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生气是理所应当的——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不论变得有多坏,堕落得有多严重,都是可以理解的。


    苗蓁蓁小时候会因此生气,但她到底生活在更好世界里,有一条明确的关于正义与道德的基准线。


    所谓教育的威力就是这样,总之,你先把事件和道理背下来,牢记脑海,等长大到某一天,过往的知识点就会浮上心头。


    她可以看清前因后果,看清发展的规律,某种程度上说,也可以预见未来。


    这是支撑着她不感到害怕的核心。


    但这些说起来都是理论,隔着防弹玻璃墙旁观掠食动物,和直面对方不可撼动的巨力、冰冷得什至毫无杀意的的视线,完全是两回事。


    苗蓁蓁发现……她就是不害怕。


    她知道卡普老婆绝对不会杀了她,也知道他绝对会毫不留情地用疼痛和失败锤炼她的时候,她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兴奋;她知道凯多对她产生过杀意,那一刹那里他要做什么完全在她预料之外,而她不觉得害怕。


    洛克斯是最难懂的。


    生前死后,心境不可同日而语。


    不同开局里的洛克斯已经是不同的人,而同一个开局里,神之谷之前的洛克斯和神之谷之后的洛克斯,更是天翻地覆。


    她完全不清楚活着的洛克斯是个什么性情,尽管他明确地展露出某种本质上的同一性。


    手腕上的剧烈疼痛逐渐演变成一种发酸、发苦的麻木。就像把一整瓶双氧水倒在暴露的创口上,血肉中气泡嗤嗤作响,激痛结束后,头脑迟钝地开始眩晕。


    苗蓁蓁:他捏一下比卡普老婆打人还疼!


    卡普揍人超级疼,但好歹是均匀的疼,洛克斯这招是把所有疼痛全部汇聚到一个点上啊!


    前者如小脚趾骨折,后者如小脚趾指甲缝扎针。


    “……你可以放下我了吗?”苗蓁蓁强忍着不适说,“很痛。”


    “……”


    洛克斯从未听过这么荒谬的回答。


    他冷笑着,松开了手。


    苗蓁蓁就像一粒小石头一样坠了下去。


    洛克斯垂头看着。


    身体总是比脑子更快,这是强者的通病。那是种无法控制的本能注视,就像偶然看到一颗坠落的流星。


    苗蓁蓁:“……”


    她在半空中苦笑。


    怎么说呢,洛克斯短短三分钟里变了多少次态度?起码得有个五六次吧。


    她其实更习惯洛克斯动手,而不是面对他的阴晴不定。


    苗蓁蓁在半空调整姿势,用还完好的那只手抓住阳台的栏杆作为缓冲。这一下又激发出一阵痛楚,她吸着凉气蹬上墙面,终于能够轻盈落地。


    她站定后的第一时间就是仰头去看洛克斯。


    洛克斯在低头看她。


    “看”。


    “注视”。


    这就是她和洛克斯幽魂最深刻的联系。


    但那不是唯一的联系,他们的联系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对打当中。身体代替语言,战斗代替对话……在这一瞬,苗蓁蓁终于领悟到更深的一层。


    洛克斯的幽魂,一直在使用他唯一擅长的交流方式与她沟通。


    ——那就好。


    她在脑海中整理了一番,感到十分满足。


    苗蓁蓁冲洛克斯灿烂一笑。


    洛克斯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下方手腕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的小女孩。


    她腕间深色的淤痕,仿佛血管在皮肤下方爆裂了一般膨胀着肿大,呈现出血流几欲破皮而出的红。


    “……啧。”


    洛克斯不爽地撇开头,又喝了口酒。


    苗蓁蓁活动了一下手腕,还挺高兴手腕没有彻底断掉。洛克斯下手也很有分寸嘛!


    【血量:84555(+1)/104555】


    苗蓁蓁:而且只扣了不到五分之一的血量!


    有分寸到令人不安了!


    她不打算继续打扰洛克斯。


    之前苗蓁蓁确实有寻找洛克斯和他见面的计划,但她自己安排的时间和机会是神之谷大战的时间点。那是洛克斯还活着的最后一刻,她打算在那个时间点去见他。


    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洛克斯主动冒出来了。


    好在,这段插曲似乎没有引起洛克斯的强烈兴趣。他看待她,大概就像她之前戳穿的一样,跟在路边偶遇了一只可爱的小猫差不多吧。


    无聊的时候拿来逗逗趣,心情不好了就随手甩开。


    苗蓁蓁:挺好的。


    她能接受。


    不接受也没有办法,我们伟大航路的强者一向如此,混了那么久了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虽然难免还还有一丁点的不高兴,但都可以克服!


    苗蓁蓁脚跟一转,背对洛克斯走了。


    直到走过街角,她依然能感受到洛克斯停留在她背后的视线。


    那是种不容忽视的强烈侵蚀感。


    苗蓁蓁不得不加快了远离的脚步,因为她实在是讨厌这样残忍的审视。在和洛克斯说话聊天时,她其实一直都在努力忍耐。


    ——真当她在明确理解到洛克斯幽魂不开口纯粹是在折磨她之后,半点脾气都没有啊? !


    玲呀。


    她还无法面对他们,最好还是快走。


    当她彻底转过了拐角,在即将走出洛克斯的视线范围的那一刹那,苗蓁蓁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在手指的阻挡下,悄悄瞟去一眼。


    洛克斯仍旧凝视着她,眼神专注得近乎沉重。


    ……却又出乎预料的轻柔。


    苗蓁蓁打了个哆嗦,迅速跨出最后一步。


    *


    在蜂巢岛转悠了一整天后,苗蓁蓁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凯多的威慑力还不足以让海贼们对她避如蛇蝎,却绝对杜绝了他们找她麻烦的任何可能。


    他们基本上都对她采取无视政策,如果她故意靠过去,他们会大大咧咧亦或者不留痕迹地走开。


    个别还会给她个眼神,仿佛觉得她这样莽撞地凑过去很有趣。


    苗蓁蓁:还以为能反向打劫一下呢。


    这一路上她再也没遇到什么熟人,也不知道洛克斯海贼团的其他成员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干什么。苗蓁蓁努力回忆,在洛克斯死后,船上的其他成员好像都是很快就纠合起了队伍?


    也许他们现在就是在寻找合适的属下。


    苗蓁蓁也不强求,她在居住区中徘徊了一阵,围观了几起短暂而克制的斗殴,还路过了一群四仰八叉地醉死在路边,倚靠着空酒瓶和板条箱呼呼大睡的男人。


    ……等会儿。


    苗蓁蓁倒退着走回去,撕开几条缠绕在一起的四肢,把男人们扒拉开了,走到板条箱最上方。


    果然,那头毛毛糙糙的超差发质不容错认,差到苗蓁蓁都不愿意承认那是金发,最多也就勉强承认是黄毛。


    苗蓁蓁:这不史基么? !


    怎么搁这随地大小睡呢……怪不得发质那么差,看看人家纽盖特老婆,说要睡觉就回去找个地方安生睡觉,作息甚至是标准的日落而息,看看人家那头绝美的金发!


    苗蓁蓁跳到史基的胸口抬脚猛跺。


    她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倒吸凉气,还有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她在做什么?!”


    “喂,喂不是吧,快——快来个人去阻止她!”


    “她疯了,金狮子会气疯的。”


    “白痴,还不快跑,留下来等金狮子发火吗!”


    旋即就是纷乱的脚步声,苗蓁蓁一边跺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他们背后践踏起的滚滚烟尘。


    她还看着呢,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猛地一个用力,拔萝卜似的将她拔了起来!


    “——干嘛!!”史基眼睛都还没睁开,含糊地说着醉话,“没看见我喝多了正睡着吗?!是哪个混蛋在……”


    “……我是在做梦吗?”


    史基用力挤了挤眼睛,甩了甩头,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有在做梦,也没有看错。他高举着苗蓁蓁坐起身,将她放到身旁,自己盘腿坐好。


    “艾瑞拉!”他咧嘴大笑,“桀哈哈哈……你在这里做什么!”


    苗蓁蓁:“我还想问你是怎么回事呢史基老婆!你怎么睡在这儿啊?”


    史基掏了一会儿胸口,掏了个空。他哼地笑了一声,知道肯定是有小鬼趁着他睡着摸走了所剩无几的贝利和雪茄。


    苗蓁蓁察言观色,迅速看出是怎么回事。


    她踮起脚,拍拍史基的肩膀:“下次不要在外面睡觉了噢。”


    “——对了。”史基的面孔忽然扭曲起来,他瞪着眼睛,失控地抓着苗蓁蓁摇晃,“我不是把你送到安全的岛上了吗?!我还叫你不要跑到危险的地方——”


    苗蓁蓁:好吵。


    “喂!喂……”史基忽然注意到她不自然的姿态,眼神往下一溜,“……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苗蓁蓁:“长话短说,我碰到洛克斯了。”


    史基:“……”


    他张着嘴,指着苗蓁蓁,额角沁出汗珠:“……”


    他忽然冷静了下来,平静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这就是传闻中的‘梦中梦’吧,以为是醒过来了,其实还是在梦里。现在我只需要躺下来继续睡,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一定能回到现实了……”


    苗蓁蓁:“啊哈哈哈,你可以试试哦,要我陪你一起睡吗老婆?”


    “小鬼就不要讲这种玩笑话了。”史基说,他看上去有点抓狂,“你说洛克斯?你不是跟凯多那小鬼和纽盖特那家伙混在一块玩儿吗,怎么又碰上了洛克斯?!”


    苗蓁蓁考虑过要不要说出真相,要说的话能说多少,以及要不要说出真相。


    她看了看史基乱糟糟的头发和他脏兮兮的样子。


    “……你先洗漱一下好吗。”她说,“你浑身都是酒臭和烟草臭。”


    第62章


    史基有一点苗蓁蓁是觉得很迷人的,那就是他一面不这么把她当回事,对待小孩一样逗她和取笑她,一面又愿意听她讲的一些话。


    就像他们初次遇见的时候,他对她“我的剑是我的老婆”的发言很不认可,却也不觉得这有太大的问题,发发牢骚一样地抱怨几句,事情就过去了。


    “还真是讲究,”史基取笑她,“喂,在蜂巢岛可不会有人娇惯你。”


    这么说着,他却还是抓起苗蓁蓁,脚下的板条箱腾空而起,飞跃过无数矮小的高楼。


    苗蓁蓁足够小巧,所以她趴下来,撑着下巴,看着木条的缝隙中流动的风景。她还掏了个椰子出来喝椰汁,也给了史基一个,想着他宿醉后醒来肯定会很渴。


    史基一指头就在椰子上戳了个洞出来,仰头痛饮。


    正准备给他拿个吸管的苗蓁蓁:“……”


    行吧,她给自己的椰子里插上吸管,把它搁在手肘之间,继续津津有味地看着下方地面。


    “你看他们,”苗蓁蓁出神地盯着蜂巢岛,“不觉得这里很迷人吗?像个半坏的橘子。还残留了一点点橘子的酸甜香味,也有很浓的酒精味,这些香气都把腐败的恶臭掩盖过去了,甚至短暂地延缓了。”


    “是吗?”史基说,“你坐在这里看,才会有这种想法。”


    他随手丢掉了喝空的椰子壳,那东西极速下坠,苗蓁蓁的目光一路追随,看完了它从天而降,砸得某个倒霉蛋应声而倒的全过程。


    “啊。”苗蓁蓁说。 “他会死吗?”


    “什么?”史基说,“再给我个椰子。渴死老子了。”


    苗蓁蓁:你这不是完全没看吗!


    她又取出一个椰子丢过去,史基接了,还不忘点评一句:“你的能力真是实用。不管想要什么你都能拿出来吧?”


    要说什么都能拿肯定是夸张,但事先存放得够多的话确实能实现这种效果。


    苗蓁蓁不怎么整理背包,主要是她发现三十五个格子实在是非常够用了,先不说叠加似乎是无上限的,最重要的发现在于,背包里甚至可以叠加放满了东西的箱子,也就是找东西需要花费点时间……


    紧接着她又发现放进背包的船其实也是可以存放和取出物品的!


    想起她还在第一时间升级过背包,苗蓁蓁不由觉得自己当时还是被过去的游戏经历坑了。


    谁知道全息版本改动这么大呢,完全是在往让玩家体验更舒适的方向去改嘛。


    板条箱开始缓缓降落,最后平稳地停在一个伸出的大阳台上。史基在半空中就跳了下去,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内,苗蓁蓁从板条箱上爬起来,追着史基的身影跑进房间。


    这应该就是史基常住的房子了。


    居然挺干净的,虽然东西乱七八糟到处乱丢。苗蓁蓁跳过地上的一块深绿色天鹅绒布料——看上去是从什么贵族宫殿里的窗帘布,上方的环状物还是黄金的。她回身拽开布料,而后意识到绒布下是一个巨大的宝箱,比她站着还高,比她躺着还宽,装得半满不满的,金光闪闪,最上方摆着贝壳造型的珠宝盒。


    苗蓁蓁拿起来,把它托在掌心。


    这东西有种温润祥和的美感。它没有竭力去模仿真实的贝壳,反倒是做得又圆又钝,像只毛茸茸的小肥鸟一样可爱。


    苗蓁蓁打开它。


    随着盒盖的掀开,一对优雅的飞鱼随着底座一同缓缓升起。


    米粒大的珍珠拼凑出鱼儿的鳞片,真正的羽毛被修剪成翅。它们缓慢地旋转,一高一低地互相追逐,既像是求偶又像是共舞,却总有不可触碰的一步之遥。同时响起的还有一段滴水般的乐声,轻盈活泼,甜蜜无比。


    原来是音乐盒。


    苗蓁蓁:嗯,不太对。


    这么童趣可爱的设计应该不是在讲述悲剧,音乐的气质也佐证了这点。那为什么这对飞鱼——从造型和大小看显然是一公一母的设计,却始终追逐,从不交错呢?


    苗蓁蓁耐心地听完了。


    乐声结束的那刻,“咔嚓”一下,两只飞鱼蜷缩在一起,锁住了彼此的肢体。


    底座下降,露出下方的隔间。那是个非常狭小的开口,不仅小,而且薄,只放得下几张折叠的纸片。


    *


    “喜欢就拿走吧!”史基说,他的头发带着湿气,远远地看了眼苗蓁蓁手中的贝壳音乐盒,“确实是小女孩的玩具。”


    这是……洗完澡回来了? !


    苗蓁蓁大受震撼:“你这就算洗完了吗,你洗澡只要五分钟??你——你留的可是长头发,两米多的长头发!”


    史基咬着一支点燃的雪茄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他身上带着股草木的涩味,是一种制作工艺非常拙劣的肥皂所残留的气息。他的头发也炸得很厉害,在水分的润滑下,依然呈现出仿佛在搓衣板上狂搓过的奇妙视觉效果。


    “不然要花多久?”史基莫名其妙,“又不是泡澡。”


    苗蓁蓁:“……”


    不过他确实没味儿了。


    可能我们伟大航路就这么狂野吧。


    苗蓁蓁:“……这个音乐盒里面有机关哦。好像藏了东西,你说会不会是藏宝图呢?”


    她把贝壳音乐盒在手中翻了个面,举起来给史基看。


    一听到藏宝图,史基也被挑起了兴致。他摘下雪茄,俯身眯眼仔细观察了一阵,摇头:“太小了,放不下藏宝图,而且这又不是海贼会喜欢的放藏宝图的地点……”


    “那你们一般把藏宝图放哪里呢?”


    “宝库,房间,特别重要的贴身携带,或者藏在什么只有自己知道的地点。有的人还可以全靠脑子背下。”史基说。


    苗蓁蓁试着把两根手指都伸进隔间去取里面的东西,努力塞了一阵,也只在手指上留下几条勒痕。


    她又把音乐盒倒过来拼命摇晃甩动。


    经常在这种小空间里藏纸张的人都知道,折叠过的纸张会向外展开,牢牢贴附在内壁上。苗蓁蓁的第二次尝试再度宣告失败。


    她盯着那个小隔间出神,然后,就在她的注视中,里面的纸慢悠悠地飞了出来。


    苗蓁蓁:!


    “还可以这样!”她惊叹万分,“你的能力也很实用嘛老婆!”


    这么好用的能力要是能复制一下……之后可以问问史基他乐不乐意。苗蓁蓁记得需要的道具是“复写羽毛笔”……


    哦对了她还订了恶魔果实图鉴和很多材料呢,算算也快到约定好的时间了,得记得去取。


    苗蓁蓁打开折叠好的纸片,史基不太感兴趣地歪过身子,跟她一起看那张纸片上的内容。


    这是一张手绘图,打开的一瞬间仿佛太阳爆裂,辉光灿灿,逐渐消散,留下一整片凝固的黄金。


    这的确是黄金的。画上镀了金。其上绘制着黄金浇筑的耸立高塔,仿佛金字塔般的建筑,塔身篆刻着难以分辨的符号与文字,高塔直冲云霄,却在逼近最顶端处戛然而止,最上方有一道撕裂的痕迹,显然上面还有更多的内容。


    “哼。”史基认出来了,“‘黄金乡’的故事么。果真是贵族拿来哄孩子的藏品。”


    苗蓁蓁也认出来了,而且知道得比史基更多。


    香多拉。她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轻轻抚过手绘图的表面。被上升水流冲上了空岛,大话王因为无法重返黄金乡而被处决,留下一段长达四百年的耻辱。


    那并不是故事,而是历史。


    在伟大航路,真正的历史总被掩盖、摧毁和曲解。


    “真的送给我吗?”苗蓁蓁笑着问道,史基漫不经心地摆手,“谢谢!”


    她珍惜地将它放进背包,哪怕不打算去寻找香多拉,这也毫无疑问是相当好的收藏品。这张绘图的准确度太高了,或许是空岛的人绘制的,又不知怎么流落到海上,最后落到史基的手里。


    想想它可能经历过的漫长时间,想想这其中所承载的一切……真是让人心潮澎湃啊。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苗蓁蓁缓慢地做了个深呼吸。


    史基:“喂,该说说你遇到洛克斯的事了吧?!他为什么对你动手?!洛克斯从来不关心小鬼的!”


    苗蓁蓁简单讲述了她和洛克斯相遇的全过程,史基全程都听得全神贯注。


    “……就这样?”他看上去既松了口气又大失所望。


    苗蓁蓁:“那不然呢,我上去就叫他老婆?”


    史基大笑:“桀哈哈哈,你这小鬼,还挺看人下菜碟嘛,居然没上去就求婚!”


    “啊关于那个,也不是说我害怕或者不想什么的,我主要是觉得……”


    苗蓁蓁有点吞吞吐吐,说话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和忐忑:“……很难跟你解释原因,我是不太了解他的性格啦,但我感觉洛克斯不是乐于分享的性格……”


    史基本来还笑呢,笑着笑着,他就沉默下来。


    他们在玄妙的寂静中面面相觑。


    苗蓁蓁说这话有一大半其实是在开玩笑,可史基竟不说话了,她慢慢瞪大了眼睛:“……不是吧?!老婆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了,老婆,史基老婆——直视我,史基!”


    “洛克斯他不会答应你的!”史基信誓旦旦地打包票道,“放心!”


    他甚至还很认真地和苗蓁蓁分享了八卦:


    “从来没见过洛克斯船长对女人有什么好脸色,漂亮小女孩他也不关注的!这点他跟纽盖特特别像,我们都觉得洛克斯船长根本分不清美丑!”


    苗蓁蓁:“啊这,我认为他还是分得清长相好坏的……”


    人家只是完全不在乎,不放在眼里,不觉得这东西有任何分量,也不会多关注。


    “他还说我可爱呢。”苗蓁蓁幽幽地说。


    史基:“……”


    史基:“!!!”


    史基:“这么重要的话你怎么才说?!你到底做了什么让洛克斯那家伙说这种话!!而且你怎么会一连遇到他两次?喂艾瑞拉,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跟他有什么关系,你要来蜂巢岛就是为了他?!”


    苗蓁蓁有点摸不清史基的反应是怎么回事。


    苗蓁蓁:这最后一句怎么听着这么像嫉妒呢,但内容像语气却不像啊。


    “啊不是,我其实都没打算来的,意外,意外。”她含糊过去,“总之短时间内我会尽量避开洛克斯的,我都不知道我跟你说这些干嘛……”


    都怪洛克斯让她方寸大乱。


    苗蓁蓁:我也不知道后劲儿这么大啊!我以为我都忘差不多了呢,平时我也确实基本不怎么想得起来吉贝克。


    谁知道一见着真人就破防了呢? !


    “……我很想见玲玲。”她情不自禁地对史基说。


    史基长长地吸了口雪茄,对她侧目而视,指指点点:“我发现了。我发现了,艾瑞拉,你以后会长成比玲玲还花心的女人。你比老子还花心!”


    玲玲那都不算是花心,她只要孩子不要男人的。


    艾瑞拉,你这小子,看起来是相反的模式,要人不要孩子啊——而且一口气要一堆人!


    第63章


    这很好,史基非常欣赏艾瑞拉——她头一个看中的是他,那更让他欣赏了!


    她头一个看中的是他,对吧?


    史基眯着眼睛问艾瑞拉:“你这个想法从你那把剑开始的不错,但我才是启发你的人。”


    苗蓁蓁一听就懂。


    又来了,这些强者奇妙的占有欲。


    她歪着头端详他,没几秒就仰着下巴大笑:“没错!这就是从老婆你开始的!你可是我的第一个人类老婆哦。嗯,还是个黄毛。”


    “哇……黄毛呢……”


    苗蓁蓁忽然陷入沉思。


    【解锁了新的成就:黄毛】


    【(展开)是个烂梗,可你成功开发出新的笑点。 】


    “桀哈哈哈!”


    史基发须伸展,狮心大悦,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苗蓁蓁:就,其实也不是很懂他到底是在开心什么。


    在老婆列表排行第一、是启发了她到处认老婆的人到底有什么爽的,正常来说就算不觉得是一种轻视和侮辱,至少也要忸怩不快一下吧。


    苗蓁蓁:原来我依然不是很懂我们伟大航路的狂野程度。


    “现在你又不担心洛克斯了是吧。”苗蓁蓁摇头叹息,“唉,太有魅力是我的原罪啊,我都不敢想等我长大之后,我的老婆们究竟会是个什么相处模式……”


    不过有她没她他们都会各种意义上地打成一团的,所以多她一个借口不多,少她一个借口不少。


    碰上史基是个开心事,让苗蓁蓁想起了刚刚进入游戏的时光,虽然本来也就是不久之前,但回想起来果然恍如昨日啊。


    还有见血封喉果,已经吃得只剩几十个了,苗蓁蓁现在很节省,也不有事没事吃着玩了。


    她摸出一个见血封喉果吃,还问史基:“你要吗?就我们遇到的那个岛上的果子,你吃了之后躺我甲板上抽抽那果。”


    “免了!”史基瞬间拒绝,又改口,“……算了,给我一个。剧毒归剧毒,味道是真不错……”


    苗蓁蓁丢过去一个见血封喉果,顺带着还给了一捧红果。 “这个不能解毒但是有治愈的效果。”她解释。


    红果可以少量加血,吃了会舒服些,效果聊胜于无吧。


    他们都坐下来吃零食,不聊天了,气氛却很和睦,苗蓁蓁吃完后顺口问了史基几句:“你们海贼团平时没有具体活动的时候都在干嘛啊?我怎么看你们一群强者都没事干的样子,个个都在当街溜子到处溜达。”


    可爱多无聊到能在沙滩边上枯坐一下午。


    纽盖特这个金鬃大美人倒是不无聊,似乎心有成算,那也没妨碍他抽空陪她这么个偶遇的小女孩玩儿,还带她去长了点见识。


    最无聊的就是洛克斯了。那个神经病。


    “这就是海贼啊!有目标的时候抢劫,没目标的时候喝酒打架打发时间……”


    史基靠着宝箱,抓起一把金币和宝石,又松开手掌,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滑落。


    “十几年前的时候是最忙的,那时候实力也不足,也没有地盘,每天都有新的刺激和挑战,桀哈哈哈——老子年轻的时候,也有好几次差点死掉!”


    说到这,史基畅快地大笑,尽管说起的是生死一线的挣扎,眉飞色舞的模样却更像是好色之徒在回忆自己的情史:


    “上次打架那么爽还是碰到罗杰的时候!那家伙烦人得很。你应该会喜欢他,艾瑞拉。”


    他把手插进宝箱,抓起一把由贵重的金属和宝石镶嵌设计而成的链条,仿佛有成千上万条项链手链颈环手环,其中夹带的金币、金沙、白银珍珠美玉宝石……水珠般从纠缠的链条滑落。


    哗啦啦的响声犹如急风骤雨,而华光溢彩灿若星辰,炫丽得足以使千万人盲目。


    史基兜手将它们铺撒到苗蓁蓁的身上,像是在抛洒一把泥土。


    “桀哈哈哈!”史基大笑,“戴上!穿上!艾瑞拉,这些东西配你好看!打扮得更漂亮些,艾瑞拉,你会长成大美人的!”


    苗蓁蓁:说得好像我现在不美一样……


    全息游戏的随机形象一般就是大幅度修改发色瞳色而已,脸只会微调好吗?


    她张开手臂,支撑着那些沉重的东西不从身上滑落,面孔被半罩在无数链条之下,焦糖色的眼瞳大张,目不转睛地望着正大哭般大笑的史基。


    他的身体被锁链切成无数破碎的小块。


    “……自从洛克斯占据了蜂巢岛,拉起了我们这么一群人,有趣的事就越来越少了。——他有一个宏伟的目标!那很好!”


    史基猛吸一口气,喷出浓烟。


    屋内的风很淡,烟雾久久不散。


    苗蓁蓁淡然地端坐:“这些都送给我了?”她双手托起悬挂在身体上的各式首饰。


    史基轻蔑地哼了一声。


    “当然——看中什么都拿走好了。”他说,语气近乎教导,“只要有实力,财宝是从来不会缺的!不必在乎那些东西。”


    苗蓁蓁同意地点头。


    确实如此,不管是现在混沌混乱的抢劫,还是未来依靠力量在领地征收税款,只要有力量作为支撑,财富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还有,你说你想见玲玲……”


    史基想了一会儿。


    *


    凯多醒了。


    他在睡眠结束的那一刹那就恢复了清醒,猛地撑着床翻身坐起。耳畔传来轻微的细响,他拧着眉说了声:“安静些!”


    ……不对。


    首先是角上的重量和感觉不对,艾瑞拉不重,可也没轻巧到这种程度。其次是他记得自己进了房间后就变小了,而艾瑞拉却没有变小,以现在他么双方的体型算,艾瑞拉是不可能坐在他角上的。


    更别提他刚才躺着呢。


    艾瑞拉坐他怀里还差不多。或者坐在他胸口。


    凯多怀疑艾瑞拉确实坐过他的胸口。


    他晃了晃头,这次听到的声响更清晰了些,是叮铃铃的、清脆的碰撞声,好像耳边挂着什么东西,而且只挂了单边。


    凯多想也不想地抬起手摸上去。触感坚硬,似乎是金属的材质。 ‘


    是链条。


    ——系在他角上的链条。


    不知为何,凯多有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淡然感。艾瑞拉做这种事还真是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奇怪呢。


    他下床走到桌前,试着从壶里喝水。他看到了壶下压着的纸条。


    “凯多:


    “不可以直接对着壶嘴喝水!!我不准你这么做!!!


    “水龙头里的水是可以直接饮用的净水,下面的柜子里有大啤酒杯,用那个接水喝吧。你的酒壶也装满了,这次新做的酒没有加蜂蜜,绝对不甜。


    “你真没品味。


    “我出去玩啦,不用担心。”


    落款是一个三笔画出的斜眼坏笑脸。


    凯多哼笑一声,先拿出腰上挂着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是清淡的米酒,微微浓稠的口感,还能尝到水果的酸香。是柠檬。


    艾瑞拉那家伙,自己不喜欢柠檬的酸味,就做成酒给他喝——当他是垃圾桶吗? !


    不过,柠檬酒的味道的确很不错。


    凯多也并不讨厌柠檬。


    他走到洗浴室里,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角上到底怎么回事。


    在他的左角上,也就是艾瑞拉不常坐的那只角,系着三条高低不一、粗细不等、互相交错的长链,还缠绕着一条短链,最低处几乎垂落到他下巴的位置。


    链子是铁灰色的,旋转甩动时又隐约透出奇妙的钴蓝光晕。


    最中间的短链链体织着红蓝双色的丝带,在末尾打了个双色蝴蝶结,坠着焦糖色的不规则珍珠。


    ——她从哪里搞来的这种颜色的不规则珍珠? !


    长链上的装饰相比之下就少得多。


    尾端破碎,仿佛被硬生生撕裂的锁链;链条上用可开合的锁扣挂着手铐、破损的武器,还有碎金和乱七八糟的漂亮石块。谈不上漂亮或者好看,气质异常狂野,但不得不承认,它们看起来和他异常适配。


    凯多看了一会儿镜子,兴致缺缺地低头,接了满满一杯水一饮而尽。


    *


    史基不肯答应带苗蓁蓁去见玲玲,哪怕是悄悄地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看两眼,他也不同意。


    “那女人有疯饿病。”史基说,“天知道她什么时候犯病!你?你撑得住她一招吗?你长得又漂亮,年龄又合适,又有潜力——叫她记住可没好事!”


    苗蓁蓁:我撑得住她每年四次离岛的随机时段追杀,你问我能不能撑过一招?


    不过她也懂史基的意思。


    她从头到脚,由里到外,不论是外貌还是性格,都绝对符合玲玲的爱好与审美。等到玲玲以后独立组建起海贼团,一准儿会想起她,想办法把她弄进自己的海贼团。


    苗蓁蓁:“你觉得她会把哪个孩子嫁给我呢?我还挺喜欢佩罗斯佩罗和卡塔库栗的。斯慕吉、斯纳蒙、欧文、克力架也还不错……”


    “谁?”史基惊呆了,“你怎么那么熟?我只记得有个鲨鱼牙的小子还不错……”


    “那就是卡塔库栗。佩罗斯佩罗是长舌头,斯慕吉和斯纳蒙是很漂亮的足长族,我觉得圆滚滚的有力长腿非常性感!”苗蓁蓁说,“欧文和克力架是……”


    “啊!闭嘴!”史基抓住头发,“你怎么对玲玲的孩子那么熟?!喂,你别告诉我,其实你也是……”


    苗蓁蓁:其实也没错。


    他看起来有点想吐,正在强忍:“不对啊,女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生了几个孩子?她要是丢了孩子肯定会派人到处找的!”


    苗蓁蓁:“有没有一种可能,世界上其实还有男人怀孕生孩子的神奇种族呢?”


    她不知道有没有。但在伟大航路,一切皆有可能,史基不会觉得她在胡扯。


    此话一出,史基看上去已经不是想吐,而是痛苦了。


    苗蓁蓁:“啊哈哈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她不是我的生母哦,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我和她什么关系也没有。什么,要问为什么我关注她?这个……这很复杂。”


    第64章


    苗蓁蓁选择开局的时候打过的最多阵营就是Big Mom海贼团。


    她决定并且开始在开局前选择阵营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选择托特兰群岛。


    那时候她还小嘛,小孩子怎么抵抗得了糖果王国的吸引力呢? !


    而在最早的探索阶段,也就是刚进入一个新游戏,才开始缓慢地探索故事主线和庞大的世界观的那个时期,大部分开局里,她都是普通的万国居民。


    她会直接出生在万国当中,小时候就在长辈的看护下享受童年,偶尔还能和玲玲当时和自己同龄的孩子结识成为朋友。


    长大后择业是自由的,要加入海贼团都可以,岛屿的管理者还会派人给新补充进来的血液训练。


    苗蓁蓁有幸体验过一次,此后就敬谢不敏了。


    那是在她召唤洛克斯幽魂之前,所以她当时还不能确切地理解为什么接受训练的感觉那么差。


    召唤过洛克斯幽魂后,苗蓁蓁才懂:原来玲玲这里的训练有那么无聊和敷衍。


    根本一点都不好玩——按部就班地体能训练,拿着制式的廉价武器,学着毫无特点的招式,所有训练的最终目的从不是提升他们的实力,而是要他们成为稍有点自保能力的服务员。


    要洛克斯那样的训练才过瘾。


    在伟大航路,合格的老师都要有以下特征:


    任何时间任何地形都可以开始对打,对打的时时刻刻都要给徒弟命悬一线的危机,要让徒弟感到无尽的恐惧;


    出招时随心所欲,连招之间了无痕迹,这样徒弟就完全没有办法背板,每一次的反应都即时,每一种回击都精准;


    精准地控制自己的出招上限,跟着徒弟的进步一起调整力道和速度,每当徒弟以为自己已经变得更强,就要用碾压级的痛击,让徒弟理解谁才是真正的怪物。


    简而言之,老师对徒弟,要如狂涛巨浪击溃一叶扁舟一样势不可挡地施加凌|辱。


    以上洛克斯全都能做到,而且还是加强版的升级版。


    他能在举重若轻的优雅和举轻若重的狂暴中无缝切换,再用过程中不断闪现的无聊、轻蔑和好笑的情绪激发她的怒火。


    每一次她爬起来,他都会残忍地再度将她打入地狱。


    直到苗蓁蓁彻底崩溃,他才会收手,退到一边,冷眼旁观她舔|舐伤口和默默恢复。


    他锤炼她的力量,也锤炼她的意志和心灵。


    那真是地狱一样的练级经历啊……


    苗蓁蓁:但是,非常有趣。


    ——她一秒也不会后悔。


    经历过“世界之王(未完成且死后版)”的苗蓁蓁,就更加无法容忍其他任何普通老师的训练了。


    不论是在洛克斯的训练前还是训练后,如果有家业可以继承,她一般会选择继承家业。


    绝大部分时候都是甜品店,偶尔是管理人员,苗蓁蓁都不太挑。


    玲玲这里的升迁顶点是定死了的,高级管理者必须是她的孩子才能担当,有血缘关系的孩子都经常抢不到名额,没有关系的就更不用做梦了。


    天花板很低,底下的竞争也不算激烈,真有事了夏洛特家族成员会主动顶上,日子还是很好过的。


    更辛苦一点的开局也有。


    最难的就是流亡开局,苗蓁蓁还得千辛万苦地求生,寻找船只,自己踏上前往托特兰的道路,路途中可能偶遇海贼可能遭遇海难可能在船上生一场大病;千辛万苦地抵达之后,又要开拓人际关系,学习技能,升级攒钱,紧接着就是选个行业,筹备开店……


    再往后就是很常规的经营玩法了,别的不提,在玲玲的治下,和平安定是真和平安定。


    苗蓁蓁:我就是被这种虚伪的和平给蒙骗……


    她没有把海贼世界的黑暗面放在眼里。她看到的一切都被蒙上糖果色的滤镜。


    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鬼迷心窍、突发奇想地选了个男性开局,还试图去寻找神之谷之前活着的洛克斯。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去寻找洛克斯。


    随便找的。第一次主动去找一代看板郎也发生在她畅游伟大航路的早期,那时,洛克斯在她心中的印象模糊到只有“洛克斯· D·吉贝克”和“世界最强”两个标签。


    苗蓁蓁从小就是强度党。光是“最强”这两个字就足够挑起她对洛克斯的兴趣了。


    她没有找到洛克斯。


    没有赶上他的行踪,更没有赶上他的濒死之际。


    她找到了玲玲。


    *


    苗蓁蓁不想多说跟玲玲有关的事情,和很多人都不乐意回忆自己的青少年时期,尤其是没办法直视自己年轻时候的日记,是一个道理。


    苗蓁蓁(闭眼):我小时候是个蠢得能进博物馆的蠢货。


    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和玲玲结婚是个好主意呢? !


    果然是人小无知蠢得挂相,换现在苗蓁蓁是绝对不会搞这么一出的。


    说起来,女孩年纪小的时候,对美丽、年长、骄傲的女性产生敬佩和仰慕情绪,是非常正常的,对吧? !


    玲玲完美地符合这一标准。她还那么强!


    于是一些奇异的、朦胧的、婉转的……没有办法去定义的好感,就那么缓慢地滋长出来,似有若无地吸引了幼年的苗蓁蓁。


    只是游戏而已,都不是全息游戏,人物都是像素的。为什么不试试呢?


    她充满探索欲地尝试了。


    苗蓁蓁:现在想起来觉得想死,尴尬得头皮发麻痛不欲生满身鸡皮疙瘩恨不得以头抢地。


    恨自己太蠢——蠢死了,蠢死了!


    尽管长大后的她已经能准确地理解那并非是浪漫的爱,毕竟,在像素游戏里的尝试算不上真正的恋情,甚至比不上在现实里和女孩子贴贴。


    但就是因为游戏太假了,太安全了,反而更让人全情投入,不可自拔。


    以至于,直到多年后的现在,想到玲玲,苗蓁蓁依然会感到许多感情掺杂在一起。


    像一个巨大的结。


    既无法精密地分割出不同的类型,又不能与之一刀两断。


    苗蓁蓁哀叹:玲玲啊,玲玲,你怎么偏偏就是玲玲呢?


    史基眯着眼看她。


    虽然好奇,他倒也没有追问,看上去他只要确定了苗蓁蓁不是玲玲的女儿就很满意了。


    苗蓁蓁神色复杂,既尴尬又羞耻还沮丧。


    她长吁短叹了几声,还是坚持地对史基重复:“我和玲玲什么关系都没有。”


    “嗯。”


    苗蓁蓁:“是真的!我没说谎!”


    “停下,别说了。”史基说。


    苗蓁蓁:“……”


    她抱紧了怀中的珠宝首饰,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究竟算不算是说谎。不算的吧?她认识的玲玲也不是同一个玲玲,让她产生很多种复杂感情的玲玲,同样不是同一个玲玲啊!


    “你有点不打自招啊,艾瑞拉。”史基垂眼看着她,“……说到底,也就是个小鬼而已。”


    他的语气中带了点没有恶意的嘲笑,然后他伸过手来,把一只全新的雪茄塞进她嘴唇之中。


    苗蓁蓁惊愕万分,连连摇头:“不不不,我不抽烟。”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苗蓁蓁是深有体会的,进了混乱地带的酒馆,老板根本不管客人是八岁还是八十八岁,付得起账单就会上酒,所以她才会在酒馆里特地提醒不要含酒精的饮料。


    “这是雪茄不是香|烟。别把它们当成同一种东西,艾瑞拉,雪茄不需要通过肺。”


    史基说着,掏出一只鎏金火机,大拇指摩擦了一下。一簇金蓝相间的火苗稳定地升腾起来,静止地燃烧。


    他俯下身,要为她点燃雪茄。


    近在咫尺间,他带着笑意向她低声指导:“用嘴含一口气……用舌头和口腔品尝气流的味道。尝尝,这可是稀罕货。——很难保存,对湿度和温度都有很高的要求,蜂巢岛太干太热,这是最后一只。”


    苗蓁蓁咬吸管似的咬着雪茄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史基。


    他着实不算英俊。相貌平平。粗粝的皮肤,乱糟糟的黄毛,手掌宽大,指头却太粗苯,怎么看也谈不上迷人。


    然而他的语气和微笑却充满诱|惑力。


    金狮子粗野的气质,像干燥枯黄的秋季草原。猛兽和猎物都生存在这里,处处危机四伏,却又风平浪静。


    他递来的雪茄是安慰也是邀请。还有些黑暗的深意,苗蓁蓁这么认为。谁会给一个孩子尝试雪茄的机会呢?海贼,恶劣的海贼,恶劣也有一些温柔的海贼。


    雪茄不是香|烟?哼。


    他说得真像那么回事。


    这话根本就是在说“你不去抢那些弱者也会有别人去抢”。


    雪茄或许的确不是香|烟,糖果却也可以变成毒|药。他在她不开心的时候赠送雪茄,就像是玲玲在开心的时候分享嗜爱的甜点。


    苗蓁蓁:……你们这些扭曲的怪物。


    “你想要让我做坏事吗?”苗蓁蓁说,“其实用不着哦。我收下你的礼物,就已经和你一起做了坏事了。你抢劫后把财宝送给我,我没有亲自抢劫就清白了么?没有这种道理。”


    “有什么不可以。”史基嘲笑道,“有什么区别?”


    她伸过手去抓鎏金火机,伸到一半又换了个手势,不希望这个动作看起来像在和金狮子争夺主导权。尽管她的确是。她只抓住那只火机的盖子,轻轻移动方向。


    金狮子顺从了她的动作,笑嘻嘻地看着苗蓁蓁。


    他的瞳孔里映照着她的脸庞。


    苗蓁蓁不由觉得自己或许是太有魅力了,史基……比她想象和预料的更喜欢她。她从来没搞懂过怪物们为什么喜欢她。


    她自己点燃雪茄,很轻地喝了一口。


    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她不怎么喜欢,也绝非讨厌。唯一确凿无疑的是,这味道令人印象深刻。


    “如果接受礼物还不算的话……现在肯定要算,对不对?我和你是共犯了。”


    苗蓁蓁吐出一口,看着史基被烟雾萦绕的面孔。


    她清楚地感觉到他因此更喜爱她了。


    正如洛克斯每每在将她摧毁后看到她又爬起来时都更喜爱她,正如卡普在追捕中看到她回身与他对拳时更喜爱她。


    穿透了烟雾,史基咧嘴而笑。


    第65章


    雪茄的香气飘散了出来。


    苗蓁蓁第一次知道,雪茄在缓慢燃烧时释放出来的烟雾是香的。


    并不是“烟草香”,而是一种清新的淡甜,甚至逐渐地浓郁起来,前段还只是坚果般的淡香,烧到接近中断,那种香气就猛烈地爆发出来,像是被一刀切开的热带水果。


    喉咙里开始回甘了。


    苗蓁蓁越喝越起劲儿,直到她开始尝到浓烈的刺辣。


    “太快了。”史基还在笑,“慢点儿,轻点儿——悠着点儿。一点一点地品尝它,这需要耐心。”


    苗蓁蓁喃喃自语:“……你肯定是把你所有的耐心都用在雪茄上了。”


    “桀哈哈哈!”史基开心地说,“我就知道分享乐趣能打开你的心扉,说这种话还真是刺痛人心啊!艾瑞拉,我就知道你藏了很多真心话没说。哈?别用那种表情看我,都在你的脸上写着呢!”


    苗蓁蓁:我承认我不擅长撒谎也不知道怎么伪装表情变化。


    苗蓁蓁:但史基你原来是这么敏锐的人吗? !


    她熟悉的是那个被关押在推进城二十多年,被消磨掉绝大部分心气和意志——在狂野的伟大航路这两者几乎等同于力量——的疯疯癫癫的史基,而不是正值壮年、意气风发的,眼前的史基。


    “有时候,我希望时光停留,永恒不变。”她低声说。


    “软弱。”史基轻蔑地说,“小鬼,小女孩。”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可能不同意,可能嗤之以鼻,但我说的是对的。人人都有软弱的时刻,史基,老婆,你也有。你以前有,现在有,以后也会有。”


    苗蓁蓁有点头晕,并且无可避免地因为联想到未来的史基会硬生生切断自己的双腿,将断肢踩进剑柄以剑为腿的一幕幕而感到轻微的作呕。


    玲呀。


    用双腿换取自由,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一样疼痛……


    苗蓁蓁:我们史基怎么不算是一种小美人鱼呢?


    “不去遮掩自己的软弱,不欺骗自己说‘我没有这一面’,诚实地面对它,和信任、喜爱的人分享它,”苗蓁蓁说,“不对’我展示了弱点’产生恐惧,不担忧’听到这些的人会利用它攻击我’,不认为’软弱是必须克服的缺陷’——这才是面对软弱的方式。这是我面对软弱的方式。”


    “怎么,”史基高高地挑起眉毛,“没预料到你会听到的不是安慰而是嘲笑?”


    苗蓁蓁:开什么玩笑,谁会期待你们安慰啊?做梦都不会梦见这种剧情。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强者们都是破破烂烂的碎片,被力量强行黏合成一个充满空洞的狂妄怪物。


    你们这些人要靠烟酒和暴力来维持自己不崩溃,谁会想要你们安慰啊?难道她看着很傻吗,专挑没有的要?


    苗蓁蓁:“哼。纽盖特老婆会安慰我的。纽盖特还漂亮!”


    “……这招对我没有用,小鬼!”史基冷笑,“白胡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整天都是一副自己是老大的样子,真让人烦躁!”


    苗蓁蓁精确地找到了最让史基不爽的细节:“纽盖特超漂亮。”


    史基的嘴唇微微抽搐:“……”


    苗蓁蓁:“金发,华丽丽的金发,璀璨的大波浪金发!哼,某些人只是黄毛而已。”


    史基的额角开始有青筋跳动:“……”


    苗蓁蓁:“金发!摸起来细细软软的,闻起来香香甜甜的,被他的体温焐得暖暖洋洋的。纽盖特白白的!纽盖特老婆,金发大美人!”


    “……”


    史基还是破防了:“可恶——!别说了!别说了!可恶!那家伙凭什么那么受女人欢迎!”


    他开始高速高频地骂脏话,骂得很恶毒,所以苗蓁蓁直接屏蔽掉了他的发言。


    苗蓁蓁: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苗蓁蓁:纽盖特老婆也不听,是黄毛破防的差评!


    史基骂累了,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气,又爱又恨地盯着苗蓁蓁瞧。


    苗蓁蓁朝他挤了挤眼睛。


    史基顿时流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又想吓人,又想大笑,五官扭成一团的同时还四处乱飞,搞笑极了。


    苗蓁蓁毫不掩饰地笑出声来:“啊哈哈哈老婆你的脸好搞笑!”


    史基看她一阵,终于也还是笑了。


    *


    夜晚时分,苗蓁蓁走在蜂巢岛的沙滩上。


    史基倒是不介意她留宿,他的住处也有很多房间,苗蓁蓁走之前已经探索过一番。


    她没有留下来的原因是她根本不需要睡觉,也不打算睡觉,另一小半的原因在于她能感觉到这附近的强者数量非常多。


    天知道这些卧虎藏龙的强者里,有没有无聊了就开着见闻色关注周围情况的。


    应该没有。


    毕竟晚上快到了,强者们不是出去到酒馆里喝酒,就是在附近开宴会狂欢,要么就是在进行成年人与成年人之间不容公开的特殊交流。


    苗蓁蓁: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特意远离……


    是的没错。那些男男女女人妖非人类,都主动地躲开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羞耻心。


    苗蓁蓁在阳台上看星星玩儿呢,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的阳台上,一对抱在一起忘情抚摸的海贼转着圈冲出来。


    男的刚把女的(?)压倒在栏杆上,一抬头就看见苗蓁蓁。


    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对方不敢置信地往前探了探身,苗蓁蓁好奇地盯着被压倒的那一方看,那个男的当场就冒着汗畏缩着退后了。


    然后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同手同脚地离开了阳台。


    苗蓁蓁:打扰人家好事还怪不好意思的。


    她体贴地离开了。


    沙滩上不像苗蓁蓁想象得那样空荡,她看到和自己目前的样子同龄的小孩在彼此追逐着玩耍——考虑到他们手里的武器都寒光闪闪,不少孩子身上也挂了彩,说他们在战斗也未尝不可。


    更小的孩子在浅海里扑腾游泳,还有些孩子拿着尖锐的东西专心致志地在岩滩和浅水坑里寻找着什么,抓到了目标就迅速地塞进嘴里。


    他们的嘴唇上有鲜血淋漓的划痕,手指上有深色的伤疤。


    苗蓁蓁研究了一会儿这群小孩子。


    居然没有任何人看上去有明显的营养不良,不至于瘦弱到谢恩那种饿死了一半的程度。


    脸颊上多半都还有些嘟嘟肉,只是没有任何一个看上去足够饱足——他们的眼睛都像野生动物一样闪着光,透出十足的饥饿感。


    苗蓁蓁走近后他们迅速聚拢在一起。


    战斗训练的把武器对准了她,玩水的湿淋淋地冲上了岸,找食物的也嘴里嚼着东西缩进了包围圈。


    苗蓁蓁举起手:“嗨!你们饿了吗,想不想吃点不是大鱼大肉的主食?”


    没人理她,但也没人离开。


    苗蓁蓁也不在乎冷遇。她就地坐下,掏出木材和石块搓了个篝火,看到她凭空造物在孩子们当中引起了小小的轰动,他们的神态依然很凶恶,却也透出了惊叹和天真的好奇。


    她把背包里的黄果一个接一个地掏出来,挖开篝火周围的沙子,黄果埋进去,利用篝火的余温加热。


    香气出现后,孩子们试探着围拢了过来。


    苗蓁蓁站起来,挥手说:“吃吧。”


    她留下更多的黄果,扭头走开了。背后的孩子们向她提问和喊话,苗蓁蓁假装没有听到。


    月亮还没有升起,星星铺满了深蓝色的天空。


    苗蓁蓁绕着沙滩漫无目的地散步,直到她听到从不远处传来的欢笑声,才循着声响和香味走过去。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人群最中间、最为高大的纽盖特。


    火焰的光芒为他雪白的胸膛和面庞上染上暖色,那种润泽与艳丽实在难以言表,犹如细茸茸的汗水晕开血迹后弥漫开来的粉红,于是,庄严中,又残留着淡淡的腥气。


    太狂野了。


    他的金发在昏暗的夜晚和火光映衬下依旧璀璨,光可照人。


    苗蓁蓁定在原定。


    湛卢的低叹道出了共同的心声。


    [好权威的美貌。 ]祂说, [他像个活着的神像。 ]


    苗蓁蓁:对吧? !对吧! ! !


    苗蓁蓁:自古真相最令人破防——要不史基老婆怎么会破防呢!


    她遥望着这一幕,稍微看了看纽盖特周围的那些人。几乎都是青少年,身高长相不一,苗蓁蓁看到了一些似曾相识的面孔,在未来,这些青少年中的很多人都会加入纽盖特的海贼团。


    不用很多年后了。


    他们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家庭。


    这种温暖光明的气质如此强烈,苗蓁蓁在这种强烈的陌生感前感到了畏惧,还有尊敬——敬而远之地遥望的尊敬。


    她在过去的游玩中遇到过纽盖特,远远地看过纽盖特老婆的家庭,看到过年老后的他坐在巨大的椅子上,头发掉光了,皮肤上遍布皱纹,身后悬挂着维系生命的吊瓶。


    那时候她就觉得纽盖特很美丽:他明亮的眼睛,舒展的神色,还有那种低沉的“咕啦啦啦”的笑声。即使衰老和病痛也无法夺走纽盖特的美丽。


    真相是这样的:


    一个三十来许的男人,笑声里蕴含着儿歌般的天真,那是魅力的证明。


    一个老人的笑声也有这样的天真?


    那是一颗伟大的心。


    苗蓁蓁喜爱一切美丽的东西:强大是美丽的,狂野是美丽的,伟大当然也是美丽的。她喜爱强大和狂野,却在伟大面前有种强烈的退避的冲动。


    苗蓁蓁缓慢地后退。


    [压力、自惭形秽,亦或是难以承受? ]湛卢淡淡地说,[我对你有更高的期望。 ]


    苗蓁蓁:……


    苗蓁蓁:你闭嘴。不要PUA妻子。摆正你的位置!这时候你的话就多起来了?之前幽魂怪的时候干嘛去了?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


    [武器不负责安慰。你的泪水、愤怒和痛苦,有别人——有人类聆听。 ]


    苗蓁蓁倒抽一口凉气:我不会告诉纽盖特老婆的!我不想告诉他!我不想告诉任何人!


    她当机立断飞速逃跑——


    在伟大航路,有谁能真正远离伟大?逃离海洋本身?


    “艾瑞拉。”


    遥遥的,传来了纽盖特微醺的、含笑的声音。


    苗蓁蓁就像被车灯罩住的小鹿一样僵直在原地。


    第66章


    苗蓁蓁的心情就是很崩溃。


    僵直只是一个瞬间,下一秒她就顾不上再掩饰行踪,原地弹射,发挥出了在卡普的追杀下获得的全部速度。


    她想象背后有数十个卡普老婆正在追逐——不这个就太过了。


    她想象背后有两个卡普老婆在——不行啊,卡普老婆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有两个。两个卡普,世界还能好吗,四片海域和伟大航路还能好吗? !


    没办法了,她清空大脑,全速奔跑,跟个没头苍蝇一样疯狂冲刺,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前进方向。


    她跑到无法再维持最快的速度才停下来,弯着腰扶着膝盖喘气。


    [有时,我也无法理解你。 ]湛卢说。 [你有很多缺点,怯懦绝不在其中。 ]


    苗蓁蓁:啊哈哈哈,我也没觉得你能啊。


    苗蓁蓁:别把我刚才的话放在心上。那些指责你的话。我有点失去冷静。


    [何出此言? ]湛卢说,[你说出了内心深处的想法。 ]


    苗蓁蓁:我内心的想法不一定对。


    湛卢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苗蓁蓁已经决定结束这段对话。她直起身,这才有空仔细打量自己身处的地方。


    这还是在海边,没毛病,她跑的时候也没朝着岛内跑,应该就是环绕着沿海的那一圈在前进。不远处有码头,海上漂浮着抛锚的船只,无数面绘制着骷髅的黑色旗帜在晚风中飘荡,船帆上有漆绘的符号。


    这些船苗蓁蓁一个都不认识。说明都是小角色。


    唯有一艘船特征十分强烈,它的船首像是个胸怀宽广的男人,却穿着一身飘逸的长裙。


    苗蓁蓁:可能是缇兰朵所属的海贼团队……话说这年头人妖就这么成熟了吗?


    附近没有人。


    苗蓁蓁更放松了些。


    她懒洋洋地坐下来,摊开身体,享受着潮湿的海风。岛上的气候确实是有些太干了,水汽轻轻扑打着她的面孔时苗蓁蓁才惊觉自己这么缺水。


    极速奔跑后在这样舒适的气候中休息,再掏出几棵入口封喉果吃,吃完了张开嘴巴,对着湿漉漉的大风吸气——


    很舒服了!


    “艾瑞拉,你在这啊。”


    ……因为很舒服所以苗蓁蓁的情绪已经非常稳定。


    她睁开眼睛,看到纽盖特高高大大地站在她面前,一手懒洋洋地扛着那柄威武的薙刀,手腕还在握柄上绕了一圈。


    苗蓁蓁:“你的头发像星星一样闪光,纽盖特。你肯定有在认真洗头再用护发品保养它们!”


    纽盖特的笑容凝滞了一瞬:“……”


    纽盖特断然否认:“没有,这是天生的。”


    “你怎么不跟那些人待在火边玩啊。”苗蓁蓁问他。


    纽盖特摸着下巴:“本来是这样的,但你一跑,我就想追。”


    “忍一忍吧,忍一忍。”苗蓁蓁苦口婆心地劝他,“人可以,可人不应该由着自己的冲动行事!”


    纽盖特笑眯眯地盯着她,神色调侃,不以为然:“哦?”


    苗蓁蓁:“……我跑是因为感觉你可能会邀请我加入进去。”


    “我没这个打算。”


    苗蓁蓁惊了:“你没有?!”


    未来的你收儿子的那股子固执劲儿堪称举世皆知,稍微了解你一点的人都一清二楚,结果你跟我说你没有? !


    苗蓁蓁:……不过仔细想想,其实我知道的收儿子流程只有艾斯一个。


    艾斯那也不是一般的情况。


    这下就有点尴尬了。苗蓁蓁抓着衣摆,无辜地看着纽盖特。


    纽盖特盘腿坐下,支着脸向前俯身,苗蓁蓁闻到淡淡的酒气。他皮肤上的晕红依然十分明显,苗蓁蓁视线不由地从纽盖特的脸颊上下滑,滑到胸口。


    她狠狠看了一阵才重新抬起视线。


    纽盖特已经就着这个姿势注视她很久了,对上眼睛,他咧开嘴,朝她扬起眉梢。


    他的笑容有点坏坏的。


    苗蓁蓁:“你喝了酒之后一点也不害羞!老婆老婆,你现在醉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醉到可以让她摸几把的地步?


    “这点酒可不会让我喝醉。”纽盖特嗤道,“……我听说,你今天跟史基那家伙走了。”


    苗蓁蓁强烈谴责:“有没有搞错,这什么破岛啊,小道消息流传得那么快!到底有多少人在暗处不怀好意地盯着我的行踪?”


    “足够多。”纽盖特说,“我还听说,你遇到了洛克斯。”


    他看着苗蓁蓁的两只手腕。


    苗蓁蓁举起那只曾被洛克斯拧得半碎,但现在已经完全恢复,完好无损的手腕:“是这只手。他力气掌控得很精妙,没什么大碍,都没断呢。”


    “嗯。”


    纽盖特轻轻地发出一声鼻音。


    他闭着眼睛,呼吸也静了下来,看上去已经有些半昏半睡。朦胧的月光为他的半张脸蒙上阴影,这下是真的像塑像了。


    苗蓁蓁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


    虽然还是蠢蠢欲动,很想伸手过去偷袭,摸几下胸肌和腹肌……最好掀开衬衫看看是不是粉色的……


    苗蓁蓁:可是那也太不礼貌了。


    玩家还是败在了自己过高的羞耻心和道德感之下。


    她知道纽盖特没有睡着。就算是真的睡着了,他也会在她有动作的第一时间警觉地醒来。强者们就是这样的,身体永远快脑子一步。


    “洛克斯很喜欢你?”纽盖特忽然说。


    他并不是在提问,问出这一句话时自己就有了答案,这种口吻背后的暗示是不容错辨的。


    他也的确是在提问,他问的是苗蓁蓁,问她在洛克斯对待她的态度中感觉到了什么。


    苗蓁蓁没有回答,而是看着漆黑的海浪。夜晚的海是最可怖的,那种深沉到能够吸纳一切的黑是如此浓稠寂静,光是待在岛上,遥遥地看着,都足以令人心旌摇曳,顿生悚然之感。


    她在心里琢磨着那条被她钓起来又放生的炫彩大鱼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活得很好。


    恍惚中她暗暗感觉这片海,这条鱼,似乎正暗暗注视着她。


    应该是错觉。


    “你们夜晚行船的时候会害怕吗?”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反问了另一个题,“这片海。而且你还是恶魔果实能力者,不能游泳,如果你掉进水里,会有人跳下海,忍耐着这种意志难以抵抗的黑暗和寂静,在渺无边际的大海中搜寻你吗?”


    “不会。”纽盖特说。


    苗蓁蓁嗯了一声。


    “洛克斯。他恐怕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苗蓁蓁说,“洛克斯……他可能会产生喜欢这种情绪,但不一定能表达出来。他太愤怒了,又有太多偏见,他体会不到心里的情绪到底是什么。这都是我猜的。”


    “你说得太了解了。”纽盖特说。


    但他并没有在这个话提下深究,而是在略一停顿后,又问她:“你刚才跑什么?”


    苗蓁蓁冷静地思考一番措辞,然后抬手搭在纽盖特的腿上。


    哎呀这个热烘烘的温度,这个紧实有力的大腿肌肉……摸上去又软又韧的触感……海上男儿们穿的都是轻薄透气的布料,这欲盖弥彰、欲擒故纵、欲扬先抑的刺激感,真让人欲罢不能……


    纽盖特的嘴唇微微抽搐了一下,带得弯月般的胡子也轻轻抖动。


    她看起来太小了——她说过自己的年纪并不是那么小,但她这副样貌做出这样的举动,总让纽盖特不太自在。


    倒不是说他真的就介意触碰和调戏。


    “先说明,我喜欢你,老婆,别误解我的意思。”苗蓁蓁深情款款。


    可惜稚嫩的声调总让这句话有点强装成熟之感,纽盖特又绷不住表情地笑了,边笑边摇头:


    “你说得非常清楚,没有留下误解的空间。”


    他笑起来浑身的肌肉都在细微地弹动,苗蓁蓁的手抓紧了几分,心花怒放。


    苗蓁蓁:“我跑是因为我感觉你很关心,心地柔软,而且非常乐意承担责任,你对喜欢的人有保护欲,非常愿意帮忙。而且你也很高兴看到有新成员加入你的大家庭。”


    “我们看上去像个家庭?”纽盖特的声音在微笑。


    苗蓁蓁:“别打岔——你很擅长替别人背负本来属于他们的困境,你的力量也能够保证他们在你的支撑下享受航海。这在我看来有点可笑。”


    其实她更想说的词是“烦人”,甚至更强烈一点的“恶心”。


    但总体而言,还是“可笑”符合她此刻的心境,因为她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如临大敌也挺可笑的。


    纽盖特偏头看着苗蓁蓁。


    他的表情看起来既明朗又无辜,竟然还挺天真:“我没有打算邀请你啊。”


    苗蓁蓁抓紧了手底下的肌肉:“对啊!你找过来之后就说了啊,我发现了啊!结果是我神经过敏,你满意了吧!?”


    “嚯啦,没必要生气嘛。”纽盖特懒洋洋地用指头点了点苗蓁蓁的脑袋,“小鬼,你想得太多了。我说没打算邀请你,不是讨厌你的意思。”


    “我知道。”


    “你知道我在你身上看到什么了吗?”


    苗蓁蓁既困惑又不舒服,还有些钦佩:“老婆,你真的很会讲话。作为一个海贼你居然能这么耐心流畅地说人话吗,真是罕见。”


    “我看到一个骄傲的人。”纽盖特没理她,继续说道,“你还记得我们遇见的时候吧?你坐在凯多的头上……我还以为我喝多了,看错了。你,坐在凯多的头上,而他也让你那么做。”


    “那不难。”苗蓁蓁耸肩,“可爱多很好懂的。他其实很容易操控……不是说我在操控他。别告诉他我这么说。”


    “他知道。”纽盖特笑着说,“你以为他愚蠢到不知道自己最大的弱点么?”


    第67章


    纽盖特自认为擅长看人。他童年就离开了出生的岛屿在大海上漂泊,他见过太多人,他在五颜六色的人群中长大,逐渐能透过面具看清他们所掩藏的真相。


    每个人都有伤疤。很多人成为了暴力发泄的一部分。而在那之上,所有人——几乎所有人都渴望一个安定的家。


    除了艾瑞拉。


    纽盖特相当迅速地意识到,年龄也不过是她为自己选择佩戴的一张面具。


    在她那轻佻而骄傲的小小躯体里,藏着一颗高居穹顶,高到比红土大陆还要更高的灵魂。她俯瞰着大地,俯瞰着他们所有,因为位置太高而无法融入到任何人群里。


    ——她随意抛洒可怖的秘密,轻描淡写地问出足以触怒强者的问题,嬉笑着和他们打闹,理直气壮地叫他们老婆。


    在她讲述之前,纽盖特就已经发现了。她也没有费心掩饰。


    她觉得所有人都很可笑,她觉得世界很可笑。


    那让纽盖特想起洛克斯。


    不过那是一种相当不同的相似——洛克斯,哼,那家伙迟早会害死自己。


    喂,把一群如狼似虎的强者汇聚在一起,组建一个没有凝聚力的海贼团,那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啊?这怎么成得了事? “正义”,那是海军和世界政府为自己选择的面具。暂且排除事实不谈,那是一张诱人的好面具。


    实际上,纽盖特觉得,艾瑞拉更像另一个人。呃,一想到那家伙灿烂的笑脸,纽盖特就同时感到愉快和生气。


    就连那种理直气壮的臭不要脸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当然,艾瑞拉要可爱得多。


    这就要说到纽盖特觉得最不可思议、最引人好奇的地方了。


    艾瑞拉,在所有的骄傲之下,有着一颗宽广到愿意容纳所有不同的心。她谈起卡普和鹤时饱含快乐,即使她同样不肯掩饰讥诮和轻蔑——可是她同样认可他们。


    那是他真正领悟她的确不是孩子的时刻。有些事,有些视角,是只有时间和年龄才能给予的宝贵财富。


    纽盖特“咕啦啦啦”地笑起来,低头,看着仰头凝望他的女孩。


    她的瞳孔又大又圆,正目不转睛地等着他继续往后说。小小的月亮映在她的眼瞳里,卷曲的焦糖色长睫毛蒙着白霜般的银光。湿气让皮肤上的茸毛都湿漉漉地趴伏下来,她的面孔蒙蒙发亮,只在鼻侧留下一点阴影。


    艾瑞拉,她的美丽纯洁无瑕,越是凑近了观看就越是感到无可名状的高贵,以及虚假。


    然而,她用一种纯粹的、喜爱的目光看着他。


    不因为他的力量,不因为他的行动,不因为他的反应,她的凝视仿佛同时穿透了时光和皮囊,强硬地刺进他的心灵深处,而她因为她在那里找到的一切而感到可笑,同时,依然不可辩驳地喜爱他。


    在他的整个一生里,从未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


    “嗯。”纽盖特近乎自言自语地说,“我看得出为什么史基也喜欢你。”


    他已经非常想要她加入到他的家庭之中了。那将会是一个庞大的队伍,一个广阔的船队,有数不清的喧嚣,各种争斗和吵闹,还有所有人一起分享快乐的甲板。


    “你知道?!”艾瑞拉微微张嘴,他能看到她嘴唇下方露出一线的牙齿,“为什么???”


    “咕啦啦啦……”纽盖特大笑。


    苗蓁蓁:老婆,我才刚夸过你会说人话啊老婆。


    苗蓁蓁:这就开始不说人话了!


    她郁闷地猛拍大腿,纽盖特的大腿。


    “那么,”纽盖特侧着脑袋问她,“你要加入我们么?”


    苗蓁蓁:“我就知道在这等着!不。不必了。非常感谢你的好意,但是……”


    她有点感到自己即将说出的话对纽盖特来说太残忍,于是在稍一停顿后一鼓作气地说完:“你给人的安全感就像慢性毒药,会让强者丧失继续变强的意志。你没什么不好,就是和伟大航路的狂野格格不入。你有想过你会怎么死吗?”


    可能她在这句话里泄露了太多情绪,因为纽盖特不动了。他似乎陡然从微醺中清醒过来,目光锐利。


    “你说得好像你看到了似的。”


    苗蓁蓁没有看到。没有亲眼看到。


    她看到的是直播,还有新闻上占据了一整个版面的大幅照片。纽盖特缺了小半个脑袋,与之相比他心口处巨大的创口都不算什么了。他的背后是开裂的岛屿与凝固成冰的狂涛,脚下有残肢和尸体,有些人似乎还活着。那景象看上去就像地狱降临人间。


    那时她还从未见亲眼见过纽盖特,可对他已经有太多了解,多到她觉得已经认识了纽盖特很久。


    不知怎么,那张照片令她泪如雨下,浑身发抖。


    苗蓁蓁现在就有点想哭了。


    “……人总是会死的,”纽盖特若有所思地说,“我的死也不可避免,我想那时候我已经实现了梦想。”


    他看了看苗蓁蓁,伸过手,盖住她的脸。


    “你该回去了老婆。”苗蓁蓁说,“回到需要你的那群人身边。我不需要你。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


    纽盖特走到半途时回头遥望艾瑞拉。她仍坐在原地,仰着头看着天空,似乎是沉溺于广袤的星空。


    她确实说了不需要他,这么说的人往往最需要他,却不愿意承认——艾瑞拉说得却很确定。她的意志像钢铁一样清晰和明确,那并不是一个无助的人套上盔甲以掩饰内里的虚弱,你所需要做的就是打破盔甲;那是一个早已将自己锻造成钢铁的人在发出指令。


    也许可以撬开她的血|肉之躯。


    但她已经依靠自己走到现在,他就这么傲慢自大吗,认为艾瑞拉只有依靠他才能获取平静?


    真是个棘手的臭小子。


    纽盖特感到无能为力。


    “她太聪明了,是不是?”他把玩着丛云切说,“我想她自己没问题。”


    他转过身,走远了。


    苗蓁蓁默数着天空中的星星。


    她对星象学没有特别的研究,也认不出伟大航路里的星星都各自代表了什么,有什么具体的含义。


    但星星早在被人们赋予意义之前就存在了。


    不需要任何知识,光是看着它们就能体会到天地的浩大,在这样的心境中,她总会感到世间诸多繁杂都只是庸人自扰。


    她缓慢地长呼吸,渐渐神清气爽。


    见闻色在她无知无觉的禅定中开启了,大海永无止境的倾述和歌唱声在她的感官中起伏,如浪潮般冲进来,翻涌着一次次洗刷她的想法。


    她感觉到有一个强大而熟悉的存在。就在不远处。


    对方应该是在半醒半睡的醉酒余韵之中,因为那种意志和力量没有指向,也没有目标。


    苗蓁蓁站起身,朝着不远处看了一眼。


    “……他是在跟踪我吗?!”她不可置信地嘟囔道,“不可能吧,应该不是吧,哪有那么闲的……而且这也不是他的主船啊。”


    苗蓁蓁:一定是巧合。


    她甩了甩脑袋,决定趁着夜色深入到蜂巢岛别的地方看看。


    岛屿本身的面积并不大,但众所周知,真实的使用面积是立体的,地上和地下都可以拓展,所以蜂巢岛的实际面积可能是本来面积的五六倍,甚至更高。


    来这里之后苗蓁蓁基本哦都是在强者的陪伴下到处游玩的。


    凯多和纽盖特不会把她往危险的、最为动荡的地区带,而史基嘛,他就没有带她在岛上玩的概念,碰到她的第一反应是把她放到最安全的地方,也就是他的住处。


    至于为什么又随便她离开……


    苗蓁蓁:大概是觉得让我和凯多、纽盖特和他都搭上关系之后,整个岛就不会出现什么找我麻烦的人了吧。


    史基老婆,你真的好温柔,这么粗犷的人竟然这么温柔,人不可貌相啊。


    苗蓁蓁:断腿前就有一颗善良的心,金狮子,你果然是小美人鱼!


    她在莫名奇妙的感动中深入内岛。


    夜深果然是这群海贼们出来活动的主要时间,苗蓁蓁更倾向于认为大部分专职的海贼都是这个时段出来活动的。


    岛上其实也还有不少普通人,别的不说,补给和酒馆肯定都得专人经营,白天在外面行走的其实是依附于海贼生存的灰色人物,或者是早睡早起作息健康的海贼……


    听听,早睡早起、作息健康!


    这两个词跟海贼搭上边都够让人爆笑如雷了!


    苗蓁蓁随机摸进一条小巷。


    她看到了一群长着多出的肢体的人,双腿更长,脖子更长,双手更长,或者肩颈的结构与常人不同。


    她还看到了混血的鱼人。


    他的喉咙和手臂上覆盖着明黄色的鳞片,手指之间有蹼,长着条蜥蜴般的粗尾巴,双腿的结构却又近似于马——马腿的结构是很特殊的,作为一种生来就擅长负重长途奔袭的动物,马的腿骨既长又轻,弯折的弧度也十分特别,相当容易被认出。


    他没穿鞋,有一双看似二趾的宽大蹄子,这蹄子又更像是骆驼了。


    苗蓁蓁大受震撼:这是混了多少血统啊? !


    鱼人,马和骆驼(皮毛族?),蜥蜴(??)……可能还有恶魔果实?


    看面部轮廓和皮肤也绝对有普通的人类,而且还占主体。


    苗蓁蓁(欲言又止):我们人类的XP系统还是过于超前……


    这个超绝混血儿孤零零地站在一边,看上去和任何人都不是一伙的。没有人喜欢他,只是容忍着他呆在这里。


    苗蓁蓁盯着他看的时间或许有些太长了,他冷冷地瞥过来,视线从苗蓁蓁的头顶划过。


    苗蓁蓁:“……”


    当意识到没有人时,他显然地愣了一下,又漠不关心地转开了头。


    苗蓁蓁:“……”


    【解锁了新的成就:观测】


    【(展开)存在,或者不存在,这是个问题。 】


    第68章


    苍天可鉴,大海作证,伟大航路六大海域再加上红土大陆都是可以来评判的,苗蓁蓁的性格和脾气,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好,心地更是一等一的善良。


    就拿在她这里待遇最差的天龙人尤其是伊姆来说吧。


    这种惊天动地,下限已经跌破理性和情感极限的龌龊货色,苗蓁蓁难道折磨过他们吗?诋毁过吗?侮辱过吗?


    没有嘛!


    她最多也就是冲上去干脆利落地把人给杀了,甚至还是一命换一命的这种极端方式——别小瞧她被洛克斯折磨的那些年好吗?


    为此而死,是她自己选的。


    就是从洛克斯身上,她深刻地领悟了这样的道理:把自己锻造成武器,就最好只出鞘,也只能出鞘一次。


    毁灭旧秩序是一回事,而当你用全部的精力,全部的筹谋去计划这一次毁灭之后,剩下的重建工作是另一回事。


    那不是武器能够担任的职责了。应该交给别人去做。


    反正苗蓁蓁自己是不认为她还有这个心力,也不高兴摒弃前嫌,和那些费尽心思试图加害她的任何阵营的人合作。哪怕革命军里,也有不少觉醒反抗意识的成员,是或多或少参与过迫害她流程的人呢。


    苗蓁蓁的待遇在这方面来说都不算差了。


    泰格这样的伟大鱼人,徒手攀登上玛丽乔亚释放了大量的奴隶,还开着船,送橙子头,一个人类的儿童奴隶,返回家乡。一路上硬生生能把橙子头的心灵洗礼一遍,让这个饱受折磨,失去了哭泣和微笑能力的孩子能够自由地表达情感。


    从任何角度上说,泰格都仁尽义至了吧?人家还是鱼人,整个一生都在被人类的迫害中度过呢!


    他获得的回报是橙子头家乡平民的全体背叛。因为恐惧背后的天龙人,害怕自己受到牵连,因为想要大笔的赏金,因为愚蠢,因为狭隘,因为自私,因为无能……这差不多就是伟大航路的平民共性。


    恩将仇报。


    这还是人吗?这是人做得出来的事?什么人干得出这种事?


    太贱了这些垃圾,贱得和天龙人不相上下了!


    苗蓁蓁了解这段故事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在洛克斯的注视下,她又一次笑得浑身发颤。


    上一次笑成这样还是她召唤洛克斯。


    “受不了……真是听得我都要笑崩溃了。上头烂,下头烂,大家一起烂,这个世界的确是毁灭了更好,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她笑着对洛克斯说,“……无论如何,只有好人受苦。果然还是毁灭掉更好。”


    “……”


    洛克斯既没有无语,也没有好笑。


    那一刻他似乎隐约感觉到了苗蓁蓁和他本质上的不同,因为苗蓁蓁接下来就告诉他:“毁灭和毁灭也是有区别的,吉贝克。我有比你更好的办法。”


    洛克斯有点好奇,更专注地盯着她。


    “你想知道我的打算吗?嗯?问我啊?”


    苗蓁蓁顿时小人得志,得意洋洋地仰着个脑袋,看着洛克斯幽魂大概是眼睛的位置。


    “……”


    洛克斯的好奇迅速消退了。他漠不关心地举起手,而苗蓁蓁又迎来了新一轮的连环痛殴。


    总而言之,苗蓁蓁是非常深刻地领会过伟大航路的黑暗面的。


    人欲就是这样,道德,哪怕在教育水平极高的世界,也属于珍惜的品质。


    看到和自己不同的人就会排斥和歧视,认为能压迫对方获取利益而不受惩罚就会动手,当自己比对方更强就会生出嘲笑和贬低,这都是最底层的本能反应。


    这个超绝混血儿的格格不入显然就是伟大航路的一部分。


    还好这里是蜂巢岛,他在普通的城镇和村落是找不到容身之处的,唯独海贼这一群体,他们依靠暴力、野心汇聚,又通过生死搏杀和战友情谊团结在一起。


    苗蓁蓁继续仔细打量他。


    他的肢体因为常人大相径庭,第一眼看到时会让人感到生理性的厌恶和不适,这没什么好批评的,那其实是身体在报警。异常,往往被视为病症,本能会驱使人厌恶和远离……


    但就像泰格终身只能隐忍,而无法脱离对人类的怨恨,以至于因为拒绝接受人类的输血而死,厌恶的本能是毫无益处的。


    而且,当苗蓁蓁观察得更久,她逐渐领会到这个超绝混血儿身上的肢体实质上很美。


    明黄色不好看吗?鳞片散布在他的脸颊颈部,艳色比许多人刻意的妆容还要秾丽。他粗壮的蜥蜴般的大尾巴十分干净,是哑光的,鳞片饱满无瑕,粗壮有力;他的腿和蹄子,马腿和骆驼蹄子,那都是精于速度和力量的产物,岂不是最毋庸置疑的美?


    他的视线又冷冷地扫过来,并且再一次精确地从她头顶晃过。


    苗蓁蓁:……


    苗蓁蓁:不是,我这三米一半的身高也没那么好忽视吧?


    她走过去,笔直地走到他身前。


    这个冷漠地半靠在墙边的混血儿错愕地低头看她,流露出无所适从的困惑和尴尬。


    他宽阔的蹄子在地上不安地踮蹭几下,试图退到旁边,让出她前方的道路。


    苗蓁蓁无视了他的退让,走上前去,直白地问他:“你是鱼人、人类和皮毛族的混血儿吗?你吃了什么恶魔果实吗?”


    小巷里一片哗然,又迅速归于沉寂。


    *


    蜂巢岛确实是不存在任何秘密的,大秘宝ONE PIECE或者伊姆这种顶流自然不算在内,至少可以说,在蜂巢岛不存在什么行踪上的秘密。


    实际上,苗蓁蓁踏上蜂巢岛的第一天就被注意到了。


    她上岛第一天碰到的是谁?凯多!凯多是谁?那可是在十五岁稚龄,就被洛克斯耳闻过一众光辉事迹,由白胡子纽盖特亲自招募入团队的顶尖强者!


    蜂巢岛上除了海贼,第二多的可能就是各类贩子。


    凯多的所作所为,那可是时时刻刻有人在暗中关注的。


    别看苗蓁蓁随随便便就和这么一群怪物谈笑风生,一般人和他们碰上面,敢不敢直视对方都成问题,更别说上去搭话了。


    而苗蓁蓁,拜凯多所赐,从刚从海中露面起就全程落入他人眼中。


    她其实不知道,就算没有碰到凯多,她的出场也相当震撼:


    坐着海里的水母,从伟大航路诡异莫测的天气中,不仅是生还,而且是活得非常滋润,甚至优哉游哉地钓着鱼出现。


    上了岛的第一件事就是劈头盖脸地对着凯多——脾气很差的凯多!一通臭骂,强令对方帮她钓鱼,凯多——对,就是那个脾气很差的凯多!不仅是没有生气,还听了她的话,往后甚至让出了收获,放任她将那条独角鲸的独角拿走不说,还任由她放生了那条鲸鱼!


    紧接着,还不怕人吓掉大牙似的,她就堂而皇之地坐在凯多的角上震撼登场,还不等吃瓜群众们消化这一层叠着一层新消息,新认知,好哇,她又因为凯多和纽盖特搭上话了!


    纽盖特——天呐,蜂巢岛还有几个人不知道纽盖特喜欢孩子,喜欢青少年? !


    甚至,当一众海贼在财宝前分赃时,他漠不关心地靠着船舷,说“想要家人”的话……是,可能再过个几年就没几个人知道了,海贼的死亡率和进狱系数字庞大,但这年头,见识过、听闻过那些话,深入了解纽盖特本性的人,还是为数不少的!


    这就轻而易举地搭上纽盖特了? !


    蜂巢岛在这一波又一波的流言中翻涌搅动,无数细小的声音低语着这个女孩的名字,艾瑞拉,他们说,她在凯多的陪伴下去找了巴斯克,她还在凯多和纽盖特两个人的陪伴下在岛上闲逛,她凭空在空地上建了房子……


    就像还不够似的,她还引起了洛克斯的注意!


    本岛至高无上的无冕之王,实质上的掌控者——虽然其实全都放任自流什么都不管——洛克斯啊。


    那可是世上最顶尖、真正有可能击败海军,击溃世政的强者!


    一切语言的矫饰在这种毫无争议的暴力面前都是空谈。


    直白地说,你就列个榜单叫强者排名,洛克斯,单体实力,高居榜首,毫无争议的第一。


    这也不理解?那没关系,你就想后面还排着数以千万、数以亿计的人就够了,再愚蠢的人也能勉强理解这种巨数作为后缀的含金量,反正就是不管你理解不理解都只能跪伏的力量。


    洛克斯和她的相处对话就没人敢偷窥了。


    凯多和纽盖特都不在意,洛克斯是真会一个不爽就转头把他们全杀光。


    不过后续是看得到的,艾瑞拉不仅全须全尾地离开了,甚至还能活蹦乱跳地继续满岛转悠。


    她受了点伤,没错,那算得上是受伤吗?没浑身上下骨骼尽碎,绑木乃伊似的缠满一身绷带躺着恢复个十天半月的,那能算是受伤?


    好吓人!再等个几小时,这点伤恐怕就要痊愈了哦!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之后所有人都看不懂情形了。


    要说实力强劲呢,也没人见过她真出过手,好像她就只是跟怪物们说说话聊聊天,强者们就一个个地对着她芳心大动。


    问题是这符合逻辑吗?真当大家伙在海上白混的是吧?


    这群怪物,哪一个不是看实力下菜碟的?


    哦可能纽盖特例外……但纽盖特不算,这货属于最另类的那种海贼,许多人在私下讨论里都会讥讽他根本不像个海贼,不敢当面说是怕挨揍。


    然后,就在大家本就搞不清情况的时候,事情居然更进一步:


    艾瑞拉还可以跳到醉酒熟睡的金狮子史基胸口,硬把他给跺醒。


    ——据围观人员事后在酒馆里的吹牛,刚醒的金狮子还是有点生气的,一看到是她就不气了,和她说说笑笑的,拎着她放下时还让她站在自己的衣服上垫着,免得弄脏了她漂亮崭新的靴子。


    不是吧金狮子,你怎么这样啊?你还有这一面?


    是艾瑞拉是长得美,眼见着大了就是绝世美女,问题她才几岁啊?你就这么舔上去了?你要不要这么喜欢美女啊?


    也没见你对玲玲这个态度啊?不都是吃不着吗?


    还有你洛克斯,还有你凯多,尤其是你洛克斯,哪怕对自己船上的普通成员也没个好脸色,那我们这些动辄被你折磨的算什么?


    算笑话吗?


    在苗蓁蓁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整个蜂巢岛都破防了。


    破防之后就是更深的畏惧:你要说她实力真有多强,潜力真有多大,大家伙是看不出也不太信的。


    但这小鬼指定得有点鬼鬼叨叨的本事!说不定就是什么超级强力的恶魔果实能力!


    就看谁先出头了!


    众人的目光全都汇集在苗蓁蓁和混血儿身上。


    超绝混血儿都来不及为苗蓁蓁的话语内容发怒,就意识到了大家都在等什么。


    这下汗流浃背了。


    他仿佛被兜头猛扇了几个耳光似的,清清醒醒地面对着苗蓁蓁的眼睛。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是……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其实他都没怎么见过一张正对着他的完整的面孔,也不记得自己是不是见过一双正对着他双眼的瞳孔。


    别人的脸和眼睛看起来原来是这样的吗?


    他觉得自己的鳞片上趴了小虫,正用细小的利齿啃噬。又是瘙痒,又是疼痛,又是——又是——不知道还有什么,但细细体味,其实没那么难受。


    “不是,不是混血儿。”他茫然地说,“我——我们生下来就是这样的。不过,他们都死了。我们都活不久,也不一定能成功生下孩子。”


    第69章


    苗蓁蓁不得不为自己的先入为主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在问你之前就认为你是混血。”


    他话语背后的暗示也不容忽视。就这个复杂的身体结构,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进化的产物——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这么个唯心的世界,一切皆有可能啊。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没什么。反正大家都是这么想的,被认作混血也没什么不好。”他平静地说,“我叫米格。我知道你是谁,你最近在岛上很有名。”


    苗蓁蓁笑着摇头:“你知道又有什么关系?那不是我告诉你的。自我介绍是认识新朋友的重要仪式!——你好,我叫艾瑞拉,很高兴认识你,米格!”


    米格盯着她。他的眼瞳和常人也不太一样,人类的瞳孔是圆的,他的瞳孔却是偏圆的椭圆形竖瞳,要非常仔细才能分辨出来。


    “……你好。”他缓慢地说,“我没那么高兴。”


    “喂,你说话可真直白。”苗蓁蓁皱眉,忽然意识到他们的对话完全被周围的人听在耳中,她立刻转头扫视他们。


    小巷里的人忽然都变得非常忙碌。


    他们左看右看,抓痒的抓痒,摸头发的摸头发,互相说着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嘻嘻哈哈地开始摇骰子猜拳。


    实在找不到人配合的,也在苗蓁蓁的视线抵达前一心一意地钻研起地面,或者抠挠墙上的裂缝。


    苗蓁蓁沉默地看着这群人漏洞百出的表演。


    他们真的好努力,她甚至看到有几个人为了躲避她的眼睛开始互殴,都见血了。


    苗蓁蓁问米格:“他们到底是怕我还是不怕我?”


    米格满脑袋的黑线。他深吸一口气,暴吼出声,震得现场地动山摇:“喂!混蛋们!别再装模作样了!都给我滚开!”


    那些长着长腿、长脖子和奇怪肩膀的人嘟嘟囔囔地散开了,小巷乍然宽敞起来,空气也为之一清。


    苗蓁蓁闻到了从米格身上传来的味道。


    很难形容,那是一种淡淡的动物味。有点腥膻,还没有浓烈到发臭的地步,但一闻就会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人类”。


    米格也发现了苗蓁蓁在嗅闻空气。


    他主动走近了几步,那股味道更清晰了。苗蓁蓁闻了好半天,努力想找出记忆中相似的味道……


    她终于眼前一亮。


    “你闻起来是生牛肉味儿的!”苗蓁蓁迫不及待地告诉米格,“要特别新鲜,刚刚宰杀没多久的牛肉,开水烫几秒就能吃的那种!”


    米格:“……”


    这到底是侮辱他还是没侮辱他呢?米格分不清。


    他皱着眉注视眼前还不到他腰高的小鬼,神色中阴鸷更盛,看上去凶残邪恶到每顿能吃十七八个小鬼,吃完了还能再生掏出七八个小鬼的五脏六腑来下酒。


    苗蓁蓁:“……我好想吃牛肉哦。你爱吃牛肉吗?走,我请你吃牛肉!”


    米格喉咙滚动。


    他咽了口唾沫,情感和理智互相搏斗着,苦苦挣扎一番后,他还是败在了食物之下。


    苗蓁蓁领着米格去了缇兰朵在的那家酒馆,毫不见外地朝男姐姐招手:“缇兰朵!我带朋友过来吃饭了,有生牛肉吗?切薄片上十盘,再来个下面可以放火煮沸的汤锅。”


    缇兰朵正抓着一个比他矮大半个头的男人脖子,用拳头猛抽对方耳光,身边躺了一地。


    他听到苗蓁蓁的声音后光速回头,眼线糊成一团,假睫毛掉了一半,依然笑得春|光灿烂。他花掉的口红沾染在胡茬上,一张血盆大口唬得米格连退好几步。


    “小妹妹这么快就交到正……常的朋友了啊。”缇兰朵在看清米格后话音打了个磕绊,“没问题,姐姐马上就去催后厨给你做~”


    他旋即丢下翻着白眼口吐血沫的男人,冲进后厨,再冲出来时他脸上的妆也重新画好了,头发也梳齐整了,连衣服都换了一身,是条少女感十足的鹅黄色波点短裙,还是掐腰的款呢。


    苗蓁蓁注意到缇兰朵戴上了她送给他的项链。


    缇兰朵摇曳着走来,路过地面装死的人时还踹了人几脚,顺便把高跟鞋尖头上的血擦干净了。


    “你的朋友是个这个变态。”米格额头上挂着冷汗,干巴巴地对苗蓁蓁说。


    “怪胎就比变态强了?要不要出去练练?哼,你这种货色,人家还看不上呢。”缇兰朵说,一脚踢在米格的尾巴上,“让让,别挡道。”


    苗蓁蓁不知道他们是在互相侮辱还是在开玩笑。


    “你们认识?”


    “米格可是怪胎头子。”缇兰朵说,笑嘻嘻地朝苗蓁蓁展示手指,“小妹妹,看姐姐新做的指甲好不好看啊?莫……真是的,岛上也没个像样点的美容店,姐姐还得辛辛苦苦地自己做~”


    “缇兰朵在变态群体里很有声誉。他很强。”米格淡淡地说,“至于我……算不上什么首领,只是我是最怪的,所以怪胎们谁也不愿意表现得和我关系很差。”


    玲呀。


    苗蓁蓁不由地感觉自己还是把蜂巢岛的环境想得太差了,只要把预期降得足够低,这不,哪怕是蜂巢岛里也显得很有些人情味呢!


    “真不错!”苗蓁蓁说,“你们有地方住,有衣服穿,有饭吃,还有工作……还那么自由,这不是很好吗!”


    “……”


    “……”


    还是缇兰朵捂着嘴唇,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妹妹酱,你以前到底是过的什么日子啊?”


    苗蓁蓁神秘地朝他们招手,还向前俯身。缇兰朵立刻弯腰凑过来了,米格迟迟没有动作,缇兰朵头也不回地一个肘击,米格捂着胃闷哼一声,拱起脊背——同时也不得不凑近了另外两颗头颅。


    在三个头组成的包围圈里,苗蓁蓁低声告诉他们:


    “我啊,住在奢华的巨大城堡里,有成千上万的仆人,全世界最宝贵的财富都任我浏览和学习,我什么工作也不用做,什么责任也不用承担,只要快乐地玩耍就够了。只要我想,我就”


    缇兰朵似笑非笑地歪着头,眼神闪烁;米格默默地听着,椭圆的瞳孔缩小了。


    “你逃跑了?”米格问。


    苗蓁蓁愣住了。她在脑中回顾自己刚才所说的话,忽然醒悟过来——那些话听起来很像是某种小孩子对糟糕过去的美化。


    她赶紧解释:“不不不,我没有暗示什么糟糕的黑暗过去,也没有讲故事。我说的是真的,那就是我的生活。”


    没人相信。


    要说她的亡羊补牢起到任何作用的话,那就是缇兰朵的眼中出现了泪花,而米格看她时忽然更亲近了,好像他们共享了什么相似的过去和秘密。


    苗蓁蓁:……这不是完全没有相信我的话吗!


    玲呀。


    不怪他们想歪,伟大航路太狂野了,生活在这里的人恐怕无法理解什么叫完备的社会制度和过饱和式的公共福利服务。


    苗蓁蓁:“……你们就当我在美化痛苦的经历吧。”


    反正我们伟大航路人均惨痛,人人都有就说明是普遍现象,都普遍了,说起来也无非是一段笑谈,大家哭过笑过,日子还得照过。


    汤锅和生牛肉都端了上来,三个人一起涮牛肉吃。


    老板给缇兰朵上了颜色花哨的鸡尾酒,给米格上了清酒,给苗蓁蓁的则是一杯黄瓜雪梨汁,还加了蜂蜜,喝起来甜滋滋的。


    汤底由鱼熬制,在海岛上鱼类毫不值钱,所以老板也放得相当豪奢,整锅汤都是浓稠的白色。鱼在煮汤前事先煎过,丝丝缕缕的焦黄色鱼肉泥在沸腾的水泡中沉沉浮浮;汤里加了白萝卜、海带和虾肉,白雾鲜美,令人心驰神荡。


    生牛肉被整盘整盘地倒进去,滚几下后迅速用捞网捞起,熟得恰到好处的牛肉呈现出浅浅的褐粉,汁水饱满;夹到面前后先是吹一吹,再赶紧趁汤水没滴落吸一口,烫得呼哧一下,又忙不叠将牛肉放入口中。


    没有任何香料,连蘸水都没有,牛肉嚼起来微微弹牙,本身的味道不经丝毫掩饰,强烈地侵占了全部感官。


    苗蓁蓁吃得浑身发汗,饮料也顾不上喝了,只想腾出位置给牛肉。


    三个人都吃得撑了才停下来。


    缇兰朵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米格两手抱着肚子,眯着眼昏昏欲睡。苗蓁蓁倒是精神抖擞,不过她左右看看,也理解缇兰朵和米格的表现。


    “你们都是海贼吗?”她终于想起来要问这个问题。


    缇兰朵摇头,耸肩:“才不是呢~人家只是被家乡赶出来,又没有合适的商船愿意让人家搭乘,所以人家只好用娇美的躯体说服一个路过的海贼团搭船啦~结果稀里糊涂就到了这种全是死鬼臭男人的岛上!”


    苗蓁蓁:你这个娇美的身躯是怎么说服的,是睡服还是打服?


    总感觉是先打服然后再强制睡服。


    苗蓁蓁:“……听上去是一段热辣性|感的旅途呢,姐姐。他们赶你走的时候跟你打架了吗?”


    “那倒没有哦~他们都是普通的平民,怎么可能打得过人家,人家可是从小到大身经百战呢~”缇兰朵手指点唇,“人家只是顺水推舟地离开了而已,那种不能欣赏人妖之美的地方,根本找不到愿意照顾人家生意的人啦!”


    苗蓁蓁:“……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姐姐。”


    “嘻嘻嘻。”缇兰朵得意地甩头,“妹妹酱!说什么呢!这么夸人家,人家会爱上你的~”


    苗蓁蓁看向米格。


    “我是。不过我没加入任何势力,反正他们也指望不上。”米格说,他的咬肌抽动了一下,眼瞳紧缩,“海贼都是社会的渣滓,我只是从这些渣滓那里获取生活所需而已。”


    苗蓁蓁:“哦。抢劫海贼的。其实你是赏金猎人吧。”


    不过以米格的尊容……考虑到世政甚至不允许为人鱼提供工作,他估计领不到赏金。


    而又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他领不到赏金,反而因为是怪胎被海贼们承认了海贼的身份,于是他自己也认为自己是海贼了。


    苗蓁蓁:都干白工了,抢点怎么了?


    人还能被规矩憋死吗?被规矩排斥的怪胎就更用不着遵守这种不把自己当人的规矩了!


    ……玲呀,我们伟大航路太幽默了。


    苗蓁蓁被逗得发笑。


    她乐不可支地笑出了声:“啊哈哈哈……我们能在茫茫的大海上相遇,听上去完全是偶然中的必然啊!”


    这话一出口,她忽然有了种奇特的领悟。偶然中的必然,这不正是在说命运吗?


    略一停顿,苗蓁蓁低声念出了那句振聋发聩的名言:“……是命运让我们在这里相遇。”


    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让人魂牵梦萦的二代看板郎,永生不死的海贼王。


    苗蓁蓁撇撇嘴。


    哼,罗杰。还真叫你看明白命运究竟是怎么个事儿了。


    第70章


    吃完饭之后就是喝酒。


    缇兰朵和米格喝起来就像凯多和纽盖特一样豪爽,拿着水桶般的大杯子,吨吨吨就是一通倒,好像都神奇地长出了第二个专门用来装酒的胃。


    苗蓁蓁喝着涮过牛肉的鱼汤,看着他们喝酒。


    此时的她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苗蓁蓁:怪我,都怪我,我真以为伟大航路人均千杯不醉。


    她怎么会有这么浅薄的念头呢? !


    想也该知道,海贼们都是酒鬼,酒鬼酒鬼,要是没有喝到醉、醉到趴下为止,那还能叫酒鬼吗! ?喝得再多,只要不喝醉,那都叫小酌,而不是酒鬼!


    苗蓁蓁很快就意识到两个人都喝大了。


    缇兰朵开始摇摆身体,拎着裙角旋转跳舞,又哭又笑,大吵大叫地念叨着各种含混的絮语,主要内容是叱骂一些极具侮辱性的外号,应该是在骂他过去认识的人。


    苗蓁蓁听了一会儿才缓慢地意识到不对,而在目睹缇兰朵脚步不稳地栽倒在地,压断了一把椅子后,她才一边崩溃地叫着“别喝了别喝了”,一边手忙脚乱地跟在缇兰朵背后收拾被他弄乱的桌椅,还要注意不让缇兰朵踩到酒水打滑跌倒。


    “……我服了你们这些混球了。”苗蓁蓁抓狂地一掌砍在缇兰朵脑后,将缇兰朵物理催眠。


    让她欣慰的是米格的酒量比缇兰朵好很多,他还没有喝醉……


    米格正低着头默默猛灌,身形稳定,神色平静。


    不过,苗蓁蓁还是敏锐地从他涣散的眼神里看出他的状态也不太对。


    她轻手轻脚地放平缇兰朵,在他的脖子后面垫了块碎木头——来自于被缇兰朵压坏的椅子,然后慢慢踱到米格身前。


    “米格?”她小声喊,“你醉了吗?”


    “还没有。”米格立刻回答,声音有点拖长,却又咬字不清。他回应的速度太快了,好像早有准备。


    苗蓁蓁就当米格是真的还没喝醉。


    她劈手夺下米格手中的酒杯,同时警惕地关注着米格的反应,毕竟,酒鬼在还没喝够的时候被断酒,很容易导致狂躁的反应,甚至可能会波及一整个岛屿……


    苗蓁蓁(咬牙切齿):说你呢,凯多。


    苗蓁蓁(痛不欲生):个废物酒鬼,给我增添了多少毫无必要的重建工作,你知道吗?啊?


    苗蓁蓁(绝望边缘):你甚至傻到无法确切理解自己究竟造成了多大的麻烦!


    还好,米格既不是容易发酒疯的类型,也不是释放自我的类型。他半痴呆的眼睛和苗蓁蓁的双眼对上了,在长时间的沉默后,米格眨了一下眼睛。


    苗蓁蓁:……啊。


    苗蓁蓁:……哭了啊。


    两排水柱般的泪水泄洪一般,从米格的眼眶中滚滚滑落。


    他默默地流着眼泪,一语不发地看着苗蓁蓁,眼神之哀婉凄清,之无辜可怜,之瑟瑟发抖,堪比暴雨后被掀出巢xue的雏鸟。


    苗蓁蓁……苗蓁蓁还真没见过这样式的。


    这还不如凯多呢,凯多发酒疯的时候张了嘴会说话啊,撒泼打滚地硬要打架,没人陪他痛快打一场他还会自己去找个地方搞破坏呢,发泄完了,其实也就好多了。


    米格这种,这叫个什么事儿?


    苗蓁蓁真是痛苦面具了。


    她摇头晃脑,左顾右盼,试图找到点什么能够安抚米格的东西。这时候她才注意到进入酒馆时被缇兰朵暴揍过一顿的海贼竟没有离开,而是在距离他们最远的一个角落坐着,面前也放着食物和酒水。


    鼻青脸肿,身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杯子里装满了酒,酒水的泡沫中漂浮着血沫,咧嘴时还能看到缺失牙齿的、不停往外淌血的牙龈。


    他们倒是没有喝醉,此时正一边吃吃喝喝,一边悄悄地注视着酒馆正中间所发生的一幕。


    苗蓁蓁的视线扫过去时他们并未避开她的眼睛。


    那些眼神里透露出的究竟是什么情绪呢?戏谑,嘲笑,讥诮?然而同样也有淡然和理解。这群奇形怪状的人,居然能用破破烂烂的脸和被血肿挤压成缝的眼睛表达出那么多的情绪。苗蓁蓁都要感动了。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她在柜台前丢下一把金币:“这一轮的账单都由我请了。——再开个房间吧,我看到楼上有住宿的地方。就给缇兰朵和米格。”


    然后她走到米格面前,在背包里打开船上的货舱,耐心搜寻了好一阵子才找到擦拭用的纸巾。


    相当劣质的纸。凑活用吧米格,海上的糙人没那么讲究!


    苗蓁蓁:……有时候真觉得我是天生的劳碌命。


    她放弃了递出纸巾的想法,打开制作栏搓了几条毛巾,材料是上好的细丝和羊毛,说真的哦,纯天然的丝绸和羊毛兼具有吸水透气和美观等等一切优点,唯一的缺点就是造价昂贵。


    而且她自己也没多少存货,这才是最主要的。搓这几条毛巾比往外大把撒金币还让她心疼。


    苗蓁蓁把毛巾丢到米格的脸上,盖住他的泪水和脆弱。


    毛巾很快就湿透了,她摇着头为他换了条新的,米格就像木头一样呆怔,一动也不动,唯有深色不断扩大的毛巾表面能证明他还处于激烈的情绪波动之中。


    “也打晕他得了。”有个海贼开口,说话时发出嘶嘶的抽气声。


    正是那个抵抗到最后,被缇兰朵拎着脖子抽打的家伙,看上去是那群海贼的老大。


    苗蓁蓁否决了这个提议:“不。哭的时候最好还是痛快哭完。堵不如疏啊。”


    “你人很好。”缺牙的海贼老大说,“你这样的人来这座岛上干什么?”


    “你猜怎么着?其实我也在问我自己这个问题。我来岛上之后就没正经干过什么事。我其实是那种做事很有规划,一旦下定了决心就会立刻行动的人。当然我也会在实施计划的间隙里随心所欲地享受生活,但那不会影响到正事。我不会轻易改变主意。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了。”


    苗蓁蓁叹气。


    先是在黄金罗盘上看到玲玲,这就很让她心神巨震六神无主了。


    她在海上还推测过玲玲的位置,认为玲玲现在应该是在托特兰群岛附近——万国不是一天建成的,她肯定是很早之前就有这么个模糊的概念吧。而且她自己在洛克斯海贼团里,孩子们都是放在安全的岛屿上的,肯定在托特兰群岛附近。


    结果,玲玲在蜂巢岛。


    离谱了,她是真不把小孩的命当成命啊,这会儿最大的佩罗斯佩罗满十岁了吗?还有更小的一堆孩子和婴儿,这妈当得,心大都不足以解释了。


    们从小进行斯巴达教育的路飞宝宝五岁前也有玛琪诺和村长照顾呢,艾斯也有一整个山贼团。


    这也就算了,苗蓁蓁是说做就做的人,她发现目的地是蜂巢岛之后钓鱼散心,也是预感到上了肯定会碰到更多熟人——单方面的、曾经的、并非熟人的熟人。


    好家伙,脚还没踏上土地呢,就碰到凯多。


    凯多还好。凯多是难搞的人当中最好搞定的。


    每一个凯多都欣赏她,她躲避玲玲的追杀,他专程飞了很长的距离,来向她抛出橄榄枝;她绕着伟大航路屠戮恶人决心刺杀伊姆,凯多也专程过来拦路。


    她决定去和之国,在更小的地盘上学习和试验如何落到实处地进行管理,凯多非常充分地表达了对她的理想主义的鄙视和嘲讽,但也显而易见地在她完备的计划书面前受到触动。


    甚至很不情愿地表达了钦佩和赞许——哪怕夹杂在恐吓和死亡威胁当中,她也太熟悉凯多了,完全认得出来。


    之后就是和幽魂怪的战斗。还有灵质。


    苗蓁蓁情愿把那些记忆全都锁进保险柜里,留到以后再去思考。


    纽盖特。


    认识纽盖特是她来岛上之后最高兴的事情了!光是想到他都让苗蓁蓁感觉自己的san值上升,仿佛看到青空下波光粼粼的海面,纽盖特,实属伟大航路的瑰宝!


    她会拒绝纽盖特的“收养”提议,连一秒钟都不会犹豫。


    他坦言说没这个打算只会让她更开心。


    苗蓁蓁:好迷人啊纽盖特,亲亲金发大美人老婆,你懂我!


    马尔科也不得不提,青涩的菠萝头也别有风味哦。不过她是对小孩子和青少年没什么兴趣的啦。也不是不行,少年老成的也很不错……比如米米。


    苗蓁蓁还没见过年轻的米米呢。像素小人的时候米米就有奢华的金色猫眼和哥特式的阴郁俊美了,她都不敢想全息的米米得美到什么程度!


    然后,她终于见到了洛克斯。


    ……洛克斯。


    无法面对玲玲是出于无法直视懵懂青春期产生的各种混乱情绪,和随之而来的离谱操作。


    洛克斯又是另一种情况。


    在理智崩坏的愤怒中生出自己都不知道能否真正实现的愿望,然后将成功的希望寄托在另一个早已逝去并且早已失败过的幽魂身上,孤注一掷地训练,亦师亦敌,在漫长的相处里大部分时间都气得想杀魂或者放弃,又气过头了以至于完全无法放手。


    渐渐地,所有复杂的情绪都被磨平了,只剩下纯粹而不加矫饰的互相陪伴。训练也成了一种乐趣,对着从不回应的幽魂倾述也十分美好。


    毕竟,苗蓁蓁清楚地知道,整个伟大航路都是她的对手。


    世政臃肿腐朽,海军不堪大用,海贼鱼龙混杂,革|命军尚在蛰伏……不论对天龙人是什么态度,没有人愿意看到平衡被彻底打破,因为没有人知道旧的世界杯彻底摧毁后,新的世界会是什么模样,又该如何去创造。


    唯有洛克斯的幽魂站在她身后。


    要怎么才能不爱你唯一的伙伴和朋友?


    但他又是她最大的敌人。他向她施加的折磨和痛苦,早已远超世界施加给她的总和。


    【解锁了新的成就:昨日再现】


    【(展开)酒不醉人,人自醉。 】


    苗蓁蓁:玲呀!你真是够了!


    烦死了她正被所有的过去带来的情绪搞得意志消沉呢,突然就整这么一出,苗蓁蓁也是气得笑了。


    她就像喉咙发痒的人正想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反而被口水呛到,一下子既痒得厉害又喘不上气,差点儿就眼前一黑。


    在这种时候,还是确切地做点什么吧。付出行动总是比沉浸在过去和思维里有用。


    苗蓁蓁一手拖一个,把缇兰朵和米格都扯上了二楼。神出鬼没的酒馆老板在最恰到好处的地方出现了,为她打开了房间的门,笑容可掬地弓着身子,收起金币的动作也毫不含糊。


    拿到钱后老板的笑容更变得更加真诚,他殷勤地表示明天早上还会给两位客人送上解酒的食物。他还询问苗蓁蓁是不是也打算找个房间住下来。


    “可以免费提供!就当交个朋友!”老板热情地说,笑容满面,哪怕弓腰驼背,竟丝毫不给人谄媚之感。


    苗蓁蓁:“……我就不住了,外面还有事需要我处理。你其实早就发现了吧。”


    不然怎么缇兰朵和米格发酒疯的时候老板躲得远远的,能在蜂巢岛开酒馆,老板们既要精于武力又要擅长口舌,有人动手是肯定要干预对方,把人赶出去的。


    猎场为什么全然寂静?总因为附近有猛兽出巡。


    苗蓁蓁丢下眼看着开始满头冷汗地打寒战的酒馆老板,穿过走廊,跳出了窗外。


    她在不远处的高楼上找到了洛克斯。


    *


    哪怕是生活在暴力、背叛和死亡当中的海贼,哪怕是最强的怪物,偶尔也会厌烦于周围永不止息的喧嚣吵闹。


    虽然驻地蜂巢岛近在咫尺,但洛克斯在无所事事地绕岛走了几圈后,还是走到了海边,并很快随着心意登上了一艘不知名的海贼船。


    他毫不客气地霸占了这艘船最豪华的船长室。


    被留在船上看船的是几个实习生,他们被洛克斯落在船上的巨响惊醒,前呼后拥地冲上甲板,远远地看见洛克斯后,他们又毫不迟疑地掉头从船舷边跳下去,扑通扑通地落入海中,而后拼命划动双臂,头也不回地游向了岛屿。


    他们运气很好,洛克斯的心情不错,上船也只是想找个地方睡觉。


    船上的生活和陆地上的截然不同。


    站在船上,身下永远在随着海波起伏与摇晃,有经验的海员会慢慢习惯这种明明脚下踩着东西,却又恍若漂浮在水面上的颠簸,反而会在踏上坚实的土地后感到强烈的眩晕。


    洛克斯当然不存在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更喜欢在海上,在船上。那是他最安心,最平静的时刻。


    他对陆地没有好印象。


    船长室里的宝箱对他没什么吸引力,不过酒水是很不错的。洛克斯喝得半醉,躺下来,熟悉的潮汐韵律让他陷入浅眠。


    或许是因为意识还半清醒着,久违地,他梦到了许多过去的画面。


    密集的枪火,四处逃窜的平民,炮|弹在人群中炸开,绝望的尖叫、哭泣和浸着血撕裂了喉咙的嘶吼……海军军|官一尘不染的洁白披风,假惺惺的“正义”二字在烟土和飞溅的血里猎猎飘荡……


    天龙人那顶蠢得令人发笑的玻璃缸破裂了,丑陋的脸上涕泪横流,笨拙地跳着、吵着,像三岁的孩子一样跺脚,把手里的枪|支当做木棍,胡乱地杵地和挥舞。


    只剩下废墟的岛屿,疯狂的笑声和哭声,烈火中,一切似乎美好过的东西都被付之一炬。


    食腐的秃鹫乌泱泱地在天空中盘旋,腐红发绿的骨头半埋在碎石、淤泥和看不出原本样貌的肉|块上。


    洛克斯能认出那些被割开的皮肤和被挖空的眼眶,蝇虫在浓汤般的头盖骨里翻涌。


    那不像是人,更像一滩被反复反刍过的面目全非的呕吐物。


    他知道不合时宜,但他别无反应,只能纵情大笑。


    那些人竟敢觉得他在痴心妄想,觉得他疯了!


    洛克斯认为他才是最清醒的那个。


    这不是个愉快的梦,不过,洛克斯并不认为这干扰了他的心情。人怎么会为他自己所选择的生活陷入低落呢?


    过去的事就让它们全都过去吧!


    弱者才会沉溺在过去当中,他会带给世界全新的未来,他将成为世界之王!


    然后,他醒了。醒得像做梦一样,情不自禁地注意到远处有一点熟悉的寂静的星火。


    又是她。


    她还在哭。


    哼。这是第二次了。她是不是太爱哭了点?


    只有软弱的人的才哭,只有孩子才会哭。哭泣是无能的表现,无法承担自己的生命和责任的人,无法找寻目标并付诸行动的人才会哭。


    她哭得洛克斯烦死了。


    为什么她要哭?她身旁有个人,也是个熟悉的人——是纽盖特。这就奇怪了,纽盖特把她弄哭了?


    不可能,岛上的任何人都有可能,唯独纽盖特不可能。纽盖特那家伙,不管他摆出多么强硬的架势,洛克斯都不会被骗到,那家伙迟早会被自己的软弱害死。


    也正因此,他最放心和倚重的就是纽盖特。他也不介意纽盖特接触和了解他自己所知晓的秘密,那家伙志不在此。


    洛克斯再一次感受到她是在岛上。


    他不理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老出现在他周围?她有什么目的?她是怎么觉察到他的位置的,又怎么能用最凑巧的姿态制造和他的偶遇?


    不。他不在乎。她太弱小了,不管她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都不可能成功。


    不过,洛克斯也钦佩她惊人的才华:蜂巢岛上的确强者云集,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她一样,准确地挑起每一个所遇到的强者的兴趣,赢取好感,并从对方手里全身而退的。


    如果她再大一点,再大个五六岁,洛克斯也会指示纽盖特招募她加入他的海贼团。


    现在为时尚早。


    不知出于何种理由,洛克斯在发现她之后依然没有离开。他托着腮,从大开的门洞里看到她嘻嘻哈哈地和两个怪人玩闹,大吃大喝,又看到两个喝大了的怪人发酒疯,她转着圈地忙碌个不停,满脸震惊和无措。


    洛克斯:“……哈。”


    他摇了摇手中的酒瓶,丢开它,又打开了一瓶新的。


    再一转眼的工夫,洛克斯就看到艾瑞拉跳出酒馆。她仰着头四处张望,努力地搜寻着四周。


    显而易见,她的见闻色并没有强到能精准定位他的程度。她到底是怎么得知他的?洛克斯难得地提起了一点好奇心。他猜可能是什么强力的恶魔果实,有些果实的能力确实相当难缠……


    “喂!”艾瑞拉大声说,“我看到你了!”


    洛克斯没理会她,而是又喝空了一瓶酒。


    下一秒艾瑞拉就出现在了他身侧,这次她应该是吸取了教训,站得离他远了很多。他没心思思考弱者在他面前时的躲闪和回避,然而却也清楚地知道,就这么点短暂的距离,根本不可能躲闪过他的任何攻击,除了摆明态度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作用。


    洛克斯的心情一下就变差了。


    苗蓁蓁大声问他:“喂,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洛克斯:“……”


    纵然是洛克斯也不禁被她的厚颜无耻和倒打一耙所震撼,他鹦鹉学舌般地重复:“我跟踪你?我——跟踪你?!”


    苗蓁蓁:“那不然呢?我的见闻色又不强,我又没办法跟踪你!你要是没跟踪我,干嘛老在我边上晃?”


    “小鬼,这是我的岛。”洛克斯冷笑,“真有胆量。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苗蓁蓁也冷笑:“你知道只有猴子才喜欢坐在高处吗?”


    “……”


    我应该马上杀了她,洛克斯对自己说,现在就动手,她撑不过他一招。


    他就是找不到痛下杀手的冲动。


    也许比上次更用力些,这次至少折断她的手脚?划破她的脸?掐住她的喉咙?刺瞎她一只眼睛?在她的心口留下永生不愈的伤疤?


    或许应该剪掉她的舌头,反正她嘴里没个好话。


    但那些伤口很容易就会导致她的死亡。蜂巢岛可没什么好医生,最好的医生在他的海贼团里,他们认得出他造成的伤害,不会对她施以援手。


    苗蓁蓁等了一会儿,惊讶地发现洛克斯不仅没生气,更没动手,甚至在神游天外。


    她看了一眼他身后成堆的空酒瓶,露出无语的表情。


    苗蓁蓁:“你也喝多了啊……”


    “没那回事。”洛克斯说。


    苗蓁蓁观察着,觉得洛克斯的迷离仿佛游走在生死的边缘。她觉得洛克斯幽魂应该就是会挂着这样冷漠而诡谲的神态,这叫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人非常亲近。


    “你看起来不怎么开心。怎么了?”她关心地问。


    “这话应该我问你。”洛克斯说,“你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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