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一瞬间里没有人知道凯多到底想了什么。


    巧了,苗蓁蓁知道。


    毕竟是曾经的大老板……毕竟是需要时时刻刻找机会看着他让他不要喝醉,尝试各种办法让他不要喝醉,苦口婆心或者破口大骂地逼迫他不要喝醉——的大老板。


    当凯多面无表情,看上去十分威严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多半是什么都没思考的。


    ——凯多现在已经被现实炸晕头了。


    他可能在努力回忆苗蓁蓁到底是什么时候坐到他头顶的,顺便回忆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他更可能什么也没想,单纯沉浸在难以置信的情绪中。


    苗蓁蓁点完饮料,又仗着自己现在居高临下的位置,环视酒馆一圈,看了看别人桌上都点了些什么食物。


    苗蓁蓁重新转向老板娘,露出乖乖脸,甜笑着继续点单:“再给我们上一份烤全兽,一份海鲜炒饭,再随便来点小菜。”


    凯多一语不发地坐着。


    “好呢。”老板娘完全忽视了他的存在,一手抚心,将饱满的胸口托举得更加壮观。


    苗蓁蓁甚至没多看。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F杯都属于常规杯型。


    F啊!排第六位的字母!苗蓁蓁数到这个字母都要掰手指算一算的!


    她没看,但目测老板娘高低得是个F或者G。实在太大了,全息的视觉效果更夸张,苗蓁蓁人生中头一次怀疑自己晕奶。


    老板娘一无所知,盯着苗蓁蓁的衣服猛看:“小妹妹是从哪里来的呀?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怎么跟着凯多这家伙呢~”


    “知道,海贼之岛。”苗蓁蓁说,“因为可爱多太笨了,既然遇到了,就干脆跟着他呀。”


    当然,当然,苗蓁蓁知道自己对凯多有成见。


    她开过那么多档游戏,绝大部分时候都是没有加入百兽海贼团阵营的,凯多也照样好端端地当着他的总督,随心所欲地随时随地烂醉如泥。


    这一点就足够证明可爱多并不是彻底的全无大脑。


    ……当然他自己管理的海贼团具体是个什么生活作风,麾下领地生活的平民又活成了什么样子,这个就……


    我们伟大航路就是这么狂野。


    怪她,怪她在加入之后,怎么看都觉得可爱多的管理手段和治理手段都约等于零,迫于无奈全面接手,久而久之,可爱多就养成了依赖她的毛病。


    苗蓁蓁:笨暴龙本就不多的智商雪上加霜了,是谁的锅?


    苗蓁蓁:竟然是我啊!


    搞得她一看见凯多就感觉最好还是带着这人比较好,孩子本来就笨,心思还重,成天想东想西的,靠自己硬生生想出了个“力量代表一切”的怪观念出来。


    偏偏他也是真的够强,真的怪物,硬是靠着这套半截逻辑横行大海,搞得民不聊生。


    她没主动去找他的时候也就算了,这都遇到了,怎么说也得管管孩子。


    湛卢发出一声轻笑。


    苗蓁蓁熟练地无视了祂。不听不听,有话都憋着,做个好老婆!


    凯多终于为自己发声了:“喂!你说什么呢!”


    他凶狠地瞪着面前美艳的老板,丝毫不为对方的容貌所动,同时猛地抬起手,抓着苗蓁蓁的腰就把她拽下了角,往桌面上放。


    苗蓁蓁双脚刚一沾桌面就蹦了起来,稳稳当当地重新落到了凯多的角上。


    凯多:“……”


    刚刚什么突然蹦起来了?很小的一个?


    他忽然笑了一下,说:“小跳蚤。”又小,又轻盈,跳得高,还跟跳蚤一样喜欢待在头上。


    苗蓁蓁:“……”


    苗蓁蓁惊呆了,孩子竟然会说这种嘲笑的话:“……你说什么?可爱多,你再说一遍?”


    “小跳蚤。”凯多耐心地重复道,“你是小跳蚤。”


    苗蓁蓁哼了一声,抬脚踢向凯多的太阳xue ,用了很大的力气,踹得身体都在反作用力下往下滑了一截——凯多的角是有个往下的弧度的——但凯多也被这一脚踹得脑袋一歪,所以她下滑到一半,又重新滑回了原位。


    凯多正过头,甩了甩脑袋,故技重施,抬手去抓苗蓁蓁。


    苗蓁蓁灵巧地一蹦,跳到凯多的左角上。


    凯多换右手去抓她。


    苗蓁蓁蹦回凯多的右角。


    凯多换左手去抓她。


    【解锁了新的成就:弱智儿童欢乐多】


    【(展开)笨蛋果然是会传染的,问题是谁传染给了谁。 】


    苗蓁蓁:那必然是可爱多传染给我!


    ……他们竟然把这个弱智行为重复了十几个来回,重复到苗蓁蓁感觉出酒馆里的人表情都不对了。


    虽然没有一个人真的在看他们,但很显然,有个小女孩坐在凯多的角上是个新鲜事,所以大家都在隐蔽地、偷偷摸摸地观察他们。


    苗蓁蓁累了。


    她忽然领悟过来,原来一直都是这样的,在和凯多的对抗中,她永远是第一个累的。凯多醉酒,哭闹,耍赖,逃避工作,扰得她不堪重负,于是到最后,总是凯多得偿所愿。


    好吧,她多少也会迫使凯多让步,但让步最多的人是她啊!


    苗蓁蓁:怎会如此——


    苗蓁蓁:玩家还是太要脸,最重要的是,太有自尊心了!


    她恹恹地放弃抵抗,被凯多抓着腰拿下来,那轻松劲儿跟抓个空酒杯似的。


    凯多这次把她拿下来没再往桌面上放,老板娘在他们幼稚的游戏过程中已经上完了所有餐点,桌上没地方放。


    他环顾一圈周围,选择在他身侧的大椅子上叠一个适合苗蓁蓁体型的小椅子,再把苗蓁蓁放上去。


    苗蓁蓁竟有点受宠若惊:笨暴龙还有这体贴面呢? !


    “谢谢可爱多~你真好!”她真诚地感动了。


    凯多瞥她一眼,抓起酒杯送到嘴边。


    玲玲这么体贴苗蓁蓁都不奇怪,玲玲最残忍的时候也不伤害十岁以下的孩子,心情一般的时候甚至会注意到孩子的不便,可这是凯多诶,凯多啊!


    她熟悉的凯多是一以贯之地不当人,平等地看不起所有弱者。


    ……不过转念想想,她收宠流百兽档的时候那么费心费力绞尽脑汁地管理和发展,凯多都没做过任何能比此刻的体贴行为,除了放权、听话和指哪打哪外,完全就是个高需求超龄大宝宝,需要随时看着、管着、哄着。


    苗蓁蓁不感动了,反而气得又跳起来,猛踹凯多膝盖:“烦死你了!”


    凯多正仰头大口灌酒,冷不丁挨了一脚踹,差点被一口酒呛住。


    他放下酒杯,低头看苗蓁蓁,满脸的难以置信。


    苗蓁蓁凶恶地双手抱胸,瞪凯多。


    “噗嗤——”


    酒馆里忽然响起憋不住屁一样的笑声,又迅速被手捂住。


    凯多猛地扭头,冰冷的眼神杀气腾腾地扫过酒馆:“谁?是谁在笑?嗯??”他的手已经摸到狼牙棒上了。


    苗蓁蓁:“你管天管地管人家笑啊。别人高兴不好吗?笑就笑呗,碍着什么呀,你这人,太坏了。”


    她边说边端起那碗海鲜炒饭,满意地看到里头的海鲜都是大块的好货,大米也粒粒分明,每一粒都闪烁着油光,闻起来还有淡淡的焦香。


    她高兴地、唱歌一样欢呼:“可爱多~太坏了!太坏了~可爱多!”


    凯多:“……”


    他的注意力迅速被转移到苗蓁蓁身上,总算是出现了除开难以置信外最显著的表情。


    凯多现在看起来非常震惊。


    “你真是个奇怪的小鬼。”他喃喃地说。


    苗蓁蓁把一大勺炒饭送到嘴里,闻言抬头一笑,含糊地说:“你,唔不是、咕咚。奇怪的小鬼吗?”


    她用力吞了一下,用饮料送服清口,清清爽爽地说:“我们都是奇怪的小鬼,所以我才和你一起玩呀。”


    凯多又不说话了。


    他年轻的时候真是不爱讲话,搞得苗蓁蓁还有点不习惯。不过她很快调整好心态,不习惯也只有一丁点。可爱多还是那个可爱多,他没喝醉的时候话就是很少的。


    他们安静地吃饭,吃完凯多居然很平静地结了账,连苗蓁蓁的也一起付了。


    苗蓁蓁问他:“你请我呀?”


    “……”


    苗蓁蓁笑着跳到他肩膀上,攀上他的左角,拿出磨石,继续打磨起来。


    “……你在做什么?”凯多问。


    “给你的角做抛光和保养。”苗蓁蓁回答,“你根本没收拾过它们吧?我跟你讲,你的角不是光滑的,上面凹凸不平,凹下去的地方会积灰的。看起来是一道很细很细的黑线,多难看。”


    “不用管。”


    “为什么不呢?我都看到了。抛光之后灰尘自然就没有了,而且会光滑很多,也就不容易积灰了。”


    “无聊。”


    苗蓁蓁拍拍他的脑袋:“你的角多漂亮!我还从来没见过别人长这个,你知道吗,好多人都会用牛角、鹿角挂在墙上做装饰。你的角长得特别漂亮的。”


    这话当真。苗蓁蓁觉得可爱多这种斗牛款的角最好看,凶蛮和灵气取得了完美的平衡,凶气占了多数,让人气血翻腾!


    鹿角在她的审美里就太有灵气了,太有灵气的东西沉静,不够撩|人。


    “……那是贵族的爱好。”凯多冷冷地说,“你是贵族?”


    苗蓁蓁笑了一会儿,好心情地说:“你不是第一个问我类似问题的人了。就这么像?”


    “不。”凯多否认道,“你更像海贼,还是出生在海贼船上的那种老手。但你又不够像海贼,有些别的……”


    他就像当初的金狮子一样,被后续的词卡住了。


    苗蓁蓁:“你真没文化。”


    不如说凯多的所有文化素养都用在给他的那些招数取名上了。该说不说他取的名字都很好听,不过考虑到他所有的招式名都跟醉酒文化有关……坏了,还真给他喝出点名堂来了。


    凯多唔了一声,竟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老子是海贼。”他说。


    苗蓁蓁笑了:“傻死了你,谁说海贼和有文化是对立关系?”


    他豁然起身,扛着狼牙棒,迈着大跨步走出酒馆房门。哒哒的脚步声才刚远离门口,酒馆内就“轰”地炸开了。


    苗蓁蓁回头看了一眼,在凯多耳边说:“消息应该会在一天之内传遍整个岛吧。”


    “沃咯咯咯……这不是你想要的吗?”凯多说,满不在乎地喝了口酒。他的笑声低而沙哑,听起来有些歇斯底里的癫狂。


    苗蓁蓁:“啊?没有哇,我没有做什么计划哦,你把我想得好坏。”


    为什么他们都把她想得那么心事重重,那么诡计多端?她完全没有想太多的,玩家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骑在凯多的角上也只是单纯地因为真的很想试试。


    拜托,和看到小猫小狗就会想摸一摸的心理一样,看到这么大的、能坐下一个成年人的角,谁会不想试着坐一下呢?


    苗蓁蓁:说不想的人都是假的。


    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罢了。


    ————————


    百兽收宠流档的一点彩蛋:


    这次她一定会忘记汇报吧?一定会的吧?


    挂断通话的凯多想。


    直到苗蓁蓁敲门进来,把抱在怀里的文件高塔重重地丢在他面前。


    凯多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凯多灌酒:"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说好的汇报一定是幻觉! "


    苗蓁蓁笑:“今天就算了吧——以为我会这么说吗?像学生在假期返家的路上看到老师,临时被抽查作业一样呢,凯多大人。您有时候真是废物到属下都看不过去啊。”


    凯多愤怒起身,又在苗蓁蓁的凝视中隐忍低头,缓缓坐下。


    “……给我吧。”


    某次,苗蓁蓁改带酒桶过来。


    凯多快乐伸手,仰头就嘴里倒。


    无数纸张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将他淹没,凯多瞳孔地震: "……你算计我? ! "


    苗蓁蓁:“啊哈哈,说什么呢总督,你可是总督,谁敢算计你?我不是提前打电话告诉你我要来汇报吗?哎呀,该不会是以为我会像凯多大人你一样没脑子、缺心眼还不负责任吧?真是的,谁会像你一样呀?我会羞愧到跪在地上和所有属下磕头请罪哦。”


    凯多气得瞪圆了眼睛。


    苗蓁蓁面带微笑地凝视他:“看文件。不然你杀了我吧。不然我自己去死好了。”


    凯多忍耐地捡起文件。


    凯多决定翘班。


    “烬!告诉她我今天去处理属下的叛乱了!”


    “……可是,凯多……”烬仰望着凯多远去的背影,默默吞下了后面的话。


    凯多在目的地看到了端坐在书桌面前的苗蓁蓁。


    一众鼻青脸肿的海贼环绕着她,断续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苗蓁蓁笑容满面:“真巧啊,凯多大人,虽然今天没有办法提前电话通知,但我姑且也及时赶到并且帮你做完额外的工作了。还不给我过来看文件,你这个没用的混球总督?请坐,今天来得匆忙所以没有酒哦,不过我可以把这群叛徒榨出血来做替代品,废物东西,还不过来给老子把文件看完?”


    凯多坐下来看文件。


    第42章


    打磨和抛光凯多的角是个细致活。


    苗蓁蓁过去没有真的上手做过这种手工活,但她用过牛角梳,光凭手感,就知道凯多的角和动物的角不是一个材质。


    它坚硬得可怕。


    苗蓁蓁用打磨船体硬木钢铁的磨石细细摩擦,本意其实是想先用粗糙的打磨工具打磨第一遍,之后再找点细砂纸打磨第二遍,第三遍再做最后的抛光工作。


    但真的上手,她就发现磨石的硬度太低,凯多的角才堪堪光滑了一点,磨石倒是快把自己给磨平了。


    苗蓁蓁:这到底是在打磨角还是打磨磨石啊!


    她只好放弃自己的深度美容计划,改成只用磨石抛光最表面的那层。非常细小的尘屑慢慢洒落,在凯多黑色的头发上留下一层白雾,凯多走着走着,不舒服地晃了晃脑袋,还打了个喷嚏。


    苗蓁蓁眼疾手快地揪住凯多的头发才没有被甩下去。


    “疼吗?”她关心地问,顺手把落在凯多头发上的白灰扫开。


    “……”


    凯多没理她。


    苗蓁蓁猛扯凯多的脸皮,扯得凯多五官移位,大叫一声:“你干什么!”


    “我问你话呢。”苗蓁蓁淡然松手,“疼吗?我听说有的动物的角也是有感觉的,不知道你这个品种是不是。”


    “什么品种,老子是人不是动物。”凯多火大地摸着脸,“可恶啊,你手劲也太大了,真是不知轻重,想打架吗?”


    苗蓁蓁:……不好意思,我好像确实没什么轻重,做什么都下意识用力。


    关于这个都是卡普老婆的错啦!跟他相处的后遗症就是这样的,对下手的力道失去了判断尺度。


    “对不起哦。”苗蓁蓁说。


    凯多又没声儿了。


    苗蓁蓁抬起头,这才环顾起四周。凯多似乎走到了一处广场,周围散布了不少高大粗野的男人,都是海贼的打扮,袒胸露腹,遍布伤疤,衣着的颜色花里胡哨,武器也花里胡哨,个个面色不善。


    他们都在偷偷看凯多。


    看她。


    【解锁了新的成就:乱世巨星】


    【(展开)叱咤风云,我任意闯万众仰望~傲慢做本性,忘形言行失敬~ 】


    苗蓁蓁:唱起来了,就快唱起来了!


    她试图绷住脸,然而绷不住一点:“啊哈哈哈哈……喂,可爱多,他们都在看我呢!”


    她笑着和那些人对视,然而,她的友善笑容没有收到友善的回应。


    海贼们触电般地移开视线,主动往她看不到的地方移动起来,其中甚至有些人在和苗蓁蓁对上眼神后脸色“歘”地一下白了,失去了全部血色,乃至于哆哆嗦嗦、瑟瑟发抖,连武器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地逃出广场。


    苗蓁蓁:?


    她也没放霸王色吓唬人啊。


    难道是被凯多吓跑了?


    可爱多,以你目前的二十稚龄,到底能干出些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啊。怎么想也不该是被可爱多吓走的——所以他们到底是在发什么神经?


    苗蓁蓁也不多纠结,歪着头,扭来扭去地转动身体,在形形色色的面孔中搜寻着,试图找出熟悉的面孔。


    凯多:“啧。”


    坐着不动弹的时候,艾瑞拉的体重接近于无,很容易就能忽视。一动起来,脑袋两边不平衡的重量感就变得很明显了。


    凯多觉得烦。


    又还没烦到让他再跟艾瑞拉理论一通的程度。


    要抓她就更麻烦了,她虽然人小力气小,可速度比他快。他之前试图抓她的时候没用全力,可她显然也没有全速躲避。


    一想到要抓她需要费多少神,凯多就懒得动手了。


    再说闹着玩也就算了,真要跟小女孩动用全力……这笑话就大了,都不用一天,一小时内就能传遍整个岛。


    凯多不高兴地喝了口酒。


    *


    苗蓁蓁没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脸,终于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凯多身上。她不用见闻色,都能感觉到他正散发出既不爽又百无聊赖的情绪。


    “你怎么站着不动了呀?”苗蓁蓁问他,顺便也问了另一个问题,“他们怎么都好像很怕你的样子,你没事就在岛上乱打架乱抢劫吗?”


    凯多直接无视了前面和后面的问题,只挑感兴趣的回答:“他们不是在怕我。”


    苗蓁蓁:?


    苗蓁蓁:不是怕你还能是怕谁,难道是怕我吗?


    凯多哼了一声,尽管看不见她的表情,似乎也能读懂她的疑惑,竟然挺愉快地解释了几句:“沃咯咯咯……他们是看你能坐在我头上,所以本能地意识到你的危险了啊。”


    苗蓁蓁能理解这个狐假虎威的逻辑,却反倒因此更加困惑不解了。


    “他们怎么想的,难道是觉得我能打败你吗。他们就不会往正常的方向去考虑一下,我能坐在这里,单纯靠我长袖善舞、善于交友,而且你的脾气比较好,对小事都很宽容?”


    其实伟大航路的强者们脾气普遍都挺好的。


    是真的!


    在他们没打算抢劫或者打架的时候,大家都像正常人一样。正常地和他们聊天说话就好了,最好的破冰方式是请他们吃饭,或者请他们喝酒,或者请他们开宴会,这三招单出或者叠加,能成功取悦他们中的90%。


    最多再注意一下他们的逆鳞之处,比如绝对不要在罗杰面前伤害他的同伴,比如绝对不要让玲玲没有甜点可吃。


    “是吧?!”苗蓁蓁语气强烈地说,“你们明明都很好交朋友,脾气也都还不错呀。”


    凯多:“……”


    哪怕是他也情不自禁地流露出错愕的表情,又很快转化为思考的神色,并最终非常勉强地赞同了这句话。


    的确,比起那些贵族、世界政府和权力者,他们这些海贼是很好相处的。


    “谁知道呢……”凯多把空酒桶丢下,“……弱者的想法,我可从来没搞懂过。”


    苗蓁蓁瞬间听懂凯多的潜台词:在他眼里我也是强者。最起码,是有潜质的、未来的强者。


    又或者她只是太符合伟大航路的狂野了,让凯多直接默认,她在某种意义上是可以平等对谈的。


    苗蓁蓁晃着腿,对凯多说:“你接下来有事要做吗?没有的话,不如来帮我忙吧。”


    “什么忙?”凯多兴致缺缺。


    没等苗蓁蓁回答,他就改口道:“不要。麻烦死了。”


    苗蓁蓁也不再劝他,而是自顾自地从背包里翻出一块崭新的磨石,又转过身,仔细地打磨起身下的角来。


    期间她也偶尔抬头看看,凯多竟然在这个广场上枯站了许久,像棵树一样耸立着,然后又过了不知多久,他慢吞吞地挪动步子,又进了一家酒馆,就这么站在门口喝酒。


    苗蓁蓁打开背包,翻出椰子,在制作栏里搓了椰子油,用细软的棉布沾一点点,开始擦拭凯多的角。


    左角擦完了,换到右角擦。


    终于,大功告成!


    她站在凯多的角上,撑着凯多的头顶,高兴地欣赏了一番。


    现在凯多的角已经焕然一新,她打磨抛光得很细致,完美地保留了两个大角上的旋螺纹路。致密的结构让它们看起来洁白细腻,稍带点玉质的半透明质感,然而凶悍的造型和尖锐顶部,又令它十足的危险,令人心中一跳。


    残暴,美丽,却又携带着自然的灵性。


    “真好看,真好看!可爱多,你看!”苗蓁蓁兴奋地拍凯多的脑袋,“给你镜子,你快看呀!”


    一面黄金外框的镜子被丢下来,凯多伸手捞住,免得它落入酒水当中。


    他懒洋洋地端起那面镜子,换了几个角度去看自己的角。艾瑞拉的脸印在镜子里,笑得亮晶晶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喜悦得过火,开心得太真实和纯粹。


    “……还行吧。”他淡淡地说,“随便你……小女孩才会喜欢的事情。”


    他闷头喝光了最后一杯酒,一手撑着脸颊,把玩着这面漂亮的镜子,让它在手指之间转来转去:“……你刚才说,要我帮个忙?”


    事实证明凯多在洛克斯海贼团也不是白混的,对蜂巢岛的情况更是如数家珍。他一听完苗蓁蓁的话,就迅速起身,带着她走出酒馆,绕过广场钻进一条小路。


    这个小也只是和能轻松并排走下好几个数米高体型的宽敞主路相对的,凯多一个人就占据了小路的大半位置。


    他要是贴着墙走,旁边还能留下点空位,偏偏他就是要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中间。一路上堪称鸡飞狗跳,行人大老远地看到凯多就掉头跑了,偶尔有几个不跑的,应该是实力不错,但也不敢和凯多争位,而是背部紧紧贴在墙面上,目送他们远去。


    苗蓁蓁坐在高处,居高临下又充满好奇地和贴墙的路人对视。


    他们个个都眼睛要脱眶而出了似的看她,要么就是根本不敢跟她对视,少部分能坚持着和她对上眼神的,也过不了几秒就额角冒汗,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苗蓁蓁对着凯多的耳朵说话:“我现在有点懂你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了。”


    凯多:“……?”


    “真的好难搞懂弱者在想什么。”苗蓁蓁叹气,“里面那几个能坚持跟我对上眼神的其实挺强的,正面相遇的话我应该打不过。”


    这里当然指的是不开挂的硬实力碰撞。她目前的实力也就勉强在四海虐虐菜而已,放眼伟大航路很不够看的。


    苗蓁蓁难掩失落:“但是他们居然表现得那么怕我,都没跟我打过呢,而且我脾气那么好,凭什么预设我性格很坏啊,这样我真的坏给他们看哦……噢噢,这就是你低头的时候所看到的世界吗?”


    那也怪不得在她不存在的时候,凯多的理念和思想那么扭曲了。


    苗蓁蓁甚至有些同情可爱多:“好无聊哦。”


    第43章


    凯多没有回应这句话。从高处,苗蓁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继续往前走,看上去对目标胸有成竹。


    他穿过了小路,又拐进另一个大广场,这个广场看上去就明显比上一个规整得多,地面不再是脏兮兮的黄土沙地,铺设着砖石,尽管磨损严重,依然能隐约看出表面曾有过精美的雕刻。


    广场的正中央是一个圆形水池,里头居然有水,覆盖了一层厚厚绿藻。


    水池中还有雕塑的残像,从雕塑脚下的圆盘结构和其上残留的水迹看,应该是一座喷泉池。


    雕塑的上半身完全消失了,就连残损的断裂处都被时间打磨光滑,苗蓁蓁仔细观察,从仅存的腰臀比例和腿部的肌肉线条分辨出它原本刻画着一位英武的战士。


    虽然这个英武的战士下半身只穿了条裤衩……


    苗蓁蓁:不是,全|裸都好理解,为什么是条裤衩? !


    她好奇地观看了一会儿,转头问凯多:“这里在很久之前应该也是有一个国度的。你知道这里是什么时候变成海贼之岛的吗?是洛克斯做的?”


    “不知道。”凯多漠不关心地说。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不。”


    苗蓁蓁俯身,戳戳凯多的脸,凯多的眼珠子转过来,盯着她看。


    “这里的人没那么怕我了……不过他们看上去下巴都砸在地上了。好像有几个认识你的人。”苗蓁蓁说。


    凯多用眼角瞥了一眼,说:“是船上的。”


    “你和他们打过架没有?不是他们这种,是强的那些,像纽盖特啊,玲玲啊,洛克斯啊——尤其是洛克斯。”


    “输了。”凯多平静地回答。


    苗蓁蓁:“……”


    苗蓁蓁:“……诶你承认得好冷静,我都有点不习惯。”


    她指的当然是和她熟悉的、别的档里的未来凯多相比不习惯,凯多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出她的话过于熟稔——更可能是隐约觉察到了,但毫不在乎。


    “你从哪里来?”凯多反而问她,“你不可能就为了找几个掮客跑到这种地方吧?”


    苗蓁蓁:“我从海上来。”


    玩家来自天外嘛,天外也有星海,星海怎么不算海呢?从任何角度讲这句话都算不上撒谎,只不过进行了文学性的修饰。


    苗蓁蓁:“我来找人。”


    凯多等了几秒,问她:“所以你才想知道怎么联系黑市的人?”


    “不,我要找的人用不着去问。”


    “你要找这人干什么,报仇?”凯多又问。


    苗蓁蓁: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他是不是有点关心我了?


    [……]


    苗蓁蓁:我知道,我知道,从他放弃把我从角上薅下来起他就开始容忍我了,容忍就代表关心。


    但说老实话,凯多不发疯的时候万事不理,拿刀砍他他都不一定给反应,事后都不一定报复的。


    正是因为苗蓁蓁了解凯多,才对他现在的关心那么猝不及防。


    她笑着戳凯多的脸:“你打算帮忙啊?”


    “沃咯咯咯,”凯多低笑着,声音在喉咙中滚动,“既然喝了酒,当然应该酣畅淋漓地打一场了!”


    “噢~”苗蓁蓁把手掌贴在可爱多的脸上,“可爱多~你真好。”


    凯多不适地别开脸。


    他们继续前进,苗蓁蓁转过身,用剩下的时间扫视这个广场上的海贼们。他们看上去不如之前遇到的人那样回避和恐惧,但她同样能嗅闻到他们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惊讶和警惕。


    都是对她的。


    海贼岛难道不该是经常会出现陌生人吗?他们对她的关注似乎有些太反常了。


    苗蓁蓁拿这句话问可爱多。


    “你穿得太惹眼。”凯多简单地说,“你整个人都太惹眼。”


    苗蓁蓁不太懂。她一直觉得海贼这一群体就是什么人都有呢,从贵族变成海贼的人也不少——哦,对了,那是大海贼时代,也就是罗杰死后的事情。


    这不妨碍她皱眉并且抱怨:“不是吧,说好的海贼们狂放不羁心胸开阔呢?一群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人,还这么局限于外表。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在这个世界太聪明了,其他人都是蠢货。”


    凯多哼了一声,有点好笑的意思。


    “你说这话是不是太早了?”他说。


    他们又拐进了一条不知名的小巷,这次是真的小巷,凯多一路走一路砸开两边挡道的墙壁,灰尘四溅,砖土飙飞,滚滚烟尘中,凯多强行挤进去,竟还有心情喝酒。


    苗蓁蓁:他到底打包了多少酒带走啊? !


    “咳咳咳……”有人连滚带爬地从灰尘浓云中滚出来,痛苦不堪地掐着嗓子,“是什么人在破坏老子的店!该死的,老子要……啊!是凯多先生啊!”


    来人现场表演了一个变脸绝技,语气从凶恶到谄媚,前倨而后恭,望之令人发笑。


    苗蓁蓁笑得直拍凯多。


    凯多晃了晃头,不耐烦地推开她的手。


    *


    原来凯多是打算直接带她去这个黑市商人的店里,来人当然就是商人本人了。


    这是个长着葫芦脸型,留着恶心的卷曲大胡子,身材肥硕的中年男人,叠戴着各种尺寸各种造型的黄金手环,身上有一股香料、油脂和汗液混杂在一起又经历过漫长发酵的恶臭。


    他倒是有一口雪白的牙齿。


    此刻,在凯多的威慑下,他满脸殷勤的笑容,搓着手,弓着腰,同时还得仰头看高坐在凯多脸边的苗蓁蓁。


    “原来是打算和我做生意啊……哈哈,请说,请说,两位,不管你们是想要什么,就没有我搞不到的东西!哪怕是天龙人的奴隶,小的这里也有货!”


    真令人作呕,这个家伙。


    他简直从诞生起就在往引人生厌的方向长大,丑陋,肮脏,贪婪,阴毒,各种负面词他一个人占全了。能这么元素齐全,哪怕放在伟大航路也属于少见。


    听话口,居然还在伟大航路混得相当不错?


    我们伟大航路真的太狂野了。


    “我需要恶魔果实图鉴,还需要海楼石、发光向日葵和生命卡。”苗蓁蓁快速说完自己诉求,“图鉴要不同版本的,年代久远的和近段时间的勘误修正版都要,古老的版本我可以付更多的价钱。海楼石越多越好,发光向日葵至少要九株……”


    她仔细思考了一阵,想起另一种罕见的矿产:“……还有铂铅,越多越好。”


    “没有问题!我可是人称腐窖之王的巴斯克·格罗特,嘿嘿嘿……腐烂的贝利也是贝利,发霉的秘宝照样有人抢破头!世上不存在我没法找到的腐臭珍宝,”他高声说道,不停舔|舐着牙齿,“您可真是找对人了!”


    “我想吐,”苗蓁蓁小声对凯多吐槽,“腐窖之王这个绰号也太生动形象了……丑就算了,他真的好臭。”


    凯多面色不改,只是猛猛灌酒。


    “既然是凯多先生亲自找上门来,您想要的货物我都会尽快筹措!不过,这个价格嘛……呋呼呼呼……”


    他发出湿黏黏的、像是从腐烂的酒桶里挤出来的笑声,唾沫喷射,喉咙里仿佛有痰液翻滚。


    雪白的牙齿反射出病态的冷光,他一笑就露出整个牙龈,于是就连牙齿的反光都像秃鹫啄食腐肉时喙上的寒芒。


    苗蓁蓁不语,只是默默从背包里掏出装满黄金的宝箱。


    箱子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阵飞灰。


    巴斯克开始神经质地摩擦他手臂上的黄金手环,不怀好意地盯着苗蓁蓁的衣服看。


    苗蓁蓁:好吧,事已至此,我也愿意承认,我可能确实穿的有些太豪奢了。


    但别人穿的东西又都太丑了,她真的不想换皮肤!


    女装虽说看起来琳琅满目,可供挑选的余地相当大,可是主流的风格还是各式各样的长裙……她是真的不喜欢穿长裙,动不动活动大一点就露底裤,她受不了。


    “只是定金,交货后还有一箱。”苗蓁蓁忍着哕意,她甚至能确切地感觉到自己的san值正在降低,“三天——不,七天后我会来取货。如果你敢拿假货或者次品糊弄我……”


    她在这里稍微有点卡住。


    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威胁人。


    凯多非常恰当地哼了一声作为补充。


    苗蓁蓁立刻接上:“……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后果。”


    主要是她编不出来。


    巴斯克的小眼珠转动着,舔着嘴唇:“请放心,本店童叟无欺!只要客人还活着,我们绝~对会履行好约定,一周后您就可以取货,地点和时间都可以由您来定~ !”


    办妥这件事让苗蓁蓁松了口气。她立刻催促着凯多离开,都没等他多说,他就迅速跨越墙壁,直接走到了另一条大路中。


    苗蓁蓁大口大口地呼吸。这里的空气无论如何都要好很多,哪怕残留着酒气和血气,也比单纯的腐臭好闻。


    “……就没有舒服点的人可以找吗。”苗蓁蓁不满。


    “他是效率最高也最守信的。”


    凯多边说边走进了酒馆,进门就从店员的托盘中夺过酒杯仰头豪饮,徒留店员惊慌地跑开,而等着酒上桌的海贼敢怒不敢言。


    不愧是海贼之岛,苗蓁蓁一路看到的最多的店就是酒馆。


    她问凯多:“你不睡觉吗?怎么没看到路上有住的地方啊,岛上的旅馆难道是聚集在固定的区域里的吗?”


    “你究竟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啊?这可不是旅行胜地,这是蜂巢岛……旅店?那是什么?”凯多大笑,“沃咯咯咯……看上什么住处,直接抢夺过来就行了!”


    苗蓁蓁:“……”


    苗蓁蓁:“……你们真不讲究,随便大小睡,说不定会染上虱子哦。”疾病倒是不需要考虑,怪物们一辈子都不会生病的。


    第44章


    凯多闻言倒是鄙夷起苗蓁蓁来:“小鬼,你有没有常识?——那种东西根本不可能在魔海中活下来!”


    苗蓁蓁:“对不起,我确实没有常识。”


    想想也是,以怪物们硬抗刀剑炸|弹的肉|体强度,区区渺小昆虫估计根本咬不穿,起码可爱多是不用考虑这种事情的。


    “可是我不想在不知道被什么人睡过的脏房间里睡觉。”苗蓁蓁说,“我们不去休息好不好?你熬个四五天的也不会累嘛。”


    凯多:“……你还真了解。那要干什么?”


    苗蓁蓁:“我的敌人应该快到了——走,去岸边宽敞的地方,我们可以一起打它们。”


    夜里是会稳定掉san的,在光明的地方或者制作物品都能加san维持平衡,根据前面遇到烂葫芦的感受推理,在恶心的人身边、恶心的环境里也会掉san。


    苗蓁蓁:坐在可爱多的角上,和给可爱多打磨角,居然都能加san呢!


    苗蓁蓁:这个设定未免也太可爱了!


    虽然加的数值在遇到烂葫芦之后基本上被一波清空……但因为他也算是帮上了忙,苗蓁蓁竟然觉得那家伙没那么讨厌和恶心了。


    “快点。”苗蓁蓁催促道,“在人多的地方打起来太引人注目了,找个没人的角落。”


    凯多:“……什么敌人会追你追到蜂巢岛?!喂,你可是惹上了很大的麻烦啊……”


    话是这么说,他的动作却很快,像台小型机甲一样瞬时加速,苗蓁蓁被后坐力猛地摁倒,眼疾手快地俯身抱牢凯多的角才没有被甩落。


    耳边狂风呼啸,仿佛刀片切割空气,呼呼的响声捶打着她的耳膜,苗蓁蓁不得不压低面孔,以防自己的肌肤被风流割伤。


    这居然是五米多的身高能做到起步速度吗? !


    可爱多甚至还在奔跑的过程中不断加速!


    他轰隆隆的脚步落在地上,又轰隆隆地踩着地面离开,苗蓁蓁用手做篷,悄悄瞥向凯多身后的地面,看到浓烟滚滚,烟尘散去后,留下一个接一个相隔数米远的深坑。


    苗蓁蓁:不过还是没我快,没我轻盈,嘿嘿。


    凯多的角在发热,隐约透出点红色的脉络,仿佛血管遍布其中。苗蓁蓁把手放上去,感到血流在硬质的外壳下搏动,那感受就像摸到心跳一样妙不可言。


    她重新把脸埋了上去。


    *


    现在要回想起来,苗蓁蓁自己都不敢相信:在屠杀档之前,在没有玩收宠流百兽党之前,在已知的所有怪物当中,她最讨厌的就是凯多了!


    他真是个低能儿,纯废物,智力残障,没用的东西。


    明明都已经那么强了——光靠自己都能打上玛丽乔亚了!当然他没有挂,重点是没有能够一命换一命、天命即为刺杀王驾的鱼肠剑,所以就算打上去也杀不死伊姆,最多也就干掉其余天龙人。


    他可以上去干掉所有天龙人啊!


    那才是想要挑起战争,梦想着摧毁世界的人,该做的事情!


    那正是她所选择去做的事情。


    但凯多没有。他不仅没有去做,反而把时间和力量浪费在酗酒、发疯和自|杀上。他疯疯癫癫,醉后哭哭笑笑,在她抄着一把短剑——鱼肠是短剑——杀穿伟大航路的过程里,他反倒是四皇中唯一过来阻拦她的,甚至在那时候表现得格外清醒。


    香克斯或许也想阻拦,但忙着平定她留下的满目疮痍。


    “……你不是乔伊波伊……”他低沉地说,“……即使你能打败我,你也不是……”


    “神经病啊你?”苗蓁蓁说。


    “要不要摧毁世界啊?要就去杀剩下的烂人,或者跟我一起打上玛丽乔亚。”苗蓁蓁说。


    “不要就滚。”苗蓁蓁说。


    “……不,那不是……”凯多仍旧固执地挡在他面前,诡异的是他却也没有要和她打的意思,“……你可以摧毁世界,我能感受到,你的那把剑……”


    他俯下龙首。蜷曲的鬃毛在空中飘荡,鳞甲如山岳倾轧,吐息如悬流激雪,行踏绛气,光照万方。他的威严堂皇就如上古的青铜一样,他也确乎是自上古传颂至星海的青龙。


    于是苗蓁蓁无法不心软,无法不听完他想说的话。


    “……然后呢?”凯多问她,“摧毁世界之后……你打算怎么办?你想创造什么样的……世界?”


    他只用这一句话就浇熄了她的全部愤怒。


    苗蓁蓁太聪明了,没办法不立刻听懂他在问什么。这个虚无的怪物,在纵情狂饮后,竟然最为深刻地领悟了虚无的空洞。


    他问她:你想好了吗?


    他还问她:毁灭之后,还剩下什么?


    那是她最接近放弃的时刻。


    她不能不在这锋锐的诘问前诚实地回答:“老兄,你真他玲玲的是个哲学家。你知道哲学家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你们只思考、困惑、痛苦、提问、自我折磨,但永远无法下定决心去做。”


    她在凯多的问题下想得更清楚了。毁灭之后,当然会有重建。


    只要祛除天龙人群体这一顽疾就好。苗蓁蓁从来没有怀疑过剩下的人缺乏重建的力量。别的怪物显然也没有。


    而不像另外三个四皇,也不像革命军,凯多居然是唯一一个对此毫无自信的人。


    说好的霸王色强者都会纯粹依靠自私所驱使,偏执绝对地去践行想法呢? !


    真是条一团混乱的青龙。真可怜,玩家都要怜爱他了。


    凯多缓缓睁大眼睛,喃喃自语:“不……但是乔伊波伊……”


    刚开始怜爱就被他蠢到额头冒青筋。


    苗蓁蓁:“玲呀,你们这些人真是没文化。”


    苗蓁蓁:“有个词叫‘自证预言’,意思是说,一个人对未来的预期会影响行为,最终导致预期变成现实。”


    苗蓁蓁:“如果不相信命运,就不会被命运困住。”


    她停了一会儿,无法避免地意识到《伟大航路》的世界观是唯心的,命运在这里确有其事。乌索普究竟看到了多远的未来?他的谎言一个接一个地实现,那也是命运的轨迹。


    问题来了,霸王色是最强的唯心力量,见闻色显然只能观测。


    被观测的未来可以改变,最终的最终,落脚点依然在霸王色上。


    足够强烈的意志将会扭曲现实本身,被见闻色所预见的未来,难道不正是被最强的霸王色扭曲后的世界吗?


    苗蓁蓁:要用唯心打败唯心.jpg


    “命运,是被无数怪物和强者碰撞所塑造出来的。”她说,“你相信了你的命运。你推动了它,奠定了它,因此你也是乔伊波伊的一员——喂,凯多!你哭什么?!真不像样子!!”


    “笑啊!凯多!”


    她命令道。


    “当你问出真正想问的问题的时候,你已经赢了!”


    凯多仰头狂笑,雷雨如泪下。


    “沃咯咯咯……沃咯咯咯……!”


    后来苗蓁蓁会看到他原本的结局,看到他在全力的鏖战后被路飞击败。他会在最后一刻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他拥有提问的权力,他也拥有得到回答的权利。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他输得多么痛快,那又岂非是一场大胜? !


    可惜她刺杀成功之后就死档,没能和凯多通宵共饮酒。


    *


    凯多停下了。


    苗蓁蓁半醒半睡地张开眼睛:“……我们到了吗?”


    【解锁了新的成就:点睛】


    【(展开)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


    “你居然睡得着。”凯多难以置信地说。


    “当然了。”苗蓁蓁轻松地说,“在你身边感觉很安全哦。”


    她抚摸着凯多的角,它莹润无比,几带湿意。


    苗蓁蓁:……啊是我睡姿不正流口水了……赶紧趁可爱多没发现把它擦掉!


    凯多伸手上来,把她抓在手心,放到地上。


    “敌人在哪?”他问,用狼牙棒捶打着手心。


    苗蓁蓁赶紧四下张望起来,在看到视线中无处不在的黑色虚影后松了口气,睡觉也是能回san的,这要是睡一小会儿把san回满了,凯多不就被她溜了吗?


    [我想他不会生你的气。 ]湛卢说。


    苗蓁蓁:其实我也有感觉,我更奇怪的是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


    她高高地仰头去看凯多,他满面无聊地站着,注意到她的视线,他转过眼珠子,斜睨着她,神色带着点近乎于微笑的愉快。


    苗蓁蓁深思熟虑,忍不住为笨暴龙担忧:“……我说,可爱多,你是不是对陌生人太没戒心了啊。你的见闻色水平很差啊,又不可能看出来我是不是包藏恶意,也许我是被敌人派来的诱饵呢。”


    “那你应该被派去诱|惑纽盖特。”


    “啊哈哈哈,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诱|惑这个词实在是使用得很不恰当……”


    “少咬文嚼字了!”凯多呵道,“敌人呢?在哪里?”


    幽魂怪已经抵达了。苗蓁蓁猝不及防中发现了新的问题,这些敌人,貌似只针对她,只有她自己看得见啊。


    仓促中她来不及回答,闪电般抽出湛卢,凌空劈下。


    剑光如绸,如雾,如虹,如海,霎时间风云变幻,幽魂发出惨烈的尖声呼啸,凯多皱起眉,若有所觉地看向呼喊传来的位置。


    “什么东西?”他说。


    “属于我的敌人,只追杀我的敌人。”苗蓁蓁回答,“我不确定你的攻击能不能奏效……”


    游戏可能有好友和队伍功能,但游戏有好友和队伍功能不太可能。


    真要有的话,起码湛卢肯定在列表里吧? !还有卡普!


    凯多端详着苗蓁蓁,倒也一点都不为她的安危担心。他拎起酒桶喝了一口,问她:“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只追杀你?”


    “你可以理解成种族优势带来的负面增益,因为种族天赋过于强力所以世界对此做出了平衡措施……”


    苗蓁蓁流畅地砍杀,边砍边说:“你也是稀有族裔,是吧?”


    “哼。”凯多说,“的确。”


    他挥舞着狼牙棒加入到战斗当中。


    第45章


    战斗局势本该是一边倒的情况才对。苗蓁蓁刚挥出一剑就意识到了,幽魂怪们实力很弱,一剑过去就能杀死一堆。


    掉落物出现的几率很低,杀了数分钟了,也才出现了一个而已。


    她边杀边往掉落物所在的位置移动,收进背包前迅速扫了一眼它的样子。


    那是一团黑色的哭泣状鬼脸,由三个泥浆般粘稠涌动的孔组成面孔,漂浮在苗蓁蓁胸口的高度,边缘如火舌般燃烧,竟奇异地在视觉上给人它“正在发出声音”的观感。它散发出浓浓的阴暗气息,光是靠近就让苗蓁蓁san值狂掉。


    【灵质×1】


    【(展开)破碎的生命本源。 】


    【嘘,静听。她在尖嚎而不是哭泣。 】


    这些具体的描述内容并没有使用花哨的言辞,也没有像《伟大航路》一贯以来的那样抖机灵讲笑话,仅仅是简单地描绘了一番。


    然而,苗蓁蓁却激灵灵地打了个哆嗦,感到寒意从脚底蹿到后背,冻得骨头都生冷了。


    “啊?”凯多粗鲁地说,“喂,别愣着了!”


    苗蓁蓁迅速回神,机警地扫视四周。幽魂怪越来越多了,随着san值的不断降低,它们模糊的形象也在她的视线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苗蓁蓁时常调侃伟大航路的人长得奇形怪状,可这些幽魂怪——它们竟然同样也初具人形,乍一看是纯黑色,靠近时才能意识到那不过是虚影。就像信号接触不良一样,它们时而雪花闪烁,时而呈现出锯齿状的边缘,时而忽然消失,在另一处闪现。


    它们越来越多。


    苗蓁蓁迅速挥砍,同时不忘观察凯多那边的战斗。她原本还很担心凯多的攻击是否能落到幽魂怪身上,现在看来她的担心是非常有先见之明的。


    凯多的狼牙棒大范围地扫荡着他身周,所过之处山石崩裂,地表破碎,冲击波一路激振到远方,凌空击倒了参天巨树,树木倒下的动静又引得地面一阵摇晃。


    一看攻势猛如龙,一看成果零杀伤。


    反倒是引起了远处的人注意。好在他们在远远地感受到这边的战斗后并未选择靠近,而是当机立断地远离此地。


    他们很可能会叫人过来。


    海贼中大有乐于渔翁得利的,战斗后的双方都会被削弱,正是捡漏子的好时机。


    “可爱多!”苗蓁蓁在幽魂怪之间跳跃,“别打了,你打不到——我把它们引到集中的地点,你去把试图靠近的人赶走!”


    凯多一点也不纠缠,迅速收手转身。


    苗蓁蓁放下心来,更加专注于绕着幽魂怪打圈,吸引它们的前进方向。偶尔躲闪不急,她穿怪而过,耳膜中便会充斥狂乱的噪音、速度也会被稍微削弱,扣血和疼痛剧烈到肌肉也痉挛起来。


    但扣血对苗蓁蓁只有增益效果,疼痛也只是让她更清醒了,这么算下来,居然是直接穿怪更划算。


    苗蓁蓁开始跑直线。


    世界在她眼中完全被虚影笼罩了,她变得麻木迟钝,心口空虚,仿若在死亡的国度中徘徊。她感受到肢体沉重如佩戴锁链,而后躯干支离破碎,泼溅满地的热血在视线边缘流淌成红潭……凌乱的幻觉如卡帧般拉出重叠的残像,苗蓁蓁咳了一声,吐出一口乌黑的淤血。


    这口血落到地上,漂浮着升腾起来,形成一团狂笑状的鬼影。


    苗蓁蓁:……?


    起猛了,她自己也能制造灵质?


    【灵质×1】


    【(展开)生命本源的遗蜕】


    【被抛却的错乱狂喜。 】


    苗蓁蓁迅速收起这团灵质,看到它自然而然地和上一个灵质混在同一格里。


    “灵质×2”这几个字看得她心里五味杂陈,既舒了口气又感觉这口气吐不干净。


    不过战斗中不需要多想。


    苗蓁蓁把大群的幽魂怪引到空旷场地,打算来个一波清空。


    杀完这群后怎么也能凑够灵质引擎所需的灵质,击杀成功加的san也足够这些幽魂怪散去。实在不行杀到一半的时候停一会儿,绕圈子等更多幽魂怪出现。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在苗蓁蓁震惊的注视中,这群幽魂怪竟然凝聚、融合起来。扭曲的人形肢体漩涡般折叠,位于最下方的幽魂怪被踩在脚下依然努力攀爬,人团纠缠,人头涌动,千万只蚊虫振翅般的嗡鸣声灌入耳腔。


    苗蓁蓁被骇得连连后退。


    她无声尖叫:救命——


    苗蓁蓁:我最讨厌蚊子了,连打都不想打啊!


    原来如此,搜得死内,原来这才是幽魂怪最阴毒地地方吗,原来掉san不仅仅依靠游戏数值,还依靠玩家本身的喜怒好恶来吗。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谁能有你毒辣啊伟大航路!


    可是,苗蓁蓁同样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好奇心已经被这种半融合的变形状态完全挑动起来了。她对战斗胜利的渴望,对获取掉落物灵质的渴望,已经完全让位于看到幽魂怪另一形态的新的渴望。


    它在她的注视中生长起来,肢体软糖一样拉长,互相抓握着纠缠成粗壮的枝条,无数枝条又缠绕成更为粗壮的主体,就像虚空中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肆意把玩,将它们塑造成新的模样——


    一个更大的、初具人形的巨型幽魂怪,宛如泥浆般,不断有试图从中逃脱的幽魂怪试图从中逃脱,又被吸回体内。


    苗蓁蓁:“……”


    苗蓁蓁:“……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啊。”


    她莫名地大失所望,不开心的同时放松了很多。毕竟,假如幽魂怪的聚合形态是个巨型大蚊子,那她还真不敢说自己仍旧能鼓起与它战斗的勇气。


    湛卢在手中沉默地呼吸,神目如电,平静地扫视着前方。


    苗蓁蓁问祂:你看得见吗?


    湛卢并不回答。


    她耸耸肩,摆好架势,右手持剑,左手伸出两指并拢,缓慢地划过剑身。她的手指所过之处,澄澈如阳光的光芒缓慢点亮,威能如海般磅礴,却又被尽束于剑中。


    “即死。”苗蓁蓁低声吟唱着,劈手斩出。


    幽魂怪破开了。犹如被破开的鱼腹分裂两半,腔体中逸散出小型幽魂怪的残肢断体,它们拼命地从那黏泞如泥的腹中挣出,哪怕只剩光秃秃的一截躯干也要蠕动着逃离。


    巨型幽魂怪拾起掉落出来的肢体粗暴地拧成长条塞入破开的腹中,好像把湿滑的肠管塞入身体,看得苗蓁蓁精神恍惚。


    ……他们怎么没死? !


    湛卢并不答话。


    但苗蓁蓁自己想清楚了。幽魂怪产出的灵质代表“死”,那么幽魂怪本身其实也是死。 “即死”将杀死一切有生之物,在苗蓁蓁的预想中,这招在伟大航路“万物有灵”的世界观里应当是无敌的。


    她忘记了伟大航路本就有许多“已死之物”。


    死亡不会再被杀死了。


    巨型幽魂怪环抱住自己,蹲下身,被破开的腹腔开始粘连与愈合。它发出尖锐的嘶鸣与振翅般的嗡鸣,这一动作却更像是在恐惧中紧紧搂住自己的孩子。


    苗蓁蓁绕着它打转。


    她不再使用湛卢的功能,而是全凭自己的剑技出招。巨型幽魂怪在她的攻击中不断碎裂,又不断弥合,虚幻的肢体掉落一地,苗蓁蓁却感觉自己的san值正随着对巨型幽魂怪的肢|解不断提升,幽魂怪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苗蓁蓁忽然停手后退。


    巨型幽魂怪已经无法维持人形了,它拧动着肢干伏贴在地面上,用仅剩的半截手臂爬行,不断地用光秃秃的末端去捡起与黏合掉落出去的肢体,然而被切碎的部分却不肯回归,它只能徒劳地四处攀找,发出怪异恶心的哀鸣。


    它从苗蓁蓁的身体上穿过。


    所以,它其实没有主动攻击的意思。


    ……这算什么啊?


    苗蓁蓁把湛卢抱在怀里,双手抱胸,沉思:那我接下来怎么办。


    这东西被彻底切碎的话掉不掉灵质?要试一下吗?虽然游戏机制确实是杀幽魂怪回san,总感觉真不停切碎的话,她的理智值会崩塌到根本无法回复的程度啊。


    ……无论如何,姑且一试吧。


    什么都不做只是逃避而已,苗蓁蓁决定至少尝试一次,至少要知道令她生出逃避之情的是什么样的结果。


    她砍伐这棵畸形的巨树,将它切割成完全看不出肢体形状的碎片。它在风中摇晃着,树叶枯萎,树枝折断,表皮剥开,树芯干裂。它们最终消融在土地上,仿佛水回到海中。


    灵质们漂浮在半空。


    苗蓁蓁一一拾取过去。


    【(展开)破碎的生命本源】


    【为什么这会发生在我身上? 】


    【沉默。 】


    【啊……终于……】


    【该死的海贼! 】


    【妈妈……】


    【到底有谁能保护我们。 】


    【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是海军? 】


    【可恶——如果我能更强——】


    【是梦吧。 】


    ……


    苗蓁蓁平静地一个接一个收起灵质,无心去数它们的数量。她挨个点开详情看完了描述内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和反应。


    【解锁了新的成就:失语】


    【(展开)无聊的弱者,不要拿自己的悲惨背景扰乱神的心情。 】


    真他玲玲的刻薄啊伟大航路。


    等等,这刻薄话是谁说的?哦,是她自己说的。


    苗蓁蓁气得想笑,这却是难得的,她想笑却笑不出来的时刻。


    凯多扛着血淋淋的狼牙棒返回,看到蹲在原地的艾瑞拉。她怀抱着那把大部分时间被她背负在背后的剑,像是在倚靠它作为支撑,又像是因为它的存在而无法紧紧搂住自己。


    “杀光了?”他漫不经心地问道,甩动武器,让血珠雨水一样洒落。


    “……我不喜欢这个。”艾瑞拉说。


    “你会习惯的。”凯多回答,“不止是习惯,还会觉得很有趣呢。”


    “才怪。”苗蓁蓁说,语气轻蔑极了,“那是你。”


    凯多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口吻讲话。艾瑞拉已经给他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她始终表现得活泼快乐,是个胆大包天的小鬼,哪怕对他毫无尊重,却有莫名的亲密和友好。


    说这句话时她却令他想起了别人。


    强者们,怪物们。


    狂妄地准备挑战世界的人,那是洛克斯;对自己的所需和所求确凿无疑的人,那是纽盖特;怀抱着狂暴之爱并决心将它扭曲的人,那是玲玲。


    有一瞬间凯多受到了冒犯。她竟敢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他攥紧狼牙棒,怒极反笑:“哦?你怎么知道?”


    苗蓁蓁无法理解他为什么有此一问:“你明明用的是‘经验之谈’的口吻啊?”


    她摇晃着站起来,冲凯多笑笑:“谢谢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存在?”苗蓁蓁说,“你在身边让我感觉很安全。”


    凯多嘲笑她:“难道我不该是最危险的吗?……好吧,或许我清空那些蠢货的行为让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可不会在关键时刻保护你,小鬼。”


    “你就只能想到别人会利用你这一种可能吗?我不知道该说你傻还是呆。”


    凯多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玲呀,他居然这都不生气的。虽然有那么一个片刻,他显然想过杀了她——那不算什么。他完全不想才怪。


    苗蓁蓁跳起来,落到凯多的角上坐下。


    他沉默不语,最终肩扛狼牙棒缓缓迈步,走向的却不是城内,而是沙滩。海面上旭日初升,碧蓝的浅海翻出鱼鳞般的涟漪,青光熠熠,犹如苍龙盘踞。


    大海在召唤属于祂的人。


    祂广阔得足以容纳一切,冒险,战斗,财宝,自由,所有生命,和每一颗受伤的心。


    第46章


    【剧情结算中……】


    【获得了新的CG动画。 】


    前方是洒满金光的海浪,白沫点缀在每一波浪潮的边缘。凯多沉默地面朝朝阳,喝着酒,背后的毛领披风被他解下来铺在沙滩上,苗蓁蓁双手撑着角,眺望半轮圆日。


    她没什么看CG的兴致,但也知道长久地沉浸在情绪中绝非正确的应对。


    会变得像没遇到她的未来凯多一样。


    这么一想,苗蓁蓁一下子清醒了。


    她坐直身体,点开CG ,转了个身跨坐在角上,后背靠着凯多的脑袋。凯多的发质还怪硬的,好在留长到过肩,不会毛刺刺地扎人,隔着外套靠上去,感觉就像靠在厚厚的枯叶上。


    CG开始播放,苗蓁蓁开始了自己的例行猜测环节。


    第一次看CG内容是谢恩,第二次看CG内容是卡普、鹤、战国三人组,从重点角色上看,根本找不出规律所在。


    难道是向她展示她最关心的人吗?


    真不是傲娇。她对自己的感觉和情绪都理解得非常精准,亲疏远近,苗蓁蓁是有杆秤的。她可以确定自己没那么关心谢恩。


    甚至有黄金罗盘可以证明呢!


    画面出现了,是毁坏墙面中的一道缝隙,缝隙中有一只睁得圆圆的、惊恐万状的眼睛。


    镜头拉远,从高处俯瞰,失去了屋顶的残垣断壁后躲着一个陌生的女人。看来,她就是那只眼睛的主人。


    她长得平平无奇,也看不出有什么特殊能力,大着肚子,从缝隙里窥视着远方。远处传来男人的嘶吼和兵戈交锋的声响,女人痛苦地喘着气,慢慢倒在碎石堆里。


    苗蓁蓁比这个女人还要惊恐:啊?等、等等?要给我看什么?不要啊,我不要看生孩子啊!


    画面丝滑地切换到了婴儿的身上。


    又湿又皱,皮肤红彤彤的,脐带都没断。一只粗壮的大手环抱着他,镜头拉远,转向他们身边的战场,平滑而漠然地扫过混乱的街道、残破的建筑物,血淋淋的尸体和一息尚存的半死人像雨后被行人踏碎的蜗牛一样,散落得到处都是。


    他们穿着统一的服饰,显然是士兵。


    镜头再转回到那只粗壮的大手上,而这次,他的腰边站着一个满面阴郁的男孩,应当就是长大后的婴儿。


    苗蓁蓁:不是,我是不想看生孩子,但你好歹给我看看那个女人的结果吧? !


    CG并未听从苗蓁蓁的想法,而是继续向她展示画面,男孩一次又一次出征,一次又一次胜利,那只粗壮的大手为他佩戴勋章、为他整理衣袖,偶尔拍打他的肩膀,抚摸他的脑袋。


    苗蓁蓁心想:那个女的应该是死了吧,她的在天之灵要是能看到自己生下的孩子在为毁掉她一生的战争出力,会是什么感受呢。


    粗壮的手的主人,那个男人,似乎对男孩很好。


    或许就是为了打破苗蓁蓁的幻想,画面开始闪回。


    男人开始向男孩许诺自由,紧接着就出现男人向敌军出卖男孩的画面;男孩在战场上以一敌万,摧毁了全部敌人;然而当他伤痕累累地转过身,却看到男人率领着男孩刚刚才为之战斗的军队将武器对准自己。


    那只粗壮的手稳如磐石,坚定不移,一如为男孩戴上勋章、整理衣袖与拍打肩膀的时候。


    爆炸、烟尘、尖叫和哭泣……


    当一切散去,男人和战场上仅剩的那支军队全军覆没。


    只有男孩站在战场中央,踩着男人的碎|尸,脚下隐约露出字符。是“道格拉斯”,苗蓁蓁认出来。


    那只粗壮的手在身体远处,一同碎裂的,还有它曾给出的保护、引导、认可,和虚假的温情。


    男孩浑身发抖,向天空仰起一张狂笑的、哭泣的脸。


    苗蓁蓁:……


    她知道CG画面的主角不是凯多,但还是忍不住反手摁了摁凯多的角,摸索着骨骼和头骨的连接处,反复确定这个角确实是天生的,而不是后天安装的。


    “啊?”凯多说。


    苗蓁蓁没应他的声,而是集中注意力看画面内容,同时试图透过这个年轻男孩的脸看出他未来会是什么人物。


    这种战斗力绝非等闲之辈,更何况他还出海了,四处挑战强者,苗蓁蓁就这么看着他一路赢、赢、赢……每赢一次,他都满身是血地仰天狂笑,仿佛对毁灭一切的那场战争的重演。


    苗蓁蓁:你们这些伤痕累累的强者啊。


    终于,画面起了变化,男孩似乎在主动搜寻什么人,镜头拉远,曼妙的海波奏响了舒缓的节奏,天高海阔,令人心胸为之一清。


    一艘熟悉的船出现在了。


    罗杰。


    他的旗帜在风中喜悦地飘扬着,飞舞着,歌唱着,骄傲地向世界炫耀。男孩紧盯着那艘船,他的面孔在画面中慢慢放大,背景音里,隐约传来甲板上的欢声笑语。


    苗蓁蓁并不认为这个男孩会在罗杰的船上获得解脱。


    她对这类人的判断总是对的。


    【解锁了新的成就:飘】


    【(展开)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


    *


    纽盖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他呵欠连天地出门,直直走进常去的那家酒馆。马尔科端着盘子在桌椅间穿梭,这份工作是纽盖特为他找的,报酬只需要衣服、食物和小小的栖身之所,看在他的面子上,老板很爽快地就答应下来。


    “老头子。”马尔科过来招呼他,“还是酒吗yoi?”


    “咕啦啦啦,没错。”


    马尔科很快去而复返,然后直接坐到了纽盖特的对面。


    纽盖特一边喝酒,一边低着头,眯缝着眼睛,警惕地问他:“怎么,有人找你的麻烦?”


    “你听说了吗,”马尔科先是摇头,然后兴奋起来,“他们说凯多带着个孩子四处游荡呢,她坐在他的头上yoi ,听人讲,她很像是个贵族yoi !”


    “哼,凯多?”


    纽盖特嗤之以鼻:“那小鬼会让人坐在头上?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说什么贵族……贵族怎么可能自由地出现在这里,传言而已。”


    酒馆的腰门被撞开了,凯多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坐下。


    纽盖特背对着门没能看到景象,但他能看到马尔科缓慢张大的嘴巴,小舌头都清晰可见。他也能听到门口的吵闹声忽然一静,霎时间,寂静就在整个酒馆内部蔓延开来。


    他挑起眉梢,放下酒杯,转头看去。


    苗蓁蓁低着头和凯多说话:“……听说过吗?就跟你出海的时候差不多年纪,也和你一样到处挑战强者,而且总能取得胜利,可能跟‘道格拉斯’有关,还有就是……”


    凯多不耐烦地甩头:“吵死了。不知道,都说了不知道,你还要问几遍?!”


    苗蓁蓁想不通:“不应该啊,这种年纪轻轻就出海,扬名四方的小孩,肯定会被大海贼团盯上邀请加入的,你就一点都没听说过?”


    纽盖特终于看清了,凯多,还有坐在凯多头上的孩子,穿着奢华的衣服,看打扮确实有几分贵族的意思。


    纽盖特瞳孔地震。


    他看了看手中半满的酒杯:不应该啊,我才喝了半杯而已,这怎么就醉了呢?


    蜂巢岛上并不缺少数米高的大块头,所以凯多隔了好几分钟才迟钝地发觉纽盖特也在这里。他愣在座位上,生出掉头就走的冲动。


    纽盖特看不出凯多的想法,他只觉得凯多还是那个闷声不吭的老样子。他回过头,想和马尔科说话,却看到面前空空如也。


    他生出不妙的预感。


    纽盖特:……这糟心孩子。


    马尔科高举着空托盘冲到凯多面前:“客人要点什么yoi ?”


    他脸朝着凯多,眼珠子却斜瞥向苗蓁蓁。


    “诶!”苗蓁蓁闻声低头,轻快地说,“你这么小就在这种地方打工啊?”


    她高高兴兴地从凯多的角上跳下来,坐在桌子上,俯身去看马尔科——没认错,不可能认错,脑袋中间一撮散开的金毛,还有那个“yoi”的专属口癖,除了蓝凤凰还能是谁?


    玲呀,他好可爱哦。


    看起来比她年纪还小点的样子。


    马尔科胆子很大,无视凯多,靠在只比他矮一点的托盘上就和苗蓁蓁聊起来了:“我叫马尔科yoi。”


    “我叫艾瑞拉。”苗蓁蓁说,指向身后,“这是可爱多。”


    纽盖特本想喝口酒压压惊,听了这话,愣是把这口酒呛出去了。


    他沉默地擦拭洒在胸口的酒,暗叹一声,站起来,迈着大步走到凯多对面坐下。


    机灵的老板已经端着酒杯小跑过来了,在桌子上放好酒水,还额外附赠了许多食物,其中甚至有一大碗珍惜的蔬菜沙拉:在这个物质全靠运输的海贼岛上,新鲜的蔬果才是最珍贵的。


    凯多不爽地哼了一声。


    苗蓁蓁就很懂他在不爽什么。上次他去酒馆的时候,老板娘可没送赠品。显然靠他一个人是不足以拥有如此强力的震慑的,这只能说明纽盖特依然在人们心中远高于他。


    苗蓁蓁倒是觉得也有可爱多的份。纽盖特之前一个人坐着的时候,不也没收到赠品么?


    ……当然她本人的震撼出场可能也在里面起到了一点微小的作用。


    “凯多。”纽盖特说。


    “纽盖特。”凯多不情愿地说。


    苗蓁蓁:有点火|药味。


    她就把这当作凯多在为她介绍了,立刻积极主动地从桌面上站起来,笑着朝纽盖特招手:“嗨纽盖特,我叫艾瑞拉。”


    “咕啦啦啦,真是个有礼貌的小鬼。”纽盖特笑着说。


    凯多恼怒地端起酒杯。


    苗蓁蓁:我觉得纽盖特没有在点你的意思,老兄,别太敏感。


    纽盖特很刻意地盯了马尔科一眼。


    马尔科不搭理他。


    ……这糟心孩子! !


    第47章


    苗蓁蓁听过无数和白胡子有关的传闻,有些是真的,比如他是个高大、壮硕的海贼,嘴唇上留着弯月般的白胡子,拥有震震果实。


    但真相也仅限于这些了。


    她听说过的大部分传闻都和真正的白胡子大相径庭,比如很典型的,白胡子又劫掠了某个无辜小岛——八成是被别的海贼栽赃的,白胡子海贼团处理得很快,然而流言早就传播出去,根本洗不清;


    更典型的,白胡子摧毁了某座岛屿或者海军基地——其实有一半概率说中了,但白胡子动手总会有正当的理由,而这个理由会在传闻中神隐,最终只给人留下他凶残无道的印象;


    还有最典型的,白胡子对自己纳入领地范围内的所有生物征收巨额保护费——纯粹是在胡扯。


    他倒确实会征收巨量酒水,这点没法反驳。


    知道这么多形形色色的流言,还是因为苗蓁蓁玩每一个档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去寻找纽盖特留下的踪迹。


    不像一代看板郎洛克斯那样强横、神秘和转瞬即逝,不像二代看板郎罗杰那样用临死前最后一刻的演讲撩拨整片大海,也不像其余的强者、怪物那般起起伏伏,忽然之间销声匿迹。


    白胡子是一段稳定上升的传奇。


    漫长的数十年里始终保持着“最强男人”的称号,领导着人数最雄伟的船员与舰队,仿佛一道持续走高的折线,近乎于某种基准。


    在《伟大航路》横跨四十乃至六十多年的主线剧情里,爱德华·纽盖特永恒存在,稳定如神迹。


    有时,苗蓁蓁会觉得纽盖特本身就是整片大海。


    她从未刻意去寻找过他,然而只要还航行在海上,就会不可避免地听到他的震颤,被他掀起的浪潮扑打。


    现在,一个年轻的白胡子就坐在面前,带着淡淡的微笑注视她。


    苗蓁蓁自认为胆大包天,仍旧忍不住在他的目光中感到轻微的、如同在隆冬被塞了满背雪水一般的战栗。


    和那对金色的瞳孔对视,苗蓁蓁脱口而出她能想到的第一句话:


    “你好白啊——!”


    马尔科:“诶?诶?!!”


    他盯着苗蓁蓁,张着嘴,呆若木鸡。


    “咕啦啦啦……”纽盖特大笑起来。


    苗蓁蓁:不,是真的,好白的皮肤啊,肤白如雪这个词就是为你而造的啊纽盖特!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人均麦色,可爱多这种非常深的古铜色皮肤也属常见,可是纽盖特……


    他好白啊!


    白得闪闪发光,白得和整个酒馆甚至整片伟大航路的人都不是一个画质!


    光是白也就算了,他还有一头浓密耀眼的金色长发,如同狮鬃般随意地披洒下来。他还戴着顶两角微翘的红色镶边华贵大帽子,披着有夸张外翻高领的双排扣白色军礼服造型外套,外套的内衬是绚烂的鲜红色,而双肩的位置甚至还有一对华丽的肩章,垂下瀑布般浓密的穗状流苏……


    忘了那甚至有点滑稽的弯月胡子吧,忘了他过于宽阔雄伟的大下巴吧,忘了他对比起面部过小的眼睛吧。


    事实是,当你看到一个伟岸人物出现在面前时,其实并不会、也做不到去细致地留心他身上或者面貌中的每一处细节。你看得到,但无法关注到。


    你所能感受到的只有他这一整体。


    金发、雪肤、威严的红,三色混合,造就了一种浓烈的视觉冲击力,充满了力量、威严、秩序、荣耀和王者气度,同时又奇妙地极具美型气质,让人情不自禁地惊呼:


    好一个金发大美人!


    【解锁了新的成就:万有引力】


    【(展开)大海从不拒绝任何细流。 】


    “你好白,你真的好白……”苗蓁蓁有点语无伦次,“就好像、好像灯塔一样。你的头发真美!啊——纽盖特,纽盖特!”


    这下,纽盖特看上去有些不自在了,他的肩膀紧张地绷起来,眼神轻轻扫过酒馆。


    屋内没多少人。在纽盖特和凯多之间流露出火|药味的时候,海贼们就尽可能静悄悄地溜走了,只有极少数还留着,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边的动态。


    当然,他们相当识相地保持了沉默,在听到苗蓁蓁的夸赞后也迅速垂下头,避开了纽盖特的视线。


    “……你差不多了吧。”凯多喝着酒说,“哪有这样夸男子汉的。”


    苗蓁蓁朝身后摆手:“嘘。沉默会让你更迷人,闭嘴,小帅哥。”


    这下凯多也不说话了。


    苗蓁蓁觉得自己san值已经回满。不是说海洋的抚慰对她来说还不足够。但那是不一样的。


    她喜悦地双手合十,双眼发亮。


    苗蓁蓁:像素小人果然不足以展示魅力——全息游戏万岁!


    不过,她还是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我觉得我的头发也很漂亮。看,天生的鬈发,焦糖色哦。”


    苗蓁蓁说着,顺了顺自己的发型,捧起一束高举在掌心,示意给纽盖特看。


    她没有夸张,在阳光下,她的头发闪烁着糖浆般的光泽,略微有点水晶和丝绸的质感。


    凯多无语地盯着她的后脑勺。


    短暂的沉默。纽盖特的脸上还有淡淡的微笑,实际上,他的笑意扩大了——但忽然之间,他好像不明白该拿这个奇特的小女孩怎么办。


    “哈哈哈哈哈……”马尔科的笑声打破了沉寂,他指着苗蓁蓁,“你真有趣yoi !”


    “谢谢!”苗蓁蓁快乐地放下头发,往后跳了几步,在桌面上盘腿坐下,“看上去真好吃~喂,老板,给我一杯无酒精饮料,要清爽的!”


    老板疾步走来,把杯子送到苗蓁蓁面前,又疾步退走。


    纽盖特斜着眼睛看他,看得老板苦笑着连连摆手告饶,打手势表示今天的酒菜都由他请了。


    苗蓁蓁喝了一口饮料。


    噢,黄瓜汁。


    看来昨天的事情也已经传遍了。


    她快乐地哼着小调,埋头开吃。马尔科也爬上桌子,在她对面坐下来,和苗蓁蓁分享这碗对他们的体型来说超级巨大的沙拉。


    苗蓁蓁吃蔬菜,马尔科吃水果,两个人配合得相得益彰。


    纽盖特把注意力集中到凯多身上,问他:“你是从哪里搞来的这个大胆的小鬼?”


    “……我没有,她不是我搞来的!”凯多猛地抬头,大感冤枉不忿,“是她从海上……骑着一只巨型水母钓鱼……那水母把她送到岛上的!不是我从哪搞来的!”


    他指着马尔科:“喂,纽盖特,这该我问你才对吧?!这个大胆的小鬼是你从哪儿搞来的?”


    “咕啦啦啦……他也是我在沙滩上捡到的。”


    “我也是在沙滩上捡到的可爱多。”苗蓁蓁插嘴道,她其实一直有默默听头顶两人的对话,“他很可爱对不对?”


    凯多:“……”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苗蓁蓁。


    纽盖特爆笑出声,显得无比快乐:“他?谁?你是说凯多?可爱?可爱多?咕啦啦啦!”


    他忽然觉得这个说法有点耳熟。凯多,可爱多,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听过呢……好像就在几天前,他肯定听过……


    “史基。”纽盖特低声说。


    凯多喝着酒,闻言瞥了眼苗蓁蓁,从喉中发出极轻的一哼。


    “小鬼说自己是上岛找人的。”凯多说,“还有敌人一路追到蜂巢岛来……说是特殊种族带来的追杀——都是看不见的敌人。”


    “你的见闻色太不到家了,凯多。”纽盖特说。


    “少啰嗦!”


    苗蓁蓁在百忙之中抽空咽下食物,插嘴:“纽盖特说得没错啊,可爱多,人家好心教你呢。你们感情居然还不错哦。”


    “这小鬼可是我亲自招募的。”纽盖特笑着说,“那时候他十五岁……是船上最小实习生,战斗倒是凶狠,平日里一句话都不说。玲玲也很喜欢他呢。”


    凯多皱眉:“……别说多余的话。”


    苗蓁蓁没有再继续吃了。


    她仰起脸,笑着说:“是吗,玲玲喜欢他?可爱多现在不是十五岁了,她就没有——”


    凯多勃然大怒,紧紧抓着狼牙棒,死死地瞪着她,又转向纽盖特,满面威胁之色。


    “哎呀,”纽盖特足够成熟,避开了凯多的视线,看着苗蓁蓁露出头疼的表情,“玲玲那家伙也真是够胡闹的,居然连小孩子都知道了吗……”


    马尔科趴在空沙拉碗上,拍着鼓鼓的肚皮,含糊地问:“知道什么?”


    凯多不吭声,仍抓着狼牙棒。


    纽盖特欲言又止,嘴唇几度张合。


    苗蓁蓁笑嘻嘻地填补了微妙而尴尬的沉默:“她对小孩子很好的哦。遇到的时候她心情好的话,会请我们吃甜点呢。”


    马尔科的眼睛因为回忆亮起来。


    他舔嘴唇:“她给过我了!很好吃,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yoi 。可惜我忘记问她那是什么了,不过也没关系,我记住了样子,下次看到能认出来yoi 。”


    苗蓁蓁:“是什么样子的甜点?告诉我,我知道那是什么。”


    纽盖特和凯多——主要是纽盖特,饶有兴致地俯下身,听他们在说什么。


    马尔科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对着苗蓁蓁比划起来。受限于年龄和经历,他很难具体描述出口感和味道,只能尽力表达。


    马尔科:“是黄色的,像黄色的海。很香,超级香,比花还要香yoi!”


    苗蓁蓁:“噢噢,浓烈馥郁的香气是热带水果的典型特征。‘黄色的海’……这指的是半透明的样子吧?符合条件的甜点类型太多了。”


    果冻、布丁、水果软糖、大福、蒸糕……短时间内根本数不过来。


    马尔科:“不过挖开以后就不是那样了,里面黏黏的,奶味,在嘴里像下雨的时候泥巴地里冒出来的泡泡yoi!”


    苗蓁蓁:“你怎么会知道泥巴——算了。这是指细腻绵密的口感吧。”


    “没错yoi!”


    “顶级的慕斯。”苗蓁蓁笃定地说,“玲玲还真是给了你岛上难得的好东西。做出一份质地如此轻盈的慕斯,可是需要非常精微的材料配比、完美的温度控制、严格的水分管控,还得配上精妙的搅打技巧才能实现的。”


    马尔科:“真的啊!”


    “黄色的海……慕斯的话,最上面是一层水果镜面淋面,”苗蓁蓁说,“再具体描述一下水果吧。”


    马尔科:“有一点点像柠檬和橙子,但不是,特别香。……还有还有,挖到中间的时候就变黏了。哦,中间颜色像牛奶yoi。”


    酸酸甜甜的黄色浓香水果,依然有海量的可能性,但既然描述者是马尔科,苗蓁蓁斗胆猜测那是菠萝。


    毕竟马尔科喜欢菠萝。


    苗蓁蓁:“是菠萝慕斯。听你的描述有夹层,大概率是乳酪,这可是经典搭配。”


    “好厉害yoi ,光是听我说就知道是什么。”


    “啊哈哈哈,我只是因为很熟悉甜点配方所以一猜就中而已。你能把从来没吃过的甜点描述得那么准确才厉害呢!马尔科,你很聪明哦!”


    第48章


    马尔科面对夸奖开心得身体周边都开始冒小粉花了,口头上竟很谦虚。


    “没有啦没有啦,我这还不算聪明的,你才是见识广博呢。”


    苗蓁蓁摇头,笑了:“我的事情不能这么算——你才是真的聪明!”


    就在他们友好快乐地进行互相夸赞的环节的时候,凯多冷不丁地说话了:“你很开心嘛,艾瑞拉。”


    苗蓁蓁:你不仅要管别人笑,还要管我开心? !


    虽然你确实住在海上,可爱多,你管得也太宽了。


    凯多接下来的话就让苗蓁蓁意识到她搞错了凯多那么说的真实原因:“之前你还很生气。”


    可爱多的好意真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你要是关心,就该好好说话,”苗蓁蓁说,“来,学我这么说:‘刚才你的情绪好像不太对,所以我才带你去海边看海和夕阳,但你恢复得那么快,反而让我感觉很担心’。”


    凯多皱眉:“……那不是我的意思。”


    那就是你的意思。只不过你自己都无法理解到你想表达这种意思。


    纽盖特哼笑着喝了口酒,放下酒杯,伸手把马尔科从桌面上拎下来,推推他的背:“去,给老板帮帮忙。告诉他这顿记在账上就行,今天的生意对不住了。”


    马尔科开心地答应一声,高举着托盘跑到柜台后面去了。


    “啊。”苗蓁蓁说。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把金币,丢在桌上,豪爽地表示:“没关系,今天我请。”


    凯多提高了音调:“喂——你带着钱?!”


    “说什么啊,”苗蓁蓁回答,“就算出门的时候没带钱,路上也会随便跟撞见的奴隶贩子什么的抢点吧?”


    “咕啦啦啦……你做这种事还太早了点。”纽盖特低笑,“不过干得好,小姑娘,你的船长是谁?”


    苗蓁蓁:“我就是船长。”


    凯多讥讽地说:“连船都没有的光杆船长。”


    “我有船!”苗蓁蓁充满指责地看向泼冷水的凯多,“我都抢奴隶贩子了,难道还要给他们留船吗?!当然是连船一起抢!”


    “那你的船呢?”纽盖特很感兴趣,还有点担忧,“就算是有船,你又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哼。”凯多冷笑,“别告诉我你把船放在海上——”


    “船在我的背包里。”苗蓁蓁又摸了一把金币拍在桌上,“你以为我从哪里掏出来的钱啊,藏在手心里吗?”


    她又转向纽盖特:“我有个黄金罗盘,它可以指向我心中明确知道的目的地。”


    说着,她大方地掏出黄金罗盘,先给了凯多。


    纽盖特抬起眉毛。


    凯多咧开嘴,有点高兴地接过去,用手指拈着它,小心翼翼地摆弄了一会儿,才凑近了去看:“……厉害的东西。”


    他看起来没有要还给苗蓁蓁的打算。


    纽盖特似笑非笑地看着苗蓁蓁,似乎是在问她打算怎么办。


    苗蓁蓁狠狠踹了凯多的膝盖一脚,抬起手。黄金罗盘从凯多的手里消失了,出现在苗蓁蓁手中。苗蓁蓁说:“它和我绑定了。借你看看可以,抢是抢不走的!”


    凯多黑着脸揉膝盖:“……我正想着你应该没那么蠢。”


    她又把黄金罗盘递给纽盖特。


    纽盖特用指尖托着这个小东西,动作居然非常轻巧,只略一研究就看明白了该如何操作。他一边用指尖旋转罗盘上盖,一边闲谈似的问苗蓁蓁:


    “那些平民怎么样了?你把他们丢在附近的岛上吗?”


    “你还是第一个问起这个的——我把他们送回家乡了。毕竟就是因为有他们作为货品,我才能在船上抢到那么多钱。”


    凯多冷笑着要说什么,苗蓁蓁没理他,继续往后说了下去。


    “可惜,他们被送回去,就代表有别的平民被抓捕贩卖。我有了钱和船,得到了恰巧遇到我的倒霉蛋的感激,间接导致另一群平民下地狱。我可不会说这种行为算是善举。”


    “那可真是……”纽盖特惊讶地说,“……真是深刻的认识……”


    苗蓁蓁:全日制寄宿高中生每天刷题导致的啦,知识点已经刻入脑髓嘞。


    “不是我自己想到的。”苗蓁蓁说,“是我被教导的知识——生存在一个坏的制度内部,不论做出什么样的抵抗,都只会沦为坏循环的一部分而已。”


    纽盖特紧锁眉头。


    凯多的冷笑更猖狂了,额上爆出两道倒八字形的青筋,面相狰狞:“沃咯咯咯……还以为你是那种自以为是的小鬼……说得对!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弱肉强食才是本质!”


    “那么,”纽盖特紧盯着苗蓁蓁,“他们也教了你该怎么做吗?”


    凯多不笑了。他咬住牙齿,腮下的肌肉也开始跳动。他凝视着纽盖特,又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苗蓁蓁。


    “摧毁它。”凯多说。他神态亢奋,然而语气平稳。那是一种对自己的信念深信不疑的平稳。


    纽盖特并不评价凯多的话语,依然专注地等待着苗蓁蓁回答。


    苗蓁蓁看看凯多,又看看纽盖特。


    她清清嗓子:“……相比起我来说,你们都是航行在海上数十年的大人物,恐怕你们也知道,真正的无价之宝是信息和知识,甚至值得出动屠魔令去进行抹杀。所以……你们准备为我无价的信息付出什么代价呢?”


    凯多积极主动地出价了:“你的性命,如何?”


    “不。我不允许。”纽盖特对凯多说,“她是个孩子。我们不对孩子动手。”


    苗蓁蓁:“不用担心,纽盖特,他不会杀我的。可爱多只是没什么幽默感,爱开不合时宜的玩笑而已。”


    “喂!你以为你比我强?!”凯多怒道,“你才刚开了一个没品的玩笑!”


    他怎么说也载着苗蓁蓁度过了将近两天时间,早就对她的奇妙发言和怪异思维有了抵抗力。


    报酬?艾瑞拉这家伙绝对不会往那方面去想的,她可以张口就骂他又傻又瞎,看见他就给他取外号叫可爱多,可以理直气壮地跳到他的脑袋上,还会若无其事地告诉他自己是稀有族裔,又直接问他是不是,还无比嚣张地让他帮忙找黑市商人……


    就这么个人,她想用信息换报酬? !


    苗蓁蓁搂着肚子爆笑,笑得站都站不稳了,一屁股坐倒在桌面上。


    纽盖特迟缓地反应了过来。他瞪大眼睛:“……呃?!”


    “啊、啊哈哈哈……”苗蓁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骗到你了,纽盖特!你居然真的信了,啊哈哈哈吭昂……”她差点笑出驴叫。


    “你听她胡说八道,”凯多满面阴郁地说,“臭小鬼,嘴上没个把门的。她看你脾气好耍你玩呢!”


    纽盖特:“咕啦啦啦……”


    苗蓁蓁边笑边站起来,朝纽盖特招手,神神秘秘地告诉他:“你低头,我有话要悄悄跟你说。”


    纽盖特有些警惕,又有些怀疑,但最后,对实力的绝对信心让他放下戒备,俯下腰身,将耳朵凑到苗蓁蓁脸前。


    他耀眼的金发散落下来,差点垂到桌面上,苗蓁蓁赶紧把它们捞起来抱在怀里。


    苗蓁蓁:好、好细软的手感……凑近了看甚至是大波浪的!


    她把脸埋进去蹭蹭。


    噢噢!像羊绒一样的呢!还暖暖的带体温耶,闻起来倒是没什么味道,硬要说的话是种被海水腌入味的气息。


    海盐味?


    说起来,在海上洗澡,常规方式确实是用海水洗之后用淡水冲一遍,头发里确实很容易残留海盐……


    凯多不忍直视地把脸皱成了一团。


    苗蓁蓁高兴地抱着这一缕头发,凑到纽盖特耳边甜蜜低语:“嗨,老婆,你是个金发大美人老婆~”


    纽盖特恍惚了一下。


    凯多把酒吐了一桌。


    【爱德华·纽盖特已接受您的求婚】


    【爱德华·纽盖特已加入您的配偶列表】


    “……你刚才说什么,小鬼?!”纽盖特难以置信地猛抬头,又倒抽一口凉气,抬手捂住脑袋一侧,“我的……头发……”


    苗蓁蓁放手已经很及时了,却还是扯到了纽盖特的头皮。还好没扯掉,否则害纽盖特的华美金发秃上一块儿,她会超内疚的!


    她也没料到纽盖特的速度竟然比她还快啊!这么大只居然还这么灵巧迅速,这合理吗? !


    苗蓁蓁老老实实地双手背在身后,羞愧低头:“对不起,老婆。”


    “……”


    “……”


    凯多的狂笑声直冲云霄,惊飞了酒馆外的无数飞鸟。


    纽盖特满脸纠结地看着背着手、低着头的艾瑞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他换了个姿势,把一只手肘支在膝盖上,又张嘴想说说什么,再次失败了。


    他垂下手腕,手指搭在桌面上,挪了挪屁股,换了个重心,这次张嘴时他显得冷静和理智多了。于是他又张开嘴,预备说话。


    苗蓁蓁歪着头,悄悄从睫毛下方窥探纽盖特的表情。她满脸都写着不知死活的不知悔改,然而歉意却又很真诚。


    纽盖特泄气了。他抬起头,把帽子摘下来,手指插进发根,揉着头皮。


    苗蓁蓁立刻抬头踮脚捧脸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从他指缝间优雅滑落的金色大波浪卷,摘下帽子后纽盖特竟然没有“帽子头”——就是头发长期被压导致的塌陷。漂亮的圆润颅顶,百分百饱满到根本看不出发缝的浓密金鬃。


    苗蓁蓁:啊~美丽~~!


    纽盖特的手僵住了,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继续揉,还是把手放下。


    他真的好想逃,又出于男人奇怪的自尊心不肯逃,并且也预感到了逃不掉。


    ……人生中第一次,他感觉自己被人用眼神占了便宜。


    第49章


    在纽盖特如坐针毡的尴尬里,苗蓁蓁没有丝毫对纽盖特的担心,而是在心里盘了一遍目前拥有的另外四个人类老婆的反应。


    金狮子史基主要是逗苗蓁蓁玩儿的,可能也有点觉得“此子不凡”所带来的额外容忍度,短时间内没法招揽,要较真又丢份儿,不如干脆就当成孩子的玩闹处理算了。


    哪怕说出去,也不过是一桩轶事而已。


    卡普老婆很喜欢她!这是肯定的!卡普老婆绝对不会假装喜欢一个看不上的人!


    博加特或许多多少少有点对她发憷。他采取了应对卡普的突发奇想的方式:如果实在没法拒绝,干脆无视,不承认也不否认,放着,拖着,天塌了也有卡普顶着呢。


    最后就是鹤老婆。聪明如鹤,她完全理解苗蓁蓁拥有堪比成人的思维能力,也完全清楚苗蓁蓁理解自己是在调戏和挑战他们。


    基于这种前提,鹤应该不太喜欢她——的性格。但鹤绝对欣赏她的潜力和头脑。


    苗蓁蓁:虽然我有在心里认真分析,但其实不明白鹤到底是怎么想的。


    现在轮到了白胡子。纽盖特会怎么理解她强行制造、强行给予的亲密关系呢?


    至少,从他反复数次也难以开口这点来看,纽盖特是最把她的话当真的。他是真的将她当做了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思想。他不认为她是因为幼稚才口出狂言,因为头脑空空才肆意挑衅,他甚至完全理解了她的赞美,并且为此不安和窘迫。


    在我们狂野的伟大航路,强者和怪物们往往都无法处理内心的激烈冲突。


    他们的反应总是向外攻击。


    纽盖特比他们更狂野。他选择直面这种冲突,去理解另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接着,应当就是他会做出反应的时刻了。


    纽盖特果然“咕啦啦啦”地笑起来,他戴回帽子,还不动声色地压了压,把头发更多地藏进帽子里——这个小反应让苗蓁蓁快要笑死了——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头揉了揉苗蓁蓁的脑袋。


    “真是新奇的体验啊……”纽盖特说,“一般来说,都是别人想要成为我的老婆呢。喂,艾瑞拉,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苗蓁蓁:“因为我喜欢!”


    First Blood!


    想通过自己受欢迎这种事让她知难而退吗,纽盖特,你做梦。


    “哼。你知道要成为丈夫需要承担什么样的重担吗?说得可真是轻巧。”


    苗蓁蓁:“我是妻子不是丈夫。”


    Double Kill!


    想通过道德施压让她感觉不堪重负吗,可恶啊,纽盖特,你真是把人看低了。


    玩家能为心爱的老婆做出什么事,说出来都能把你吓倒,我们玩家有力量,比你能为你的儿子做出的事还要夸张!


    “哈?!你这不是知道女人才是妻子吗,男人怎么能做老婆?”


    苗蓁蓁:“们海贼还讲这种臭规矩?!”


    Triple Kill!


    啊哈哈哈,黔驴技穷了吧纽盖特!竟然连社会规则这一招都使出来了!你一个海贼,讲这些,真是不知所谓!


    纽盖特一时无言:“……”


    凯多不笑了,他震惊地打断对话:“不是,纽盖特,你还真拿她的话当一回事啊?!这不就是个愚蠢的玩笑么?史基也是这么说的!”


    “你真傻。”苗蓁蓁不屑地说,“老婆这种事怎么能拿来开玩笑呢?当然是真的了,纽盖特是我的老婆了!……诶,诶?史基跟你们说过我吗?”


    她高兴地晃动身体,马上告诉他们:“史基是我的第一个老婆!这是我从他那里得到的灵感!”


    纽盖特和凯多面面相觑。


    啊?史基?他到底是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才叫艾瑞拉变成这样?


    那家伙倒是确实很喜欢美女……可艾瑞拉也太小了,完全不是他的口味啊。


    凯多冷笑:“看来都是史基的错。”


    纽盖特倒不这么认为。不可能,史基绝对不可能调戏艾瑞拉这个年纪的小女孩,他要什么样的美女找不到,犯不着。


    不过,他还有最终的招数没有使出来。


    纽盖特一手撑着脸,扬起一个有点邪恶的笑脸:“哦,看来你是真的很认真呢,艾瑞拉,但你是不是忘记了一点,想别人成为你的老婆,你打算付出什么呢?”


    苗蓁蓁:“……”


    咦,老婆不老婆的这种事,她说了就算呀,干嘛还要讲究那么多。


    但纽盖特确实也说得很有道理……哇,《伟大航路》你真是太不讲究了,你这粉红支线开的是个啥啊。


    别人家游戏,角色都要过五关斩六将,杀BOSS攒材料搞建设多赚钱,还得在百忙之中抽空送礼物刷好感,完成所有前置条件之后才能确定关系,你搞这种玩家单方面说了就算的,也太邪道了。


    苗蓁蓁:不管,我就喜欢这种邪道!这不最有意思吗!


    苗蓁蓁的沉默显然被纽盖特视为一种胜利。


    他畅快地仰头大笑起来,非常开心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苗蓁蓁说话了:“虚空王座上坐着一个从空白的一百年活到现在的人,名叫伊姆。五老星要跪在地上向伊姆行礼。”


    【解锁了新的成就:一鸣惊人】


    【(展开)这恐怕是世界上最昂贵的聘礼。 】


    纽盖特:……? ? ?


    他睁大眼睛,喘着气俯下身,紧咬的下巴绷出方形的肌肉线条。他的额角抽搐着,瞳孔剧烈震缩和扩大,仿佛有人当面向他砸下世界的真理。


    “喂,这种话——”纽盖特机警地感受周围,太好了,酒馆内仅剩的几人在苗蓁蓁的老婆暴言后迅速逃走,老板也躲在后厨,屋内只有他们三人,“——你是怎么知道——你就这么轻易地说出口——不。艾瑞拉,别对其他人再说这种话了!”


    凯多:……


    他在比黄金还要纯粹的震惊中哑口无言,大脑宕机了。


    苗蓁蓁:啊……玩脱了……


    把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其实就后悔了。


    她并不愿意挑动世界局势的变化。


    作为一个人格完整的人,在像素小游戏里搞虐待屠杀是一回事,在全息游戏里不负责任是另一回事。看像素内脏很好笑,看真人的谁受得了?


    她甚至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道德水平是高于平均水平的,放在狂野的伟大航路,她代表着一个和平世界观里所教育出的终极的、真正的正义视角。


    所以,她完全不在乎开局遇到的那些无名氏NPC,也会为了他们砍死奴隶贩子、挨个送他们回家,为此宁愿短暂地放弃自己本身的游玩乐趣。


    这不是什么矛盾的心理。


    这个消息传播出去后会造成什么动荡呢?她简直不敢想……唯独能安慰她的就是纽盖特是嘴巴很严的人,他肯定不会出去乱讲的。


    “……这是无价的知识,我免费告诉你了,纽盖特老婆。”苗蓁蓁有点萎靡地说,“别让我后悔哦,老婆。”


    凯多:“……原来你前面根本就不是开玩笑?!”


    你是真有无价的信息和知识啊!


    他不说还好,一说,苗蓁蓁简直都要破防了。她眼泪汪汪,抬手抹脸:“老婆?老婆,你说话啊老婆!”


    “……老子是你爹还差不多!”纽盖特深吸一口气,显而易见地在忍耐着不戴上痛苦面具,“……你到底是谁?!你是怎么知道……你居然能活到这个年纪!”


    苗蓁蓁声若蚊蝇:“啊,这个,嗯,我不会死哦。”


    她慢吞吞地把给卡普讲过的“纸牌理论”又拿出来讲了一遍,凯多和纽盖特听得尤为认真。


    纽盖特饶有兴致:“哼。这么说,你也不一定是这个年龄?”


    “淑女的年龄是个秘密!”


    “就你还淑女……”凯多嗤道,“别讲笑话了,你是淑女,我就是绅士。”


    “可爱多对我一直很绅士哦。可爱多是我的绅士。”


    “……”


    凯多把脸扭开了。


    虽然刚刚才为他们扔下了巨量的真相,虽然对他们掀开世界最为恐怖的一角,虽然她给出了绝对不应该轻易讲述的秘密,虽然她马上就开始为必须承担这份泄密的责任感到紧张和焦虑……


    虽然她已经后悔到想要回档,回到没有做错事的几分钟之前。


    但是,就是为了纽盖特充满保护欲的父亲式发言,就是为了可爱多不情不愿的承认和偏爱,她也绝对不会折返。


    每一次,当她为伟大航路的狂野而感到受伤,当她细数绝对不要再爱上游戏和角色的一万个理由,都会有唯一一个理由,驱使着她一次又一次地返回,一次又一次地接近。


    “我好爱你们。”苗蓁蓁笑着说,“你们让我觉得很幸福!”


    “咕啦啦啦……”


    “沃咯咯咯!”


    他们大笑着举杯,苗蓁蓁也端起自己的饮料,同他们一起干杯。酒液泼洒,黄瓜汁散发清澈的香气,太阳升到了最高点,海浪热情地欢唱,苗蓁蓁低头喝了一口,尝到一点点酒精和海盐的味道。


    “我打算去整个岛。我还没看好,但我肯定要整一个。”苗蓁蓁对他们说,“可爱多又大又有力气,可以干很多活——不要摆个臭脸啦,你反正也要找个据点的,不是我说你,你读过几年书,你知道管理领地要做什么吗?”


    凯多没法反驳。


    苗蓁蓁就当他答应了。


    “老婆你以后会超厉害,是我的后台之一,记得听到什么对我不利的传言要赶紧告诉我。”苗蓁蓁对纽盖特说。


    “老子是你爹!”


    苗蓁蓁轻蔑地挥手:“老婆就是老婆啦。然后……哦,其实我是来岛上找人的。这个以后再说,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纽盖特问她:“你要找谁?”


    苗蓁蓁:“一个女人。”


    不。绝非是“某一个女人”,也不是美貌的女人、高贵的女人,而是怪物般的女人,整片大海最强大的女人。


    妻子。妈咪。母亲。


    她曾深陷与妻子甜蜜的幻觉和梦想中,也在看破妈咪的残忍和狂暴后毫不疑迟地逃离。而最终,她还是在母亲最痛苦的时候返回她的怀里。


    玲玲。


    第50章


    纽盖特的视线仿佛有千钧之力,仿佛能透过苗蓁蓁的外表,看穿她心中所藏的一切秘密。


    尽管苗蓁蓁其实完全没有要藏着的意思,她只不过是在本能地抑制那些可能会造成言行失当的情绪……


    很多老玩家都会犯的错误,就是过于依靠自己对主剧情的把握和认识,过于依靠之前存档中对角色的相处和经验,由此忘记了一个事实:玩家本身,就是游戏中最大的异常因素。


    当玩家出现,世界的局势大概率会出现变化。


    而角色们,尤其是知名的角色们,他们的人生境遇很可能天翻地覆,不同档中的同一个角色,阵营、性情和观念,甚至可能和其他档完全相反。


    只有个别角色是高度统一的。


    比如说“白胡子”爱德华·纽盖特,比如“无冕之王”洛克斯·D·吉贝克,比如“海贼王”哥尔·D·罗杰,比如“海军王(?)”蒙奇·D·卡普,比如“革命王(?)”蒙奇·D·龙……


    苗蓁蓁(摇头)(感叹):纽盖特,你在这些D家族里很显眼啊!


    总而言之,因为过去的游戏档中对玲玲的感情太深,苗蓁蓁其实进了新游戏之后一直极力避免去回想玲玲的。


    ……虽然一点也不成功就是了,啊哈哈。


    酒足饭饱之后,两位声名赫赫的大海贼就有点半醒半睡的懒样子了,苗蓁蓁坐在桌面上,有点不知道接下来去干什么才好。


    按常理来说,她每抵达一个新岛屿后,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转悠一圈,买地图也好,自己以脚步丈量也好,先搞清楚岛上的地理环境,紧接着就是搜集以后可能用得上的资源,然后再考虑进入核心的城镇区域,和NPC们或者角色们互动一下。


    以前的游戏档苗蓁蓁基本都是这么个游玩流程,开船冒险毕竟是最王道流的玩法,伟大航路这么狂野的千百个小岛,岛岛不同,什么离谱的设定都有,冒险流就是最刺激最有意思的。


    ——她其实很少搞确定阵营的开局,要不怎么会对白团和红团都不熟呢,最熟的两个海贼团就是百兽和bigmom了。


    而这两个海贼团,它们内部的抽象程度,啊哈哈哈,那真是各有各的超绝发挥,个顶个的罄竹难书。


    谁能懂啊,她开局选玲玲的初衷其实是试图在甜蜜的万国获得治愈的。


    真给玲玲美好的梦想宣传骗进去了。


    苗蓁蓁屁股长针似的扭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回头扯凯多的裤子。


    “……”


    苗蓁蓁用力拽凯多的裤子。


    凯多睁开眼睛,一把抓住裤腰带,小发雷霆:“干嘛!!”


    “……你多久没睡觉了?”苗蓁蓁怀疑地问。这个精神状态有点不对劲啊。


    凯多:“不记得……有七八天了吧。”


    苗蓁蓁:七八天不睡觉说得那么司空见惯,你们是人吗? !你们这些怪物!


    想想他在很多个未来都经常持续醉酒超过一个月时间,还有年轻的时候大概率以年为单位的饿死鬼经历……我滴个玲玲。这能不心情坏吗,规律的进食和作息是保持良好心境的基础啊。


    什么伟大航路极限求生。


    我们伟大航路实在太狂野了。


    “不是,你干嘛不睡?”苗蓁蓁百思不得其解,“在船上保持警戒要熬夜我理解,你们现在是在放假吧?”


    她说着,看向同样在小憩的纽盖特。


    “我可和他不一样。”纽盖特懒懒地撑着脸,揶揄凯多,“咕啦啦啦……小鬼就是小鬼,不知道怎么享受什么都不用干的空闲时间。”


    一刻也闲不住而且根本不用睡觉的玩家·苗蓁蓁:……


    坏了,被他给扫射进去了。


    苗蓁蓁:原来最不像人的是我啊。那没事了。


    “他岂止是不懂享受生活,他那就是纯粹的自虐。”苗蓁蓁毫不客气地吐槽道,“睡觉都不知道睡,可爱多,你这里有问题。”她伸出食指,顶着自己的脑袋。


    凯多一把摁下她的手:“你给老子闭嘴。”


    苗蓁蓁:“行。光靠嘴上说的确实没什么意思,我应该行动起来——可爱多,我们走!”


    她跳上凯多的角,潇洒地朝前一指,同时另一只手掰动凯多的脑袋:“往这边走,先环岛一圈看看情况。”


    纽盖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苗蓁蓁回头看纽盖特一眼,招呼他:“老婆你也来啊,反正你也没事干!”


    “……老子是你爹。”


    纽盖特说,站起身来,拎起那把巨大的薙刀抗在肩上,刀身反射出骄阳的烈光。


    他们走出酒馆。


    “你不会是看中这座岛了吧。”凯多警惕地问道,“别想了——你打不过洛克斯船长的,这种事我们也不会帮你。喂,纽盖特,你没打算现在就和洛克斯船长撕破脸吧?!”


    “谁会想要这个岛啊。”苗蓁蓁说,“我要整也会整个没人的荒岛!蜂巢岛已经完全被洛克斯的气势占据了,清洗起来可够呛我麻烦的。”


    玩家难道是什么没事找事的人——哦,玩家就是没事找事的代名词。


    苗蓁蓁:可爱多,你的怀疑很正当!


    但玩家还是要用语言谴责你,因为跟你呛声很好玩。


    凯多和纽盖特分享了一个眼神:也就是说,艾瑞拉并不觉得她做不到,她只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这小子也太狂了,凯多想。


    嗯,纽盖特想,有趣。


    *


    蜂巢岛并不算很大,可能也就几个巨型体育场的面积——具体大小已经超过了苗蓁蓁的体感范畴,她也只能勉强这么估算。以凯多和纽盖特这样体型的脚力,没费多少时间就完成了环岛的任务。


    岛上的环境和苗蓁蓁想象中的差不多。


    简而言之,这是一座超大的黄土沙地,在绕行一圈后,苗蓁蓁的系统地图中整个岛屿都点亮了,她能放大图片,在种植模式中看到不同颜色标注出的地形和土壤。


    整个蜂巢岛都是统一的沙黄色,边缘夹杂着些许的湿泥棕色和淡绿色,连一片富含营养适合种植的肥沃黑土都不存在。


    就算曾经有过,应该也随着岛屿上曾经建立的王国一起,在漫漫的时间中覆灭了吧。


    完全没有耕作价值——就算种点东西,也只能勉强养活土地上的少量人口而已。


    回报太低了。以伟大航路的生态来看,真要搞种植属于亏本劳动,还不如多设港口,直接从别的岛进货呢。


    【解锁了新的成就:无米之炊】


    【(展开)难道玩家不该创造奇迹? 】


    苗蓁蓁:话是这么说……不对,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你还指点起玩家怎么玩了?搁这跟我上价值呢。


    但她不能不否认自己被戳破了心思,自古真相是快刀,实话最让人破防。


    蜂巢岛拿来种地确实有千般万般的不好,却岛如其名,有着蜂巢般密集且蜿蜒曲折的洞xue结构,拿来作为娱乐设施的基础再好不过了,什么鬼屋啊、迷宫探啊,甚至主题式旅店、地下公园、探险屋啊……


    随便一想就是一堆吸引人的建设方式,因地制宜,改造难度小,适合深度开发,而且设计起来需要和天然的地形进行碰撞,很容易就能迸发出各种灵感。


    就算是洛克斯这一关,等个一年也就能过了。


    神之谷大战就剩不到一年。


    但说到这,其实苗蓁蓁还完全没想好自己要怎么插手神之谷……实话说就是她有点怂了。


    进入全息游戏也有这么久,她还没正儿八经地见过几具尸体。


    “嘿,”她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开口了,“你们是不是刻意带我回避了冲突地界?就那种随时死人,到处都是尸体的阴沟小巷。”


    凯多说话了,语气很凶:“你要是敢在我的头上吐出来——”


    纽盖特截断他的话:“你想看?”


    苗蓁蓁:“……”


    苗蓁蓁:“……你要问想还是不想呢,那我肯定是不想的。这也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啊,迟早有一天……”


    纽盖特点了点头,盖棺定论:“你想看。”


    苗蓁蓁:“不,我才刚说了我不想……”


    “如果你不想,那就不用看。”纽盖特说。 “刚才口出狂言的架势上哪儿去了?老子还保护不了你的安全么?”


    【解锁了新的成就:为父之道】


    【(展开)洞察,安慰,引导,宽恕,承诺。毫无疑问,站在你面前的是理想中的父亲形象。 】


    “老婆,我的老婆……”苗蓁蓁捧心。


    纽盖特的额角微微抽搐,无视了她的呼唤:“凯多之前也没带你去过那种地方吧。哼,他把墙砸坏了那么多,害得几条街都全堵得死死的。巴斯克那家伙可清闲下来,只能全力忙活你们的订单了。”


    苗蓁蓁目露震撼:什么,可爱多的脑仁居然也能承担这么复杂的思考活动吗? !


    凯多看不到她的表情,露出得意的笑容。


    “好吧。”苗蓁蓁拍拍凯多的头发,用力点头,“我想看。带我去看吧。”


    凯多皱着眉,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他满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纽盖特。


    纽盖特的视线滑动到苗蓁蓁的背后。


    那把剑。


    那无疑是顶级的名剑,尽管不知为何它不曾名列无上大快刀之中……但她既然有那么多秘密,知道那么多信息,甚至还是特殊种族,谁晓得是否存在一个神秘的王国,她和她的族人就生活在其中呢?


    她表现得对死亡很陌生,这本身就足够让他吃惊了。


    “走吧。”纽盖特对他们,更多是在对凯多说,“弱者的死亡也是值得一看的。”


    *


    他们再度出发了,气氛并没有像苗蓁蓁设想的那样沉重,反而更轻盈了一些。或许是阳光太好,海洋太近,而纽盖特的背影又太坚不可摧的缘故,苗蓁蓁惊讶地注意到她仍旧保持着均衡的警惕和好奇。


    她拿出见血封喉果开始吃,边吃边打开制作栏,想找找有什么可以制作的东西。


    工具性的就不用造了,没什么是一双手不能承担的,覆盖上薄薄的武装色之后,手比什么都好用。


    查看了半天,苗蓁蓁点开了图标为“珍珠耳饰”的那一栏。


    果然,这一栏可以制造各种饰品。下方的小分类还详细划分出了头部、颈部、手臂、躯干、双腿和脚部各个位置,粗略点开看看,每一项都能展开上千种的海量饰品。


    苗蓁蓁大受震撼,又觉得还挺合理。


    可是怎么还有个“其他”项呢?人体都拆分得那么细了。一个人身上不就这么几个部位……哦对,她就坐在凯多的角上呢,空岛还有长翅膀的人呢。


    合理的,是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苗蓁蓁点开了“其他”项,大概翻阅了一下。


    角部的装饰以圆环和链条造型为主,从简洁到奢华,从尖锐到柔和,各种风格应有尽有。还有自制的选项,也就是链条、挂坠都自选材料,可以在制作过程中调节细节,甚至能自行绘制表面雕刻的造型。


    苗蓁蓁:噢噢,有点儿意思。


    她打开自制功能,开始制作饰品。


    材料嘛……奴隶贩子的船上拆剩下的很多东西都还在呢,包括海楼石的手铐和锁链,散发着阴森寒气的刑具,皮革的捆缚带,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破碎财宝,丢又不好丢,卖又不好卖的,全在船上的仓库里。


    用这些东西制作饰品听起来有些不讲究,但考虑到我们伟大航路的外观总是和内心高度契合,用它们其实正合适。


    苗蓁蓁晃着腿开始奋战,凯多只听到耳边叮叮咚咚的声响不绝于缕,他斜着眼睛往角上看,什么也看不清。


    是在磨角么……?可听起来不一样啊,磨角是“唰唰”声。


    “喂,你在干什么?”半晌后,凯多按捺不住地问。


    “做点东西。到了吗?”


    的确到了。


    和苗蓁蓁谈及的阴暗角落不同,他们所站的位置是一片丘陵,不远处还有稀稀落落的树木,落下的些微影子完全称不上有遮蔽光芒的功能。


    他们距离沙滩并不远,海潮声依旧清晰,阳光也依旧夺目。丘陵的石头缝隙中已积蓄了不少鲜红的血,饱满而明亮,甚至还有强烈的流动性。


    到处都是飞溅的血,和泥泞般的红白碎末。


    苗蓁蓁光看着没觉得想吐,倒是闻到味后真的想吐了。


    她飞速掏出一把见血封喉果塞嘴里。


    纽盖特面色平静地看着前方,又回头:“艾瑞拉。”


    苗蓁蓁正站起来,想从凯多的角上跳下去,就看见纽盖特朝她伸过了手。凯多抢在那之前抓着她的腰把她从头上拿下来,然后才递给纽盖特。


    纽盖特出乎意料地取笑了凯多一句:“咕啦啦啦……这是把她当玩具了吗?”


    他倒是没有抓腰,而是拎小猫似的拎着她的衣领,踩过斑斑点点的血迹,把她提溜到丘陵的高处放下。


    下方的场面……相当壮观。


    苗蓁蓁没有数,但粗略估计这里的人体绝对超过十具。都是高大粗壮的男人,平均身高超过两米。现场没有遗留的武器,自然也不可能有留下的财宝和首饰,只有一群穿着衣服,还在流血,甚至大概率还有温度的尸体。


    大部分人都是面朝下趴着的,脑袋和后颈有重物击打和砍伐造成的洞口和断面,也有背心处留下一字型出血口的。只有四个人是侧面倒下或者正面躺下,和那几个死得干脆利落的不同,他们的躯干上留下了清晰的战斗痕迹。


    有一个是反抗最激烈的,而且到了后期甚至想要突围逃跑,虽然他既没有戴帽子也没有穿船长大衣,苗蓁蓁却本能地看出他是这群人当中最强的。


    他还有一线生机。


    苗蓁蓁挨个看完尸体,又回头去看踩踏出的血脚印,石头上的刀痕与火药痕,空气中弥漫的咸腥味和浓郁的酒味……她在心里大致画出了整个事件的轮廓。


    “你很冷静。”纽盖特用一种赞扬而又略带担忧的口吻说。


    苗蓁蓁:“这是场叛乱。”


    “哦?”凯多兴致勃勃地探过头来。


    “除了那四个人之外都是被身后的人突然袭击而死的,在场有至少三个用枪的人,大口径手|枪,但距离较远,所以没有轰碎脑袋。不是狙击手,这个距离都能打歪到脖子上。这个团队没有狙击手——大错特错,一个远程后卫对团队来说非常重要。”


    “船员配备的武器大部分是砍刀和斧头这类重击武器,可能也有用拳头的。”


    苗蓁蓁指点那个后心有一字血痕的人:“背后被剑刺中心脏,出血量小,一击毙命,剑术还算过得去。用剑的是叛变中最强的,所以这个人也很强。”


    “用剑的和这个缠斗了一阵,”苗蓁蓁指向她认为是船长的人,“他最强。被围攻还差点突围,可是被血绊倒了,之后他试图逃跑,没有成功,不得不回身再打,被杀。他身上的伤口虽然又多又杂,却只出现了三种武器,大部分参与叛变的人没有攻击他,而是选择了围观。”


    “这个是船长。”纽盖特点了点头,说。


    凯多也同意,还补充:“二副发动的叛乱,而且赢了。船长肯定分赃不均。”


    苗蓁蓁很好奇:“那这个背后被剑刺中的就是大副?大副和二副是怎么看出来的?”


    纽盖特向她解释:“对大副来说,在船上发动叛变最划算——大副很容易直接接触和袭击船长,成功后,海上的危险意味着亟需秩序,其他船员会迅速服从指令大副没有必要上岛伏击。”


    他话音落下后现场陷入沉默。


    很长的沉默。


    非常长的沉默。


    好像大家都看出了什么,但没有人主动提及,凯多是不在乎,纽盖特是在观察和等待她的反应。


    苗蓁蓁忍不住说:“船长还活着呢。”


    凯多:“啊?!真是废物。”


    “你想怎么做?”纽盖特果然早有觉察,他平静地问苗蓁蓁,又提醒道,“海贼可不是什么好人,艾瑞拉。况且,他不是还活着,而是还没有死。”


    苗蓁蓁一时间没说话,纽盖特平静地陪着她等待。凯多不耐地哼了一声,掏出酒壶仰头喝酒。


    “……他太弱了。”苗蓁蓁终于说。


    她转头,一一看过每一具尸体。


    纽盖特不动声色:“哦?”


    “他太弱了,没有选择权。弱者只能挥刀向更弱者。”苗蓁蓁说,“唯独‘成为这样的弱者’,是他自己的选择。”


    “咕啦啦啦,这是你的看法吗。”纽盖特被她逗笑了,“我可不会说这是他为自己选的。”


    凯多不太高兴地抱怨:“还不走?几个死人,没什么好看的。”


    苗蓁蓁对他说:“船长不一定是因为分赃不均导致的叛乱,否则其他船员完全可以一起围攻他。”


    “谁知道。”凯多无所谓,“或许二副就是想夺权夺船而已,这重要吗?谁在乎是什么理由,叛乱结束了,二副赢了。”


    苗蓁蓁不搭理他。


    “你看起来有办法救他,而且在犹豫要不要救他。”纽盖特温和地说。


    苗蓁蓁思考了一会儿:“……不,准确地说,我更吃惊的是我没有想象中焦虑和难受。可能是因为死的人是海贼,而且他们的死相也挺干脆利落的,不像是受过折磨的样子。”


    “喂!”凯多愤怒地吼,“少无视我!”


    他狠狠地瞪着艾瑞拉,也朝纽盖特投去不满的一瞥。


    纽盖特叹了口气:“……凯多。”


    苗蓁蓁其实对凯多的不满和委屈很有理解,也觉得他生这个气很有点可爱,她笑着回答他:“是你先无视我们在讨论的事情的。”


    凯多看上去没怎么听懂,但他皱着眉接受了这个理由。


    苗蓁蓁:……他居然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年轻人就是可塑性强吗,凯多居然这么简单就能讲通道理!


    纽盖特好笑地看着他们。


    血液的表面开始变色,似乎是开始凝固。苗蓁蓁仍旧在反复斟酌自己的下一步行动,纽盖特平静地提醒她:“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想救他的话,时间不是问题……”苗蓁蓁随意地说,“所以要不要救是唯一的问题。”


    “不论你做什么选择都可以。”纽盖特说,“你在担心什么?你说得很轻松,这对你来说似乎是很简单的二选一,可是你却思考了那么久。”


    凯多紧盯着她:


    “你太软弱了,艾瑞拉。让他活,或者让他死。没那么难。无论如何,他甚至都称不上是你杀的。你杀过人吗?我第一次杀人的年纪可比你小多了。”


    苗蓁蓁不同意凯多的很多话和很多观点——实际上她不同意他的大部分话和大部分观点。


    唯独“软弱”这个词戳中了她。


    长时间的踌躇不决的确是软弱的表现。


    她先向纽盖特致敬:“你真好。谢谢你老婆,你的心胸像海洋一样宽广。我知道不管我怎么选你都会认可和同意我的,这很了不起。”


    “咕啦啦啦……”


    “也谢谢你凯多。”苗蓁蓁仰头看着可爱多,“纽盖特甚至不忍心批评我,而你说我软弱是对的。我的确太软弱了。”


    她朝他微笑,但笑脸显然很沮丧,焦糖般的瞳孔要融化了似的。


    凯多诡异地沉默下来。


    “……你之前钓鱼上钩费了那么多力气,最后都因为它能沟通不想杀它,还跟它商量。现在会这样也不奇怪。”他勉强地说,“你就是这样的。……纽盖特就是这样的。你和我当时的情况也不同。”


    纽盖特惊异地看着凯多,也惊异地看着苗蓁蓁。


    哼。臭小鬼居然也会说这种话。


    苗蓁蓁用蜂蜜搓了一份治疗药膏,走过去给船长使用。


    他的呼吸立竿见影地明显和急促起来,发出含糊的呛咳声,挣扎着睁开了双眼。骄阳刺目,光芒令他眯起眼睛,他看不见眼前的人是谁,只看到闪闪发光的……还有甜味……糖果?


    “海贼也是要讲道义的。”糖果说,声音清脆得像个孩子。但是怎么可能呢,岛上怎么可能有孩子呢?孩子为什么要救他?道义……是想得到什么回报吗?


    他喘着气,艰难地伸出手:“副……副……”


    “大副已经死了。”苗蓁蓁说。


    那只手痉挛着垂落下去,而后又挣扎起来,试图抓住她:“你、你想要……什……我会、我会——”


    他的手被握住了。


    “海贼也是要讲道义的。”糖果重复道,“时刻牢记这一点,你能活下去,是因为路过的人突发善心。听好了。如果让你活着这件事玷污了我的颜面,我会亲自过来杀了你。”


    那是他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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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更补一下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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