    洛克斯打断了她:“相貌英俊,金色头发,发型很奇特,像一个弯钩。——费加兰德·加林圣,神之骑士团成员,我当年攻入玛丽乔亚时曾经见过。哼,一个天龙人。”


    女人的脸随着他的话语越来越苍白,她低下头,跪坐在地上,抱紧了两个孩子,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天啊……怎么会……那香克斯和夏姆洛克……”


    “就像我说的,他们继承了你的红发,这会很方便。”


    洛克斯已经得知了所有他需要的信息,转过身:“我会去通知村民,你们必须立刻搬走,我会尽快找到一个能容纳你们继续生活的地方。”


    西海以内都不作考虑。天龙人什么都干得出来。可惜了,这片海域是文化、历史和艺术最为丰富的海域,他们一族生活在这里……就算是生活中偶尔显露出一些什么,也很容易掩饰过去。


    北海的综合实力最强,也是四片海域中最混乱的地方,并不符合隐姓埋名地生存的条件。南海……倒是不错,东海也一样。或许东海更好些,距离更近。


    是去东海还是去南海呢。


    洛克斯掏出电话虫,拨通了蓁蓁的号码。


    *


    “吉贝克!”电话虫露出明亮的笑容,双眼弯起,“我刚在想你是不是在想我呢~”


    “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应该是个不幸的巧合,”洛克斯说,“有个天龙人无意中到了岛上,和族中的女人结合……她或许是在无意中暴露了什么,让他发现了端倪。”


    数百年的隐忍与牺牲,毁于一次偶然的邂逅与无心的疏忽。


    命运啊。


    一种混合了愤怒、蔑视与苦涩的情绪涌上心头。洛克斯几乎要为此狂笑。


    电话虫的眼睛瞪大了,睁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洛克斯能在眼前看到蓁蓁此刻皱起鼻头的表情,还有她闪烁不定的眼神。


    “我就说我忘记了什么……我忘记了小孩子是不会莫名其妙出现在那种场景的……而且按照常理都是妈妈带着孩子,爸爸一般不会……吉贝克!”蓁蓁大声问,“她生下了一对红发的双胞胎,对不对?!”


    “是。”洛克斯没有太吃惊她会知道这些,“两个孩子都继承了她的红发。香克斯和夏姆洛克,这是她给他们取的名字。费加兰德恐怕超过一年没有来见她了。”


    数秒的安静。


    “你准备怎么办?”她问,“神之谷被选中成为了天龙人猎杀游戏的场地,整座岛上的人都会死。”


    洛克斯并不在乎岛上的王国会发生什么事。


    他也不在乎族人以外的其他人会受到什么样的折磨。


    但蓁蓁恐怕不会这么想。在她眼里,戴维一族的成员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她会因为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人遭受屠戮与奴役而发自内心地愤怒,那状态就好像是她的亲人受此凌辱。


    “你为什么关心他们?”他问。


    他需要知道这个理由在蓁蓁心里有多重要。


    “我不关心他们。”电话虫的脸拧成一团,像是一张湿漉漉的、还在滴水的皱巴毛巾。


    蓁蓁说:“但有些事情不该发生啊!就是——有些事情,完全挑战了我对于‘人’的看法。我觉得我是人!他们也算人吗?他们越过了底线。跟那群东西被归类在一起是一件无法忍受的事。”


    “我明白了。”他说。


    这对蓁蓁来说是不可忍受的问题。对她来说,这很重要。


    “我打算把族人们都转移到别的位置,南海或者东海……香克斯和夏姆洛克他们三个需要和族人们分开,”洛克斯说,“但这或许于事无补。费加兰德在这里停留过多久,对我们有多少了解,那个女人根本说不清。她对孩子的父亲一无所知。”


    “她多少也知道一些家族的秘密和天龙人的威胁吧?都不考察男方她就敢生孩子?好吧这种事也不少见,我们伟大航路也太狂野了……”


    电话虫做了个鬼脸,她声音中的轻蔑与不屑是显而易见的。


    “她被蒙骗了。”洛克斯说。


    “我没说她不是被骗。”蓁蓁说,“就只是,女人怀胎十月生下孩子,有些选择和责任是女人必须承担的。至少挑一个绝对不会杀掉自己族人的父亲吧?”


    “并不是每个在这里诞生的人都知道自己是谁啊,蓁蓁,秘密当然要掌握在少数强者的手里。”洛克斯低声说道,“更何况,爱情总是盲目的。”


    “那的确没办法了。还是天龙人的错。”这次,她听起来既无奈又同情。


    “对了,罗杰他们最近好像没有什么事要干,所以都留在岛上了。他们还帮我种地和放牛羊!虽然被他们吃掉的更多……纽盖特早上过来了一趟,可能是想看看马尔科,刚碰上罗杰耍马尔科玩,还和罗杰打了一架!打坏我一大片菜地!我的果树也被砍倒了好多!”


    “哦?”洛克斯的声音里染上了淡淡的笑意,“你肯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吧。”


    “那是当然的啦。坏了我多少地就要翻倍赔我!”蓁蓁得意地说,“雷利还赔了我不少财宝呢,罗杰还把我还给他的草帽借我戴了,不过他说下次见面我就得还给他。”


    她讲个不停,说一会儿这些天里发生的事,就要掺杂一些她的看法和想法。对于罗杰那一伙人,她的评价很高。尤其是罗杰。蓁蓁的对他的喜爱之情都要溢出来了。


    “……他的名字里也有个D呢。”终于,她清了清嗓子,说出了最关键的话,“你不觉得有些事完全可以和罗杰说吗?也许很多年前你们都是一家人呢。”


    洛克斯没有说话。


    “不过,其实就算你不讲,他多少也猜到了一些。”蓁蓁轻描淡写地说,“都有这么个名字在,就算是有你在前扛雷,罗杰自己也能感受到区别待遇的。无非是把原本就存在的怀疑坐实。”


    “……我会考虑的。”洛克斯勉强地说。


    第224章


    苗蓁蓁挂断电话,把草帽的帽檐往上抬了抬。


    她坐在罗杰一伙人选中居住的石屋顶上,两只脚垂在外面晃荡,膝盖上还摆着一大捧鲜嫩的白菜花。


    白菜的花束,都是无数朵小颗粒挤挤挨挨地长在同一根粗壮的叶茎上的,模样酷似可爱多常用的狼牙棒。萼片坚硬肥厚,质感和白菜帮差不多,有一种肥厚而美味的触感。


    花朵则是淡绿色到浓黄色的渐变过渡色——四片椭长的花瓣朝外撑开,像是某种过于常见的蝴蝶。


    苗蓁蓁一朵朵地把小花掐下来,丢下去,最后再把摘干净的直茎扔掉,再换一丛花束接着摘。碎花很快就在房门前积了一小堆,苗蓁蓁把怀里的那些花全都霍霍干净了,才捏着黏糊糊的手指往石头上胡乱地磨蹭了一把。


    一道阴影从背后接近了她,脚步声稳定而沉重。


    凯多在她身旁盘腿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他微微侧身压头,那对锋利的尖角寒光闪烁,然而焦糖色的珍珠链和繁复华贵的织布料装饰,又柔化了这种粗野的力量感。


    他低下头,先是看了一眼门房前散落的花堆,然后才直起身,看向远处田地间劳作的罗杰一伙,他们正往开垦好的土地里撒上种子。


    还有满脸嫌弃的纽盖特,他不断用手指轻轻击打空气,制造一阵又一阵小型地震,让土壤破裂、打开,并在持续不断的震动中松软起来。空气中弥漫着肥沃土地特有的潮腥气。


    “你又找到人帮你干活了。”凯多语气奇怪地说,面上有一种很不情愿的钦佩,“这次居然是罗杰他们……你还真有一手。”


    苗蓁蓁转头朝他一笑,虽然显然是心情不佳的样子,可她的双眼还是那么晶莹雪亮。


    那种与周围环境相比起来总是格格不入的美貌,也丝毫没有因为她这身简单的工装和厚皮靴有半分的折损。不过她那顶草帽倒是挺眼熟的。凯多又瞥了一眼罗杰,看到他光秃秃的后颈,确定了:


    “那是罗杰的帽子。”


    “他暂时借给我了哦。”苗蓁蓁笑嘻嘻地说,吹了一下飘动到眼前的发丝,“我觉得他非常喜欢我!哎呀呀,太有魅力就是这样的,我喜欢的人呢,都会喜欢我。就是好多时候我不喜欢的人也喜欢我,这就很烦人了……”


    凯多平淡地看她一眼:“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这有什么好得意的?喜欢这种软弱的感情,在关键时刻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苗蓁蓁:“吉贝克告诉你和纽盖特老婆了,对吧?他跟我说他告诉你们两个了。”


    “……”


    苗蓁蓁往他的位置挪了挪,身体一歪,将脑袋靠到了他的大臂上。


    那根粗壮的手臂立刻绷紧了,坚硬如铁。凯多甩动脑袋的动作带得珍珠串一阵响动,叮叮咚咚,清脆而杂乱。


    “……这是在做什么?”他问。


    “不知道你到底是在想什么,但是感觉你需要安慰。我不擅长说安慰人的话,所以就这样。”苗蓁蓁说,“——他们对你所做的事情是错误的。从头到脚,错得离谱。别用他们的错误惩罚自己!对自己好一点。就像我对你一样好。”


    “哈?”


    凯多满脸写着“你在说什么鬼话”。


    “当我还很小的时候……可能四五岁吧?五六岁?也可能还要更大一点。我能够想起来的最早的记忆就是我妈妈抱着我哭泣,和我道歉,说不该打我,说她爱我。我看不到她的脸。她有一头非常美丽的黑色卷发,和纽盖特老婆的头发差不多的弧度。”苗蓁蓁说。


    她把手指按在凯多的手臂上,按压着,感受它从僵硬到软化的过程。


    一开始按下去就像按在粗粝的岩石上,慢慢的,所有时间对坚硬的东西所做的事都开始发生,他的肌肉变得酥松起来,变得柔软,坚韧。


    “你的妈妈?”凯多说,“她为什么要那么对你?”


    “我不是她自愿生下的孩子。嘛,这个说法我是不太认可,怀胎十月的每一刻她都有机会阻止我出生,毕竟我是在她离开我的父亲后才被发现的。”苗蓁蓁说,“很长时间里她都把我关在房间里,我除了发呆外什么也做不了……不过她准备了教育设备。我自己学会了说话和写字,观察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世界是多么广阔。


    而她将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拥有这个世界。


    回忆过去从不让苗蓁蓁觉得痛苦,因为她始终记得那种绚烂的新奇感。世界就在外面!她被锁在小房间里,可她的心早已飞往别处。


    “她打我打得很厉害。”苗蓁蓁掐起一小块肉,留下月牙般的印记,又赶紧用指腹安慰地抚摸了几下,“其实不是很痛。我应该是天生就对痛觉不太敏感的类型,也不知道冷热,也不怎么饿,也不怎么渴。”


    “她该死。”凯多阴沉地说。


    “啊哈哈哈哈!别那么想。”苗蓁蓁大笑起来,“我不恨她,也不讨厌她。每次她回到家,面对我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就开始打我和痛哭……我只觉得她是个疯子。她是个可怜的人。我绝对不要成为可怜的人。”


    “她死了吗?”凯多问。


    “她和大海相比一点也不重要。不要成为可怜的人,可爱多。”苗蓁蓁对他说,“成为一个可爱的人!”


    “说什么傻话?这真是一派胡言。老子和可爱没有半点干系!”凯多说。无论如何,他没有把手臂抽走。


    苗蓁蓁微笑着,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你现在已经很可爱了,可爱多~吉贝克也觉得你可爱呢!纽盖特老婆也这么想哦。玲玲老婆也是。”


    “洛克斯那家伙……”凯多就如苗蓁蓁所料的那样发起牢骚,“那家伙的态度可根本看不出来!总是那么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


    “怎么,你指望他用对待我的态度对待你?哎呀,真是看不出来啊,可爱多,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样的雄心壮志,我竟然不知道你对男人有这种兴趣——”


    “你少来这套。”凯多的不忿和缓下来,“行了,别说了,老子听得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在担心?神之谷就要发生大事了。”苗蓁蓁低声说道,“那里被选作了人类狩猎游戏的场地……整个王国的人都会死的。发生在你出生之地的事情,也会发生在那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凯多一愣:“洛克斯船长说会找个理由带着船队过去——”


    “这对吗?”苗蓁蓁反问道,“因为恐惧攻上玛丽乔亚,就让一整个王国的无辜之人成为诱饵?我不认为这是正确的。要是有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


    凯多打量她的表情。


    “你看起来已经想到办法了。怎么,”他说,又换上了略带嘲笑的口吻,“害怕洛克斯那家伙不同意?”


    “吉贝克正忙着搬迁族人的事情呢。”苗蓁蓁叹了口气,“我认为这没什么用……谁也不知道天龙人究竟知道了多少。伊姆究竟知道了多少。逃避的可耻之处就在于它没有用,而且往往让事态发展得更糟。有用的逃避根本算不上逃避。”


    就像一道伤口出现后最应该做的是清创、上药、包扎,仔细呵护,而不是把眼睛一闭就当看不见。逃避只会引发溃烂。


    “总之,我现在的心情好多了!”苗蓁蓁振奋精神,开心地说,“可爱多真可爱呢~一旦我摆出要认真说什么话的架势,就会认真地听我说。”


    凯多满面不以为然。


    “不要小瞧这点小事。很多时候一个人就只是需要这点宽容和善意而已。在你面前,我可以自由地说我想说的,不用担心伤害到你的感情,也知道你会认真听我所说的内容,而且你会认真地回答我。”苗蓁蓁说,“我小时候最渴望的就是拥有这样的人了。”


    她是需要有人陪伴在身边,有人给出回应,才能高兴起来的人。她自己是没办法产生这种快乐的感觉的。


    她对罗杰的喜爱,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罗杰是那种不用费吹灰之力,只要做自己,就能吸引到同伴、朋友和追随者的人。她从罗杰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每个怪物都教会了她如何做自己,促使她成为她。


    “就这样?这就是你想要的?有人陪着你,和你说话?太可笑了!你的梦想呢?你的野心是什么?你就没有这种东西吗?变强?统治国家?哪怕就像是现在这样,”凯多指着脚下的广袤的田地,“这些对你来说都不重要?”


    远处传来罗杰的大笑声,纽盖特的怒喝,还有贾巴的咆哮和雷利沮丧的呻|吟。


    凯多凶恶地瞪着她。看起来相比起被激怒,更多的是困惑和悲伤。


    苗蓁蓁沉默了一会儿。


    “……虽然我非常讨厌而且绝对不认同那些‘童年决定人’的理论,可我还是要承认,那个被锁在房间里的小孩子始终在我心里。”苗蓁蓁微笑着说,“我从来没有理解过’拥有’什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只有我的感觉是我自己的。我也很高兴和人分享。”


    不论是杀死奴隶贩子,救下无辜的孩子,放走那些被锁住的人,还是在岛上开辟土地,建设房屋,规划城市的雏形,那都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


    “可爱多,力量,永远只能是实现目的的手段而已。”她告诫道,“肆意挥霍力量,引发战争,就像说着‘我们都会死’一路奔向死亡。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错,它的确是真理,但这实在是很蠢。”


    她终于对神之谷下定了决心。


    第225章


    苗蓁蓁打开黄金罗盘,寻找起史基的踪迹。跟随指针,她穿过小半个蜂巢岛。一路上见到了无数光怪陆离,而她也早就平常视之的景象。


    高大的男人们醉倒在街边小巷,一手搭在胸口,一手紧握着还在流淌出酒液的瓶子;年轻的女郎们衣着轻薄暴|露,走起路来腰胯扭动,摇曳出浮夸的弧度,在一众视线中昂首挺胸,摆出一副骄傲自得的架势。


    更年长的老人总是更加肥壮,酒桶般的粗大腰腹,鲜艳夸张,或许在海风和海水的冲刷下稍有褪色的装束。


    红彤彤的酒槽鼻,颊周呈现出经年酗酒所致的酡红,浑浊的眼睛里遍布血丝,看上去活动缓慢,四肢笨拙,可当苗蓁蓁悄无声息地从后方靠近时,他们的站姿和手臂总有微妙的倾斜和滑动,时刻准备着战斗。


    他们的眼中散发出可怖的凶光,又在亲眼看到她是谁后迅速消融,露出一个滑稽的、蓄意讨好的笑脸,主动让开前路。


    杀戮很少出现在明面上,虽然街道上经常有两伙人或者更多伙人堵塞住路途,剑拔弩张地僵持对峙。


    叫嚷得最大声的倒不一定最色厉内荏。


    作为旁观者,苗蓁蓁有更好的判断力,她时常发现,起码在绝大部分时候,在蜂巢岛这种由凶神恶煞的海贼们和灰色产业拥有者组成的岛屿中,一个人的声量往往同此人本身所拥有的力量成正比。


    最嚣张的经常的确是最强大的。


    就像野生动物一样,这群家伙,在方方面面都展示出野兽才会有的生态。


    苗蓁蓁还挺喜欢这种生态的,在科技的力量足以改变一切、神秘的外星种族不再是幻想,灵力、超感、神话都被证明其真实存在并且的确时常显现于历史,而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开始研究并逐渐理解另一个维度的力量时,“人”的定义都变得不再明确。


    伟大航路充满了动物性,太狂野了!


    除此以外每个人都表现得认识她是怎么回事……虽然以洛克斯在这座岛上的地位和跟她的关系,不是每个人都认识她才奇怪……


    但这种“对大人物的女人”的敬畏还是让苗蓁蓁有些不快。


    史基在一个宽敞的广场上,坐在一堆宝箱之间,穿着那身橙黄的和服,布料整整齐齐,看上去整装待发的样子。那头杂乱的黄毛像条大毯子一样披在他的背上,他看上去有些百无聊赖,却又心满意足。


    “史基老婆!”苗蓁蓁喊道,小跑过去。


    “哦!”史基的眼睛亮起来了,咧开嘴,露出满口牙齿。他把雪茄拿下来,兴冲冲地站起身,“是艾瑞拉啊~”


    苗蓁蓁在他面前急刹。


    她打开制作栏,搓了一份混合了香料的椰子油给他:“给你的礼物!是护发素。”尽管她不怎么觉得史基会记得用。他显然对自己的头发挺满意的。


    史基开心地接过了,塞进怀里:“我也有礼物吗!真不错!”


    “你送我的雪茄居然每一支的味道都不太一样。”苗蓁蓁笑了,“相比之下,我送的很普通很寻常啦。”


    她感知了一圈周围,确定碍事的人都走开了,而且这里很空旷,不太可能有人能够藏身。思考着该怎么跟史基开口,最重要的是,吉贝克也在其中,而且她没有事先通知他,这让她有点不太舒服。


    “怎么?”史基还维持着笑脸,乱蓬蓬的头发随着他倾斜过来的身体和抬起的手臂彻底落到背后。


    宽广的衣袖顺着他的力道滑落了一截,卡在臂弯,露出的深棕色手腕和小臂结实有力。他用夹着雪茄的那只手轻触苗蓁蓁的脸颊。


    他的皮肤上还有些乌青发黑、夹杂血丝的伤口。


    苗蓁蓁:“……我知道吉贝克揍人随便纯看心情,但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怎么还给打出血了呢。


    “桀哈哈哈!!”史基意气风发,吹嘘道,“老子可不是什么还不了手的小角色!这点疤痕算什么?那可是强者的勋章!”


    “哦~”苗蓁蓁被他过分开朗的性格逗得发笑,“诶,老婆,你告诉我,是不是吉贝克招募你们的时候都要和你们打一架?”


    “招募倒是不用先打……不过你要问他是不是和每个人都打过的话,那当然了。”史基回答得很痛快,“不然为什么叫洛克斯海贼团而不是别的什么?团队里的人谁也不服谁,但我们都勉强算是听从洛克斯的命令……这当然是靠实打实的输赢决定的!”


    苗蓁蓁:“他每次都赢了?”


    “岂止……”史基的面孔抽搐起来,爽朗的笑容也冷凝了一瞬,透出深深的忌惮,旋即在他面孔上燃烧起来的,却是更多、更猛的佩服,“……那个怪物,经常一对二、一对三也不落下风!”


    苗蓁蓁双手捂住胸口,面颊赤红,心潮澎湃。


    史基有点不爽却又没那么不爽地斜眼看她:“你这女人——哼!你就是喜欢强大的男人吧,桀哈哈哈……实在是毫不掩饰啊。老子就是欣赏你这点!”


    苗蓁蓁:“我倒也不是因为吉贝克最强才对他有好感……”


    “他要不是,你恐怕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史基摸着下巴,“你当初看上老子不也是因为知道老子够强吗。”


    他面露自得。


    苗蓁蓁笑起来:“那倒确实是呢!你的能力非常有用。”


    她说出了自己的需求:“那么,可以将你的果实能力复制一下让我借用么?我有一个道具能够做到这种事。它的名字叫‘复写羽毛笔’,用海鸥、羽毛和与果实能力同类型的水果,再加上我本人,就能做到。”


    苗蓁蓁又用了更长的一段话进行解释。


    它不会对史基造成任何影响,而且这种复制的能力无法作用在史基本人的身上,也无法在史基使用能力时起作用——并且,复制的能力上限会远低于史基本人的能力上限。


    效果类似于管理员账号下开设的子账号。


    不过这种解释史基肯定听不懂。


    苗蓁蓁:“比如说,你控制一块木板往上,那么我复制的能力会在木板上失效;如果我控制一块木板往上,你可以反过来覆盖我的控制权,操控那块木板。我也不能用这种力量让自己悬浮,因为对你的飘飘果实来说,‘我’依然是另一个生命体,而非果实能力者。我能复制到力量上限也会低于你的,不过具体损失多少要看几率……我最多也只能复制到你目前能力上限的一半。”


    “并且,”苗蓁蓁仔细地解释道,“我一次只能复制一种能力。不过同一种能力可以反复复制。只要你本人和我有肢体接触就可以!”


    史基眯起眼睛。


    “你这家伙……身上稀奇古怪的力量也太多了点吧?”他说,“不过,你完全没必要把这些讲给老子听嘛!这种重要的弱点,更应该好好隐藏起来,甚至故布迷雾误导别人啊!”


    苗蓁蓁摇头。


    “老婆就是老婆啊,老婆是不可以拿来欺骗和隐瞒的。”她说,“最重要的是我不喜欢这样。我对敌人都不怎么使用卑劣的手段呢。”


    史基毫不客气地嘲笑道:“说得那么好听!你这家伙根本就做不到吧!”


    苗蓁蓁:“……你就不能简单地夸赞我的良知和美德吗?!”


    “那和骂人也差不了多少。”史基咬住雪茄,忽然双手抓住苗蓁蓁的脸颊,“喂,这样算是够了吗?肢体接触?”


    苗蓁蓁:够了够了,太够了,其实只要握个手就够了。


    苗蓁蓁:这种好像要接吻的姿势完全没有必要!


    苗蓁蓁飞快地搓了个复写羽毛笔出来,史基在她面前浮现出被选中的淡绿色,她迅速复制能力,然后一把拽下史基的手。


    “这样就行了?”史基捏着手指,丝毫没有他的掩饰回味与遗憾。


    苗蓁蓁:“不要趁着吉贝克不在调戏我!你有本事当着他的面……哦……”


    她忽然意识到其实史基当着吉贝克的面也是这个调调。


    所以才会被吉贝克打。


    苗蓁蓁:忽然感觉吉贝克动手是有理由的。


    苗蓁蓁:这不是完全看透了史基的性格和反应所以才动手的嘛!


    她把自己给说笑了,史基懒洋洋地吐出一口浓烟,很感兴趣地说:“让我看看你使用飘飘果实能力的效果。”


    苗蓁蓁走到距离最近的宝箱上,轻轻一触。宝箱悬浮起来,宛如失却了重力般完全稳定在半空。苗蓁蓁感到一种奇妙的突兀感,就好像一个没有尾巴的人忽然长出了尾巴……整个人、整个身体的平衡感都发生了变化。和她的感觉相对应的,宝箱犹如醉了酒般在空中左右摇晃,努力维持着平衡。


    史基大感不满:“老子对果实能力的控制可没那么弱!”


    苗蓁蓁:“控制这种事是要看我自己的……我复制的只有部分力量,不能复制你本人的经验呀。”看来要想得心应手还需要练习。


    宝箱忽然稳住了。就像有一股无形的水流汇入她伸出的力量流,包裹住了她忽然长出的那条尾巴。那种惊人的精巧和操控,宛如数十上百米高的巨浪用最轻柔的触肢雕刻岛屿的边缘,将一切打磨圆润。


    “桀哈哈哈……”史基说,“真是有意思!你居然真的把实话全都说出来了。”


    苗蓁蓁大受震撼:“你还怀疑过我吗?!”


    苗蓁蓁:不是,你怀疑过了,然后立刻就丝滑地同意了? !


    “那可谈不上怀疑。”史基说。


    他操纵着宝箱上下左右地移动,苗蓁蓁不由自主地跟上了这股力道。就像在手把手地教她写字……但又只是轻轻地引导,写下的字体仍旧带有强烈的,独属于她本人的痕迹。


    “不赖嘛。”史基既兴奋又赞赏地说,“你可真是个好学生。”


    她?好学生?


    苗蓁蓁一时间有点想笑。


    第226章


    苗蓁蓁接受过很多人的教导,洛克斯这种重量级的就不说了,玲玲、凯多、罗杰、雷利、卡普……君临大海的怪物们几乎都当过她一段时间的老师,唯一一个完全没有指导过她战斗的只有纽盖特。


    就连史基,她也是和他对过招的!


    不过现在的史基老婆是真的很认真在教她怎么控制飘飘果实的力量。


    “我听说所有的果实使用者,要想最大程度发挥出果实能力,”苗蓁蓁一心两用,边认真揣摩史基那股包裹着、带动着、指引着她的力量,边对他说,“你和飘飘果实就很适配——这能说明什么呢?”


    “你这家伙,专心点啊。”史基回答,不过,他在发现说话完全不影响到苗蓁蓁的投入后,也没再继续斥责她。


    他转而说:“那是动物系果实吧,超人系果实没有这样的情况。”


    “所有果实都一样的。”苗蓁蓁坚持道,她讲述着自己观察并总结出的规律,“我所说的是世界的规律,存在于大海内部的底层逻辑。在这个世界上,意志所代表的霸王色是最强的力量!所有的力量,都终究要落脚在人本身上。内部和外部的和谐统一。果实和使用者的和谐统一。”


    飘飘果实顾名思义,就是让东西能够漂浮起来。


    飘然欲仙。


    那听起来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俯瞰,或者双脚不沾染任何尘土污秽的超然物外。


    史基肯定只可能是前者。


    “控制它。”史基大笑着回答,“命令它,操纵它,强迫它随着你的心意改变自己的状态!老子是这么做的。”


    苗蓁蓁:“……我觉得我做不到这种事。”她还是往后者的方向努力吧。


    在确定她能够让物体稳定地漂浮起来之后,史基就放开了束缚,不再尝试协助苗蓁蓁操控。


    满地的宝箱都飘飞起来。


    史基惊奇地挑起眉梢:“哦?有意思。”他没有看到艾瑞拉走来走去地触碰那些宝箱。她从头到尾只碰过一个。


    苗蓁蓁:“什么?”


    “老子在使用能力的时候必须要触碰到物体才能使用能力。”


    苗蓁蓁惊了:“什么?!还有这个规矩吗?你也没跟我说啊!”


    “不同的使用者果然会激发出果实能力的不同特性……”


    史基若有所思地吸了口雪茄,浓重的烟雾从他裂开的牙齿间逸散出来,他带着野蛮的笑意补充道:


    “每一种强力的果实,都有不少历任使用者的传言和记录留存于世。后来者总是会参考前人的经验去使用这种力量。桀哈哈哈!艾瑞拉,你倒是完全不受影响。”


    他试着凌空操纵空地边缘堆积的板条箱,力量却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反应。


    “哦呀!”史基眼中精光大作,不以为挫折,反倒是被激发了兴趣,“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老子作为果实能力真正的使用者,竟然没办法做到你能做到的事。”


    这到底是艾瑞拉身上的特殊能力所致,还是说,是因为她的脑海里没有任何拘束,并不存在“必须要触碰”才能操纵的念头,所以自然而然地就能做到这种事呢?


    “喂,艾瑞拉,你复制过别人的能力吗?”


    苗蓁蓁:“没有哦。你是第一个。”第一个老婆,第一个被复制能力。


    “桀哈哈哈……”史基低笑着,又痛快地猛吸一口,“真让人受宠若惊啊。”


    一股臭味席卷而来。


    苗蓁蓁憋住气,看到巴斯克带着那咕噜噜的发酵般的笑声走过来,史基也漫步过去,两个人光明正大地就在她身旁讨论起来。苗蓁蓁稍微听了一耳朵,意识到史基在这里是有正经事的。


    他打算把许多宝藏兑换成黄金和贝利。为此专程联系了商人。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这篇空旷的场地里没有其他人在,一个大海贼带着一大堆宝箱出现,稍微识相点的人都会主动避开。


    他们的交易过程非常快速,巴斯克显然是报出了好价格,史基也丝毫不与他纠缠,三言两语地说完,他就挥着雪茄打发了巴斯克,慢悠悠地踱步回来。木屐敲打地面,发出均匀而稳重的咄咄声。


    苗蓁蓁问他:“你出生于和之国吗?”


    “祖上或许是和之国的人吧。”史基说,“你复制我的能力是打算干什么?和洛克斯那家伙忽然离开有关吗?”


    这两个人刚刚把事情说开,最近又没什么活动,怎么看都是该柔情蜜意一番的时候,洛克斯竟然自己单独离岛,也不告诉别人发生了什么——这其实是常有的事,那家伙从来不说起自己——但洛克斯临走之前,还和纽盖特、凯多两人密谈过!


    这就由不得史基不打起兴致了。


    “嗯……”


    史基笑了:“看来是洛克斯那家伙的私事。”


    “我什么都没说哦!”


    “他居然也敢告诉你。你这家伙完全不会撒谎嘛,告诉你,简直就是昭告天下啊。”


    苗蓁蓁:“我不觉得他真心认为那是什么不可说的事!他只是出于必要保守秘密而已。现在,秘密已经被泄露给了他最大的敌人,那对其他人保守秘密也就没有必要了。”


    但对保守秘密习以为常,在隐藏和沉默中获取了力量的人,也会难以主动开启这道大门。


    怪物们依靠着自己惊人的意志和傲慢走上巅峰,这份意志与傲慢,也会成为最难解开的束缚。


    世间的道理总是如此。


    苗蓁蓁:我当然是在帮他的忙!


    史基斜睨着她,露出一个奇特的表情,几近于嫉妒——它一闪而逝,那么恐怕的确是嫉妒。


    苗蓁蓁:“……”


    她微笑起来,面容闪闪发光,她小跳着凑近了史基,张开双臂,飞快地拥抱了他。


    史基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雪茄燃烧后特有的焦气。


    有些人会简单地说“臭”,而苗蓁蓁的感官极度敏锐,她能精准地分辨出其中的细节:有点像是烤焦的皮革、富含腐殖的松软泥土,还有热烘烘的、动物巢xue般的野性气息——马和狗的膻味融合在一起的气味,习惯这些刺激性的味道后,会嗅到这些气味中掺杂着浓烈的回甜,这种甜味就像有些有毒的植物,甜得令人作呕。


    见血封喉果。没有错。是这种甜。苗蓁蓁想起初次遇到史基,不由微笑。


    雪茄的气味和卷烟燃烧的气味完全不同。更庞大,更厚重,几乎是粘稠的实体。


    狂野!


    她向史基讲述她对于这些气味的感受,巨细无遗。


    她希望能告诉他,她对他的感觉和对吉贝克的感觉截然不同,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关系低于她和吉贝克的。那只不过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层次,如果有必要,她会为他做同样的事。


    没说出口,主要是因为苗蓁蓁清楚地知道——这样的话对史基来说完全是一种邀请。而她没有邀请。


    这扇大门已经永久地对其他人都关闭了。


    史基必须尊重!


    她对他有这样的信心!


    怪物的心胸必须如此,否则金狮子根本不配是金狮子!


    你对我而言是独特的,重要的,我们的关系牢固而特别,她在心里说。我喜爱我的每一个老婆,否则我就不会让你们做我的老婆。但你们都不同于洛克斯。他是最特别的。


    没有说出口的话真的能被听懂吗?苗蓁蓁有一点担忧和害怕。


    但她从来不缺少尝试的勇气。


    她把柔软的胸腹贴近史基。对野生动物来说,这是最无害的姿态了。


    “……”


    史基没有说话。


    然后他爆发出一阵大笑,张开手臂,同样飞快地、点到为止地拥抱了她。


    【解锁了新的成就:不言自明】


    【(展开)沉默自有其妙用。 】


    *


    临行前,苗蓁蓁找到纽盖特,告诉他自己要去神之谷。


    她没有说任何话,可纽盖特的眼神已透露出了然和认同:“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你该做的事。”他把手落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按压。


    “照顾好罗杰他们。”苗蓁蓁说,“还有马尔科。”


    “你成长了很多。”


    “啊哈哈哈,是吗?或许是吧。”苗蓁蓁摇了摇头,“这还是我从哈尔德身上得到的经验——有的事情只有时间能够解决。治标不治本当然不行,可是治本太过漫长,必须要先治标来争取时间治本。”


    至于在治标过程中被消耗掉的那些人……


    苗蓁蓁:他们并不是我的责任!


    她没有强迫、控制、压迫过世界上的任何人。好吧可能对老婆是有一丁点的,可是老婆们也都是自愿的!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苗蓁蓁主动说,“饯别饭。”


    纽盖特扬起眉梢,然后笑了。


    他们随便进了最近的一家酒馆,把菜单上提供的所有东西都点了一遍。大盆大盆的肉很快就会被端了上来,苗蓁蓁大口大口地吃,每一口肉都不在嘴里停留太久,尽情地享受着撕咬肉类的快感。


    她也大口喝酒。虽然喝得不多。


    “老婆,”她在微醺和饱足中对纽盖特说,“告诉你一个事,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的。”


    “呃?”


    “其实我是一个非常非常在意其他人对我的看法的人。”苗蓁蓁沉痛地说。


    “咕啦啦啦!!!”纽盖特丝毫不给面子地爆笑,笑得前仰后合,好像苗蓁蓁刚刚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冠绝古今的大笑话。


    “是真的!”苗蓁蓁详细地解释道,“就是因为太在乎了,从很小的时候就在乎,而且真的在乎所有人的看法,所以才能很早很早就发现,我是没办法满足其他人的想法的——所以,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像这样绝对地相信和坚持自我的样子。


    纽盖特不笑了。


    “不管是你过去的在乎,还是现在的不在乎,”他疼爱地说,“那都是你啊,艾瑞拉。全都很好!”


    “我知道。”苗蓁蓁露齿而笑。


    第227章


    要转移族人们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洛克斯为此也颇费了一番脑筋。他不知道天龙人们对村庄的了解具体到了什么程度,好在一番探查后,他不无惊异地发现,这附近并没有留下任何监视的设备和人手。


    何等的傲慢与随意。


    CP的间谍们可不会轻率外行到这种程度。


    ……看来果然是天龙人的“亲临”。


    他当时如此说出口时,其实只有半成把握,可随着他的搜寻和了解,家乡周围的一切如常已经将可能性提升到了毫无否定余地的程度。


    红发女人执意跟随着他,怀中还抱着那对双胞胎。两个还不足一岁的孩子睁着天真的眼睛,好奇地观察着周围,时不时发出欢快的咯咯轻笑,红发女人就会垂下头,用手指充满爱怜地抚摸孩子胖嘟嘟的脸颊,再抬起手,轻轻拭去眼下的泪水。


    她无声的哭泣搞得洛克斯心中恼火极了。


    并非是她有什么错——但她的所作所为将会引发可怕的后果,而他是那个必须负责和处理事态,收拾起这个烂摊子的人。


    她还要一语不发地跟着他行动,身形恍惚,踉踉跄跄,却也好歹坚持了下来。


    这片大海上,还没什么人能让他气闷到这种程度的人呢!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洛克斯冷冷地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天龙人当中也派系林立,不同家族对后代子嗣的态度也截然不同。你的孩子有机会能保住。”


    “我不是担心他们的性命……”红发女人抬起泪眼婆娑的面孔,泣声道,“他们有着一半的天龙人血统……如果不被天龙人承认,那么全世界所有人都视他们为敌,永无宁日;如果被天龙人承认……”


    “……那当然会保住他们的性命,”她没有提及自己的性命,“可这样一来,我的孩子,就会成为残害其他人类的可怕的渣滓。”


    她痛哭起来:“等待他们的,将会是多么可怕的人生啊!那都是我的错!”


    红发的双胞胎们皱起面孔,左边的香克斯露出茫然的、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而夏姆洛克鼓着小嘴,用力呼吸着,眼睛四处乱转。


    “——是天龙人的错哦。”一个轻快的、尾音略微沙哑的女声响起。


    洛克斯猛地回过身,惊喜让他的面孔上浮现出浓烈的笑意:“蓁——艾瑞拉。”


    苗蓁蓁从天而降。


    急剧下坠的狂风将她华丽的船长外套衣摆吹拂得鼓胀翻飞,张开的布料层层叠叠,而她的身形在此衬托下纤细得惊人,仿佛在半空中盛放出千万朵倒扣的牡丹。


    她踢开脚踩的树枝,像猫儿一样轻盈无声地落到地上,只是微微屈膝就卸去了力道,甚至没有惊动地面的浮尘。


    “吉贝克。”她笑嘻嘻地说,热情地扑过来,吉贝克一个疾步上前搂住她,而苗蓁蓁在抓住他的大臂获得支撑后一个起跳,双腿夹住他的腰,就这么挂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心砰砰地跳着。


    “你怎么来了!”洛克斯咧嘴笑道,“不是说不想来吗?”


    “我不想的是见家人之类的事情……来当然肯定是要来的啊。”苗蓁蓁亲他一口,从他身上跳下去,看向嘴唇微微张大、呆呆地看着他们两人的红发女人,视线只是在她脸上一扫而过,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她怀中的双胞胎上。


    “哦~可爱~”


    苗蓁蓁兴奋得脚尖都踮起来了。


    她拍着胸口平复下心情,俯下身,把脸凑近了香克斯和夏姆洛克。


    两双因为年幼而显得十分圆润的红瞳凤目齐刷刷地盯着她。夏姆洛克发出吐泡泡的啵啵声,扭动着身体转过去,把脸埋进妈妈的胸口。


    “咿……咿……”香克斯像条被丝线缠绕住的毛毛虫般挣动起来,硬是把一只手从襁褓里抽了出来,迫不及待地伸向苗蓁蓁的脸。


    他用力抓紧了她脸颊边垂落的一缕发丝,然后……拼尽全力地扯了起来!一股惊人的牛劲儿,拽得她发根生疼。


    苗蓁蓁爆发出尖叫:“我的头发!”


    夏姆洛克又把脸转了回来,目不转睛地看着。


    苗蓁蓁惊恐地捏住香克斯的小拳头,阻止他把自己的头发连根扯断。


    女人也吓了一跳,无助地呼唤道:“香克斯,松手啊,香克斯!”她双手抱着两个孩子,根本腾不出空来帮忙。


    洛克斯研究了一会儿这里所发生的景象,觉得自己凑到人家母亲的胸口恐怕更不合适,选择旁观。


    苗蓁蓁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抠开香克斯的手指,解放了自己的头发。她揉着发根,充满恐惧地梳理了好几次,眼见到没有脱落的发丝,才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


    “香克斯,淘气。”红发女人低声责骂道。


    苗蓁蓁把香克斯的手塞回到襁褓当中,掐了把他的脸蛋。香克斯朝她噗噗吐口水。


    夏姆洛克发出细碎的笑声。


    *


    见到芳龄一岁的香克斯让苗蓁蓁很高兴,夏姆洛克虽然算不上很熟可他也是个漂亮的孩子,也许这就是他们会熟起来的时候!


    不过,虽然她没有细看红发女人的神态表情,却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惊惧惶恐,还有她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崩溃的痛苦。


    已知香克斯会神之谷的大战中被罗杰一伙人捡走。


    这个女人恐怕凶多吉少。


    苗蓁蓁:也很合理!


    我们伟大航路的狂野一般是不带妈妈玩儿的。母亲的死,往往是一个人命运走向转折的起点。


    “你想好把他们带去哪里吗?”苗蓁蓁一边用手指梳理头发一边问。


    “短时间内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苗蓁蓁的脑子里开始飞速闪烁她所知道的许多荒岛,或者有一片能容纳小村落的空地。


    其实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那个由她、纽盖特和凯多通力协作整理出来的小岛,但那上面也只生活着一群孩子而已。戴维一族的迁移更可能为他们带去危险。


    “艾尔巴夫就不错。要问我的话。”苗蓁蓁说,“国王不是你的朋友么?而且巨人国的物产也足够丰富,动物也很大,你们的体型又小,既占不了多少地方,也吃不了多少东西。”


    说话间她轻轻摆手,示意红发女人回家去。


    那双含泪的眼睛凝视了苗蓁蓁一会儿,又看了看洛克斯冰冷的脸。她吞下所有想说的话,低下头,抱着双胞胎们慢慢走远,身形伶仃。


    苗蓁蓁看着她的背影,洛克斯看着苗蓁蓁。


    蓁蓁美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漠然的空白表情,仿佛湖面的一层薄冰,朦朦胧胧的冰下,有巨物在缓慢地游移,在冰面上投出可怖的灰影。


    到底在想什么呢,蓁蓁?即使总是很乐意说出所有想说的话,却依旧让洛克斯感到她心里还有许多的话没有说出口。不是她不想,而是她在竭力地控制自己。一旦把话说出口就必须要正视和面对了,蓁蓁还没做好准备。


    这让他心中涌出强烈的怜爱。脆弱惹人厌烦,但蓁蓁当然是例外。


    “她会和其他人分开,”他告诉蓁蓁,“有这两个孩子,她必须和其他人分开。你喜欢孩子?”他试探性地说。


    “喜欢孩子和自己养孩子又不是一回事。”蓁蓁说,斜他一眼,显然听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暗示,“香克斯和夏姆洛克……你知道让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相当于是让她自己送死吧?”


    “他们会是很好的诱饵。”洛克斯承认道。


    苗蓁蓁倒吸一口凉气,由衷地惊叹:“……吉贝克!你这个烂人!你没有心的吗?!”


    倒不是说她不理解这种弃卒保帅——恰好相反,她完全是太理解了。


    这是最优解。


    她的第一反应和吉贝克是一样的,她同样是擅长抓住核心、迅速找出解法的人。但想到了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她就是做不到。不仅做不到,她还可能会在明知道这是最优解的前提下,阻拦这种事在自己面前发生。


    这算是仁义吗?湛卢?


    湛卢并未给出回答。


    ……这当然是仁义了。仁义就是这种东西。


    “我的心?绝大部分都属于你了。我的族人也占据了一部分。至于她,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洛克斯说,“否则我还能怎么办?难道把两个孩子带去海上?我可没办法时时刻刻盯着他们!”


    “给罗杰好了。”蓁蓁若无其事地说,那口吻显然是早已思考过问题的答案。


    “……”


    洛克斯陷入沉思。


    哥尔·D·罗杰。


    “D”。


    “好主意。”洛克斯说。岂止是好主意,简直堪称完美!


    “还有艾尔巴夫……”洛克斯踌躇了一会儿,低声说,“那会给哈拉尔德带去麻烦。何况天龙人早就对巨人族觊觎已久,没必要在奖品上再增添上更多的好处。”


    苗蓁蓁其实也猜到了吉贝克的答复,说出口不过是确定一下自己的判断:吉贝克对他看重的人,实际上是相当体贴地为对方考虑的。


    “我来这里不全是为了帮助你的家人。”苗蓁蓁说起了正题,“我准备去见神之谷的国王,告诉他这里即将发生的事。”


    “……你认为他会有办法?”


    “不是。”蓁蓁说,她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几近空白的表情,“人类狩猎游戏是三年一度的常规玩法,海军当然会被派过来给天龙人们保驾护航,在这种机制下,这种总人口或许也就数万的小国家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的。”


    “哦。”洛克斯笑了,“给他们一点希望,是吗?你倒是比我预想中更残忍啊。”


    “那不是残忍!”蓁蓁立刻回答,语气激烈,显然对此深信不疑,然而她说话的语气却和她当初讲述“我要每个人都成为世界之王”时的骄傲神气截然不同,“就算是结局都是失败,反抗过和完全没有反抗,那也是完全不同的!”


    “我是说对你自己的残忍。”洛克斯平静地说。


    “……”


    “就像我一样把他们都带走吧,蓁蓁。那对你来说应该不难。”洛克斯柔和地说,“我会把追兵都拦住的。”


    那是最简单的做法。毫无疑问的。但那是最好的做法吗?如果你将一个视之为人,就必须尊重一个人的独立,也就是说,一个人要自己承担自己的责任。另一个人最多该做的就是指导这个人,给出建议,但决定终究要这个人自己去做。


    苗蓁蓁总是愿意给出选择。就像她对茜茜所做的一样。


    茜茜恐惧着自由,那意味着必须自己为自己负责,而她残忍地归还了茜茜和岛上许多奴隶的自由。


    那可能有数百人。


    当人数上升到数万……这足以让她也开始感到不安。甚至有点恐惧。想要退缩。


    “那是不行的。”苗蓁蓁拒绝道,“我的确考虑过很久要不要那么做,但最终发现,足够的痛苦才能激发人的反抗之心。——大部分人和我不一样,我是那种只要对方稍微表现出一点点想要控制我的欲望,就会激烈反抗的类型,更多人会尽可能地忍耐。他们必须被逼迫到忍无可忍的地步。”


    吉贝克认为给人必死的选择很残忍,而苗蓁蓁认为替人去反抗很可怜。


    难道革|命先烈们是因为有人替他们去打仗而胜利的吗?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人们自己。 *


    “真是荒唐!”洛克斯好笑地摇头,他其实理解蓁蓁的意思,尽管受到逼迫并非是他走上如今这条道路的原因,“那跟你有什么干系?激发他们的反抗之心对你有什么好处?不如放手不管好了。什么都不做的人不会犯任何错,你又不真正关心他们……恐怕对你来说,‘什么都不做’反倒是最心安理得的吧。”


    “啊哈哈哈哈,”苗蓁蓁大笑起来,“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成为世界之王啊!”


    【解锁了新的成就:暴君】


    【(展开)人们想要的是活下去。想要王冠的人是你。 】


    苗蓁蓁: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苗蓁蓁:我像是这样走到今天,靠的可不是什么温柔的心,或者对他人的纯粹关爱。我和罗杰,和玲玲,和所有的怪物们一样,靠的是践行自己的信念啊!


    违背自己的本心,那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


    苗蓁蓁:他们想要活下去?那就自己想办法争取!


    洛克斯咧开嘴笑了:“是这样的吗,蓁蓁?你还真是没有把这话当玩笑!”


    他看着苗蓁蓁的面孔,笑容如烈日下的雨滴般飞快地蒸发。


    “……”


    “来。”洛克斯说。


    苗蓁蓁慢吞吞地走近他,洛克斯捧起她的脸,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与她的紧紧相贴。


    “时刻都佩戴着一顶荆棘王冠啊,蓁蓁。”洛克斯说。


    第228章


    但凡能够自称王国的,不论人口多少,财富如何,能力强弱,都一定要修建一座凌驾于其他所有建筑之上的王宫。


    但凡有一座王宫,里面就一定会住着一位国王。


    神之谷在这方面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不同,苗蓁蓁在找到洛克斯前,远远地就见到过神之谷的宫殿。她在和洛克斯分别后再度腾空而起,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宫殿内部。


    没花太长时间就找到了她想见的人。


    国王长得就是一副国王的样子,穿着一看就是国王的正式服装,戴着国王头戴的冠冕。


    相较于他本身的身材和力量而言,这庄重的、从诞生起就是为了彰显权威的服饰显得过于奢华,太有气势了,于是在苗蓁蓁看来不由有些少年偷穿大人西装的滑稽感。


    一个国王,在忽然有人闯到面前,并从此人口中听说天龙人的人类狩猎游戏选在自己的国家中时,会有什么反应?


    第一步是警惕。


    “你是谁?!卫兵……!!”


    第二步是顺从。


    “……不,请把剑放下……我会保持安静……我会听完你想说的话的。”


    第三步是怀疑。


    “……这不可能!!!就算我们不是世界政府的加盟国……”


    第四步是恐惧。


    “我们要完蛋了!我们全都会完蛋!那群可怕的家伙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的,没有人能从岛上逃走!”


    第五步是悔恨。


    “可恶啊,如果我们能凑齐昂贵的天上金的话……这种事就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了!”


    第六步是乞求。


    “大人……求求你,大人!求你救救我们……不,救救我!只要救我就够了!其他人都无关紧要!我可是国王啊!王国的宝库为你敞开,想要什么就都拿走吧!”


    第七步是怨恨。


    “什么叫‘这是国王的责任’?!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什么也做不到!世界政府可是有无数战舰和庞大的军队在手的,天龙人出行时的守卫至少会有好几位中将到场!我们这样穷苦的小国家,怎么可能抵抗得了?!……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啊!!”


    苗蓁蓁:唉,真是没有任何一步超出了我的设想。


    在这种事情上屡屡被证明正确,可不是一件会让她高兴的事啊。


    她抽出湛卢,剑光湛湛,国王的嘶吼声戛然而止。他跌倒在地,狼狈地翻滚着,四肢并用地拼命往后躲闪:“求你不要——求求你——”


    苗蓁蓁:“放轻松。我没打算对你做什么。既然你这么快就相信了我说的话,想必对天龙人的残暴和手段也有所了解吧?反正到时候你作为国王肯定会是第一个被杀掉的,用不着我来动手。”


    国王喘着气,惊恐而又茫然地盯着她,那身贵族服饰到处都是抽丝和起皱,头顶的王冠歪斜下来,摇摇欲坠。


    剑锋如镜。苗蓁蓁对镜自照。


    她看到的依然是一张不够熟悉的脸,好像她想象中的自己和镜子中印出的自己始终不是同一个人。


    但那张脸越来越熟悉,最为亲切的就是眼睛,一个人的眼睛在人生中的变化总是最小——也最为醒目。


    年幼时,因为面孔娇小稚嫩,眼睛总是格外大,眼瞳也清透见底,随着年纪的增长,眼型会发生改变,纹路增加,瞳孔和眼白也会逐渐浑浊起来……苗蓁蓁的眼瞳倒是没有变浑浊,颜色嘛,她本人的眼睛其实是浅棕色。


    但她在现实中其实并不怎么照镜子。


    一切都有机器代劳,不是么?食欲、清洁、健康……在科技还不够发达的时候,人们要自己付出努力去赢取这些。一口一口地吃东西,洗漱清洁,锻炼身体,就像维持一个精密的仪器,一旦稍有懈怠,问题就会接踵而至。


    在她生活的时代,人们什么都不需要付出。


    如果图简单,那么持续的疫苗注射可以解决所有劳动。如果希望自己有点参与感,那也有睡眠舱代劳。如果喜欢原生态,大量的花园和类似的公共设施也足以让人们在践行自我的同时找到同行者陪伴。


    在幼年时期努力就够了。初生的孩子需要理解自己和世界,笨拙地学会使用肢体,随着年龄的增长,社会提供的福利开始逐步发放。


    每个人都天然地应当从繁琐的事务中解脱。


    最基础的生存?那根本就是人生而就具有的权利。就算什么都不干也可以,“活着”是不需要奋斗的。


    人,生而为人!那是理所当然的!


    苗蓁蓁看着镜中的自己。


    是她太苛刻了么?她的理想是否和狂野的伟大航路彻底脱节?她是否太习惯、太渴望拥护一个完美的世界,反而忽视了一切都有过程?


    在一个错误的、血腥的世界里,推行一个绝对正确的理念,是否本身是一种暴|政?


    【解锁了新的成就:失望】


    【(展开)何不食肉糜。 】


    当然是。这个,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不需要成就提示。


    然而这种观念是否会成为“走向完美”的阻碍呢?这是她第一次思考。


    “……我不是责怪你。”她说,收起湛卢,席地而坐。


    其实她就是责怪这个国王。


    ——也许她不该这样。


    现在苗蓁蓁开始认真看眼前这个中年人了。他长得……嗯……五官端正?总之,颇具人形。他的头发挺浓密的,彰显出强烈的生命力。


    “我理解你现在的绝望。”她告诉国王,“但是,不管是你还是我,其实都知道,‘没有加入世界联盟’本身就是一种危险,对不对?你马上就相信了我说的话,相信天龙人会选中这里,相信天龙人的残忍,这肯定不是你第一次思考,所以才会我一说就信,甚至不需要太多的证据。”


    国王踉跄着坐正了。他抬起手,扶正头顶的王冠。


    忽然之间,他好像苍老了无数岁。


    “……没用的。”他说,“做什么都没用了!我们最多也只能逃跑!”


    “的确。”苗蓁蓁冷酷地指出,“但所有人都可以逃跑,你是绝对无法逃走的。”


    血统论为何牢不可破?


    就是因为它实在是太符合人性了。


    每个人都天然地认可自己可以继承父母遗留下来的一切。每个人都天然地认可自己留下的东西会被自己的孩子继承。


    文明的秩序建立在血统上,因为文明建立在繁衍和生育中。


    “家庭”是秩序的最小单位。绝对不能否定它,否定它就是否定秩序本身。


    即使在高度发达,近乎完美的未来,人们也不过是完成了血统的去罪化:罪犯的孩子不会被剥夺任何权利,能够自由地选择职业和未来。


    长辈的财富与人脉依然是可继承的。


    这实在是非常合理。


    苗蓁蓁的专业是社会学,她清楚地看到过学者们长达数个世纪的争论,研究着是否要让人类社会彻底地脱离“生育”。这很容易实现,然而随之而来的伦理和心理问题,没有任何人可以解决。


    ——不能指望大部分人都怀抱着纯粹的“创造人类未来”的心态去生育后代。


    没有这种事。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或许永远都不可能。


    基于人性牢不可破的认知,国王,和国王的孩子,天然地就在一个王国中拥有号召力。杀死国王,就是杀死一个集体的头领。


    普通人或许对此没有清醒的认识,但苗蓁蓁早就学到一个同样牢不可破的共识,那就是,有秩序的人群拥有庞大的力量,混乱的人群只会被逐个击破。


    急于求成的完美主义当然毫无疑问是暴政,但迁就现实又可能背叛理想。


    苗蓁蓁:我只是普普通通简简单单读到了博士学位而已……写论文分析当然很难,可面对具体的问题更难啊!


    苗蓁蓁:这种现实层面的大问题放到我面前是否太超过了一点?


    “我其实不知道具体的日期是什么时候。”苗蓁蓁对国王说,“我只能确定地点是这里。”


    国王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种事?”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


    苗蓁蓁背诵道,咬字清晰,铿锵有力。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


    国王没说话,但他显然明白了。


    苗蓁蓁几乎是松了口气,心说还好还好,贵族阶级千般不好万般糟糕,但有一点是不能否认的,那就是他们普遍有私人教师、上过学,拥有基本的理解能力……


    这也更能映衬出背叛了阶级的堂吉诃德·霍名古有多值得拉拢。


    苗蓁蓁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一些:“在天龙人面前,你能依靠的是谁?是谁过来告诉你这条珍贵的信息的?谁是你的敌人,谁是你可以努力拉拢的朋友?你要怎么做才能面对这场劫难?只有国王能面对这种问题。”


    “你想我做什么。”国王说。


    很好。


    他终究是一个国王。再愚蠢、再无能的统治者也有统治者的本能。这的确不是轻易能够学会的东西。


    国王会第一个被杀的理由和他的重要性是密不可分的,在当前的社会结构下,他是唯一可能凝聚反抗力量的符号。革|命必然需要竭尽全力地争取这群人。


    苗蓁蓁不喜欢。但她对历史的了解告诉她该怎么做。每当这时候,她都会羡慕路飞的无拘无束,那个蠢孩子,他天生就能够共情弱者,他不需要经历多少挣扎,只要和时间一起长大,就自然而然地清楚该怎么做。


    也许那正是“解放者”尼卡觉醒的必要条件?路飞必然是快乐的,因为他天生就和所有人站在一起。


    他的父亲,龙,和苗蓁蓁,像他们这样的人,则必然需要在痛苦里忍耐。启蒙是最痛苦的,正如当年讲述那些话的烈士。


    “现在就开始组织所有人。告诉他们即将发生的事情。”苗蓁蓁说,“这是你们唯一能做,也是必须去做的事。”


    “人们会想要逃走。”国王说。


    “啊哈哈哈!!”苗蓁蓁大笑起来,“别开玩笑了!你想要逃走,是因为你是国王,你有财富。你去了其他地方也还能迅速重建生活,普通人呢?他们拥有的只是现在的生活而已!”


    “这是他们仅剩的东西——他们的父母、伴侣、子女,全都在这里!”苗蓁蓁断然说道,“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他们了!又不是说你们的国土很大、和其他国土相邻,大家收拾收拾家当就可以逃跑。我观察过了,你们的港口连商船都没多少。港口空得很,大部分人连船上的位置都搞不到。没有退路的人,是最容易开始反抗的!”


    第229章


    不夸张地说,说服国王的流程和苗蓁蓁设想的一模一样。


    当她给出消息,迫使国王认识到他本人和他的家人避无可避,唯有反抗,才能借助他的天然的身份获取一线生机时,他的身份地位和他所接受的教育都会让他接受唯一的橄榄枝。


    即使无能的国王,也比平民更理解命令、服从、和组织的力量。


    这完全无法削减苗蓁蓁说“把所有孩子集中到王宫”后,见到的景象,所带给她的不适感。


    集合起孩子们当然是不可能完全避免父母的参与的。


    ……这里有大量的,年纪大概也就十五六岁的年轻父母。


    合理的。绝对是合理的。理所应当的。非常正常的。


    在一个穷困贫苦的小国家里,在一个高度依赖不可预测的大海带来的收获生存的无数家庭中,过于年轻的婚育是非常普遍的现象。


    苗蓁蓁早就知道了。


    然而,任何语言,都无法描述她见到那些本是应该上学的、早早生育的年轻父母时,所产生的作呕感。


    比看到海中的高度腐败的残肢断体更加焦虑。


    苗蓁蓁是真的人都麻了。


    这B世界。


    尤其是国王告知她已经通知了所有父母,他们的孩子都会被送走。看着那些哭哭啼啼的小孩,还有同样哭哭啼啼的父母们,还有尖叫着飞奔的,身后跟着一长串人努力在不伤到对方的情况下抓住小孩,躲藏在大人身后被卫兵们强行拖出来,在地上翻滚扭打的……


    王宫里吵闹得像个大集市,苗蓁蓁头痛欲裂,搞得她感觉自己似有若无的良心又一次遭到了重创,本来就不怎么美好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好在成年人们还是知道轻重的,很快就各自哄好了孩子,也难免给每个孩子的手里、嘴里塞点好吃的东西。


    出乎苗蓁蓁预料的是,给孩子们糖果零食的少,更多是给的大块的肉类,叫孩子就这么直接抓在手中,埋着头狼吞虎咽。


    热腾腾的肉汁和油水滴得到处都是,孩子们的浑身上下更是沾染了不少。


    苗蓁蓁:……普通平民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果然不像香波地救下的那些那么乖巧。


    在来的路上苗蓁蓁就顺手收缴了一艘海贼船,那个不知名的海贼团实力并不强,在从船长到实习生都被苗蓁蓁一拳一脚地教育过一顿后,一群人听从她的吩咐,老老实实地摘下了海贼旗,取掉了夸张的船首像,风帆上喷画的海贼标志也全都清洗干净了。


    算算时间,他们也差不多会在这个时间点抵达神之谷的港口。


    “说完告别的话就都跟我走吧。”苗蓁蓁站起身,清了清嗓子,随着她的动作,现场的繁杂声浪为之一空。


    无数双携带着各种感情的眼睛都投了过来,悲伤,愤怒,希冀,怨愤,仇恨,感激……再一次的,第无数次地,她又成为了引发起所有人情绪的中心,就像海上的飓风狂浪,一举一动都将引发船只的高飞与倾覆。


    这让苗蓁蓁回想起她返回到妈妈的茶话会中,在最关键的时间点隆重登场的那一刻。


    不同的是她当时所要做的是掀翻桌子,在这里,她却需要收拾碗筷。


    她翘起嘴唇,笑了。


    *


    对孩子来说,他们是无法明确地理解现在发生的到底是什么事的。


    最年长的孩子也不过十岁不到,那些超过了十岁的,往往已经被视为家中的重要成员,被当作大半个成年人成年人看待。


    他们只知道家里的气氛忽然变得特别奇怪,父亲和母亲都返回了家中,开始忙忙碌碌地整理房屋,年长的哥哥姐姐则变得没有理由的惊恐和愤怒。他们被从田间地里叫回来,和他们一起在空地上撒欢的小伙伴们身上也发生了同样的事。


    村里的长辈在大屋子里激烈地争吵,吵到最后谁也说不过谁,索性动起手来,又被围观的人,通常是小一辈的青壮年,你拉我拽地拖开。


    然后就是哭泣,有人会提着农具气势汹汹地冲出门,跑上小道,奔向通往海边的方向,其他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沉默的沉默,低头的低头,抽烟的抽烟,喝酒的喝酒,随后一群人又若无其事地散开,各回各家。


    从米缸的深处,从垒高腌菜坛的石板下面,从珍藏在柜子深处家中最好的一床棉被当中,从先祖们的墓碑贡碗处往外走几步的地方……从所有隐秘的、埋藏得极深的地方,人们挖出了全家人应急的积蓄。


    集市开张了,人头攒动,挤挤挨挨,迈出的每一步都有插进别人双腿之间的风险,时不时就有人被猛地绊一下,却又被另一个人的臂膀和肩背扶正身体,接着这股力道站直。


    这个傍晚,所有的商品都大降价。就算是没有钱的人,也尽可以白领几块肉、几把蔬菜!商贩们卖空了货品,就直接舍下摊子,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或许也是回家去了?


    人们大包小包地回了家。


    今夜,家家户户的餐桌都堆得满满当当,是很多孩子出生起从未经历过的丰盛。


    最小的孩子们都争着抢着、敞开了肚皮大吃大喝,唯恐自己动作慢了点,都被年长的、干了更多活、胃口更大的哥哥姐姐们吃掉了。


    但家里的所有人在今晚都表现得很谦让。小孩子吃得快吐了,也不多说什么,餐桌边上的其他人都安静地看着,于是小孩子难免也心虚胆怯起来,嘴里还嚼着,碗里堆满了,手里还抓着——他们怯生生地站直了,慢慢把手里的东西重新放回餐盘里。


    手指攥得太紧,太用力,被放回盘中的肉块上,还残留着清楚的小小指印。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为什么前些年没有过这个节?”孩子们问。


    “不是过节日……是天龙人要来了。”


    “天龙人要来就能像今天这样吃米饭、吃肉吃到饱吗?!那真是太好了!”


    孩子们欣喜万分。


    更年长的孩子张嘴想说什么,被家里的大人恶狠狠地瞪一眼,于是硬生生止住了,只是还不满地皱着眉,鼓着脸,气得要命。


    第二天,他们就被带进了王宫。当天中午,他们就上了一艘大船。到了晚上,船只已经驶离了他们出生的岛屿,孩子们也逐渐从惊喜、兴奋和好奇的情绪中缓过神来,一个接一个地开始意识到自己回不了家了。


    而且周围也没有认识的大人在身边。虽然有同村、同街、同一个城镇的同龄伙伴,熟悉的孩子都待在一块儿,可这丝毫不能削弱他们的害怕。


    船上的哭声吵成一片,震耳欲聋。


    倒霉的前任海贼船长哭丧着脸崩溃地坐在甲板上,无助地被数千个孩子的鬼哭狼嚎声包围在正中。


    舵手站在船舵前,同样是满脸的痛苦。


    他的手里牢牢地握着一枚永久指针——是那个从天而降的怪物,在平等地暴打了船上的每一个人,又命令他们开往神之谷,接上这些孩子之后,亲自交到他手中的。


    “忍忍吧,船长,忍忍吧。”厨子说,他坐在船舷边上,同样是满脸的麻木,一口气给这么多人做饭,哪怕只是小孩子,也累得他感觉自己快瘫痪了,现在鼻腔中都还缭绕着浓郁的油烟气。


    “那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啊?”船长把手指塞进耳朵,“她是拐骗了一整个王国的孩子吗?这群孩子是要被她卖掉还是怎么?——为什么里面还有那么多婴儿??!我今天一整天都在给他们换尿布和洗尿布……!!”


    “那种人想要钱直接去杀掉国王就行了,卖什么孩子。”船工说,他从瞭望塔上爬下来,也是唯一一个对周遭可怕的尖叫和吵闹充耳不闻的,“我把仓库改造和扩充了一下,搭了些高架床,应该能凑活着睡下。”


    说着,他笑嘻嘻地拍了拍身旁一个怀里抱着哭泣的婴儿的小男孩:“喂,小鬼,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男孩看上去也有个八九岁了,闻言抬起头看了船工一眼,平静地说:


    “不知道。……村长把爸爸妈妈叫过去了,晚上爸妈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他们拿着枪,还有一大包子|弹。晚上吃饭,家里所有好东西都上了餐桌。……我没问,不过我听朋友说,他爸爸妈妈说,天龙人要来岛上。有个人愿意把我们这些小孩子都送走。”


    笑容从船工的脸上消失了。


    附近的几个成年人都安静下来。


    “喂,别开玩笑了,天龙人为什么会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船长问他,“你知道天龙人是什么吗?”


    “他们肯定是很坏很坏的坏人。”男孩说。


    “嘘——小声点!!——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了!”船工厉声呵斥,“悄悄的,什么也别说,也告诉你朋友什么都别往外说。什么天龙人?你们根本没听说过!你们也不是神之谷的人,我们送你到岛上之后,那里就是你们的出生地,记住了吗!”


    夜里,哭累了的孩子们都被赶进房间睡下,尖利的叫声彻底消失后,听惯了的海潮声竟然变得十分寂静。寂静得就像死亡。


    几个前海贼都瘫在甲板上发呆。


    身体累得半死,精神也累得半死。没人想说话,没人想动弹,甚至也懒得回房间睡觉。


    满月的清辉洒落下来,一切都像是被镀了一层银光。


    终于,厨子开口说:“船上的物资不够了,这群小鬼一个个都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吃得跟成年人差不多!明天就没饭了。船长,你拿个主意吧。”


    “……藏宝室里不是还有钱吗。”船长说。


    “……混账!那是我们所有人这些年里攒下的积蓄!就算全都拿出来,也只够他们吃几天的!”


    厨子哀叹个不停:“有没有人管管我的死活?我一整天里什么事都干不了,尽给这群饿死鬼做饭了!”


    舵手咳嗽了一声,说:“差不多能撑到目的地。”


    “可恶,那个死女人,我就说她揍过我们之后怎么什么都没抢……”船长痛苦地说,“原来在这等着我们呢!”


    一个小点忽然出现在月亮上。越变越大,越变越大。


    “手下败将说这种话是想找死吗?”那个熟悉的女声响了起来,“——我可不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物资我都给你们准备好了,哎呀,真没想到整个神之谷的货物都被清得差不多了,害得我跑了老远去别的国家买东西……”


    她落到甲板上,走进厨房,几分钟后,又背着手,慢吞吞地踱步出来。


    “辛苦了哦。”她用一种完全置身事外的语气说道。


    第230章


    大海是非常广阔的。


    在神之谷附近的数十艘足以容纳上千人的大船中,苗蓁蓁选中这个寂寂无名的小海贼团当然有她自己的理由。她首先排除掉的就是海军的船只。


    披着正义大衣的海军。哈哈哈。每当她看到海军将领那副冠冕堂皇的样子,都会觉得搞笑和难绷。


    第二个被她排除的是商船——在伟大航路混得不错的商人能有几个好的?无异于沙中淘金。而她没有时间去仔细挑选。


    最终,在短暂的思考后,苗蓁蓁意识到,还真的只能在海贼里面选。


    被她选中的这个海贼团是成员之间相处气氛最好的。在半空中,她也听到他们在船上的嬉笑和打闹,每个人脸上都面带笑容。


    人的邪恶,是有限度的。最邪恶的人必然很傲慢,就像天龙人,他们以为自己是“神”,看待其他人就像是看待牲畜。当一些人仍旧发自内心地承认其他人是“人”,不认为自己高于别人,他们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这群开朗脱线的海贼会帮上忙的,苗蓁蓁认为。


    事情并未出乎她的预料,不如说反而给了她一个很大的惊喜:他们竟然情愿拿自己的积蓄喂饱这群孩子。


    【解锁了新的成就:寄蜉蝣于天地】


    【(展开)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


    “……哼。”隔了好几秒,船长才阴阳怪气地开口说,“还真是辛苦你了啊,搞出这么大的场面,把这群小孩都弄走。喂,你考虑过天龙人抵达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吗?他们不可能看不出来岛上没有孩子!”


    “那跟你没有关系吧。肯定是查不到你们头上的。”苗蓁蓁说,“不过你们抵达目的地以后最好也不要再起航了,不如就那么留在岛上。这么多孩子呢,有几个成年人总比只有他们自己更方便些。”


    “少得寸进尺了!你这家伙!”船长勃然大怒。


    “这种越来越不客气的态度是怎么回事?觉得我人挺好,所以可以欺负一下吗?”苗蓁蓁笑了,“不过我也理解你的不满……这是报酬。”


    她取出了背包里的宝藏,来自史基的赠予,来自洛克斯的宝库,还有些来自于在城堡废墟中的挖掘。数个装得满满当当的沉重大箱子在甲板上排开,整艘船的吃水线都往下沉了一沉。不同寻常的震动让原本都懒洋洋躺着的几个人全都跳了起来。


    舵手回转过头,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会用得上的。”苗蓁蓁解释道,“不要误解我的意思!话说这种时候完全没必要撑着一股义气吧,我们伟大航路有毒的男子气概实在是……这么多孩子忽然到了一个新地盘,肯定需要置办生活用品,到时候就用这些吧,剩下的部分要怎么使用就看你们自己。不管是拿着他们换一艘船、召集一群新的伙伴继续出海,还是真的定居在那座岛上,说到底,我也只是提一个建议。”


    搓武器子弹已经把她背包里的东西都消耗一空。


    钱反倒是她最不需要的东西。


    “你能得到什么?”厨子问她,“你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


    “说什么得到和目的呢。”苗蓁蓁嗔道,斜眼扫视一圈,“为什么那么做?我就是乐意。——每个人必须做出选择,用来证明这是她自己。我乐意这么做,我也必须这么做。”


    月光将她那头浓密的鬈发与明亮的眼睛照得近乎赤红。


    *


    完成了最紧迫的转移孩子的事情后,苗蓁蓁又重新回到了神之谷。洛克斯在神之谷那座陡峭的狭壁上端坐着,微微倾身,看着不远处的王国。


    苗蓁蓁没有选择从天而降,而是换上一身干练的登山装,踩着厚实的牛皮靴,抓着岩石外壁的凸起和缝隙,一步一步地攀上了顶峰。


    她弄出的动静并不小。


    洛克斯听到了碎石滚落山崖的声响,也听到了苗蓁蓁的呼吸。他站起身,走到悬崖边上,等待着。当苗蓁蓁的头冒出来,他朝她伸出手去。


    苗蓁蓁抓住他的手,借着这股力道登上悬崖。


    “这两天里头,那边可是吵得厉害啊。”洛克斯说,“有不少人驾驶小船逃走了。”


    “总会有这样的人啊。我倒也不觉得这算是有什么错。”苗蓁蓁回答。


    她用手指梳理头发,努力把混入浓密卷发中的砂砾和小碎石挑出来。洛克斯看了一会儿,露出一点笑容。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递给苗蓁蓁。


    “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人骨头做的吧?”苗蓁蓁警惕地问,手却已经伸过去,接过了梳子,继续整理起头发。


    高处狂风呼啸,苗蓁蓁逆风站着,让大自然的伟力也为她梳理长发这件事服务。这里的气候显然比山脚下的平原更加寒冷,雾障浓重,带着灰尘味的湿气很快就让她的面孔和发丝浮现出水汽。


    洛克斯站在她身旁,眺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王国,即使相隔这么远的距离,那种紧绷的气氛,仍旧如有实质地弥漫开来。


    “那个女人和双胞胎……”苗蓁蓁开始说。


    “还在村里。”洛克斯说,“很多老人也不肯走。……说,如果天龙人来了,看到这里空无一人,恐怕会意识到大部分人都逃走了。还有一些已经失去了孩子的,也没有离开。”


    天龙人到底什么时候来?这是未知数,他们或许是明天来,或许是下周,或许是下个月。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会来,而其他人只能等待。


    苗蓁蓁:“我认识一个人……他不会干等着。他要么就马上联系同伴和同盟,大家一起冲上玛丽乔亚;要么就努力提前阻止天龙人的人类狩猎活动。”


    “这种人总是死得最快。”


    “啊哈哈哈,不是的。”苗蓁蓁大笑起来,“他的运气足够好。”


    罗杰的死和呼喊,罗杰团成员们的等待,龙的暗中行动,无数海贼扬帆起航,香克斯的追寻与守护……露玖之死。艾斯之死。白胡子之死。


    在铁屋被无数人有心或者无意地推动中,裂开无数道缝隙,就在这个牢笼最为摇摇欲坠的时机,路飞出现了。


    所有的道路都汇聚到他身上。


    没有人能孤身赢得未来。未来是所有人共同投资的长期项目。路飞的运气,是无数先行者用生命兑换的彩|票。


    “幸运……”洛克斯大笑起来,“沃哈哈哈!!说这种事,也真是有够讽刺的啊!”


    “没关系。”苗蓁蓁对他说,“运气是属于所有人的。正因为他会做我们每个人都想做的事,所以,命运才会那么青睐他。”


    “你为什么不想办法让我们一起打上玛丽乔亚?”洛克斯近乎懒洋洋地问。


    苗蓁蓁停下手:“……”


    “你当初打上玛丽乔亚的时候,为什么不和伊姆战斗?”她反问。


    “老子可没那么傻!一个人,对上整个神之骑士团和那个鬼东西?疯子才那么干!”


    苗蓁蓁:“战争和战斗是两回事,不是吗。现在我们必须积蓄力量,而不是孤注一掷地去打一场注定无法胜利的仗。我需要我关心的那些人都活着,我希望他们都活着,一直活到能看见未来曙光升起的时候。”


    “认识你这么久以来……”洛克斯柔和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说这样的话。”


    苗蓁蓁有点破防:“我知道!吉贝克,别说了!我知道!”


    难道她不知道自己的自私吗?每当她做出自己讨厌的决定时,伊姆那低沉的冷笑都会在她心中空旷地回荡。姆承认你非同寻常,姆认可你的努力和力量,别以为你比姆好到哪里去……你也相信自己比他人优越。你也认为自己有资格决定世界的走向。


    你也不过是另一个用暴力夺取权力的狂徒!


    那场战斗最终以一命换一命作为结局,那是因为她心知肚明自己无法面对满目疮痍的世界。


    那都是伊姆和天龙人们的错,然而,与恶龙勇斗者终成恶龙。当她成功杀死伊姆,所有属于天龙人的错,都会转变成为她的错。


    她从那个结局里逃走了。


    每当遇到她无法面对的问题,她的第一反应都是逃走。她从生母的手中逃走,从她的见面申请里逃走,从现实里逃走;她从杀死伊姆的胜利中逃走,从万国逃走,从红发团逃走,从白胡子海贼团里逃走……


    她从洛克斯的幽魂语焉不详的话语中逃走。


    终于有一次,在幻影中,她鼓起勇气,没有在妈妈面前逃走。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洛克斯再一次爆发出大笑,“想要所有关心的人都活着,难道不是最天经地义的想法吗?其他人的死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恶果不是你种下的,也根本不需要由你承担!”


    “——如果你还是想要做点什么,”他平静地说,“那就让我们一起做吧!这不正是你所设想的吗?”


    苗蓁蓁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眼前飘散的发丝挽到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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