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姜茶发言过后, 轮到沈恪言的次序,他却什么也没辩解,只有些难堪尴尬地望向地面, 小声说道:“你别生我气……”


    姜茶没吭声,她也没法儿吭声。投票的结果很快出来了, 沈恪言全票出局,且不能有遗言。


    主系统几秒后便很快宣布游戏结束,好人阵营获胜。


    【请各位自行前往别墅外, 等待考核结果】


    推开别墅大门,屋外原本灰蒙蒙的雾天竟变成了舒适雅致的咖啡厅,音响里还播放着轻缓的音乐。


    陆宴坐在不远处, 姿态自如地啜饮着一杯咖啡,桌上还摊开着一本薄薄的书。


    姜茶站在原地发愣, 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拉住了一点,一回头才发现是沈恪言。


    对方的眼睛垂着, 个子那么高却一副耷眉顺眼的样子, 看起来有点可怜。


    姜茶眨巴两下眼睛, 故意拿话刺他:“你拉我手干什么呀?”


    沈恪言噎了一下,嗫嚅着说道:“对不起……”


    姜茶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她明明记得第一个小世界,这个沈恪言是讨厌她还很记恨她的, 怎么现在变得这么低眉顺眼了?


    姜茶就是欺软怕硬,看到这种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就忍不住手痒痒。


    她扯着沈恪言去了旁边的小房间, 让男生背靠在门板上,老老实实听她的训。


    “你为什么不从最开始就告诉我你是狼人?”姜茶抱着胳膊很不客气地质问道, “你不听话,不是好狗狗。”


    自恃清高的特招生这会儿脸都红成了番茄,轻咳一声别开目光看向地面, 很没气势地说道:“队友告诉我说,要尽量让游戏玩的时间长一点……”


    姜茶立马揪住了他的小辫子,故意作威作福:“好啊,你居然不听我的听他们的!我不要你了。”


    这男高立马就慌了,想去拉姜茶的手又不敢,半弯着腰试图去看姜茶的表情,却被漂亮妹妹左躲一下右躲一下,反正就是不给他看。


    沈恪言这下急了,抱着姜茶就让她坐在了屋里的一张桌子上,大手撑在两边,快速瞥了一眼发现姜茶没有生气后,他便把脸埋在了姜茶的颈窝里,很轻很轻地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大小姐……”沈恪言的声音涩涩的,哑哑的,“我很想你。”


    姜茶心里跳了一下,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沉默几秒,沈恪言蹭了蹭,继续面红耳赤闷声闷气地表露心声:“不知道,就是很想你……”


    姜茶眨巴眨巴眼睛,表情甚至有些难以置信:“你被欺负傻了吗?我天天踩你骂你,你居然还说想我?”


    “沈恪言,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个抖M,噫……”


    男生红得像个番茄,却一句话都没反驳,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姜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愣了一下后才发现,自己穿着小皮鞋的脚突然被人隔着薄袜抓着脚踝抬了起来,鞋底正踩在沈恪言的大腿上。


    男生的大腿意外得很结实,姜茶脑袋里一片浆糊,想起沈恪言好像确实因为家境不好经常在外面打工来着。


    和学校里某些白斩鸡一样的瘦猴男高中生不同,他的身上有劳作锻炼出来的结实的肌肉,姜茶踩过,知道那些肌肉使得沈恪言随随便便一个动作就能轻易掀翻她。


    但是碍于姜茶家里的权势,沈恪言几乎很少反抗。


    鞋底踩在大腿上,即使隔着好几层也能感觉到滚烫的热量在源源不断地输送。姜茶的耳朵有一点红,她的皮肤又白,所以对比就更加明显。


    狭窄的屋子里,气氛越来越热,姜茶细密的睫毛微微发着颤,不知道沈恪言是想做什么。


    偏偏这种时候,男生突然凑过来在姜茶的耳垂上闻了闻,抽气的声音传进姜茶的耳朵,让她敏感地躲了一下。


    “不要躲,”沈恪言哑着嗓子很小声地说,“不要躲。”


    姜茶想还嘴,说凭什么不能躲或者我就要躲,但却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她的手撑着桌面,指尖微微发白,手心都沁出一点细汗。


    沈恪言的身上是很浅的洗衣粉的味道,闻起来是个纯情男高,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单纯。


    他用指腹微微摩挲着姜茶的踝骨,头越来越低,几乎要凑到姜茶的脸上去。


    姜茶好像比之前更漂亮了。更可爱,性格也更活泼,比之前很爱笑。


    眼睛圆圆的,笑起来却是弯弯的,像小月牙,牙齿米粒一样洁白整齐,说话时让人不可避免就会看到里面鲜红湿润的口腔。


    沈恪言在脑子里胡思乱想,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从来都没亲过姜茶。


    于是他壮着胆子提出来了,要求太大胆,姜茶的嘴巴下意识就张开了,又赶紧被她自己捂上,圆圆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惊讶。


    “求你了,”沈恪言用气声在姜茶耳边说道,语气很是诚恳,“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让他亲一下吧。


    什么特招生的面子和自恃清高的傲骨已经算不了什么了。沈恪言现在满脑子都是姜茶的嘴巴,湿润润的舌头,还有她身上甜蜜蜜的香气。


    姜茶还在犹豫,下巴刚抬了一下就被沈恪言误以为是答应了,于是被捏着下巴就急吼吼地亲了上去。


    姜茶呜呜叫了两声,很快就被沈恪言给堵了回去。


    没一点经验的男高中生鲁莽得要命,不懂得要先舔一舔,含一含,让人家舒服了再说伸舌头的事。


    沈恪言不会舔,舌头在姜茶的唇瓣上来回折腾了好几下,才勉强知道到底该怎么亲。


    软的,甜的,比他想象中还要出格。


    从前他还不屑,看到陆燃那群人天天跟在姜茶屁股后面还觉得费解。现在想想,陆燃是不是早就亲过姜茶了?


    因为知道和她接吻是这种感觉,所以宁愿跟在后面当哈巴狗,也要替自己博取到第二次机会。


    沈恪言的呼吸声粗重,从来没有如此肆无忌惮过。


    他在学校附近的城中村租了一个小房间,逼仄狭窄,时不时还会漏水。


    沈恪言从来没告诉过别人的是,他居然曾经在这样的环境下肖想过学校里那个呼风唤雨、小孔雀一样骄傲的大小姐。


    出租屋墙壁薄,隔壁就睡着好几户人家。大小姐捂着嘴巴,被鲁莽的特招生顶得发抖,还又哭又喊。


    男生一点也不收着力气,偏偏这种时候还要故意问,是不是就是想让别人听到,所以才哭得这么大声的?


    恐怕从出生起就没见过这么破的房子,更别提在这破屋里的破床上和自己最看不起的特招生做这种事了。


    背部以下几乎悬空,细嫩的肩膀在粗糙的床单上磨蹭,昂贵的校服衬衫都被揉出了褶子。


    凸起,下陷。凸起,下陷。


    沈恪言在梦中只觉得神思混乱,但看这个倒是看得很清楚。他用手去摸,甚至往下按,弄得大小姐手忙脚乱去推他,还终于忍不住抽抽嗒嗒地求饶。


    青春期的男高中生,脑子里的黄色废料几乎能养活一个废品回收站了。


    娇气又漂亮的大小姐被他抵在墙上欺负,想跑都跑不掉,被迫踮着脚尖。白色的、有点薄的袜子黏在脚踝上,让她不舒服得一个劲儿地并腿。


    偏偏沈恪言在梦里还要说垃圾话欺负她,问她白天踩自己踩得高不高兴,明天要是被她那些小弟知道,手眼通天的大小姐居然眼巴巴地跑来他这个特招生的破出租屋里找炒,她会不会丢人到直接哭出来?


    姜茶在梦里说不出来话,现在也同样说不出来话。


    她被亲得很过分,鼻尖湿粉,唇珠都快要被磨破了。


    求饶的声音发不出来,全被堵在了里面。沈恪言咬着她的舌尖不让她躲,两个人来回交换着口水,沈恪言几乎像快要渴死一样,叼着就吸个没完。


    “邦邦邦。”门突然被敲响了,姜茶眨着湿掉的睫毛晕晕乎乎地往那个方向看。


    外面传来男人的声音,似笑非笑地说:“该出来了。”


    姜茶快速推开沈恪言,红着脸用手背擦自己的嘴巴。眼圈湿漉漉的,看起来就是受了不得了的欺负。


    沈恪言喘着气往后退了两步,有些狼狈地佝偻着背,好像生怕被人看出点什么。


    姜茶这下终于找回了些大小姐的气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小声威胁道:“你完蛋了!”


    居然敢亲我亲得这么厉害,等下就把你揍成沙包!


    门推开,外面的人神色各异,不过好在都没盯着姜茶看。


    沈恪言尾巴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姜茶身后,刚要开口说话,却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渐渐轻了起来。


    他想喊姜茶的名字,但声音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气里,只能徒劳看着姜茶单薄的背影。


    屋内零散有两三个玩家也开始消失了,大概都是从其他小世界调来辅助完成考核世界的NPC。


    姜茶这才发觉过来,回头看沈恪言,对方像傻了一样盯着她看,嘴巴张张合合,不知道是想说些什么。


    姜茶一看见沈恪言的嘴,就下意识也欲盖弥彰地擦了擦自己的嘴。


    “你完蛋了!”姜茶后知后觉地放下手,虚张声势地用口型威胁他。


    神奇的是,沈恪言原本有些慌乱无助的表情在看到姜茶说的话后,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几个NPC彻底离开了考核世界,剩下的就都是面面相觑的玩家了。


    姜茶转头,看到陆宴正靠在咖啡厅的岛台上,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半晌,用口型问出了一句:“舒服吗?”


    姜茶的眼睛都瞪大了。


    如果不是眼睛没瞎,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看错了。


    第332章


    考核结束, 姜茶得到了相当不错的一个成绩。她在全部玩家的考核结果里排名第二,对于新人来说是个很不错的成绩了。


    这代表着未来她可以接触难度更高、报酬更丰厚的小世界,人设相对也会更丰富些。


    宣布结果后, 姜茶显而易见地露出了些高兴的神色,再回头, 陆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边,垂着眼皮望向她,说道:“要一起吃个饭吗?”


    姜茶心中立马警惕了起来, 拨浪鼓一样摇头连忙拒绝。


    陆宴这种人,要是交好了,未来在局里的日子能好过不止一星半点。但姜茶就是怵他。


    小动物天生的趋利避害, 使得姜茶更喜欢和沈恪言那种人来往,脑袋笨还听话, 就会跟在她屁股后面跑。


    ……也、也没有那么多很变态很下流的手段。


    姜茶这么久以来多少也有了点经验,年纪越大越成精, 欺负人的手段就越多。


    而且她还年轻, 老和这种上了年纪的男人待在一起, 自己身上也会沾老人味的。


    她很直接了当地拒绝,也没管身后其他人的表情,着急忙慌就让336快点把自己传送走。


    林东在后头急得跳脚, 嘴里茶茶茶茶地叫,说自己想请她吃个饭庆祝考核结束, 姜茶也全当没听见。


    传送出考核世界,姜茶美滋滋地趴在床上, 开始继续享受自己的休假。


    林东马不停蹄在手机上给她发了消息,问她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和自己一起去吃点东西, 还配了可怜巴巴的表情包。


    消息太多,这条很快就被刷上去了,姜茶的注意力被短视频吸引走,也就慢慢忘了这档子事。


    考核世界表现不错,局里还有额外的奖金发放。


    姜茶现在几乎可以不为温饱发愁了,在快穿局打工这些日子让她有了第一笔属于自己的存款,甚至算是个小富婆了。


    生活真美好。姜茶躺在床上美美地舒了一口气


    【快穿局论坛】


    【新的帖子】


    【考核世界录屏存档是极好的文明……全程欣赏聪明小猫,一本满足桀桀桀】


    1L


    【真的又聪明又可爱,一眼就看出那个闷声不说话的是深水狼了,我都没看出来诶】


    2L


    【而且我感觉她很早就怀疑陆宴是狼了,就是怕对方记恨她,所以才一直窝窝囊囊不敢吭声哈哈哈】


    3L


    【懂得权衡利弊的好宝宝】


    4L


    【不是我说,这个陆宴感觉整场考核都心不在焉的啊……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5L


    【在想什么?在想怎么开屏呗。故意当着人家面挽袖子,生怕姜茶看不出来他健身】


    6L


    【一场考核下来展示了球技、身材、衣品、厨艺,把他安排进来原来是为了来相亲角吗?】


    7L


    【干嘛啊,业绩好就为所欲为吗?可惜茶茶小宝不卑不亢,全程理也不理他呵呵呵】


    8L


    【有个NPC真碍眼,一直跟在姜茶后面,鼻涕虫一样甩都甩不掉】


    9L


    【两个人看起来认识,可能正巧是茶茶之前任务世界的NPC……】


    10L


    【求人变NPC教程。】


    11L


    【我们仍未知道小预言家晚上到底是怎么查验身份的……每次从房间里出来脸蛋都红红的,急死我了】


    12L


    【幸亏她那边看不到弹幕呵呵……不然要被吓晕】


    13L


    【要不是第二天晚上验了个女孩子,那群痴汉光靠幻想都快颅内高潮了……】


    14L


    【感觉这次分配的主系统很恶趣味,我怀疑是接吻或者,&*@#】


    15L


    【&*@#是什么啊?什么意思啊?有什么是我这个做老公的不能听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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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接吻就是顶天了,要是真做了别的事情,这小猪三天考核估计要硬生生睡三天】


    17L


    【你说什么小猪啊!明明是宝宝咪,你说点好听话吧!】


    18L


    【小猪~小猪~姜茶是小猪~】


    19L


    【考核任务结束后还能在办公区或者员工餐厅遇到她吗?我到现在还没见过本人呢,哭哭】


    20L


    【估计是不会了……上次在餐厅有个话很多的神经病一直在搭讪她,估计被吓到了】


    21L


    【我看未必。因为餐厅马上要推出八元东北大盒饭自助畅吃了,这个窗口只限堂食】


    【哼哼】


    员工公寓内。


    【我想去吃这个!】姜茶趴在床上,指着员工内网发布的餐厅新品,兴致勃勃地和336商量道。


    336忙着玩儿水果忍者,斜睨了一眼屏幕后问道:【你就不怕去餐厅再遇到那个话很多的林东了?】


    姜茶想了想,小小声地回答:【我会直接跟他说,你话很多让我觉得有点不自在的。直接提出来的话,对方应该就不好意思再叭叭了吧?】


    下定决心,姜茶美美从床上爬起来,换掉睡衣后就穿着拖鞋和336一起出了门。


    早上起得晚,稍微过了点饭点,但餐厅还热闹着,远远就能看到盒饭的窗口附近排了好长的队。


    不过打饭的工作人员手脚很麻利,队伍动得很快,姜茶于是便也老老实实开始排队了。


    买好饭,姜茶就在走廊上按下电梯打算往公寓的方向回。


    停至她所在的楼层,门打开,里面已经零星站了三四个人。


    姜茶双手提着打包好的饭走了进去,安安静静的站在中间。就在这时,身后有个很高大的男生突然开口问道:“你是茶茶吗?”


    姜茶吓了一跳,向右回头,却发现对方并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对方似乎看到了姜茶哆嗦了一下的动作,立马有些抱歉地把双手挡在身前:


    “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


    “我只是经常听他们说起你,”男生一边磕磕巴巴地解释着自己的怪异行为,一边忙于应付身边朋友戏谑的目光,“我、我可以加你个联系方式吗?我一直很喜欢你,你的任务录屏……”


    姜茶转身,咬着嘴巴,一副很是犹豫的样子。电梯内的空间逐渐紧张起来,男生紧绷着一张俊脸,几乎是屏气地等待着姜茶给出的答案。


    “叮。”电梯很快到达了姜茶想去的楼层。


    门即将打开,她迅速转身摇了一百个头,嘴上说着:“不加不加。”然后就提着饭头也不回地跑掉了,简直像只灵巧的兔子。


    电梯里的几个男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差点没憋住笑,抽气声很是夸张。


    “我说过了吧,”他挑挑眉,幸灾乐祸地望向自己有些泄气的朋友,“她不喜欢随便加陌生人的联系方式。论坛上很多人都失败了,这没什么。”


    “……总之,是很有警惕心的,敏感的小猫咪。”


    第333章


    晋平城内。


    黄包车哐啷啷地载着人从大街上路过, 车上坐着穿旗袍检查口红的贵妇人,也有着长衫戴礼帽、视线不时东张西望的陌生男人。


    三三两两的乞丐蹲在路边,身上衣衫破旧, 手里个个拿着口豁了边的破瓷碗。不远处馄饨摊的锅开了,香油和紫菜被热汤冲开, 散发出勾人味蕾的鲜香味。


    天微微有些凉了,就是乞丐干活也要偷懒,半眯着眼睛, 碗在手里欲掉不掉,嘴里乞讨的话术也像唱曲儿一样气若游丝起来。


    一阵风刮过,卖报的孩子手忙脚乱把崭新的报纸塞进斜挎包, 顶着烂成莲藕的瓜皮帽匆匆忙忙跑过,顺带冲那几个乞丐喊:“陆家正在景和大街施粥呢!再晚去就要没了!”


    那几个乞丐却不为所动, 懒散地扣扣耳朵挠挠眼屎,其中一个朝地上吐了口口水笑骂道:“你真当爷是乞丐啊, 我上班儿呢!”


    孩子扁扁嘴, 别过脸不再管他们, 自顾自倒腾着两条细腿,边跑边从斜挎包里掏碗。


    到了景和大街,队伍已经排得老长了, 全是些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的穷苦人,下脚的地方都不好找。


    身旁有人等得无聊, 便开始扯闲话:“陆家怎的突然要施粥了?”


    被问话那陌生人有些无语,莫名其妙地上下瞟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就来喝?”


    “嗐, 我管他为什么施粥干什么?能喝进嘴里不就行了。”


    “……陆家那个二少爷前段时间又生了重病,听说是快要不行了。老夫人不知从谁那儿听说娶个新媳妇能冲喜,好像…好像是从乡下找了个野丫头过来, 这不,就快要成亲了。”


    “这群有钱人,”那人嘁了一声,很不屑的样子,“死了就死了呗,费这么大周章还要娶个新媳妇……真是吃饱了没事儿干。”


    “我老家一年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不还都是草席一卷埋了算完,要说有钱人命是金贵哈。”


    “行了,少说几句吧,好歹人家分你一口粥吃。”


    “乡下找了个野丫头……也对,好人家的女儿谁愿意嫁给个病怏怏的男人呢?我估摸着那丫头也是个眼歪嘴斜的,正好门当户对哈哈哈哈哈哈哈…”


    临近这里的崇仁路,一辆气派漂亮的黑色小轿车静静停在了一间旅馆门口。司机拔了钥匙,先一步下车去后备箱取了行李。


    说是行李,其实就是个瘪瘪的包袱,装了两三件旧衣服,还有个舍不得丢的烂棉袄。


    司机咋舌,心想这当舅舅的真是好算计,外甥女要嫁人了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肯给,草草塞了个花枕头就算完事。


    后座的门被推开,先出来了一双脚,穿着旧旧的布鞋,裤子也是没一点花样的深蓝色。


    司机挎上行李,很客气地同那女孩子说:“姜小姐,跟我来吧。”


    女孩子应了一句,声音细细的,亦步亦趋跟在那司机后头往里走去,两个人的脚都快要打架了。


    停在柜台前面,司机报了个名字,那账房就拿了把钥匙来,由茶房领着往二楼走。


    旅馆里头的装潢是木质的,楼梯踩着会咯吱咯吱响。走廊上有摆着绿色花瓶的柜子做装饰,那位姜小姐被安置在11号房,隔壁就是要伺候她起居梳洗的婆子住的房间。


    司机走了,女孩子坐在床上,很是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一个浅蓝色的团子漂浮在半空中,语气有些关切地问道。


    姜茶蔫嗒嗒地回答:【是浑身腰酸背痛……为什么不等进了城再让我传送进来,你们快穿局就是这么对待考核第二名的吗?】


    336说考核世界奖励丰厚,拿的钱甚至是她之前小世界的三倍还多,原本打算休息的姜茶一听这个就狠狠钻钱眼儿里出不来了,打算稍微体验一下再说休假的事。


    这次她的身份是给病弱二少爷冲喜的乡下丫头,进了城被陆家的家财万贯迷了眼睛,嫌弃夫君病歪歪,就水性杨花老想去勾搭人家的大哥和三弟。


    最后的下场,自然是夫君死了,家里人又看不惯她的做派,于是草草给了钱就打发了出去。


    在陆家过惯锦衣玉食日子的小寡妇自然没有存钱的习惯,没几天就全挥霍完了,后来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兴许是饿死冻死,或者又找了个如意郎君。


    姜茶的任务不复杂,既不是要改邪归正,也不是要顺应原剧情,而是要在保持人设不变的情况下还不能落下原本的凄惨结局。


    姜茶听完,肃着脸质问336:【要是有一只蚊子总在你耳边嗡嗡叫还吸你的血,你会不会打死它?】


    【会啊,】336一脸无所谓地回答,【你这问题有点莫名其妙了】


    姜茶抓着团子来回摇:【你知道莫名其妙,那你还让我做这样的任务?一直在人家耳边叫还不允许人家打死我!】


    336憋了半天,终于口齿不清地说出来一句:【蚊子咬不到我,我不打它】


    陆家人还算大方,找的旅馆环境不错隔音也很好,姜茶在这儿美美休息了几天,便被通知要开始准备婚礼了。


    婚礼当天,梳洗打扮的婆子来了姜茶的房间,替她又是上妆又是盘头,还给她穿了身大红色的婚服。


    婆子去打水给她洗手,姜茶就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穿金戴银的装束,不免觉得有些新奇:【做了这么多任务,还是第一次穿这样的衣服呢……】


    【便宜他了】336很不屑地说道,【最好快点嗝儿屁】


    镜子里的女孩涂了鲜嫩的口脂,脸上敷了粉,皮肤白皙,能看见一点细小的绒毛。原本还是个破衣烂衫、一沓银票就买下来的乡下丫头,这会儿却一点穷苦模样都看不出来了。


    要不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呢。姜茶对着镜子,美滋滋地摸了摸头上的金饰。


    坐上漂亮的小轿车,沿途一路吹吹打打,车子最终停在了鞭炮齐鸣、人声鼎沸的陆宅门口。


    有婆子上前搀扶姜茶,让她把手搭在自己胳膊上好走路。姜茶的头上盖着正红色的织锦,因此只能看见脚下的这一段小路,不免走得有些犹犹豫豫。


    锣鼓唢呐不绝于耳,很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架势。身后有人不断撒着桂圆糖果,惹得一群孩子吵吵嚷嚷蹲在地上捡,捡到了就迫不及待拆开往嘴里送。


    走了一段路便到了正堂,婆子小声在姜茶耳边提醒了一句,姜茶就知道已经走到地方了。


    长长的大红绸缎一端被姜茶握在自己手里,另一端似乎是垂在地上的。


    过了一小会儿,身边的嘈杂声稍微小了一点,姜茶感觉到那端的红绸被什么人捡了起来拽在手里,传递到姜茶手里就是些轻微的拉扯感。


    “一拜天地——”说完吉祥话,就有人扯着嗓子开始叫喊流程。


    姜茶愣了一下,连忙跟着弯腰鞠躬。


    “夫妻对拜——”


    盖头底下,能看到一双黑色的鞋子,大概是属于一个男人的。姜茶懵懵懂懂地拜了堂成了亲,然后就又被带着去了另一间屋子。


    “二少奶奶且在这儿休息,等会儿会有人来伺候您洗漱的。”那婆子说完,便径直关上门下去了,态度还算恭敬。


    姜茶坐在椅子上没什么声音地打了个哈欠,因为流了眼泪,所以就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肚子饿了吗?”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清俊的男声,着实把她给吓了一跳。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话说得太突然,那男人咳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抱歉……你,你把盖头掀了,过来吃点东西吧。”


    “小厨房煮了馄饨,不吃也要凉了。”


    姜茶眨了眨眼睛,在盖头底下很小声地问道:“你是新郎官吗?”


    对方有些失笑,很温和地回答道:“是。”


    “那刚刚是你和我拜的堂?我们一起过来,我怎么没听到你的脚步声?”


    那男人没说话,却传来吱呀呀的声响,好像是什么轮子在地上滚的动静。等声音停下了,他才说道:“和你拜堂的是我大哥,我身子不好,今晚一直都在这里待着。”


    “肚子饿了吗?”他又问了一遍,显得稍微有些笨拙。


    姜茶其实不饿,化妆前有人给她送了早饭,方才来的路上也有人问了她饿不饿,给她手里塞了一块点心。但带她来的佣人走了,还不偏不倚把她留在了新郎官的房间里,姜茶猜测大概就是想让新婚小夫妻掀了盖头见见面,趁这会儿稍微熟悉一下。


    于是姜茶细声细气回答饿了,自己抓着红布边边把盖头掀了起来。


    屋里点了灯,所以很亮堂,姜茶垂着脑袋揉了揉揉眼睛,先是看见自己脚尖的不远处好像有个轮椅,上头的踏板上搁着两只脚。


    再往上看,就是个穿着青绿色长衫的男人,眉眼清隽雅致,鼻梁高挺,周身却总隐隐散发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姜茶抽了抽鼻子,感觉确实闻到了一股药味。


    迎上姜茶的目光,那男人似乎也有些意外。原本以为母亲只是随便说说……怎么竟真是这样……这难道不算糟践了人家?


    注意到姜茶的视线,男人原本有些呆愣的神色立马恢复了正常,很温和地笑了笑,病气便因此被冲淡了些:“过来吃点东西吧。”


    姜茶走过去,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还有好几样小吃点心,姜茶坐在凳子上拿过一碗,吸吸鼻子问他:“你不吃吗?”


    男人又愣了一下,摇摇头回答道:“我不饿。”


    姜茶嚼吧嚼吧,咽下一口馄饨,眨眨眼睛问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男人伸手给姜茶倒了杯茶水,递到她手边,这才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我叫陆书辞。你呢?”


    姜茶喝了口水,小小声地说道:“我叫姜茶。”


    新婚第一夜,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自我介绍。不像是新婚夫妻,反倒像是同学联谊。未来要共同生活不知多少年,居然连彼此的姓名都是今晚才知晓的。


    想到这里,陆书辞闭了闭眼。


    也罢。他一个病秧子,未必能活过全须全尾今年,又谈什么夫妻感情?说了只怕让外人觉得可笑。


    姜茶那边吃完了馄饨,用帕子慢吞吞擦了擦嘴,这才想起自己好歹还要端一下新婚妻子的架势。一个人吭哧吭哧吃了半天算什么?


    于是她清清嗓子,赶紧开始装模作样地没话找话:“嗯嗯夫君,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第334章


    两个人聊得尴尬, 姜茶说着说着就蔫儿吧了,扭扭捏捏不好意思再开口。


    陆书辞的身体好像确实不大康健,讲两句话就咳得厉害, 看得姜茶胆战心惊,赶紧给他倒了杯水。


    男人喝完了水, 看起来稍微好了些。他面色有些落寞,垂着眼睛很低声地说道:


    “如你所见,我是个命不久矣的药罐子, 母亲让你同我成亲也是病急乱投医,白白葬送了你的前程。”


    “不过你既然已经成了我的妻子,将来在宅子里便不必拘谨, 想做什么都可以,陆宅还有些闲钱, 能保你将来衣食无忧。”


    话说完,他不敢去看姜茶的表情, 有些干涩地继续说道:“当然, 我现在就可写下保书, 将来我死了你若想改嫁,我定不让母亲和大哥他们为难你,你若现在就反悔想走, 我也……”


    那怎么能行!离开了陆宅就算任务失败了,怎么能出师未捷身先死!


    姜茶于是连忙开始表忠心:“我、我从前在乡下过得也不大好, 吃不饱穿不暖的,你们能发善心给我口饭吃我已经很感激了, 所以我没想着要走……”


    两人又不尴不尬地说了几句话,门外就像是有人一直等着似的,气氛一冷下来, 就立马有人敲了门,说要进来伺候姜茶洗漱更衣。


    大红色的喜服脱下,脸上的脂粉也被清水洗干净了。姜茶的头发被身后的佣人用帕子小心绞干着,她很小声地问那个年纪和她似乎差不多的女孩子:“明天要做什么?”


    那姑娘怔愣了一下,连忙很伶俐地回答道:“啊,早上要去老夫人那儿敬茶,接下来就没什么别的事了。”


    “二奶奶别担心,”那姑娘说着说着就弯着眼睛笑了,“老夫人是个慈悲心肠的,对我们下人姑且都很宽容,大概不会很为难新妇的。”


    收拾完回了卧房,轮椅上空空荡荡,陆书辞已然在床上半靠着看书了。


    两人方才聊了几句,姜茶多少也知道了些他的状况。坐轮椅不是因为残疾,只是身子不好方便行动罢了。每天早午晚都有药要喝,不是传染病,只是小时候身子就弱,后来又落了水发了高烧,这才落下了病根。


    姜茶扭扭捏捏地凑过去。陆书辞靠在外面这边坐着,床又是靠墙的,所以她得从陆书辞这边爬过去才能去到自己的位置。


    两个人还不熟就要睡同一张床,姜茶觉得难为情,就在外面磨磨蹭蹭,一会儿擦鼻涕一会儿喝茶,一口水分八口喝,磨叽了半天她都快要打哈欠了,陆书辞这下才终于察觉出了点不对来。


    他放下书望向姜茶,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是让你觉得为难了吗?或许第一晚我们可以分房睡……”


    要一个病人那么艰难地自己挪下床孤零零去书房睡,甚至稍微动弹两下就要咳嗽,姜茶立马愧疚心上涌,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


    屋子里只留了床头的一盏台灯,灯光有些昏暗,姜茶磨磨蹭蹭地把拖鞋脱掉,膝盖跪在床沿上往里面爬。


    她怕碰到陆书辞的腿,所以动作很是小心谨慎,但膝盖还是不免会隔着被子和男人的肌肤接触。


    姜茶被碰到的地方就像被火烧了一样,从腿一直热到耳根,她很狼狈地快速爬到床里面,然后迅速用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起,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陆书辞把台灯关掉,低声和姜茶道晚安后就也钻进了被子里。


    两人之间像隔着楚河汉界一样,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甚至只能听到浅浅的呼吸声。


    “我们……”姜茶终于没忍住打破了寂静,用蚊子叫一样的声音问道,“我们,不用做那种事吗?”


    哪怕是隔着一段距离,姜茶也能察觉到陆书辞表露出的一抹诧异:“你很想要吗?”


    姜茶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她嘴里结结巴巴说着没有没有,手上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儿埋到被子里去。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陆书辞半靠了起来,骨节分明的大手拉上姜茶盖在脸上的被子,皱着眉说不要这样,小心喘不上气来。


    话说完,他迅速别过脸,也有些难为情地解释道:“我刚才不该那么说,抱歉。”


    “新婚夜,是该做那种事的……但是我身子不好,早晚是要入黄土的人,现在仗着是你丈夫就强迫哄骗你和我同房,我好像做不到……”


    男人垂着眸,嗓音有些哑哑的:“……况且你年纪尚小,我没什么经验,怕会伤到你。”


    姜茶慢吞吞地把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陆书辞看,像小动物一样。


    虽然嘴上没这么说,但旁人大概看一眼就能轻易察觉到


    ——姜茶的“欺软怕硬”雷达响了。


    经验告诉她,这是个可以被她欺负,甚至骑到头上作威作福的男人。哼哼。


    第二天,佣人早早就敲响了卧房的门,在外面说到了伺候少爷和少奶奶洗漱的时间了。


    姜茶打着哈欠手脚并用往外爬,迷迷糊糊间似乎就睡着了,再睁开眼时就发现自己原来正趴在陆书辞的怀里。


    对方见她醒了,这才露出一点笑来:“别担心,我让他们先去煮茶了,你可以再睡一小会儿。”


    陆书辞的身上没什么苦涩的药味,更多的是浅淡的茶香和墨香。姜茶的脑袋靠在陆书辞的胸口上,男人整齐的衣服都被她给抓皱了。


    回过神来,她立马红着脸坐正了,语无伦次地问自己有没有压痛陆书辞,问他现在觉得怎么样。


    男人愣了一下,很温和地弯着眼睛笑了:“我其实没有茶茶想象中那么脆弱。”


    他很自然而然地就叫了姜茶的小名,而后者因为经常被这么称呼,所以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来。


    去正厅的路上,姜茶从佣人的嘴里慢慢了解了陆家的大概结构。


    陆老太爷早好几年前便去世了,家里目前只有陆老夫人、大爷、二爷和三爷。大爷最近工作忙,不常在家里,所以近几天都不会打照面。三爷去了法国留学,很长一段时间估计也见不着。


    听到这里,姜茶悄悄松了口气。和陆书辞一个人打交道就够累的了,少见些人对她来说也不是坏事。


    陆老夫人确实是个好相与的人,性情淡漠,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但她似乎又对儿子的身体是真的关心,不然也不会做出冲喜这种事来。


    对于姜茶,她也并没多说什么,只让两个人好好相处,有什么事的话就去找她。


    等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离午饭时间还有好一会儿。


    姜茶哼哼唧唧地蹭到床上睡回笼觉,再醒来时,桌子上已经摆了好几样吃食,陆书辞正端着一碗汤,用勺子舀着把它吹凉。


    听见床上又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他便知道是姜茶醒了,推着轮椅的轱辘去到床边,把软成泥巴一样的姜茶从床上扶了起来。


    “肚子饿吗?”他轻声细语地问。姜茶点点头,又摇摇头,乱七八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陆书辞就是莫名其妙地明白了。


    他把姜茶抱在自己膝盖上坐着,就这么又推着轮椅去了餐桌,像是做了好多次这样的事一样,从桌子上拿了鸡汤喂姜茶喝。


    乡下来的小土包子,不该是从小就干农活浆洗衣物的吗,这会儿被人伺候着喂饭吃却接受得很良好,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事一样。


    一碗鸡汤下肚,从头到脚好像都舒畅了。姜茶终于纡尊降贵睁开了眼睛,一抬头就看到了陆书辞的下巴,还有略带了些笑意的眼睛。


    “终于醒了?”他问,语气里带了些揶揄,“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茶茶可以边睡觉边吃东西……眼睛闭着,嘴巴却能一直嚼嚼嚼。”


    姜茶一瞬间就觉得有些难为情,但她不肯在男人面前露怯,于是就强撑着装作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扭来扭去又在人家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叽叽咕咕地就开始替自己辩解:“这是我的个人技能,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真的吗?”


    “真的呀,不信的话下次你可以试试,要是没从嘴巴里漏出来的话算你厉害。”


    新婚小夫妻的日子过得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姜茶嫁进陆宅居然已经快要半个月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和陆书辞都逐渐熟悉了对方的存在。陆书辞是个很会照顾人的人,只半个月就摸清了姜茶的喜恶,厨房里一日三餐做的都是姜茶爱吃的菜,简直把她舒服得不行。


    两个人白天偶尔出去散步逛街,有时就在小花园里坐着下棋看书,陆书辞的书房里一半多都是姜茶的小说,上册刚看完,小厮就能马不停蹄去给姜茶买来下册。


    日子过得太好了,姜茶几乎都要忘了自己还得嫌弃挤兑陆书辞的人设任务。


    小花园里阳光正好,她窝在陆书辞的怀里看小说,男人则读着自己的那本晦涩难懂的哲学书,偶尔拿起剥好的葡萄喂到姜茶嘴边,等人吃完了还要伸手去接葡萄籽。


    姜茶看困了,转身抱住陆书辞的脖子,哼哼唧唧跟他说自己想去午睡。


    “才出来晒了一小会儿太阳。”陆书辞的表情有些无奈,“这么这么娇气?医生说了你有点缺钙,应该多晒晒太阳……”


    “哥哥现在难道嫌弃我娇气了吗?”姜茶眨着眼睛故意给对方戴高帽,撇着嘴巴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可我就是困了,哥哥难道宁肯圈着我不让我睡觉、困得直流眼泪也要让我晒太阳吗?”


    陆书辞无奈地叹气,明知道姜茶是故意说这种话挤兑他,他也没办法硬着心肠继续强硬下去。


    捏着姜茶的下巴亲了亲软软的脸颊,看小女孩不得不闭了一只眼睛去躲他的动作,陆书辞泄愤一样咬着姜茶的脸颊肉轻轻啃了一口,都快要把人家吓得叫起来。


    姜茶身上是香的,像小糕饼一样,少有的肉也是软绵绵的,整天不喜欢锻炼就喜欢躺着,看小说能看到三更半夜。陆书辞有几次睡到半夜惊醒,一转身就发现被子底下隆起一个大包,掀起来才发现居然是姜茶躲在里头拿手电筒照着看小说,憋得脸都红了还不肯出来。


    后来自然是被陆书辞狠狠教训了一番。


    “不要咬我!”姜茶扁着嘴巴发脾气,拽着陆书辞的脸往两边扯。


    摇椅被从屋子里搬了出来放在太阳底下,陆书辞躺上去,让姜茶趴到自己胸口上午睡。既能晒太阳又能睡觉,实在是两全其美。


    姜茶打了个哈欠,把脸埋在陆书辞胸口的衣服里,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是个病秧子,但身体却并不瘦弱诶……姜茶心想。难道推轮椅也能健身?


    第335章


    星期六, 两个人约好了下午要一起去逛街。


    姜茶这些日子彻底习惯了从乡下穷光蛋变成陆宅二少奶奶的身份转变,整日穿金戴银好不气派。


    陆书辞最近托人从上海给她买了小洋装回来,其中一件是浅浅的金粉色, 裙摆还有一圈手工蕾丝。


    天气还没彻底冷下来,姜茶就嚷嚷着非要戴那双小羊皮手套, 说好看,衬今天的衣服。


    头发被手巧的佣人做成了整齐的罗马卷编在脑后,头上还要戴个小礼帽的发卡, 姜茶站在陆书辞面前转了个圈,美滋滋地问他:“好看吗?”


    “好看,”陆书辞戴着副眼镜, 看起来像个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阿峥再过段时间就要从法国回来了, 我写信托他从那边也给你带几件衣服,怎么样?”


    姜茶惊讶, 眼睛顿时瞪得圆溜溜的:“法国的裙子呀……”


    小土包子, 过去十几年连杏花村都没出过一次, 还是来陆书辞这里才穿了好衣服吃了好东西。


    陆书辞虽然身体不好,人有时也有些迟钝,但对姜茶确实是实打实的好, 金银首饰不要钱似的买,指什么买什么, 大气都不带喘的。


    姜茶起初还担心呢,担心家里人知道了会说她败家, 到时候万一直接被赶出去就完了。


    但陆老夫人似乎根本不在乎这点事,陆家家大业大,不至于给儿媳买点首饰就要被败空, 更何况国外还有个吞金兽在留学,姜茶比之陆峥这位三少爷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姜茶享受完了夸奖,就让陆书辞拿着香水瓶举得高高的,喷几下后她就站在喷雾里转圈,这下身上就能很均匀地沾上香气。


    临出门前,电话响了,书店的老板来信说姜茶爱看的那系列小说的最新本已经到货了,就等她来买了。


    两个人就像寻常小夫妻一样,挽着手走出了陆宅,在大街上懒懒地闲逛。


    陆家那个出了名的病秧子居然带着买来冲喜的媳妇上门逛街,一路上不免有人投来探究的目光,但姜茶才懒得管,拉着陆书辞去买了新书,又去了家新开的旗袍店。


    贵客的试衣间在二楼,除了他俩没人会没眼力见地闯进来。


    姜茶试了一身青色的,拉开帘子给陆书辞看,男人很温和地弯着眼睛,说好看好看,还问姜茶怎么突然想起买青色的了。


    “你不是很喜欢穿青色吗?”姜茶眨巴眨巴眼睛,“我也穿青色,这样我们站在一起就和谐点。”


    陆书辞沉默了几瞬,有些干涩地开口道:“我其实也可以穿粉色。”


    “那不行。”姜茶立马抬着下巴哼哼着拒绝。


    陆书辞不解:“为什么?”


    “因为粉色是我的专属颜色,你不能穿。”姜茶抱着胳膊很得意地说,“不过非要穿也行,穿一次给我五块,不,十块银元!”


    陆书辞哑然失笑。


    他坐在高一点的凳子上,招招手就让姜茶走过来,很温柔地把她夹在自己两腿间站着。


    “茶茶跟着我受委屈了。”男人声音很轻地说道。


    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好像是有点难过了,姜茶偏头去找他的脸,耳朵上金镶玉的耳坠就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叮啷声。


    “没有呀……”小女孩眼巴巴地讲,“我没觉得跟着你受委屈了……”


    拜托,那么多钱等着她去花,里子有了面子还重要吗?那群人爱说闲话就让他们说去呗。


    可陆书辞看起来却很不好受,隐约还带着些愧疚。


    病了这二十几年,其实早就对自己的身体有所了解了。他命不久矣,这点陆书辞很清楚。


    而姜茶年纪还小,是爱玩爱笑的性子,有时两个人闹着说些话他都要突然咳嗽半天,引来妻子担忧又小心翼翼的问候。


    每每这时,愧疚感就几乎快要把陆书辞给淹没了。


    因为身体不好,不大方便做那种事,又担心姜茶年纪小将来要后悔跟他,所以陆书辞就想尽办法用其他方式去弥补姜茶。


    他好像很自作多情地认为,妻子应该有很多说不出口的、难以排解的,欲望。所以他这个做丈夫的一定要善解人意,主动提出来才好。


    姜茶耳根通红,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每每这种时候,陆书辞的话总是很多。


    她坐在陆书辞腿上和男人接吻,手边的桌子上还放着没吃完的刨冰——入秋了,却还闹着吃这种生冷的食物。


    陆书辞拗不过她,他在面对自己的妻子时就是这样毫无底线,似乎什么无理取闹的要求只要姜茶含着眼泪扁扁嘴巴,他就都能点头答应下来。


    两个人的嘴唇紧紧贴着,密不可分,姜茶闻到一点苦涩的茶味,还有陆书辞换气时有些急促的喘息。


    “是吃了刨冰的缘故吗?茶茶的舌头稍微有点凉凉的……”陆书辞在姜茶喘气的间隙很认真地开始“评价。”


    “甜甜的,桃子味的,是不是?刨冰好吃吗?”陆书辞紧紧盯着姜茶的脸看,看到她湿漉漉的圆眼睛和有些懵的神色,像被亲傻了一样。


    扇子一样的睫毛有些不安地发着抖,或许是因为这件事有点超出姜茶的理解范围了


    ——病秧子丈夫,逛街走远一点都要脸色发白,这种人居然能按着她亲这么久还不晕倒?


    而且,说的话实在是让人觉得很难为情。


    陆书辞没有去留学,无非是因为身体不好,他成绩突出,早好几年前就是晋城有名的才子了。


    所以他非常,非常喜欢用文字描述自己的感受,特别是在接吻和其他时候。


    “舌头总是躲来躲去的……茶茶的嘴巴拢共就那么小,再躲能躲到哪儿去呢?”


    “不让哥哥亲,那是想让谁亲?哥哥也是为了茶茶好……不好好亲一下,过些日子憋坏了怎么办?”


    “甜的。舌头好软,茶茶的牙齿白得像小珍珠一样,是不是?话都不会说了,稍微亲一下就这样……”


    “笨笨,”陆书辞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姜茶的脸蛋,“不过没关系,多亲几次就好了。”


    姜茶不是没试过和陆书辞解释,她其实没有那么按捺不住,不是非得要做这种事不可。


    但男人在这种事上却出奇地执拗,从始至终都认为姜茶是脸皮薄,不敢表达真实想法。个中究竟真的是他这个做丈夫的善解人意,还是别有私心,那就不得而知了。


    晚上洗漱完躺在床上,床头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台灯。陆宅还是那种老式的中式建筑,所以床是雕花的,抬头就能看到木质的床顶。


    姜茶躺在床上,略微有些倦意地半阖着眼睛。今天两个人又去逛街,她实在走得有些累了。


    可陆书辞却一点都不累。


    这个死病秧子,一做这种事是头也不疼眼也不花了。他哄着姜茶坐在自己脸上,罔顾妻子的意愿就开始快要渴死一样地舔。


    姜茶一直不怎么相信木质墙体的隔音,生怕发出声音会被院外睡着的佣人们听见,所以她总是很辛苦地捂着自己的嘴巴,期间只能发出可怜的、细小的呜呜声。


    陆书辞像疯子一样,舔不够,甚至还去吸,去很轻地咬。


    这种时候他就没有读书人的礼义廉耻了,水声啧啧,传到姜茶的耳朵里让她羞耻得快要晕倒,可陆书辞却依然面不改色,好像是故意发出声音要让妻子难堪一样。


    姜茶去扯陆书辞的头发,发着抖顶着腰,呜呜咽咽地跟他说“可以了”。


    “没关系,茶茶。”陆书辞很艰难地把脸仰起,用骨节分明的手摩挲了一下姜茶的大腿


    ——刚内个完,即使是这种很轻很轻的触碰也会让姜茶觉得难以忍受。她敏感地发着抖要躲开,却被陆书辞直接抓住了腰。


    “不用为我考虑那么多,”男人似乎压根儿没注意到妻子发红的眼圈和实在有点受不住的可怜样,只自顾自地说,“不用顾及我,夫君做这种事就是为了让你舒服的,你随心所欲享受就好了,我不累的。”


    姜茶拨浪鼓一样摇头,着急忙慌地就要表达自己的想法。


    但面对陆书辞,她似乎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因为男人总是表露出一副很好心的样子——亲她是为了她好,舔她也是为了让她舒服,怕她一个人憋坏。


    哪怕他像过去的那些混蛋男人一样,大放厥词地摆在明面上欺负姜茶,那她还能没什么顾忌地扇扇巴掌骂骂对方。


    可面对陆书辞呢,人家一副舍己为人、无私奉献的样子,难道要让姜茶也去扇他耳光,骂他是臭狗?


    姜茶自认倒霉,因为她真的做不到。


    水液尽数被男人吞了下去,陆书辞哑着嗓子说好甜,还说有点喝不够,茶茶怎么不再多流一点出来?是不是不舍得了?


    姜茶感觉自己的眼前都开始冒蚊香盘了,她张着嘴急促地喘息着,欲哭一样很小声地求陆书辞别舔了,说真的没有了。


    “啊,”男人立马福至心灵,一点就通,“茶茶是在提醒我今天忘了舔别的地方了吗?”


    于是陆书辞坐起来靠在床头,把姜茶好好安置在他结实的大腿上。


    姜茶还懵着,不知道丈夫这样是想干什么,就只眨巴眨巴眼睛傻乎乎地看着他。


    陆书辞很熟练地把妻子的睡衣下摆撩起来,手贴上她有些出了汗的湿漉漉的细腰,皮肤在台灯的光照下显得白得发亮。


    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其中一小团。


    软绵绵的。


    “忘了这里了。”陆书辞抬眼看向姜茶,弯唇笑着说道。


    第336章


    姜茶被欺负狠了, 想给陆书辞摆脸色,但是也没敢摆太久。


    陆书辞身体那样差,姜茶实在怕他气性太大被自己给气死了, 那她才算是真完蛋了。


    难道要说陆书辞是存心的?存心把妻子亲得喘不过气来,舔到舌头都要收不回去。


    扯着他的头发笨兮兮地求饶, 他是真的听不懂还是故意装傻?


    但看着陆书辞那双略显难过又有些歉意的眼睛,姜茶实在是说不出重话来。


    这天,两个人又在花园里晒太阳, 晒了一会儿姜茶就无聊起来,旁边的姑娘提议说可以玩儿游戏,她立马就兴致勃勃答应了下来。


    直到被用布条蒙住眼睛, 姜茶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居然是那个抓人的“鬼”。


    “我不会……”她有些踌躇地站在原地,始终不敢迈出脚步。


    旁边有人小声喊道:“别害怕, 这里都是平地,不会有小石子的!”


    抓到陆书辞算十分, 抓到其他人则算两分, 只要拿够十分就算胜利。


    姜茶于是蒙着眼睛, 开始晕晕乎乎地在花园里走。


    四周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还有女孩子们细小的嬉笑声,姜茶逐渐开始分辨不清方向, 迷迷糊糊地张开手胡乱往前摸。


    她能感觉到有衣角从自己身边掠过,还有人的说话声, 但就是怎么都抓不住。


    所以她只能晕头转向地伸着手往前走,摸着摸着, 居然真的让她摸到了一具结实的、穿着长衫的身体。


    而且很明显是男人。


    “哥哥!”姜茶很惊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么厉害。


    她迅速扑上去抱住了男人的腰,小狗一样把脸在对方的衣衫上蹭啊蹭。


    她伸手去摸陆书辞的脸, 却隐隐摸到了一些胡茬。陆书辞基本不怎么长胡子,所以姜茶和他亲亲一般都很舒服,几乎不会被磨到扎到。


    她心下疑惑,却还是继续往上摸,然后就摸到了一副冰凉的眼睛。不是陆书辞那种圆框的金丝边,而是无框的款式。


    姜茶这下终于迟钝地察觉出了点不对劲来。


    她赶紧把眼睛上的布条解了下来,一睁眼,看到的不是青色的长衫,而是略显沉闷的黑色。


    再往上看,是一张从来没见过的脸。


    身形挺拔宽阔,眉眼冷硬锋利,长相压迫感很重,隐约和陆书辞有些相像,却并不和他一样和善,看人都隐约带着些审视。


    他垂眸望向姜茶,眼神里连被“轻薄”的惊讶都没有,双手略微垂着,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


    姜茶一低头,自己的胳膊还紧紧地抱着男人的腰,像平常那样很腻歪地把脸埋在男人的怀里。


    她心里顿时一惊,瞧见不远处的陆书辞已经收敛了笑意,快速走了过来。


    姜茶连忙把手松开,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把手背到身后,一步步挪到了陆书辞身边。


    男人揽着姜茶的肩膀,保护般让她靠在自己身边,然后客客气气地朝对面那人说道:“大哥,你回来了。”


    陆宗礼简短地嗯了一声,视线投到了姜茶的身上。


    他的无框镜片因为是玻璃的,在看向姜茶时还反光了一下,像影视作品里那些阴狠的反派一样。


    姜茶立马哆嗦了一下,揪着陆书辞的衣角,吭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哥、哥哥好……”


    傍晚,姜茶独自一人坐在饭桌前,有些紧张地盯着桌上的碗筷看。


    陆书辞原本是和她一起来的,但刚刚却被佣人叫走了,说是大爷给买的东西送到了,这会儿都在院子里堆着,请二爷和二少奶奶挑几样喜欢的带回去。


    姜茶下午晒着太阳在外面疯跑,这会儿正小脸通红地吃着一碗冰粉,看起来还是热得不行。陆书辞心疼她,就没让她去。


    没想到丈夫前脚刚走,姜茶刚放下勺子,就听见屋外有男人说话的声音传来。


    似乎是陆宗礼。


    对方正在屋外和佣人说着什么,说完了就迈步走了进来,看见桌前只坐着姜茶孤零零一个人,他还有些意外。


    “母亲呢?”男人坐在姜茶对面,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眶。


    姜茶赶紧老老实实回答:“母亲说天热身子懒,不想出来走动,所以让我们先吃。”


    陆宗礼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说话。


    他低头,似乎在看账本,神情严肃,也并没有要再和姜茶闲聊攀谈的意思。方才问出来的那句或许也只是出于礼貌,对姜茶的回答也并不关心。


    他对自己的弟媳好像一点也不感兴趣,也不在乎大家其实是一家人的事实。


    不同于陆书辞,他更喜欢穿深色的长衫,也几乎不怎么佩戴首饰,只在大拇指上有个扳指。


    长兄如父,这三兄弟虽然年纪相差并不多,可二弟孱弱,三弟跳脱,父亲撒手人寰得早,他这个做大哥的自然早早就负担起了家里的重担。


    给二弟娶妻冲喜这事儿,最开始他也是不大同意的,可母亲年事已高,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们三兄弟能身体康健,陆宗礼于是也不好辩驳。


    没想到夫妻两个相处还算和睦。起码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气氛有点尴尬,姜茶半垂着脑袋,黝黑的眼珠子悄悄滴溜溜转,在心里一个劲儿地祈祷陆书辞快点回来。


    过去了大约几分钟,陆书辞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精巧的小匣子。


    姜茶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腾地一声就站了起来,下意识就细声细气地喊:“哥哥……”


    可一偏头看到陆宗礼喜怒难辨的脸色,她又连忙改口道:“夫君,你回来啦……”


    “站起来干什么?冰粉吃完了吗?”陆书辞很是温和地问道,大概是极疼爱自己这个妻子的,“瞧瞧这是什么?大哥从海南给你带回来的珍珠项链。”


    匣子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一串晶莹饱满的珍珠,下面还坠着一块宝石,姜茶不懂材质,只觉得光是肉眼看就剔透晶亮。


    丈夫站在身后很是珍爱地把那串项链戴在了姜茶的脖子上,还细心地帮她拢顺了头发。


    旁边的佣人立马很有眼力见地递上一块镜子,果然,项链的长度和珍珠的大小都十分合适,既不显得过分夸张,又衬得人矜贵漂亮。


    姜茶心里高兴,照着镜子转来转去看了又看,方才陆书辞说了项链是大哥从外面带回来的,她大概觉得自己是要同人家道谢的,可是心里又害怕陆宗礼,所以犹犹豫豫不知该怎么开口,就咬着嘴巴可怜兮兮地看向陆书辞。


    “多谢大哥,”陆书辞先一步开了口,姜茶连忙也跟着有样学样地道谢,“我身子不好,茶茶天天跟我在宅子里闷着也委屈她了,还好有大哥带点新鲜玩意儿回来,也能让她解解闷。”


    陆宗礼颔首,没什么表情地说道:“夫妻和睦便是好的。”


    话音落下,几人就开始用饭。


    陆书辞还是像往常那样,自己吃不算完,还要用公筷给姜茶也夹菜。


    面前的盘子很快就堆起了小山一样的食物,姜茶下意识去看陆宗礼的脸色,却发现对方压根儿没关注到这边。于是她凑到陆书辞耳边小声说道:“别给我夹啦,我都要吃不完了。”


    “本来就瘦瘦的,还要学我食欲不振吗?”陆书辞也含着笑小声说,“能吃多少是多少,天黑了街上有灯会,等会儿带你去看。”


    姜茶顿时睁圆了眼睛,很惊喜地问:“真的?”


    “骗你是小狗。”


    新婚的小夫妻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咬着耳朵说悄悄话,说着说着还叽叽咕咕地笑起来,好像压根儿忘记了对面还有个闷声不响吃饭的陆宗礼。


    聊天聊到一半,陆宗礼就要提前离席:“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话说完,他就拿着账本先行离开了。


    姜茶眼巴巴地望着陆宗礼离开的背影,听见陆书辞问她怎么了,她就小声回答道:“……我有一点怕大哥。”


    像那种不苟言笑的封建大爹,谁敢不识礼数就直接大板子打,哪个来求饶都没用。


    姜茶在他面前恨不得夹着尾巴走路,生怕被逮住了哪里有错处挨一顿批评。


    陆书辞听完就笑了:“大哥没你想的那么严厉,别害怕。”


    才不是呢。姜茶悄悄在心里嘀咕。她的欺软怕硬雷达明明告诉她,陆宗礼是绝对不能惹的那种人。


    虽说有点吓人,但陆宗礼是真的大方,姜茶吃完饭跟着陆书辞一回自己的小院子,就在屋子里看到了好大一只箱子。


    打开盖子,里头琳琅满目全是女儿家的玩意,天南海北的首饰、衣服,见都没见过的糕点,还有几本崭新的小说。


    姜茶又惊又喜,翻着翻着脑袋都快埋到箱子里去了,一会儿就掏出来一个喜欢的,简直不亦乐乎。


    陆书辞在旁边笑眯眯地喝了盏茶:“小心掉进箱子里出不来。我说了,咱们家里的人都是好相处的,不会有人故意欺负你的。”


    话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何况还有夫君在。”


    这话他其实说得心虚。


    就算再能庇护妻子,他又总共能庇护多少年呢?病了的人是最清楚自己的身子的,汤药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顶多短时间内能让他会喘气罢了。


    姜茶还在兴致勃勃地翻着箱子,还把那些首饰戴在身上,眼睛亮亮地问陆书辞好看不好看。


    白玉的簪子,顶端还用金丝掐了边,姜茶的头发是时兴的披着的小卷发,其实是戴不住簪子的,所以看着有些笨呆呆的滑稽。


    “好看,”陆书辞弯着眼睛笑了,抬手把姜茶乱了的额发梳理整齐,“茶茶全天下最好看。”


    第337章


    陆宗礼回了家, 现在原本清冷的陆宅住了四个人,倒让姜茶有些不适应了起来。


    不过陆宗礼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陆家人虽然同住一个宅子,可平日里都是分着院子生活的, 这位大爷回了晋平,大部分时间却都在自己的院子里, 要么写字要么整理家产,几乎不怎么和姜茶打照面。


    但姜茶不知道的是,那天三人同桌吃过饭后, 院里的大管家说是去库房取点东西,实则是被陆宗礼叫去了书房谈话。


    “新婚夫妻,亲密些是人之常情, ”这位做大爷的一边站在书桌前一丝不苟地临帖,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 “但不能当着外人面过分亲密,不可在饭桌上不顾礼仪随便讲话, 更不能说着说着就……”


    陆宗礼很快住了嘴, 罕见地没继续说下去, 表情略微有些难看。


    大管家战战兢兢地在旁边候着,声如蚊蚋般替主人家辩解:“二爷和二少奶奶性格合得来,而且也很久没见过二爷那样谈笑风生了……”


    “虽说是冲喜, 我知晓大爷是不信这些的,”他边说边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陆宗礼的神色, “但二爷的身体确实好了许多,前些日子还和少奶奶去逛了街吃了西餐。”


    陆宗礼没接话, 屋子里一时间只有笔墨和宣纸摩擦的声音。


    虽说轮不到他插嘴,但今天正式见了面,他其实是不大满意二弟的这位妻子的。


    原本陆书辞身体不好, 拜堂成亲的礼仪听了家里长辈的嘱咐是由他来代劳的,那日在正厅上相见,这位弟媳也是很乖巧知礼数的,不想盖头底下原来藏着这么一个姑娘。


    性子太像小孩子,胆子小,又过分活泼,说起话来叽叽喳喳个没完。二弟原本是很沉稳的性子,这些天却被她带得也开始在饭桌上说话,说着说着还要叽叽咕咕地笑作一团,二弟甚至伸手去捏弟媳的鼻子,看得陆宗礼额角都开始跳。


    食不言寝不语,两个人成了婚,陆书辞却彻底把这些该有的规矩都抛到脑后了。


    而且穿衣服太过鲜艳,金银首饰恨不得戴满全身……陆宅不缺这些小钱,但过于张扬露富又是另一回事。


    陆宗礼在父亲去世后独自操持家业多年,起初路并不好走,所以他更深信无规矩不成方圆,若是日常生活都没法恪守礼仪,那做大事就更不用提了。


    可陆书辞身体不好,他又更不能越过陆书辞去找弟媳单独谈话,这太不合礼数,所以就只能敲打敲打这个可怜的管家,指望他能在二房那边吹吹风提醒几句。


    这天,陆宅从外面请了医生来给陆书辞熏艾,说是能对他的身体有所助益,屋子里一股药味,陆书辞担心姜茶嫌味道太大被呛到,便让她自己去小花园里散散步。


    晋平最近在下雨,姜茶不喜欢这样的天气,总觉得黏糊糊阴沉沉的,她没让佣人跟着,自己撑着伞在石子路上走。


    雨滴掉在花园的池塘里,溅起一丛丛的水花。姜茶举着伞打了个哈欠,心想总这样吃喝玩乐好像也怪没意思的,过些天可以让佣人给她找些花种,在小花园里种点花草解解闷儿。


    园子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姜茶哼着歌四处张望,这才发现不远处的凉亭下面似乎隐约有几个人影。


    因为隔着一片竹子看不清楚,姜茶于是眯着眼睛,探头探脑地往那边张望,甚至还好奇地踮着脚扶着假山看。


    ……似乎是几个男人?宅子里什么时候来了客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男声,姜茶吓得心都快要跳出来,猛地一回头才发现说话的人居然是陆宗礼。


    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有些面色不虞地皱着眉,神情里带了些严厉:“外男来家里议事,你作为新妇很应该避嫌才是……”


    原本被吓到,心脏都一直咚咚地跳,这会儿还要被劈头盖脸指责一番,姜茶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却忘记了自己是在小池塘边站着。


    心里一怕,脚又一滑,鞋跟磕在池边的鹅卵石上,姜茶像影视剧里的倒霉恶毒女配一样扑通掉进了池塘里。


    说是池塘,可养了好几尾锦鲤,所以水并不算浅。姜茶甚至都来不及惊呼,冰凉的水便瞬间包裹了她的全身,浸湿了身上新买的青色旗袍,双手不住地胡乱挥舞着求救。


    临昏迷前的最后一瞬间,姜茶似乎看见陆宗礼也迅速跳了下来,紧接着,一双大手覆在她腰上,姜茶便很快失去了意识。


    二房院内。


    陆书辞坐在床边弯着腰,额头紧紧贴着姜茶有些发凉的手心。


    医生说妻子受惊落水发了烧,可能要喝完药睡一觉才能醒来。眼下天气已经凉了,下着雨落水实在不是什么小事,估计此番要好好休养几天了。


    姜茶乌黑的头发披散着,小脸发白,全然不像平常那样爱说爱笑,方才睡着睡着还哭了,可怜巴巴地,嘴里还喊着哥哥,声音小得像猫叫,陆书辞凑近了耳朵才勉强听见,心里顿时酸涩得像半青的果子。


    不该让她一个人去园子里逛的。下着雨,水汽又大,怎么就稀里糊涂让她独自外出了?在房里待着喝喝茶吃吃点心不也好吗?


    自责的情绪像煮开的中药般在陆书辞的心里翻涌,扯得他五脏六腑都开始发苦。


    姜茶跟着他这个病秧子并不享福,不能像寻常夫妻那般打闹嬉戏,还要受他连累听外人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姜茶年纪比他小,他很该保护好自己的妻子的,现在却因为疏忽害她落了水,躺在床上手脚都冰凉。


    方才大哥浑身湿透抱着瑟瑟发抖的姜茶冲进来,陆书辞一瞬间通体都发凉了。


    他怕姜茶因此落下病根,一病不起,因为陆书辞自己就是这样的。生了病才知道身体康健有多重要,他不愿也不想让年幼的妻子重蹈他的覆辙。


    管家站在门外,很小声地说大爷换完衣服来看望了。


    陆书辞没回头,也没起身问候,依旧贴着姜茶的手低着头,双眼紧紧闭着。


    陆宗礼站在不远处,依旧穿着一身黑色长衫,脸色不免也因为入水而惨白了些。他挥手让佣人把几个纸包放在桌上,低声说道:“让人去仁心堂抓的补药,说是修养期间吃了能好得更快些。”


    那家医馆的老中医,据说是赫赫有名的御医世家,一号难求,如今这么快就能拿到抓好的药方,大概是走了关系又贴了不少钱进去。


    陆书辞没说话,半晌才哑着嗓子打破了沉默:“多谢大哥。”


    陆宗礼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这事是大哥错了。雨天路滑,我实在不该……”


    “大哥先回去吧,”陆书辞罕见地出言打断了自己敬重的大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茶茶需要安心休养,等她好了,我再带她去和大哥说话。”


    夜已深了。


    姜茶不知自己已经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眼前就是卧室那架雕花床的床顶。屋子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得让人看不清楚。


    她试图发出点声音,却发现嗓子干哑得要命,于是只能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床边原来趴了一个人。


    似乎是个男人。


    感觉到姜茶发出的细小动静,那男人立马抬起了头。原来是陆书辞。


    看见姜茶有些迷蒙还困倦着的眼睛,他好像以为自己在做梦一样,下意识说了一句:“醒了?”


    姜茶弯着眼睛慢吞吞地点点头。


    陆书辞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湿了,他别过脸,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医生告诉我说或许你还要再睡一天,没想到今天晚上就醒了……你现在渴吗?饿吗?我叫小厨房给你下碗面条,我们吃了再睡……”


    姜茶没说话,在陆书辞紧张的视线中短促地咳了两声,然后就伸开胳膊一副要抱的样子。


    陆书辞于是把身子凑过去,任由姜茶抱上了他的脖子。


    像小猫一样,大概是发烧了的缘故,整个人都热热的软软的,身上还有一点苦药的气息。


    陆书辞把脸埋在姜茶的脖颈里,感觉喉咙都开始发紧。


    姜茶慢吞吞地蹭了两下,还拍了拍陆书辞的后脑勺,细声细气地说:“我没事呀,真的没事。”


    陆书辞抬起头来去看她的眼睛,姜茶露着小牙很狡黠地笑了:“其实我昨晚又偷偷熬夜看小说了,早上你要起了我才赶紧装睡,还好你没发现……”


    “我本来就困得不行,所以下午才睡了这么久。幸好今天落了水,不然补觉就要被你发现了。”


    “别说这种话。”陆书辞连忙皱着眉截住了姜茶的话头,“你都不知道,白天你浑身湿透被大哥抱进院子里来时,我吓得心都快不跳了。”


    姜茶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很小声地说道:“你不要怪他,他也不是有意要让我落水的,我看到他跳下来救我了,是我自己往后退没看清脚下。”


    话说完,姜茶咬了咬嘴巴,还是没忍住叽里咕噜开始讲坏话:“但是我不喜欢大哥,他真奇怪,总是有那么多规矩要守,所以以后我们不和他玩儿了吧,我今后少去些小花园就是了。”


    陆书辞没忍住笑了。原本听姜茶替大哥说话,他还是有些惭愧和不是滋味的,怕姜茶因为太懂事吃了亏,可听见妻子又没忍住开始和他说大哥的坏话,陆书辞又渐渐轻松了起来。


    还是个小孩子呢。


    第338章


    年轻人身体好, 况且刚落水就获了救还及时喝了汤药,姜茶没两天就又开始活蹦乱跳了。


    可陆书辞似乎总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害怕姜茶因此落下病根, 所以隔个一两天就要从外地找来什么什么医生给姜茶问诊,好几次都把她从半场的游戏局上拽过来。


    姜茶慢慢不高兴起来, 医生走后她就把陆书辞的脸扯得老长,凶巴巴地质问他:“怎么老让医生来咱们家!我早都大好了!”


    陆书辞轻轻哎哟叫了一声,说话声都因为姜茶的动作变得含糊起来:“我怕你以后会复发……”


    “我只是落了一次水, 不是得了传染病!”姜茶老大不高兴,“好了就是好了,再叫医生来家里我就把你们都打出去!”


    医生来自天南海北, 看病的手段自然也各不相同。姜茶每次要么吐舌头要么老老实实让人把脉,把她摆弄来摆弄去, 甚至还有让她伸胳膊抬腿,站起来走两步看看的。


    姜茶不爽, 觉得有些一看就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她不想照做, 陆书辞就苦口婆心地在旁边劝:“听医生的话吧,茶茶。”


    姜茶白天不发作,晚上就骑在陆书辞头上揍他, 扯他的头发还揪他的脸,陆书辞硬是闭着嘴不喊疼, 大有明天还要请医生来的意思。


    这场闹剧最终却是由陆宗礼收的场。


    他在饭桌上说自己从北平找了个医生来,过两天就能来家里, 看完如果确定姜茶没有落下病根,以后就不必再请那些乱七八糟的医生上门了。


    “原本没病,求医问药得多了反倒容易让人有心病, 哪怕身体康健也要被问出毛病来。”陆宗礼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医生的名头实在响当当,一个恐怕顶晋平十几个医生的医术,他来看过后再三承诺姜茶真的没病了,陆书辞自然也就歇了火。


    何况他也清楚,自己不过是过度担忧作祟,要是真惹得姜茶生气气出病来就得不偿失了。


    自从上次落水事故发生后,陆宗礼就再也没拿姜茶的那些礼数问题做过文章。


    偶尔他去花园散步,能看见小夫妻俩你侬我侬,姜茶玩累了就睡在坐着的陆书辞身上,鞋子脱掉蜷缩着腿,脑袋还靠在陆书辞胸口上,白软的脸颊就那么抵着男人的长衫,陆书辞偶尔还要伸手替她顺顺鬓发,姿态亲昵,甚至还低头去亲。


    花园不是什么私密的地方,来往的佣人一抬头就能看见两个人浓情蜜意的架势。不管怎么样,陆宗礼总觉得夫妻在外就该相敬如宾,若真是感情好,关起门来也是照样亲热。


    往常要看见这样的情形,他是一定会私下找陆书辞谈谈话的。但这次他明明看见了,却再没说一句话,自顾自拿着书就离开了。


    姜茶偶尔会在走廊上看见陆宗礼,好死不死每次她都没个正形,不是头发玩儿散了就是手里拿着吃的,远远看见一身深蓝长衫的陆宗礼,她会吓得连忙停住脚步,乌龟一样一步步挪过去,小声说大哥好,听对方淡淡地嗯过一声后,她就继续乌龟一样挪开。


    但其实没走两步,就又忍不住开始跑起来。


    陆宗礼背对她往前走,耳边清楚听见了她快速跑开的啪嗒啪嗒脚步声。


    ……不要在回廊上跑,不合礼数不说,万一撞到人怎么办?陆宗礼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抑制住自己想出言教训的冲动。


    姜茶几乎是他包揽家业以来遇到的最挑战他神经的人。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家庭的一分子,不能像对待外人那样冷漠。


    起初刚清楚这个弟媳的德行时,陆宗礼甚至萌生过要劝说二弟离婚再换个妻子的想法——因为她绝对会把陆书辞带坏。


    自己这个二弟虽然性子不像他一样沉稳古板,但起码比老三要好不少。可两个人结婚以来,陆宗礼眼睁睁看着陆书辞越来越不守规矩,什么都顺着妻子的心思,惯得简直没边儿了。


    饭要亲自拿着勺子往嘴里喂,见了面要搂着脖子抱,亲完左脸亲右脸,还一直撒娇喊哥哥……


    这个称呼让陆宗礼觉得很荒唐。


    叫夫君,难道不就够了吗?夫妻之间本就该相敬如宾,这样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即使是他自己的父母,父亲在世时两个人也是客客气气,从没做过这样腻歪的举动。


    陆宗礼觉得自己很难接受。


    但也轮不到他接不接受,毕竟那是他二弟的妻子,又不是他的。


    小夫妻二人并不知道大哥这些弯弯绕绕的心理活动。夜已深了,陆书辞把姜茶抱在怀里,两个人在书房里一个写字,一个看书,安安静静地互不打扰。


    陆书辞把下巴搁在姜茶的发顶上,很小声地问她:“新买的洗发水好用吗?”


    姜茶点点头,发顶在男人的下巴上摩擦了两下,她也小声说:“好用,橘子味的,我很喜欢。”


    “那明天中午吃药膳鸡怎么样?”陆书辞小声问。


    “好的,”姜茶小声答,“但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小声地说话?”


    陆书辞顿了顿,沉默几秒后,他说道:“因为我想亲你。”


    姜茶于是偏了点头仰起脸,慢吞吞地贴上了丈夫的嘴唇。


    陆书辞感觉自己尝到了一点点茶水的气息,还有甜甜的味道。姜茶细白的手揪着他胸前的衣服,让他觉得有点被拉扯的窒息感。


    怎么亲都亲不够。眼睛漂亮,嘴巴漂亮,说话不说话也漂亮,怒起来笑起来都漂亮。姜茶就像完全顺着他心意长一样,哪怕是往日最痛苦的寻医问诊,因为有妻子陪伴也显得不那么难熬了。


    从前他虽说是什么温润端方的陆家二少爷,但身上却总带着死气沉沉的意味。


    陆书辞知道自己活不长,所以娶不娶妻冲不冲喜他也不在乎,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但陆书辞没想到他的妻子却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样一个鲜活、生动又漂亮可爱的女孩子。陆书辞知道她从前过得不好,父母早逝,独自跟着自己的舅舅生活,寄人篱下的日子里连吃也吃不饱。


    母亲说自己托人去乡下找适龄的女孩子时,姜茶的舅舅连滚带爬地从屋子里跑出来,跪在地上说她的外甥女很合适,而且只要钱到位,买回去了就算要打要骂都无所谓。


    被委托去乡下相看的管家回来后很是唏嘘,陆书辞那天去母亲房里问安,管家正好说起来这桩事。


    “倒也没有穷到揭不开锅的地步,稍微给口饭吃应该也是可以的,”管家上了年纪,说这话时都要不住地转着佛珠,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瘦得像小猫一样,听说父母去世的时候多少给留了点钱,她舅舅拿了钱也不想好好养孩子,天天就放在外面跑,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小泥猴。”


    可话刚说完,她就忍不住笑了:“现在已经是二少奶奶了,我其实不该说这样的话的。”


    “虽然吃不饱穿不暖,但却是个很机灵的孩子,知道自己沾了灰看不清脸,就连忙拿毛巾擦干净了,还跟我说只要有饭吃,让她干重活杂活也可以。”


    “我说,怎么会呢?带你回陆家是去享福的,就算二爷不喜欢你,那富贵日子起码都是有的。”


    陆书辞原本听了是很心酸的,但一听管家说那些话,就又忍不住笑了:“一听就知道是她会说的话。”


    “老二和老二媳妇感情好,我都看在眼里。”陆老夫人靠在躺椅上,慢慢悠悠地笑着说,“这些日子你去花园散步的次数都多了,是茶茶带着你去的吧?”


    这天是周四,又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晚饭的时间。


    饭桌上,陆老夫人不经意间和大儿子提起:“老三是不是给你来电说他快要回来了?”


    陆宗礼放下筷子,适时地点点头:“说是这个学期的学业已经完成大半了。”


    “那混小子,也不知道跑了那么远究竟是学到东西没有。”陆老夫人笑骂道。


    晚上吃完饭,陆书辞去洗漱,姜茶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有些忧心忡忡地捧着一本书。


    读其实也读不进去,因为心里有事。陆书辞洗漱完回来,看见的就是妻子像块煎饼一样在床上不停翻面。


    他没忍住,一边擦脸一边笑着问:“怎么了?都快要把自己烤熟了。”


    姜茶吭叽了半天才说:“等你上床了我再跟你说。”


    陆书辞走过去坐在床边,把姜茶抱在自己怀里,一会儿亲亲脸颊一会儿又亲亲下巴:“到底有什么心事,让我们茶茶这么难过地皱着眉毛?”


    “饭桌上母亲说三爷快要回来了,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姜茶没直说,只拐弯抹角地问。


    陆书辞敛着眼皮想了想,唔了一声:“或许这个月,又或许下个月?也说不准。”


    “茶茶很想要法国来的裙子吗?还是很想见见我的这位三弟?”男人笑眯眯地问,眼角眉梢都是熟悉的亲昵。


    姜茶想了想,抿着嘴巴没说话,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想要法国来的裙子。”


    其实都不是,她只是担心陆书辞的三弟会和他的大哥一样难搞。毕竟落水这种能让对方偃旗息鼓不再看不惯她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了。


    闲散日子过太久了,姜茶都忘了自己还有任务在身呢……陆宗礼看起来就不像是会接她花招的男人,所以陆书辞的三弟呢?


    【你终于想起来了……】336在旁边幽幽开了口,【你要再想不起来,我都担心你会在这儿待一辈子】


    姜茶哼哼唧唧地没答话。因为陆书辞离她太近,这时候要是暴揍336肯定会被发现。


    第339章


    三爷说要回来的消息就像是在水面上丢了一颗石子, 只在短时间内泛起了浅浅的涟漪,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这个时代毕竟不同于现代,想要跨洋联络还是有些时间限制的。


    姜茶最近迷上了看电影。


    陆家和晋平其他富贵人家多有生意往来, 弱肉强食的食物链上,地位稍低些的家族就会想尽办法往上讨好试图牵线搭桥。


    陆宗礼经常收到这些人为打好关系送来的电影票, 不过他不爱这些娱乐活动,以往都是送出去或直接丢掉,现在有了姜茶, 自然也就进了她的口袋。


    陆书辞起初还陪着姜茶去看了几场,奈何她瘾头太大,恨不得天天直接住在电影院里, 后来陆书辞便放弃了,任由姜茶和院子里的佣人小桃去看。


    中午刚吃完饭连午觉都没睡, 两个人就着急忙慌带着票出了门。


    不过这次她们运气好,刚看完一场电影出来, 居然就在影院外遇到了这场电影的主演


    ——一个刚满二十五岁的男影星, 最近事业如日中天的当红炸子鸡, 出演的几部电影在少男少女们之间很是流行。


    电影院外堵得水泄不通,姜茶和小桃紧紧抓着彼此的手,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挤开了。


    没想到人流涌动, 姜茶晃着晃着居然就被带到了正中间,一抬头就是那电影明星笑意盈盈的脸。


    长的是真帅, 比电影里还要帅一百倍,剑眉星目, 笑起来时嘴角有个小括弧,连眼睛都比一般人亮。


    他手里忙着签名,看见姜茶鸡立鹤群在那儿呆愣愣地站着, 就随嘴问她:“你也要签名吗?”


    话说完,他就很好脾气地笑了,不像那种高高在上的明星,反倒像个平易近人的邻家哥哥。


    姜茶出门哪里会带纸,慌忙之下从口袋里把自己的皮夹子拿了出来,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颤颤巍巍地递到那明星的面前。


    男人挑了挑眉,不过还是在上面龙飞凤舞地签了名,还笑眯眯说:“感谢支持。”


    电影和画报里的人物变成了真人,而且就站在自己面前,还和和气气地同自己说了话,姜茶回去找小桃的一路上都恍恍惚惚的。


    “少奶奶,我不是在做梦吧!!!!”小桃抓着那皮夹子,张大了嘴巴,一双眼睛都快要怼到上面去了,“林维桢给我们签了名?!还说谢谢支持?!?!”


    两个人一路从电影院门口叽叽喳喳一直议论到陆宅,到了院子里也不安生,小桃嗓门儿太大,只一声就把院子里的丫头婆子全喊了过来。


    “帅吗?他本人帅吗?”一堆小姑娘围着姜茶眼冒星星地问。


    姜茶抱着胳膊故作高深,用感慨的语气说道:“帅,特别帅……他之前在电影里总演那种绝世美男子,今天见了他我才觉得真是当之无愧……”


    一群女孩子立马哇地尖叫了起来,来回传递着几乎快要把那皮夹子看出花儿来。


    “真帅,字也写得好看,”小桃是没得夸也要硬找着东西夸,“说什么见字如面,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直到晚上要睡觉了,姜茶还是抱着那个钱包翻来覆去地看,看一会儿就要嘿嘿笑出声来。


    主要是那位影星演的电影太精彩了,横扫了晋平电影院的所有排期,出演的角色有喜有悲,姜茶和小桃经常在电影院里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呜呜咽咽地哭。


    今天看的这部电影,林维桢演的那个角色为了保护年幼的弟妹,毅然决然独自上了战场,最后草草死在了枪林弹雨之下。


    姜茶即使看了好多遍也觉得难过,没想到今天电影里的角色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好像电影里所有的遗憾都在现实中被弥补了一样。


    所以真正面对面遇到这位影星时,自然会带上一点角色滤镜。看到在电影里原本惨死街头的悲情人物成为意气风发的大明星,当然会忍不住心生感慨。


    陆书辞从卫生间洗漱回来,看见姜茶坐在桌子前一会儿嘿嘿笑,一会儿长吁短叹,心里自然很不是滋味。


    他原本觉得妻子去看电影好歹消磨了时间,不用跟他这样无趣的人长久的待在一起,所以原本他是很支持的。


    可是看完今晚这情形,陆书辞却开始认真思考起给姜茶找个别的爱好的可能性。


    “茶茶,”男人一边叠着热毛巾一边冲姜茶招招手,语气很是温和,“过来擦擦脸。”


    姜茶恋恋不舍地嗯了一声,放下钱包走过去,侧坐在陆书辞结实的腿上,闭着眼睛老老实实让男人擦脸。


    “今天的电影好看吗?”陆书辞边擦边问。


    姜茶胡乱点了点头:“不过今天这部已经是我看的第三遍了,剧情都有点无聊了。”


    第三遍。


    敢情已经去电影院看那什么男明星看了三次啊。陆书辞面无表情地想。


    脸擦完了,姜茶就打了个哈欠,把白软的脸颊靠在了陆书辞的胸口上,嘴巴都因为这样的动作嘟起来一点。


    陆书辞伸手拍拍姜茶的背,有一搭没一搭地,像哄小孩一样。


    “哥哥……”姜茶迷迷瞪瞪伸手去抱陆书辞的脖子,男人很快顺势低下了头,两个人蜻蜓点水般地碰了碰嘴唇。


    妻子很乖,仰着头给他亲。大腿肉软绵绵地并在一起,隔着布料陆书辞都能感觉到。明明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坐在他腿上任由自己抱着。


    只这一下,陆书辞的心一瞬间就软了。


    ……是他太过善妒了吗?毕竟是行将就木吊着一口气的人,将来他若死了,姜茶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大宅子里该怎么办?


    或许现在就该立下遗嘱,把所有的钱都留给姜茶,顺便拜托母亲和大哥在他死后多多照看妻子


    ——可是姜茶还年轻,如果丧夫后还想再找一个呢?


    他可以拦吗?或者说他能拦得住吗?


    姜茶是好孩子,陆书辞知道。两人现在还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茶茶肯定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可那一点点对角色的倾慕、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愫,未来若真的发展成了所谓的爱情呢?


    陆书辞敛着眼皮,垂眸看向妻子因为打了哈欠而有些湿漉漉的睫毛。


    她明显是困了,过了一会儿就小声嘟囔:“睡觉,去睡觉……”陆书辞立马起身抱着她去了床上,盖好被子后自己再去关灯。


    回到床前,妻子已经缩成一小团睡着了。


    陆书辞最是知道妻子仰头一脸倾慕看向人时的感受,浑身触电一般,连呼吸都要跟着急促起来,想必那劳什子演员今天也见识过了吧。哈。


    ……电影明星,总之不可以。娱乐圈是个大染缸,姜茶必须要离远点才好。


    第二天姜茶刚醒,起来迷迷糊糊地吃早饭,陆书辞便风尘仆仆从外面回来,手里拿了几本书,状似无意地边收拾边问姜茶:


    “今天我出门,外面有个不认识的人给我递了名片,说昨天看到你在电影院门口被那明星签了名,问你要不要把那个签了名的钱包卖给他。”


    “他说他可以出钱包原价的十倍买下。”


    姜茶一听这话,瞬间眼睛就亮了。十倍的原价,那可真不是个小数目,这钱包是陆书辞给她买的名牌,就算没签名也值好多钱呢。


    陆书辞在那边忙着收拾书籍,实则目光如有实质般地在姜茶身上晃来晃去,时刻关注着妻子的状态。


    不过犹豫半晌,约莫也就喝了几口汤的功夫,姜茶还是小声拒绝道:“算了吧,反正我也不缺钱花呢。”


    丈夫的眼睛立马耷拉了下来。


    第340章


    夏季转秋, 天气渐渐凉了起来。


    晋平是个四季分明的城市,姜茶夏天那些凉快的裙子全都被收了起来,转而换上了面料厚些的衣服。


    陆书辞这些日子不停寻医问药, 竟真的有了渐渐好转起来的趋势。陆老夫人为此高兴不已,又在城内办了好几次施粥。


    这天, 姜茶独自一人穿着粗布的衣裳在小花园里摆弄花草。


    她想把院子里的一丛花运到自己的院子里种,因为心疼那些漂亮裙子怕弄脏,于是就随便穿了件旧衣服出来。


    头发随便扎起来, 手上还沾着泥,偏偏这种时候还有小飞虫在她脸上跳来跳去,姜茶只好用胳膊去蹭, 手上的泥就不可避免地蹭到了脸上。


    可惜她浑然不觉,依旧专心致志地挖着那朵花的根。


    正在这时, 连廊上慢悠悠地走过来了个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考究的衬衫马甲, 头发很利落地拢在脑后做成了背头。


    眉眼很锋利, 全都微微上挑, 斜睨着看人时很容易让人生出被打量的不安感。


    他的怀表内行人一看便知不是国内货,胸针同样也不是,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和他这个人一样张扬。


    姜茶没注意,随便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陆宗礼不喜欢她和家里来访的外男说话, 姜茶落水后就跟闹脾气的青春期小孩一样,下定决心要做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 将来好让陆宗礼哭着求她开口说话。


    所以姜茶现在草木皆兵,连跟陆宗礼说话都是不情不愿的,更不用提其他男人了。


    不过那男人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身影, 长腿一迈就慢悠悠往这边走了过来。


    姜茶注意到了,还很警惕地竖起了耳朵,但目视着对方走过来这一路实在太尴尬,所以她就装没看见,依旧老老实实低着头。


    “你是陆宗礼院子里的丫头吗?”男人冷不丁开口道,半挑着眉,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的,“我没找到他,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姜茶蹲在地上,脸上还有几抹乱七八糟的泥巴,神色中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好奇。


    她摇摇头,细声细气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看着有些笨呆呆的。陆峥心想。不过眼睛倒是很圆,像葡萄一样黑溜溜的。


    他原本想多问几句,可不远处很快就有佣人窸窸窣窣说什么大爷回来了,这话吸引走了他的注意力,脚步一转就离开了花园。


    不多时,姜茶院里的刘妈妈也过来了,站在连廊下拍着大腿哎哟一声,说道:“二少奶奶,这都成小花猫了!快别弄这些了,等会儿要去正厅跟老夫人她们吃饭呢。”


    姜茶应了一声,乖乖丢掉铲子跟着刘妈妈走了。


    洗了脸梳了头发,原本撒泼打滚的小泥猴也改头换面成了风光无限的陆家二少奶奶。


    临出发前,姜茶在陆书辞的怀里来回打滚,哼哼唧唧地问为什么要去正厅吃饭,她今晚原本想吃刘妈妈做的排骨的。


    “和大哥他们一起吃还不好?”陆书辞低头,用手捏了捏姜茶翘翘的鼻子,“上次刘妈妈做排骨你吃得肚子都圆了,三更半夜睡不着觉在我脸上下井字棋,难道今晚还想作弄我不成?”


    姜茶瓮声瓮气地皱着鼻子回答:“是你的脸先邀请我下的。”


    撒泼打滚的话只说了几句,姜茶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很快就挽着陆书辞的手乖乖和他一起往正厅走。


    不过还没到门口,两人就听见里头有不大不小的说话声,有陆宗礼不紧不慢的声音,也有其他男人稍显激动的声音。


    门外站着陆老夫人房里的管家,她的表情有些尴尬,赔着笑弓着腰说道:“三爷正和大爷在里头说着话,饭还没做好……还、还请二爷和二少奶奶去花园散会儿步。”


    姜茶欣然同意,反正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便高高兴兴拽着陆书辞去花园了。


    “真是荒唐,”陆峥跷着腿坐在雕花的椅子上,不羁的脸上满是嘲讽和不屑,“什么大家族,闹到最后居然还要靠包办婚姻给二哥冲喜?”


    “估摸着是我当时远在法国,你们就趁我不在着急忙慌把事情办了。我说怎么莫名其妙来信要我去买点儿女孩子穿的衣服首饰,敢情是要给这位二少奶奶啊?”


    陆宗礼的表情很难看,茶盏被他放在桌子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这事是我和母亲一起商量的,况且你二哥娶亲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陆铮一听这话,差点儿没从椅子上直接跳起来,一双眼睛都瞪大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是一家人,你们趁我不在给我找了个嫂嫂,难道还不允许我说几句了?”


    “我跟我几个同学在法国留学啊,法国!那么新式前卫的地方,我在学校里学的都是人权、自由,结果回过头来,我自己的哥哥居然还在搞包办婚姻这一套,晋平城总共就这么大,说出去难道不怕丢人吗?”


    茶盏砰的一声被摔碎到地上,陆宗礼的表情阴沉得简直能滴水,他深吸几口气,玻璃镜片下的一双眼睛愠怒地半闭着:


    “送你出去留学是让你学着顶撞兄长的吗?这事是母亲先张罗的,难道等会儿吃饭你也要用这样的态度和她相处?”


    说到陆老夫人,陆峥便住了嘴,短暂地歇了火。


    他虽心有不忿,但也知道母亲这些年的不容易。或许是求医问药真的无计可施,这才把眼睛放到了冲喜这种荒唐事上。


    ……但不论怎么说,荒唐就是荒唐。


    至于那什么二少奶奶,陆峥想自己更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糟粕,全都是糟粕!这群人到底想干什么?!


    茶盏很快被人收拾了个干净,除了地上的一些水渍,几乎看不出这里刚才爆发过激烈的争吵。


    陆峥是家里思想转变最快的人,他年轻、一身朝气,怀揣着革新的理想远去异国他乡求学,身边的人无一不在倡导自由恋爱,他同样也自诩新式青年


    ——因此他实在难以接受这样的局面。回了家,却要和包办婚姻的哥哥嫂嫂共处一室,显得好像那些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


    陆宗礼坐在椅子上,深深吐着气试图平复心情。


    他没说出口的话是,陆峥既然这么不赞同包办婚姻,所以难道要让二弟自己出去和那些富家小姐们吃饭跳舞找相好的吗?


    结婚前陆书辞甚至连路都难走,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靠轮椅出行,这样的人,难道指望他能自由恋爱?


    只是这话说出来不堪,也伤人,所以就被他咽到了肚子里去。


    没过多久,陆老夫人由人搀扶着来了。她落座在主位,刚和三儿子亲亲热热聊了没几句,二房的那两位就从花园里回来了。


    “你也见见你的二嫂嫂。”陆老夫人和和气气地笑着说。


    姜茶挽着陆书辞的胳膊,因为今天有陆宗礼在,她不想在衣服上多惹麻烦,所以穿的不是张扬的洋装,而是一身浅绿和深蓝的袄裙。


    头发被小桃弄成了规矩的盘发,额前碎碎的齐刘海梳得很整齐,不会一转头就乱个没完。


    跨过门槛,正对面坐着陆老夫人,左边是陆宗礼,姜茶视线右移,很快便看到了那个在花园里和她搭话的、表情略显错愕的年轻男人。


    “母亲。”陆书辞弯腰行了礼,带着姜茶在圆桌上落了座。


    “茶茶,这是你三弟弟,”陆老夫人笑眯眯地介绍着,“他刚从法国回来,这些日子都在家里住,你们年轻人相处得来,平日里可以和书辞约着一起跟他玩儿。”


    姜茶哎了一声应下,乖乖巧巧地在陆书辞的示意下朝对面喊了一声:“小叔好。”


    哪成想陆峥的反应实在太大,哐的一声差点没把茶盏掀翻。


    他表情怪异,欲言又止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什、什么小叔,你看起来分明年纪还没我大!”


    话说完,他立马略带了些愤怒地看向陆宗礼,好像他是什么诱拐未成年少女参与糟粕包办婚姻的混蛋。


    陆老夫人很快便把眉毛一横:“这说的是什么话?回了家就要分清楚长幼尊卑,你敢不敬重你二嫂嫂,就等着我拿木棍敲你的头!”


    一听这话,陆峥立马老实了,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和姜茶说道:“……二嫂嫂好。”


    一顿饭吃得还算温馨融洽,菜色也都是姜茶喜欢的。


    这次两个人没再嘀嘀咕咕地小声说话。姜茶关于陆峥虽然有一肚子的话想请教夫君,但还是硬憋着等两个人回房了再问。


    饭局散了,众人各回各屋,姜茶和陆书辞牵着手走在廊下,妻子安分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很小声地在旁边嘀嘀咕咕地喊:“哥哥,哥哥,哥哥……”


    还弹簧一样跳来跳去。


    陆书辞很快便没能忍住笑,低头去亲姜茶的脸颊:“想问什么?夫君今晚一定知无不言。”


    姜茶转了转眼睛,问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小叔很讨厌我吗?”


    陆书辞顿了顿,表情有些凝滞:“怎么会?不要这么想。”


    “可是他吃饭的时候一直这样。”姜茶正色,捧着陆书辞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然后就做出一副瞥一眼就迅速别开脸的连招。


    陆书辞噗嗤一声笑了:“三弟在饭桌上是这么打量你的?”


    姜茶扁着嘴点点头:“其实我今天在花园里遇到他了,只不过他当时可能还不知道我是谁,态度还算和气,可今天在饭桌上知道我是他二嫂,你看他的脸色……”


    姜茶没继续往下说,毕竟那是陆书辞亲生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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