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没有发生。
姜茶支吾了半天, 纵然把那前两句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遍,最终还是没背下来。
夫子的表情有些复杂,沉吟了许久才说道:“没关系, 先坐下吧。”
“你初来乍到,不适应国子监的教学节奏也属正常, 不过接下来可要尽快投入学习了。”
姜茶耳根通红,听了这话向得了赦免似的,连忙唯唯诺诺地点头坐下了。
前面不少学生都目光好奇地回头看了姜茶几眼, 似乎对这个面生的新同学有着不少探究和兴味。
姜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烧着了,埋着头特别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插曲并没有影响课程进度。夫子清清嗓子,在上头拿起厚厚的书卷, 开始慢条斯理地讲授今天的课程。
姜茶聚精会神地费力尝试去理解那些复杂晦涩的词句,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一块缺了润滑的零件, 连转动起来都咯吱咯吱响。
在看附近的其他学生,居然个个都听得津津有味, 时不时还能附和上一两句。
姜茶好想直接晕倒过去。
不过讲了没两句, 夫子就放下书卷匆匆走出了书室, 似乎是外头有人到访。屋子内一时间有些骚乱起来。
透过窗户,姜茶只隐约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身着月白色的衣袍, 腰间系着水绿色的玉佩,只瞧身形就看起来绝非等闲之辈。
夫子似乎和那人聊得很投机, 原本古板严肃的脸上都露出了些笑容,看得姜茶又好奇又胆战心惊。
旁边的女孩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 主动低声和姜茶说道:“那位是贺悯之,前年京城科考的状元,现如今在翰林院当值, 也是咱们国子监的司业。”
“他从前也是国子监出身,算是我们的,学长?不过人家太厉害了,没学生敢和他攀这层关系哈哈哈哈……”
姜茶张大嘴哇了一声,表达了自己的惊叹。
女孩说完,便朝姜茶有些狡黠地眨眨眼:“我叫许仪,以后要是需要帮忙可以来甲三舍找我。”
得到对方的示好,姜茶连忙同人家道谢,接着也很一本正经地自报了家门。
“你是从扬州来的?这么远?”许仪的表情有些惊讶,“这一路可不好走,你怎么不留在扬州考?”
姜茶咬了两下嘴,思忖着该怎么说才不会显得自己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幸好说辞还没想好,夫子就谈完话回来了,戒尺在桌子上拍得啪啪响,呵斥着让底下的学生不许再说话。
两个女孩十分默契地迅速坐正身子,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受难似的一下午很快过去了,姜茶行尸走肉般拿着书先回了趟监舍,躺在床上磨磨蹭蹭不肯去吃饭。
今天她丢了好大的人,才不敢去食堂听那些人窸窸窣窣的讨论声。而且她的同僚大多是京城本地人,几乎每个人都能在国子监找到熟悉的朋友,很快就能三三两两聚成堆结伴上课吃饭。
就她一个人是远从扬州过来的,人生地不熟,连个老乡都找不到。
许仪虽然对她很友好,但姜茶也不敢贸然就邀请人家和自己作伴,怕给人家造成困扰。
她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地看向天花板,吸吸鼻子,觉得自己有点想姑母和巧月了。
想宋思齐也可以,反正宋思齐才不会让她自己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胡思乱想了半天,饭还是要吃。姜茶翻身从床上爬下来,看见外头的天才刚刚擦黑,便赶紧穿好鞋子往膳房走。
没想到膳房的餐食供应是有时间的。等姜茶跑到了,那边的杂役已然开始洗刷碗筷了。
国子监本就是最高学府,除了学风管得紧外,更是严禁监生偷溜出去买东西吃,被发现了可是要狠狠罚一顿,所以姜茶今晚大概是要饿肚子了。
膳房里别说是饭了,连一根菜都见不着。姜茶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顿时傻了眼。
要是有学生学到晚上了才来吃饭呢?难道就都要饿着肚子?这学校一点也不人性化!!
所有的负面情绪一齐涌上心头,搞得姜茶沮丧得像颗蔫儿了的小草,垂着脑袋差点要抹起眼泪来。
第一天就这么不顺利,真的太倒霉了。她干嘛要想不开一个人跑来京城?明明在扬州有吃有喝,顶多就是被宋思齐催着看两眼书罢了。
哎,赚钱好难,做任务好难!
不过反正今天中午吃的那顿饭也不合胃口,没有正好!
刚要推开门负着气往监舍的方向走,膳房里就突然挤进来了一堆人,其中有夫子有学生,为首的则是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衫的男人。
姜茶不免又想起下午许仪说的那些话。
“他实在是太厉害了,完全是过目不忘的天纵奇才,对我们这些普通学生也没什么架子……要我说他现在就是年轻,估计再熬几年宰相之位也是唾手可得。”
“之前我兄长和他一起参加过诗会,回来后魂不附体地说人家简直是学富五车出口成章,和咱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姜茶像棵没发育好的小豆芽菜似的站在膳房的角落里,看那高大的男人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向里面。
纵然身边的人点头哈腰、阿谀奉承个没完,他却像是毫不在意一般,连话都没接上几句。
好像身边的一切都和他不相干,全是随风而散的过客似的。
姜茶呆愣愣地盯着他的背影看,或许是目光太炙热,贺悯之似乎有所察觉,于是漫不经心回头一瞥,眼风淡淡扫过,却并未在姜茶身上做过多停留。
人已经走远了,姜茶还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发呆。半晌,她算是勉强反应过来,垂着脑袋揪着衣角就要先回监舍去。
“哎,是不是来晚了还没吃饭?”一位整理着碗筷的杂役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姜茶呐呐地回头,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
“下次得来早点啊,哝,这儿还有一份,你坐在这儿慢慢吃吧。”那人边说边拿出一份还冒着热气的食物,不由分说塞在了姜茶手里。
倒霉蛋连忙诚惶诚恐地鞠躬道谢,坐在案几前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饭。
居然正好剩了一份,也太幸运了,而且味道比中午的那份好吃多了。姜茶美滋滋地走出膳房,带着雀跃和336说道:【好吧,我觉得今天也没那么糟糕了】
336慢吞吞地答:【你还挺好哄】
姜茶嘿嘿一笑,接着就听见336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今天上课你背书的时候,我当时慢半拍没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啊,害你出丑了】
姜茶眨眨眼,扑哧一声笑了:【我没有那么脆弱啦,不过就是没背出来而已】
【况且也不是坏事嘛,第一天就搞砸,夫子这下肯定知道我就是个草包,下次就不会再点我起来背了】
336隐约松了口气,接着郑重其事地说道:【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姜茶一把掐住团子把它来回揉成面团,嘴上恶狠狠说着:【以后?还有以后?我现在就把你揉成糍粑!】
在国子监上学的第五天,姜茶也开始逐渐适应了这边的生活。
或许是突然重新回归校园让姜茶有些无所适从,她起初总担心自己在这边会有点不合群。
但待了几天后姜茶慢慢发现,其实像自己这样经常一个人行动的学生反而占大多数。国子监毕竟是本朝的最高学府,能来这儿上学的学生要么是家里塞了钱,要么就是身上有真才实学。
不过大家的目的基本都一致,那就是早日金榜题名,戴着大红花各自荣归故里。
所以学校里虽然也有拉帮结派、不学无术的学生存在,但只要姜茶不招惹他们,对方也不会无聊到没事找事。
况且人家的家世,姜茶就算是跳起来也够不着,更别提和人家有什么来往了。
这天下午,入学时和姜茶有过交流的那名书童突然毫无征兆地来敲响了姜茶的房门。
对方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大概是做好了被直接拒绝的准备,语气有些踌躇地说道:“监里最近来了位新生,但不巧的是男子监舍那边的房间已经挤满了,暂时腾不出空房来。”
“这位学生是个能吃苦的性子,说是只要给安排住处,住在哪里都无所谓,我就想到了您这儿”
话音落下,那书童大概是看出了姜茶的顾虑,连忙开口道:“您放心,他顶多也就借住几天时间,一有空房我立马让他搬过去。我还会给您准备好门锁,其他的事也不必担心……”
“我没问题。”姜茶并不多问,干脆利落地点点头应下了。
这书童刚入学时帮了她不少忙,姜茶不想看帮过自己的好心人为难。
更何况,哼哼。
“能吃苦的性子”,一听就知道对方肯定比她还穷!这不是白白送上门的任务对象吗?机会可遇不可求啊。
那书童立马一脸欣喜的模样,像是怕姜茶反悔似的,和她作了揖后就连忙离开了。
336停在姜茶肩头,有些无语地和她说道:【你能不能别再桀桀桀地笑了,等下被人听见了】
姜茶立马住嘴,鬼鬼祟祟地朝附近望了望,轻手轻脚关上门,她却又叉着腰开始狞笑。
【这次我绝对不会再心软了!我一定要狠狠欺负这小子,让他给我当枪手送我平步青云!】
336提醒:【人家可不一定是个像你一样的软包子,要是反抗了该怎么办?】
姜茶胸有成竹地昂起头:【反抗?我直接拿钱砸死他!】
第262章
很快, 那个比姜茶还要晚来的学生就带着东西搬进了姜茶住的监舍。
来的时候姜茶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来着,迷迷糊糊醒来从床上爬起,穿好衣服打算去水房洗脸时, 她才慢半拍地发现小厅里居然正坐着个陌生人。
看见姜茶出来,那清俊少年就立马起身, 诚恳却不卑不亢地朝姜茶行礼:“谢谢你让我住进来。”
姜茶啊了一声,连忙回礼说这没什么。
和人家礼节性地交换完名字后,姜茶就拿着自己的盆独自去了水房洗脸。
许仪告诉她说这周末也就是今天, 监里几个女孩子张罗着要找个酒楼一起吃饭聚会,正巧就来问姜茶去不去。
收到这样的邀请,姜茶其实是很欣喜的。毕竟从入学到现在, 整个国子监她能说得上话的人其实也就许仪一个,她还是挺想交些新朋友的。
男学生那边, 本来异性间交流就少,而且姜茶对其中那群纨绔子弟本身就有些忌惮, 自然不敢主动和他们有太多交集。
况且根据经验来讲, 那些人的脾气可能确实不大好。
有时姜茶偶然从他们面前路过, 原本热切聊着天的男学生就会立马把嘴闭上,还眼神有些躲闪地打量着姜茶,让她觉得很不爽。
难道他们会聊什么别人不能知道的朝廷机密吗?谁稀罕听呀。
这种隐性的“排挤”也就算了, 更有甚者,还会偷偷往姜茶案几下面的书斗里塞很奇怪的东西。
那天姜茶哼着歌上课, 坐在案几前手下意识往书斗里一伸,就突然摸到了一团触感奇怪的东西, 似乎还被什么包裹着,吓得她直接从座位上跳起来,脸都白了。
好在邻座的男学生很仗义地帮她把那东西拿了出来, 定睛一看,居然是被油纸包裹着的一团不知形状的粉白色糊状物,看起来黏黏糊糊的,可怕极了。
姜茶噙着眼泪站在旁边,费了好大劲想也想不出自己这些天究竟得罪了谁,让对方居然用这样的手段欺负她。
抬眼望望书室里的其他学生,有好几个都心虚地低下头,看起来神色不明。
好丢人!刚刚她叫的声音很大,那群故意搞恶作剧的罪魁祸首现在肯定都在憋笑!
姜茶于是打入学起第一次鼓起勇气逃了课,就算是要被夫子打手板她也认了。一个人心情郁闷地跑到了小花园,后面却紧跟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看,是和姜茶一个书室的同窗,据说还是哪位将军的儿子,就算不科考也能得荫封,引得人很是羡慕忮忌。
那少年气喘吁吁地叫住了姜茶,然后就耳根通红支支吾吾地和漂亮妹妹解释:东西是他送的,里头装的是冰皮牛乳馅儿的点心,只是他早上放的太早,点心在油纸包里放化了,所以才变成一坨黏黏糊糊的东西。
“茶、姜茶,你不要生我的气,下次我不送冰皮的给你了”少年人结结巴巴地同人家道歉,却连女孩的眼睛都不敢看。
姜茶听了一点都不领情,反倒气得瞪圆眼睛质问他:“你为什么要送点心给我?上课的时候夫子要是闻到气味了,你难道是想借此机会栽赃陷害我?”
“你好歹毒!我哪里惹到你了!”
“什么?!”那男生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摆手否认,“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我绝非此意!!而且、而且你也没惹到我啊”
“那你是什么意思?”姜茶更不高兴地打断他,边质问边步步紧逼,把那可怜的少年都快逼到墙角里去。
对方的脸越来越红,姜茶心里的火气也越烧越旺。刚才不是很能说吗,现在被她揪住了追问果然就编不出来了!
直到这时候,躲在暗处的那群同伴才你追我赶地跑出来当和事佬,打着哈哈让姜茶别生气了。明明刚才看见姜茶冲自己的好兄弟发脾气,这群人还按捺着低声偷笑来着。
结果现在看见姜茶越走越近,那小子被女孩子身上的香气搞得眼睛都快发直了,这才如梦初醒般跳出来伸手阻拦。
见这群乌合之众居然合起伙来欺负自己,姜茶心里更不高兴,也不管对方是何等尊贵的家世,鼓着嘴巴就狠狠踢了那将军府小侯爷结实的小腿一脚,甚至还忿忿不平叉腰道:
“欺负同窗是不对的!你以后要是再惹我,我就告诉贺司业,让他狠狠罚你!”
其实她哪儿认识人家贺悯之?不过是狐假虎威,装腔作势放狠话吓唬对方罢了。
偏偏那被踢了一脚的男生好像还真被姜茶唬住了,裤子上沾了灰也不拍,就愣愣地盯着姜茶看,黝黑的眼睛里像是烧了火似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姜茶怕他打击报复踢回来,放完话就连忙怂怂地转身跑掉了。
不过好在那男生吃完教训后大概是醒悟了,再也没来招惹过姜茶,让她勉强得了一段时间的清静。
至于女孩子那边,前些天许仪说过,其实有好几个同窗是想认识认识她的,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正巧这次聚会就是个不错的契机。
姜茶于是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了。
来京城后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姜茶心里很是重视,大早上就爬起来洗脸选衣服,最终挑定了姑母给她新做的青绿色的一身,看起来不张扬又雅致。
而且之前在家里试穿这套的时候,姑母还夸她像个下凡的小仙人呢。
说起小仙人,姜茶就又想起那个还在山上住着的坏事做尽的男鬼。
呵呵,等她功成名就做了宰相,第一件事就是派人直接把那山头夷平,看那男鬼还有没有地方害人!
穿好了衣服,姜茶美滋滋地站在正衣镜前转着身子照了照。嗯,很好看!
到了约定的酒楼门前,许仪果然已经在东张西望地等着了,姜茶赶紧跑过去拉住许仪的手。
两个人热热闹闹地说了几句话后,许仪却呀了一声,拍拍脑袋很懊恼地说道:“我给你们买了煦芳斋的点心,现在才想起来好像落在家里了,我得回去取一趟。”
姜茶张张嘴啊了一下,有些犹犹豫豫地问道:“真的吗?其实我不太敢一个人进去诶”
“我想你陪我”
许仪弯下腰,朝姜茶挤挤眼睛:“你要是跟着我进去的话,她们就会有顾虑不敢和你说话,但你要是一个人进去的话,大家就都敢主动和你搭话啦。”
姜茶的脸有些红。
许仪这话说得好像她是这场聚会的主角一样。其实她只是碰巧被人家大发慈悲恩准,可以误闯天家的小老鼠一枚呀
但许仪是好心的,而且她忘带了东西确实着急,况且煦芳斋的点心是什么味道呢?姜茶也有些隐隐的好奇。
她不想驳了许仪的好意,于是目送对方匆匆离开后,姜茶就独自走进了这家酒楼。
酒楼里的丝竹管乐很是悦耳雅致,附近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些醉醺醺的客人。姜茶按着许仪给她的路线一路摸索到了二楼,张望了一番,觉得订的雅间大概是在这条走廊的尽头,姜茶于是一路埋头就往目的地走去。
可就在离尽头还有一小段距离时,姜茶身旁关着的一扇门忽然“咔嚓”一声轻响,紧接着就被人从内侧猛地拉开了。
一个有些熟悉、但又说不上名字的男人从里面信步走了出来,察觉到身旁有人,他便也很迅速地偏头看了一眼。
姜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就揪着裙子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毕竟走廊有些窄,那男人不走她也没法儿过。
结果那陌生男人见了她,下意识就直接喊出了她的名字:“姜茶?”
雅间里立马传出毫不留情的嘲笑声:“才几杯下肚啊就醉成这样,你傻了?”
那男人半张着嘴,只愣愣地盯着女孩子看,嘴里还喃喃自语道:“真的是姜茶,我没骗你们啊。”
雅间里莫名其妙沉寂了几秒,紧接着就是鸡飞狗跳、桌翻椅倒的吵闹声。几个同为国子监同窗的年轻男人迅速从雅间的门里探出头来,看见门外女孩的脸后,几人很默契地皆是一愣。
姜茶打眼一瞧,又是几个说不上名字的人。
况且她才来国子监几天,开门的这个同窗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的?
想到这里,姜茶心里一惊。难道那天上课背不出书的囧样已经传到上一级学生那里了??
“姜、小姜学妹”几人中脑子相对灵光的那个男生先开了口,磕磕巴巴地同姜茶问好,“你怎么在这儿啊?”
姜茶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顾左右而言他地回答:“学长好,能在这儿碰见真是巧,不过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哎!”那开门撞见姜茶的少年立马下意识止住了女孩调转的步伐,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道,“你、你也是来这儿聚会的吗?我们雅间内也都是国子监的同窗,你要不要也进来玩儿一会儿?”
“对对对,我们在玩儿飞花令,这游戏不难的,赢了的人还有彩头可拿。”
听到这里,姜茶立马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什么,飞花令??绝对不能玩儿!等下众目睽睽之下她一句诗都憋不出来,这群人不就都知道她是个没文化的草包了?
她将来可是要找枪手给自己造假的呢,现在好歹得藏笨让人家觉得她是个高手,怎么能现在就露馅儿呢?
于是姜茶立马矜持地摇摇头,婉拒了人家的邀约:“不好意思,我现在真的有事。下次有机会再说吧,学长再见!”
说完她就摆摆手,提着裙子往回廊尽头跑去。
随着那扇门被敲开,里头的女生叽叽喳喳热热闹闹地把姜茶迎了进去,门又毫不留情啪地一声关上,几个年轻人在后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都开始互相指责。
“笑死我了,刚刚在屋里牛皮都快吹到天上去了,还飞花令?搞得你多文绉绉似的,看把人家吓跑了吧?”
“明明是你!什么小姜学妹,哎哟这也是你能叫的?你未免也太自来熟了吧!”
“要我看你们这群人全是混蛋,小姜师妹是好孩子好学生,怎么可能跟我们同一个雅间玩儿?刚刚她要是真进来了,我反倒还要护着她快些出去!”
“滚!平日里就你喊人家喊得最欢,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
“什么、什么叫我喊得欢?!起码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之前那学弟本来只是要送普通糕点的,是你自作聪明画蛇添足,教唆人家送了冰皮……”
第263章
聚会比姜茶想象当中进行得要顺利, 这些女孩子性情都格外和善,期间担心姜茶觉得被冷落,好几次都主动过来和她讲话。
一群人吃吃喝喝聊聊, 一眨眼就闹到了后半夜,不过好在周末监里门禁管得松, 所以也不用担心回不去的问题。
临走前,几个女孩子不约而同都打包了几样自己爱吃的东西,顺便还随手给姜茶塞了好几份。
“周末一般管得不那么严, 趁这机会可不得带点好吃的回去。”许仪用手挡着和姜茶小声说道。
等到了国子监门口,几个女生就默契地开始分工行动,两个人负责和那些守卫说些有的没的吸引人家的注意力, 剩下的就把东西藏在身后也好袖子里也好,反正就是不能被人发现, 装着一本正经地往监里走。
等那两个吸引注意力的女生回来了,一群人就硬生生憋着笑, 心怦怦跳着飞快地往监舍里跑, 一路上还相互隐秘地交换眼神, 心里是既紧张又兴奋。
到了要分开的地方,大家就都捂着嘴巴互相招手,就这么偷偷摸摸地告了别。
等姜茶提着吃的东西回到监舍, 房间里一片静悄悄,室友好像已经睡下了。
姜茶悄默声地把门打开, 刚要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背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沉沉的男声。
“你在做什么?”
一瞬间, 姜茶感觉自己身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她迅速回头,抬脸迎上的就是一道淡漠沉寂的目光。
居然是贺悯之。正背着手站在不远处,大概是今晚轮到他值夜。
干了坏事还好死不死碰见老师, 姜茶下意识就想把那食盒往身后塞,但食盒太大还叮了咣啷地响,不藏还好,一藏反倒像是提醒贺悯之往那食盒上看了。
她倒是一点儿也不会亏待自己,整整两层的食盒,估计里头塞的满满当当全是吃的。
“司业晚上好”姜茶期期艾艾地行礼问好,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对面那人。
好背啊姜茶心里欲哭无泪。
“监里不允许学生外带食物。”贺悯之也不呵斥,只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陈述道。
姜茶顿时攥紧了食盒的木质把手,指尖发白,一时间连大气都不敢喘。
也太倒霉了,居然就差一步,而且碰见的还是这位有名的“人中龙凤”。这些克己复礼的读书人恐怕最讨厌学生私底下做这种小动作了吧?
周遭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姜茶紧紧闭着嘴巴不敢说话,良久才听见贺悯之语气平淡的一句:
“明日课前去廊下罚站半个时辰。”
话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罚虽然是罚了,食盒居然没被收走,这对姜茶来说倒是个意外之喜。但她来国子监才多久,这就要被罚站在走廊,到时候来来往往路过的学生全能看见她,估计脸都要丢到西域去了。
没想到第二天垂头丧气去了廊下,许仪她们居然已经在成群结队地等着她了。看见姜茶灰头土脸地走过来,几个女生立马不约而同地迅速低下头,个个紧抿着嘴巴。
因为要是一个没忍住对视了,恐怕立马就会笑出声来,等下被夫子看见了要被罚得更狠。
许仪气息颤抖着深呼吸了两下,低声问姜茶:“你、你怎么也来了?”
姜茶用只有几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道:“差一步就要进门,结果好巧不巧被贺司业看见了”
“你们呢?”
许仪紧绷着脸,依然死死低着头:“原本已经睡下了,但我总惦记着食盒里有东西吃,半夜三更爬起来好几回就为了偷吃一口。”
“结果被我室友发现了,她们就闹着也要吃,几个人吃着吃着就嘴上没个把门儿,脑子一热就开始聊起来了,然后就声音太吵被巡夜发现了。”
姜茶吭哧了半天艰难憋出来一句:“你们胆子比我还大”
“还敢说风凉话?你食盒被收走了吗,没收走的话我就不信昨晚你能忍住不偷吃。”许仪用气声义愤填膺地同姜茶说道。
姜茶听了却不接话,只心虚地别开了脸
吃是吃了两口
在京城这些天吃也吃了,玩也玩了,姜茶这个小没良心的才终于想起来还要给宋思齐回信的事情。可伏在书案前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纸都揉皱了,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她想到的总是一些很没营养的话,比如早饭午饭吃了什么,学了什么玩了什么,这种流水账一样的东西能写进信里寄给别人吗?不会显得有些太敷衍了吧。
绞尽脑汁思考了才一小会儿,姜茶哼哼唧唧就想偷懒了。在桌子上消极怠工趴了几分钟,她却突然一拍脑门,直起身子眼睛亮亮地说道:
【诶?我可以让沈仲文给我写呀!】
336无语道:【合适吗,你那室友一看就是个书呆子,写出来不比你的还无聊】
姜茶咬着笔头反驳它:【可人家是正儿八经成绩好进的国子监,不像我是塞钱进来的,学习能力肯定比我要强啊】
拿着纸去敲对面房间的门,沈仲文果然在屋子里埋头读书。看见姜茶来,他还很意外地问道:“姜同学?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姜茶上下打量他一番——虽然这个动作有点艰难,因为沈仲文虽然是个穷书生,却不知是吃什么长高的,个头比姜茶要高出近一个头。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食盒来在男生面前晃晃,里头盛的正是外面买来的点心,沈仲文这种乡下来的土包子肯定没吃过。姜茶心里很得意。
“你帮我个忙,我就把这个送给你。”女孩抬着下巴开出条件。
沈仲文低头去看那抓在女孩子手里晃来晃去的食盒
意思是,帮她忙,就送自己一个食盒吗?
写信的事情,沈仲文其实挺在行的。他从小住在贫瘠的乡下,进京前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读书人,村里的教书先生也很看好他,逢人便说他未来必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乡里有不少不识字的村民会跑来找沈仲文读信写信,有些上了年纪的话也说不清楚,那就连内容也得沈仲文来代笔。
抹着眼泪问丈夫什么时候回来的,痛骂兄弟姐妹居然把要养老的母亲丢给自己一个人的,当然还有黏黏糊糊写给心仪女子,问人家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同自己成亲的。
起初写还不知道怎么落笔,那些腻歪的话人家就算讲出来了,沈仲文也面红耳赤不敢往纸上写,多听两句都觉得害臊。
但后来就免疫了。因为对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虽然他和姜茶只是一面之缘,但人家毕竟在住宿上帮了自己大忙,沈仲文于是想也没想便点头应下,和姜茶一起坐在书案前琢磨那封信。
……好香。沈仲文垂眸心想。
他是个乡下来的穷书生,就算姜茶不是什么京城名门贵族的大小姐,只是个扬州富户家的女儿,沈仲文也没见过这种……
这种脸蛋白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漂亮小姐。就算穿的是一样的监生制服,人家不知怎的穿得就是比他要漂亮。
个子小小,皮肤白皙,手指有时就藏在宽大的袖子里,随便磕碰一下就要泛红,看起来娇得要命。
和他说话的时候也是,细声细气的,说什么都像是在故意卖娇。其实姜茶今天就算不拿这些点心来,随便扯上沈仲文的袖子说上几句话,他估计也是会答应下来的。
姜茶眨巴眼睛,看着沈仲文埋头快要把那张纸盯出洞来的样子,总觉得自己好像幻视了一只乡下来的小土狗。
大土狗。就像那种黄色的土松,脸上虽然面无表情还耷拉着耳朵,身后却在悄悄摇尾巴。
“开头的称呼该怎么写?”沈仲文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依照惯例先问道。
“嗯”姜茶撑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思齐哥哥?我平时是这么叫他的。”
沈仲文的笔顿了顿。
依照他的经验,这种称呼,一般都是叫情哥哥的。
女儿家性子软,不好意思直接喊太亲密的称呼,所以就退而求其次叫“哥哥”。撒娇耍赖时喊哥哥,情到浓处时喊哥哥,拉着男人的袖子晃啊晃,眼睛也像葡萄似的幼圆黑亮。
沈仲文生涩地问了一句:“是、是写给你的什么人的?我得斟酌一下词句。”
“我表哥。”姜茶干脆利落地回答。
表哥的话还好。沈仲文默默心想。他是真的不擅长写情书,每次写时脑袋都要想破。
“你要跟他说些什么事情?”男生继续一板一眼地问道。
姜茶长长地嗯了一声,倒水似的开始叽里咕噜:“我最近在国子监过得很好,结识了新朋友,吃的睡的也不错,给我寄的东西我都收到了,就是哥哥不要总问我学习怎么样背书怎么样了,好啰嗦,再问我就不理你了。”
“我前些天偷偷往学校里带吃的,结果被夫子抓了个正着,虽然被罚站了有点丢人,但是到了地方却发现我的朋友居然也被罚站了,然后我就不觉得丢人了。”
“然后,然后,姑母最近怎么样?我很想她,她最近有去参加茶会吗?我在扬州的那些朋友都怎么样,还好吗?”
竹筒倒豆子似的,姜茶的废话简直有一箩筐,沈仲文笔都快写冒烟也赶不上她讲话的速度。
“姜同学,姜同学,”男生面露难色地喊停了姜茶,“你、你说得太快了,我差点要跟不上了。”
姜茶干巴巴地哦了一声,示意沈仲文先写,她等会儿再继续说。
乱七八糟的琐事讲完了,这封信也就算结束了,沈仲文说要是没其他的东西要写就可以落款了,姜茶眼珠子一转,把那张薄薄的纸拿了回来,自己在上面打算开始吭哧吭哧继续往下写。
可笔尖刚落在纸上,姜茶就立马反悔了。
现在她要是再开始写,宋思齐根据笔迹不就一眼能看出来她是找了代写吗?不行不行。
于是纸又被推回沈仲文那儿,姜茶板着脸同他说:“还是我说,你写。”
沈仲文点点头。
姜茶于是趴在桌子上没什么感情地棒读道:“哥哥,我好想你呀,你想茶茶了吗?我最近饭吃不好觉也睡不好,就想着我现在离开哥哥了,哥哥一个人在扬州该怎么办呢?”
沈仲文的耳根一瞬间通红。
姜茶虽然是在讲信的内容,可说这些话时眼睛却是在看着他的。
男生迅速低头躲闪开姜茶的目光,支吾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岔开话题说道:“茶、不是,姜同学,你、你刚刚还在信里说过你最近吃得好,睡得好。”
姜茶啊了一声,咬着嘴巴想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写,我喝不好玩不好吧。”
第264章
找沈仲文帮忙这件事,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而且姜茶发现他是真的很好说话,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的事情,他稍微踌躇几下就都会答应下来。
至于过分的事情呢?姜茶不说话哼哼唧唧两下他就也答应了, 反正比宋思齐那种人好搞定多了。
夫子前些天布置了一项作业,出了题目让学生各自写一篇策论交上去给他过目, 姜茶根本就没想着要自己写。
为了任务她要当作弊的坏学生诶,作业这种事,怎么可能亲力亲为?
于是姜茶又拿着纸去找了沈仲文。
“姜同学, 这、这种事情我真的做不来”可怜的穷书生背靠墙壁,几乎要被姜茶逼得无处可去,脑门儿上都要冒出汗来。
他磕磕巴巴, 这种时候还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试图说服姜茶让她醒悟:“代写作业是违反规定的, 其实只要姜同学你用心写了,夫子肯定也不会斥责你……”
“可我就是不想自己写, 我头疼手疼肚子疼脚疼, 看到作业症状就更严重!”姜茶蛮不讲理地抬着下巴说道。
“你就说帮不帮我?不帮的话我就告诉夫子你见死不救, 明知道我快被作业逼死了还不肯救我!”
这漏洞百出的逻辑,简直像个死胡同,怎么走都行不通。
沈仲文耳根通红, 连看都不敢看姜茶的脸,此时此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该怎么说服姜茶自己写作业, 而是该怎么开口让她不要离自己那么近。
太、太奇怪了
沈仲文家里同辈的只有个哥哥,所以从小几乎没怎么接触过女孩子, 长大成人后更是一门心思全栽在读书上,哪个媒婆但凡上门随口讲要给他说亲,他都要吓得面红耳赤直接行礼送客。
现在这个状况更是糟糕得很。低头是姜茶白生生的小小的脸, 抬头那股子香气又蛮不讲理地往他鼻子里钻。
沈仲文是进退两难,脑袋冒烟,难为情到都快要把自己镶到墙里去了。
姜茶不是没看出他的窘迫。
可就像小动物知道哪个人最害怕它,就会故意跑去招惹人家一样,姜茶看见沈仲文这副可怜模样非但没被激起同情心,反倒性子更加恶劣起来。
于是她伸手扯了扯沈仲文的领口,凶巴巴地质问对方:“喂,和人说话要看着对方的眼睛,你不知道吗?”
“果然是小地方来的,做事情一点都不讲礼貌,也太没素质了!”
听见这话,沈仲文于是连忙把眼睛睁开,目光飘忽地偶尔撞上姜茶的眼睛,以微弱地表示自己的礼貌。
“姜同学”沈仲文被折腾的好像脑袋上一对狗耳朵都没精打采地耷拉着,“你、你不要再这样了,男女有别,我们要保持距离……”
“而且,而且这样对你也不好,要是被谁看见了出去乱说,我们就”
“就什么?”狐狸很坏心眼地摇着大尾巴,眯着眼睛看透一切似的盯着沈仲文,“就被传闲话了?没关系,反正我不在乎,但你要是还不肯答应替我写作业的事情,我现在就要大喊大叫让他们来传你的闲话!”
太过分了,居然拿沈仲文最看重的名声气节来威胁他。
迫于姜茶的威逼,沈仲文最终只能勉强答应了下来,姜茶放开他时他连气都快喘不匀了。
成功把作业丢给了沈仲文,姜茶就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的房间,也没主动提报酬的事情。
开玩笑,她的那些点心珍贵得很,连自己都不够吃,怎么可能分给沈仲文!更何况她现在是在欺负对方,怎么可能还主动给对方好处。
【太坏了!】姜茶拍拍手,很是满意地开始同336批判自己,【决定接下来要更坏!】
336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回答:【你还不如直接打他一顿】
这天,姜茶在课上粗手粗脚不小心打翻了砚台,乌黑的墨汁顿时弄脏了满手,夫子便让她自己水房好好清洗。
有机会逃课,姜茶美都来不及。
慢吞吞到了水房,哼着歌把手洗干净了,左看右看却找不到能擦手的地方。
算了,不擦就不擦,反正等会儿就干了。姜茶扁扁嘴刚要转身往外走,旁边却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来个男学生,还从袖口里掏出一方巾帕来递给她,嘴里结结巴巴地说道:“学妹,用这个吧……”
姜茶打眼一瞧,发现自己并不认识人家。
但手湿淋淋的确实很难受,她于是便认真谢过人家,接过那帕子随手擦了擦滴答着的水,然后就把帕子还给了人家。
她刚来这地方没多久,其实还不大习惯用手帕这类东西,脑子又一时间转不过来弯,压根儿也没想起应该要把帕子要回来,洗干净再还给人家的。
等出了水房都快走到书室了,姜茶才一拍脑门反应过来,可回头一看,那学生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原本这只是个连插曲都算不上的事情,可当天下午,国子监内就又发生了一起恶性的打架事件,好几个资历比姜茶她们深的学长都被夫子叫去了训话。
而且还是最凶的那个夫子,打手板的声音简直震天响,连贺司业都被惊动了。
其他学生都知道国子监里有人打起来的事儿,可那群人就算被夫子抓住了,嘴也严实得很,怎么问都死活不肯说出事情原委来,气得一群老头吹胡子瞪眼。
姜茶心里好奇,而且她眼尖,老早就看见了沈仲文当时似乎就在附近。
就算那些人守着秘密不肯说,沈仲文肯定也听到了几耳朵吧,于是当天晚上她就叩响了沈仲文的门,逼着他快点告诉自己真相。
进了沈仲文的房间简直比回了自己家还要自在,姜茶大喇喇坐在椅子上,喝着沈仲文的茶吃着沈仲文的点心,嘴里还要对人家指指点点:
“略,你的茶好苦,下次不许再泡这么难喝的了!”
浓茶其实是用来提神的,沈仲文经常学到很晚,怕自己睡着才会偶尔泡上这样一杯苦茶。
但面对姜茶,他习惯了不找借口,只点点头老老实实应下了。
可等姜茶开门见山问他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沈仲文却支支吾吾半天都不肯说。
姜茶于是不大高兴地皱着眉,对自己这个听话的仆人第一次生出些不满来:
“你说呀,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听的,干嘛遮遮掩掩的。”
“茶茶,你就放过我吧,这种事我真的说不出口……”沈仲文的表情很是难堪,似乎是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
可姜茶欺负他欺负惯了,见此情形立马很有气势地拍了桌子呵斥道:“让你说你就说,扭扭捏捏做什么?再不说我打你了!”
男生于是伏低肩膀耷拉着眼睛,结结巴巴半天才总算说出了口:“他们、他们在逼着一位学长,卖你用过的帕子”
姜茶大惊。
“我用过的帕子也卖?!好恶心!!”
话说完,她清了清嗓子,眼睛滴溜溜转着又问:“……一块帕子卖多少钱?”
沈仲文的表情有些怪异,似乎是不懂姜茶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有人喊价,说是能出二十两。”
“什么?!?!”姜茶这下更惊,连嘴巴都张大了
打架事件过了才没几天,花园假山后,两个男学生正大晚上像做贼似的躲在里面,窸窸窣窣隐密交谈着。
“真是小姜学妹摸过的?你看着面生啊,不会是骗人的吧?”
对面那半蒙着面的男子立马压低声音说道:“东西、东西是从学妹的室友那儿进来的,绝对出不了错。”
那买家听了立马嫌恶地皱了皱眉,暗自骂了一句:“这小子,真不是什么好人。”
此话一出,蒙面人立马震了下身子,似乎是有些心虚地又把面罩往上拉了拉,生怕人家看见他的那张脸。
好在这位买家是个不差钱的,问了几句,连犹豫都没犹豫几下便爽快掏钱:“二十两,你点点,没错吧?”
蒙面人看了两眼确定无误,把钱揣进口袋,紧接着就从怀里鬼鬼祟祟地抽出一条帕子来。
是条轻薄的纱质帕子,染的是淡淡的粉色,上头连个简陋的绣花都没有,只瞧一眼就知道肯定是京城里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可买家现在稀里糊涂被迷了眼睛,连这种简单的细节都看不出来。接过帕子,他草草瞥了一眼那形迹可疑的蒙面人,接着就侧过点身子,悄悄把那帕子放在鼻子底下慢慢闻了闻。
“还真的,真是香的”年轻学生红着耳朵,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嘀咕道。
卖完这单生意,两人分开,蒙面人就又趁着月色鬼鬼祟祟地回了自己的监舍。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里头烛光昏暗,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孩子正趴在他的书案上呼呼大睡,面前则是本读了还没两页的经书。
沈仲文摘掉面罩,靠在门板上长长呼了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刚刚都要被汗给浸湿了。
姜茶非要拉着他做这种事,偏偏她还不肯自己亲力亲为,连拿出去卖都要让沈仲文来代劳。
沈仲文起初不肯,姜茶就振振有词道:“我自己卖的话难道不奇怪吗?还是打着你这个室友的名头好,既不容易让人怀疑又听起来不奇怪。”
沈仲文憋红了脸,眼看着姜茶把那些买来的便宜帕子浸在她的洗手水里,拎起来拧掉水分,挂在绳子上等晾干,他才总算是艰难挤出一句:
“这样不好,茶茶”
姜茶把圆眼睛一瞪,平日里在其他人面前倒是乖巧得很,遇见沈仲文就恨不得直接骑到他脸上去:“有什么不好?卖出去一块我给你三两银子呢,你就算出去挑大粪也赚不来这么多!”
话说的是没错,可沈仲文依据自己学过的那些经书,就总觉得这应该算是谋取不义之财,他该尽到劝诫姜茶收手的本分的。
而且姜茶太贪心,他原本以为能卖出去一两块,稍微赚点小钱就可以知足了,可姜茶现在居然都开始批量生产了。
想到这里,再看见那些还挂在绳子上的湿淋淋的帕子,沈仲文心里都不免开始惆怅起来。
那边姜茶听见动静,咕哝了一声就慢吞吞地把眼睛睁开,哑着嗓子软绵绵地嘀咕了一句:“胳膊好麻……”
沈仲文于是再没机会多想,丢下面罩就快步走过去给姜茶揉起了胳膊。
第265章
不出两日, 沈仲文就准时作出了两篇策论来。
一份字迹工整清晰,一份字迹好似鸡爪子蘸墨爬过。姜茶去验收的时候狠狠瞪了沈仲文一眼,然后一声不吭地把那份鸡爪子塞进自己怀里。
“我的字有你写的这么难看吗?小人之心!”姜茶气哼哼地推了一把沈仲文的肩膀。嘴撅得都快能挂油瓶。
男生被推了一下却站在原地连退都没往后退一步, 只低眉顺眼地替自己辩解:“我是怕被夫子发现……”
姜茶哼了一声,态度不置可否。
都是在同一所学校上学的, 她和沈仲文的水平还能差到多少?
策论交上去的第二天,课上夫子就公开点评了学生们的作业。
前面那几张简直像废纸似的,看得夫子眉头紧皱, 额头上的川字纹都深了几分,连说都懒得说一句。
“姜茶这篇策论写得好,有理有据条理清晰, ”轮到那张鸡爪子,夫子才终于赞许地点点头, 继续说道,“虽然平时课上总是溜号跑神答非所问, 但没想到却是个下笔如有神的好学生。”
“不错不错, 继续努力!”
听着这话的同学们纷纷忍不住转过头来, 姜茶讷讷地点点头,赶紧揪着袍子走上去,呆愣愣地把自己的作业领了回来。
那边夫子继续翻看着剩下的几张纸, 摇着头慢条斯理地说:“不过可惜珠玉在前,隔壁沈仲文的那篇才更是精妙绝伦, 恐怕今年科考这位要榜上有名啊!”
“说这话的意思是让大家闲来无事多多去向人家请教,习经诵道最忌闭门造车, 多和好苗子切磋切磋对你们没坏处!”
姜茶跪坐在书案前,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幸好沈仲文写这篇的时候收了点力,不然今天我还真下不来台】
336飘来飘去, 语气不大不满意地啧了一声:【可为了任务你得猖狂点儿啊,不然怎么东窗事发,嗯?姜道韫】
【哎呀!!!】姜茶红着耳朵捂住脸,【我真的不行,我会心虚的】
不大的书室内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底下总有暗流涌动。
“真是她写的?怎么可能,她平时上课可是跟个笨蛋一样”夫子还在上面絮絮叨叨讲着,旁边就有人突然开始小声和前桌议论起来。那音量虽然夫子听不见,可姜茶周边的其他学生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顿时,不少人各色的目光开始隐隐约约投射在姜茶身上,气氛一时间很是怪异。
对啊,她平时连个短篇都背不出来,怎么策论就突然一鸣惊人了?姜茶偷偷猜测他们在心里是这么想的。
突然,她邻座的男生在此时冷不丁伸手打了一下那小声议论的人,把人家打得低声哎哟一下,话头便立马被截住了。
教训完“罪魁祸首”,他又立马斜着身子凑过来给姜茶献殷勤:“茶茶,别听他胡说八道,反正我相信你,那篇策论肯定是你自己写的!”
心虚让姜茶连看都不敢正眼看对方,所以就只怂唧唧地瞪了那男生一眼,用极小的音量细声细气地说道:“……谁管你!”
因为沈仲文这次办事得力,当天晚上自认为奖罚分明的姜茶就拿着点心去了他的房间。
敲开门,这个书呆子居然还在点着灯看书,搞得姜茶很不高兴地撇撇嘴:“你不许看!你本来就那么聪明,再学不得更压我一头了?不许学不许学!”
沈仲文闻言立马合上了书,像往常一样,目光有些躲闪地不敢去看姜茶的眼睛。
“茶茶,有什么事吗?”男生低头,哑着嗓子问道。
姜茶吸了吸鼻子,硬邦邦地说:“你上次给我写的那份作业还不错,夫子都在课上夸我了,所以我来给你送点儿点心当奖励。”
不过这个奖励,当事人好像并不十分感兴趣。
毕竟世界上并非每个人都像姜茶那样是个馋嘴猫,有点好吃的就翘着尾巴美滋滋。
见人家对她好了帮她的忙了,她就眼巴巴地捧着点儿点心过来当谢礼
可别的那些同龄人送礼都送些什么?金玉,珠宝,宅院,甚至是炙手可热的官位。
“吃呀!”姜茶眨巴着圆眼睛,把那食盒往沈仲文的方向递了递,示意他跟自己一起尝。迎着女孩子热切的目光,又实在不好拂了人家的心意,沈仲文于是赶紧拿了一块糕饼囫囵塞进嘴里。
吃着吃着,姜茶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侧过脸很认真地问沈仲文:“最近生意做的怎么样?挣了多少钱?快给我老实交代。”
原本匆匆嚼着糕点的动作立马顿了顿。沈仲文的眼神飘忽,似乎有什么难以开口的话。
“那个事,好像做不成了”沈仲文看着姜茶的表情,神色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
姜茶咀嚼的动作也跟着停下了。
接下来在室友友善和蔼的逼问下,沈仲文终于扛不住压力,和盘托出了此事的实情。
之前手帕的生意确实做得不错,虽然出货量大,但或许是因为买主多少有些自己的小心思
——比如就算花了大钱买了东西,却并不敢把那手帕轻易示人,而是悄悄藏在枕头底下或者衣裳堆里。
因此这事刚开始并没有传播的很广,买家之间也并没意识到这样的手帕好像是某个神秘厂家批量生产的。
直到有一天,一名男学生半夜躺在床上,摸了半天枕头底也没摸出自己那条手帕来,第二天早上却好巧不巧又在同监舍的学生房间里瞥到了那粉色手帕的一角。
于是顺理成章的,他误以为是那同学乘人不备偷了自己的东西,两个人争执了几句一言不合,便在监舍里互相厮打了起来。
听到这里,姜茶忍不住打断沈仲文,没好气地盘着胳膊吐槽了一句:“他们是斗鸡吗,怎么天天都喜欢打架?”
沈仲文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其实打起来也就算了,更可怕的是处理这事儿的人居然正是国子监司业贺悯之。原本此事和他并没什么干系,可好死不死带头打架的那位听说是什么什么重臣的孙辈,祖父和贺悯之有着忘年之交。
朋友的孙辈出了事情,贺悯之当天又恰巧正在国子监的书库工作,因此不赶去看看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后来呢?这事结果怎么样?”姜茶盯着沈仲文,神情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沈仲文被看得耳朵通红,干巴巴地摇摇头:“不清楚司业办事谨慎,处理流程都捂得严严实实,这事儿就算是他们同监舍的学生也是一问三不知。”
姜茶鼓着嘴巴踢了沈仲文小腿一脚,蛮不讲理地指责他:“谁准你打听事只打听一半的?急死我了!”
“沈仲文,我看你就是存心气我!把我气死了你就可以一个人住监舍了!”
沈仲文胡乱拍拍小腿,接着连忙伏低肩膀和姜茶道歉,还放轻语气说道:“茶茶,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手帕真的不能再卖了。如果被司业发现了最后顺藤摸瓜查到你头上了,你将来会很麻烦的。”
“你、你将来是要科考成大事的人,”沈仲文结结巴巴,半哄着试图说服河豚一样的姜茶,“不要因为这种小事断送你自己的大好前程,其实、其实我们已经赚了很多了……”
姜茶不知听没听进去,只皱着鼻子忿忿地跺了跺脚。
真是节外生枝,那群人怎么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动不动就打架,真是坏她好事!
本来姜茶还想着能借此机会攒点自己的小金库,将来万一被赶出国子监又没了宋家接济,能拿这钱稍微养活自己一些日子呢。
现在好了,全泡汤了。都怪那群男生!他们就不能找个地方躲起来偷偷打吗??
宋思齐的第二封信很快送到了。姜茶晚上原本草草洗漱完刚要躺床上睡觉,余光一瞥却正好看见那静静躺在书案上的信封。
站在原地踌躇了几秒,她终于磨蹭过去,拆开了那封有些厚的信。
开篇倒是很耐心地回答了姜茶上次的问题,虽然姜茶当时只是随嘴一说,自己现在都忘了问过什么。
“你的朋友都很好,有时在街上遇见会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有空你也可以和她们写信。”
“你姑母也很好,你刚走时她做什么好像都有些心不在焉,这些日子已经好很多了”
“想哥哥?是真的吗?可哥哥好像发现了茶茶的秘密。茶茶去国子监不到半月,居然练了这么一手精妙的好字,刚拆开回信时哥哥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这事儿怎么不和哥哥说说呢?”
看到这里,姜茶苦兮兮地闭了闭眼睛,看见宋思齐还在落款处画了个“不怀好意”的笑,她心里更是毛毛的。
哎,就偷懒那一次,结果彻底给自己挖了坑。宋思齐肯定看出来点儿什么了。
她咬着笔头,开始冥思苦想此事该怎么糊弄过去。
夜深了,窗外蟋蟀低声鸣叫,时不时有微风拂过窗户纸,发出簌簌的声响。
姜茶不知何时趴在书案前睡着了,脸颊抵在桌子上挤出一点点软肉,鼻尖还沾了点黑黢黢的墨水。
底下被她压着的信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她“冥思苦想”好久想出来的解释办法,字像鬼画符,眯眼仔细辨认半天才能依稀可见:
“哥哥,上次是住我隔壁的同学非要帮我写信,我不让他写他就要打我”
“TAT。”
第266章
国子监就是国子监, 学习进度比起姜茶之前在扬州待的那些私塾简直是坐了火箭。
授课的夫子家里最近出了急事要请假,所以从昨日起,明伦堂的课程就开始由其他几位夫子轮流教授。
国子监课业繁重, 作业也多。但姜茶反正是一样题目都没看,全都一股脑丢给沈仲文去代写了。
连着好几天来代课的夫子都是不一样的, 自然对明伦堂学生的水平也并不清楚,大多时候都只是授完课批完作业就走了。
今天的作业照旧是一篇策论,不过题目要比之前的晦涩、深刻许多。姜茶一拿到题目就直接塞进了沈仲文房间的门缝里, 果然没出半天就拿到了他写好的作业。
“茶茶,按你的要求,这次你那份的字写得好了很多……”沈仲文看着姜茶美滋滋翻看作业的模样, 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这样真的能行吗?我觉得夫子恐怕一眼就能看出来作业不是你写的。”
姜茶才不管这些, 她本来就要尽快让国子监的其他人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在找枪手代写,沈仲文在这件事上显得太过小心谨慎, 反而有些拖她后腿了。
“书呆子懂什么?”姜茶吐着舌头朝他做了个鬼脸, 没好气地说道, “老大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多问!”
在屋子里待得闷,姜茶索性直接拿着作业晃晃悠悠散着步去书室上交了。
纸张被统一装在开口的信封里, 以方便运送和保存。那负责收作业的学生正忙着,见来人就努了努嘴, 示意姜茶:“写名字。”
“哦哦,好的。”姜茶见状赶紧拿起笔, 稍微用手指感受了下信封里纸张的厚度,然后就在其中一封写下歪歪扭扭的“姜茶”二字,另一份则写了沈仲文的名字。
作业交上去, 那管事的学生表情看起来却很奇怪。
姜茶慢吞吞地眨了眨眼,并不明白对方的意图。
“你和沈仲文很熟吗?”那男学生收起作业,冷不丁开口问了一句
什么意思?姜茶有些茫然地想。
是觉得沈仲文那种好学生大才子不该跟她这种人很熟吗??她偏要!
于是带着些小孩子似的逆反心理,姜茶挑起下巴,语气硬邦邦地回答:“对啊,很熟,你难道有意见吗?”
话说完,怕人家再开口挤兑她她吵不过,姜茶脚底抹油就赶紧跑出了书室,闷头往膳房赶去。
好学生算什么?沈仲文不就是字好点效率高点吗,他平时看起来脑袋还没自己灵光呢!而且沈仲文再厉害也只是她的跟班、小狗。
哼,学习好有什么用,不都还得跑来巴巴地给她当小厮?
想到这里,坏心眼的小书生就更加愤世嫉俗,脚一伸就把池塘边的鹅卵石给飞踢到了水里。
等下吃完饭回宿舍要让沈仲文说他是小狗说一百遍,谁让这些人个个都瞧不起自己!
晚上听完姜茶莫名其妙的要求,沈仲文既没觉得自尊受挫,也没下意识暴跳如雷,他只是呆头呆脑地问:“为什么突然要我这样?你怎么了,茶茶?”
姜茶凶巴巴地瞪他一眼,圆溜溜的眼睛里好像含着水似的:“要你说你就说!你现在还敢顶嘴了?”
沈仲文顿了顿,接着就没一点心理负担地、像是平常背书一样开始棒读:“我是小狗我是小狗我是小狗”
良久。
“茶茶,我说了五十遍了,但是我口好干,我能先喝点水吗?”
姜茶咬着嘴巴瞪他一眼:“你不是好学生吗,夫子们同窗们不都喜欢你吗,难道你个未来的新科状元连这点苦也吃不了?”
沈仲文张开嘴有些迷惑地啊了一声:“他们哪里喜欢我啊,他们喜欢的是”
明明是你。
沈仲文自从住进这间监舍以来,不知有多少同窗跑来开大价钱要和他换,甚至说能让他去住更上等的房间,不过都被沈仲文给一口回绝了。
虽然对方确实给的很多,但他挺想和姜茶住在一起的。虽然姜茶有时候撒娇耍赖脾气还很坏,动不动就骂他还踢他的小腿
——但是,但是一点都不痛。只觉得好可爱……
眼睛圆圆的,瞳仁像两颗水汪汪的黑葡萄,有时候心情好吧就同他说点好话,拉着袖子晃来晃去,说好文文你就帮帮我呀我看到书头就好痛啊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痛死吗?
说着说着还要作势把脑袋靠到沈仲文的肩膀上,以此试图证明自己是真的很虚弱,但却不知道上头的沈仲文早被她细细软软的声调搞得面红耳赤,整个人都快要冒烟了。
不高兴就拉着脸喊他大名,气呼呼地跺脚问他是不是胆子大了想造反,造反也行必须得把今天的作业写完给她才能造。
姜茶是沈仲文见过最可爱、最古灵精怪的女孩子,脑袋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钓得小古板沈仲文一闻着她的味儿就不由自主地跟在她后头跑。
有次三更半夜,姜茶甚至威逼利诱,非要他去抓条蛇来丢到那在课上议论姜茶是笨蛋的男生的宿舍里去。
沈仲文也怕蛇,但姜茶扁着嘴巴垂着眼睛,要哭不哭地说自己今天在课上好丢脸,那人嚼舌根讲她闲话可是被全书室的人都给听见了,今天不报仇她就要去投湖。
沈仲文虽然迟钝,但他也知道姜茶不会就这么随随便便去投湖。可就算是知道,他也心甘情愿被姜茶使唤着玩儿。
蛇刚丢进去没一会儿,那监舍里头就传来了男生见了鬼一样惊恐万分的叫声。姜茶笑得眼睛都弯了,捂着嘴巴爬到沈仲文背上揪他的头发,让他快点带自己逃跑。
等两个人回到监舍关上门了,沈仲文气喘吁吁,偏头看见姜茶花骨朵一样鲜颜生动的脸,感觉自己的心都开始砰砰直跳。
他怕姜茶嫌他迂腐迟钝不肯带他玩儿,所以对姜茶简直是到了唯命是从的地步。姜茶要他往东他绝不往西,挠着头觉得往东不对,被漂亮妹妹踢一脚就立马老老实实往东了。
第二天是休沐日,沈仲文早早出门办私事去了,姜茶原本还躺在床上正呼呼大睡着,半梦半醒间却听见外头的门似乎被人敲响了。
左摇右晃眯缝着眼走过去开门,外头却站着个完全脸生的同僚。
见姜茶脸上还带着泛红的睡痕,眼睛也一副迷迷糊糊睁不开的样子,那学生明显是愣了一下。
“啊”半晌,他终于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姜同学,贺司业要你去藏书阁找他一趟。”
姜茶几乎是以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洗漱换衣。
听见那男同学神色如常地说是贺悯之要找她,姜茶下意识手摸上门槛,要没那男同学一个箭步冲上去搀扶,她差点就要腿软直接坐到地上去了
什么情况?贺悯之突然找她是要做什么?她们两个作为师生明明没有任何交集,甚至从开学到现在连话都没说上过几句。
人家可是官至翰林院的状元郎,平日里来回走动的人可都是朝中重臣,甚至连当今圣上都是能常常觐见的。
姜茶呢?扬州来的小穷光蛋,兜里的票子还不够那些公子哥随便一顿吃酒钱,学习更是一塌糊涂,狗看了都嫌。
昨天书室发下来的那份作业题目,虽然写的都是汉字,可凑在一起姜茶却一句话也读不懂。
反观贺悯之,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和他们这些学生、和姜茶之间,简直是有着望尘莫及的云泥之别。
那男同学见姜茶大概是真的被吓狠了,于是便好心安慰道:“或许是作业的事儿?接下来几天的课程都会由贺司业来担任教授,上次的作业也是他来布置的,或许是你写的不错……”
这安慰还不如没有,听得姜茶简直欲哭无泪。
哆哆嗦嗦到了藏书阁,有门口好心书童的指引,姜茶在一处隐蔽的书案前找到了独自一人温书的贺悯之。
男人一如往常身着月白色的锦袍,正身姿挺拔地坐在书案前不知正写着什么,听见姜茶走路传来的脚步声,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是连看都不看就知道来人是谁。
就像是审讯犯人一样,适时的沉默有时是击溃学生心理防线的最有效方式。
姜茶战战兢兢立在贺悯之对面,装乖问了安后就受惊小雀似的站在旁边一动不敢动。
指尖攥得发白,垂着细密的睫毛连眼都不敢抬,人家不开口她也不敢说话,就怯生生地缩着肩,好像被人欺负了似的。
四下无声,连呼吸都快要震耳欲聋。贺悯之头也不抬,忽然开口,声音淡漠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我看了昨天你们交上来的策论,你的那篇尤为出色,是你自己写的吗?”
姜茶咽了咽口水,心里猜测贺悯之大概只是怀疑,应该并没下定论?否则今天肯定像其他夫子那样上来就打手板了。
何况姜茶知道自己的人设本来就是个顽劣的性子,绝不是那种坦诚善良的好孩子。
于是她绞着细白的手指,颤颤巍巍地嘴硬回答:“是、是我写的”
听见这样明显是颠倒黑白的回答,贺悯之却只继续不疾不徐地写着字,连手都没顿一下,似乎是对对面人的回答根本不感兴趣。
姜茶心下忐忑,连呼吸都情不自禁地放缓起来。
沉默了没一会儿,她听见贺悯之继续语调平淡地开口,像是谈论天气一样问道:“前些日子监舍里有男同学为了一块手帕打架,姜同学知道这个事儿吗?”
姜茶身子一抖,硬着头皮干巴巴地撒谎:“大概听说过,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遭一时间再次陷入沉默。
贺悯之似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冷冰冰开口道:“我给过你两次机会了。”
姜茶心里顿时一惊。
贺悯之就在对面,却像是完全没看出姜茶的破绽一般,只自顾自继续说下去:“我方才看了你从前写的那些文章,见解的深度和观点的完整同你现在的这篇策论完全不在一个水平。”
“上次作业还是一手虫爬蛇走的字,歪歪扭扭如败草伏地,怎么今天交上来的就突然成了整整齐齐的楷书?”
说到这里,贺悯之目光灼灼地看向姜茶:“你这篇策论的水平,简直可以和隔壁书室的沈仲文相提并论了。洋洋洒洒八大张,甚至比他写的都还要多。”
话听到这里,姜茶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因为她知道
——完蛋了,名字写错了。这下玩儿大发了。
贺悯之却好像犹嫌不足,继续语气平平地说道:“若是写错了名字倒也还说得过去,可我看了他以往写的那些文章……你从前的作业都是他代写的吧?毕竟要一个字迹工整的人强行学一手抽筋拔骨的潦草字,不是个容易的事。”
姜茶哆嗦一下,心想,这下更是彻底完了。
第267章
学校里花钱进来的学生不少, 所以也并不是人人都像沈仲文那样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类似姜茶的学生其实还有很多。
懒得完成课下作业、偷偷把作业花钱交给其他同学做的,其实也不在少数, 但像姜茶这样刚入学就按捺不住、甚至连手段方式都极为拙劣、能让人几乎一眼识破的,恐怕也就只有她一个了。
姜茶神色惶然地站在贺悯之的案几前, 一颗心跳得像只被捏住了尾巴的兔子。
她没想到作业是贺悯之布置的,更没想到这份作业居然是他来亲自批改。
就好比小猫自作聪明弄了个拙劣的陷阱,以为会抓到一只肥头大耳的老鼠, 没想到到了地方却发现居然是只威风凛凛的老虎
她不会今天就被开除吧?姜茶心慌慌地闭上了眼,试图逃避现实。
“贺司业”良久,女孩细声细气、颤颤巍巍地开口道, “我、我知道错了,我脑袋笨学得也慢, 我是真的看不懂你们布置的那些题目,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可是不交作业的话, 我又觉得会显得不尊重你们, 所以, 所以……”
“所以你就强迫同监舍家境不如你的同窗帮你代写?”贺悯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刻板地陈述事实。
姜茶吓白了脸,慌慌张张摆着手否认:“没有没有!我和沈仲文是朋友, 是我求他这么干的,我没有逼迫他!”
贺悯之低头继续翻着书页, 半晌才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售卖那些帕子的事呢?也是你求着他帮你干的吗?”
姜茶支支吾吾,这下就不知道该怎么讲了。
那些男生据说被罚了几十页字都还嘴硬不肯说出实情, 贺悯之现在却俨然一副对实情了如指掌的姿态。
自己的那些辩解和撒谎在他眼里恐怕显得很可笑吧……姜茶知道多说多错,于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你是从扬州来的, 长途跋涉进了国子监不想着好好学习,却整日把心思放在这些歪门邪道上,”贺悯之敲了敲桌子,语气平淡地说道,“要我看你也不必在这儿继续煎熬了,早日收拾东西回扬州去吧。”
听见这话,姜茶下意识慌忙地抬头反驳道:“不、不行!”
看见贺悯之锐利的目光投射过来,姜茶登时便觉得自己矮了一头,心虚垂下脑袋,绞着手指带着哭腔犹豫半天才说道:“贺司业,拜托你原谅我这一次……以后我肯定好好学习,再也不做这种事情了!”
姜茶耷拉着小脸独自一人回了监舍。
贺悯之没说要让她滚出国子监,但也没说要大方谅解她。姜茶说完那些话后对方也没接话,就让她站了一会儿后便差人把她打发走了。
姜茶心情忐忑,实在摸不透这位司业的意思,生怕自己方才出言不逊又得罪了人家。
好倒霉姜茶抿着嘴巴揉了揉有些湿漉漉的眼睛,白软的脸颊都被她搞得生出些红痕,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贺悯之平日那么忙,到底是哪儿来的空管国子监这些琐事的!
“小姜学妹”走着走着,身后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清俊男声。姜茶吓了一跳,猛然回头,发现说话的是位有些面熟的同窗,但一时间却叫不出名字来。
姜茶吸了吸鼻子,无精打采地问:“有什么事吗?”
那男生挠了挠头,慌乱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啊,是这样……我们今晚办了个同窗聚会,就在国子监不远的酒楼里。你……你有兴趣过来一起玩儿吗?我们都很欢迎你。”
国子监不远的酒楼,那大概就是京城第一的丰盛楼了。
不是达官显贵还真难在那儿订到席面,姜茶进京这么久也只远远地看过那么一眼,要是靠她自己的话,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进去消费一次。
想到这里,姜茶感觉自己的脑袋突然一灵光
如果结识一些这种富家子弟,会不会让她现在的处境稍微好过一点?将来贺悯之就算真的要把她赶出去,万一有这些公子哥替她说话呢?他是不是要看在这些人的面子上好好斟酌一番?
想到这里,姜茶揪了揪裙子,垂着睫毛小小声地、装作很为难地说道:“好、好吧。不过我只去一小会儿哦。”
那男学生显然并没料到姜茶居然会答应,不可置信地张着嘴,追问了好几遍被姜茶不高兴地瞪了一眼,他这才相信自己刚刚没听错。
姜茶前脚走,后脚不远处的假山里就跑出来了三四个男学生,围着方才和姜茶说话的那男学生七嘴八舌地问。
“真同意了??天啊,我没睡醒吗?”
“你、你小子怪厉害的啊,小姜学妹居然都请得动”
姜茶独自在监舍度过了相当煎熬的一天,等天渐渐擦黑了,她才哼哼唧唧地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换衣服,打算按约去赴宴。
走出大门,监外已经有辆马车在等着了,一见姜茶出来就有马夫恭恭敬敬迎了上去,说是专门来接她去丰盛楼的。
有车不坐白不坐,姜茶提着裙子上了马车,一路就往丰盛楼赶去。
到了指定的雅间,姜茶在门外就听见了里头一群人有些夸张的嬉笑怒骂声。
她不免有些紧张地攥紧了自己的裙子。
姜茶今天穿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就是怕这群有钱人等下会看不起她把她赶出去。
之前她去上课,隔壁书室有个男学生远远看见她穿着的淡蓝色的裙子,下意识就呆头鹅一样嘀嘀咕咕说道:“怎么穿的还是去年时兴的料子?”
姜茶当时浑身一僵,圆溜溜的眼睛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怎么会有人这么没礼貌、这么没情商?!
附近来赶着上课的学生不少,绝对有其他人也听见了那男生的话,一时间众人目光各异,看得姜茶如芒在背。
她下意识羞愤地狠狠瞪了那男生一眼,扯着自己的裙子就要面红耳赤地跑掉,任那人在她身后着急忙慌地追赶,嘴上还乱七八地喊:“小姜学妹,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我送你一百身新衣裳,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姜茶很有骨气,硬是不肯回头。
不过事后她就有些后悔了。毕竟是一百身呢……一天一套都能穿好久了。那人出言冒犯她,本来就该让他吃点苦头出点血的!
虽然她心里想的很美,觉得今天要是真有人嘲讽她的裙子,她就站起来针砭时弊舌战群儒,狠狠斥责这群拜高踩低的混蛋。
可现实是如果真发生这种事了,她大概就会气得跺脚脸红,笨嘴拙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窝窝囊囊地提着裙子跑出去,之后再和336狠狠讲一通小话。
思绪回笼,姜茶鼓起勇气抬手敲了敲雅间的门,里面原本嘈杂的声音顿时安静了下来,吓得姜茶连大气都不敢喘。
门打开,里面站着的正是白天向姜茶提出邀约的那位同窗。由他引着,姜茶成功落座。
雅间里人不少,布局是东西南北四排座位,中间有块空着的台子。
原本那同窗还想让姜茶坐到东侧中间的位置,被姜茶红着脸摆摆手拒绝了,他还有些惋惜来着。
雅间里另一个高大男生适时红着耳朵开口:“之前就久闻小姜学妹的大名了,只是你为人志洁行芳不肯和我们来往,这才许久没能和你认识。”
姜茶喝茶的动作一顿,心虚地点点头:“能来和你们聚会其实我也很高兴。”
志洁行芳居然为了奉承人连这种词都搬出来了。她明明是穷得来不了诶……等下不会让她A钱吧?!
算了,到时候直接装晕好了。姜茶继续装模作样地喝茶,假装出一副很会品茗的样子。
雅间中间有人弹琵琶古琴,还有容貌秀丽的伶人拿着手鼓唱戏跳舞。姜茶看得出神,一个没注意就被一个舞女凑近了,端了个杯子笑眯眯地好像要喂给她喝。
面纱下的脸似乎很漂亮,看得姜茶一瞬间脸通红,不好意思开口拒绝让人家难堪,姜茶便只好仰着头就着舞女的手把那东西喝了下去。
可进了嘴巴才发现居然是酒。姜茶一个不察就猛地咽了下去,辣得要命,呛得她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一张白生生的脸都通红。
右边坐着的同窗见状连忙过来查看,左边的那位也不遑多让赶紧凑过来,说声失礼后就开始慢慢给姜茶拍背。
左边的那个立马露出些不满的表情来,紧接着就回身去给姜茶倒水,甚至很是殷勤地直接喂到她嘴边。
姜茶的眼睛被生理性泪水糊住,什么也看不清,于是便只能软绵绵地仰头就着那同窗的手开始喝水。
半杯水下肚,她就觉得再喝不下去,可那同窗大概是担心她呛得厉害,还在傻愣愣地抬手往她嘴里喂,姜茶便只能用细白的手去推那人的胳膊。
那人一时不察,手果然被推开,姜茶终于得以喘了口气,没想到刚刚推得太快,杯子里的水居然撒了一些出来。
这下好了,漂亮妹妹细密的睫毛湿漉漉,嘴唇湿红好像覆了层水膜,尖尖的下巴上还沾了些水液,整个人看起来糟糕得要命。
旁边的两个人立即看得愣了神,听见姜茶可怜巴巴地吸鼻子,才又着急忙慌地开始替她找新的手帕。
雅间内的丝竹管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附近一片寂静。周围人不约而同都隐密地朝姜茶的方向看过去。
女孩一张脸粉白,帕子轻轻擦过都要留下红痕,纤长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眨起来像小扇子似的漂亮。
不远处有人像是被精怪吸了魂似的,张口就是没根没据的浑话:“他们扬州是不是想称帝啊不然为什么派、派她入京……”
此话一出,果不其然被其他人瞪了一眼。
旁边那两个狗一样凑上去的同窗不知道要比她高出壮出多少,把又小又白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同侧的其他人甚至要往外伸着脖子才能看见一点点姜茶的衣角。
姜茶喘着气擦干了眼角的水痕,稍微缓过来一点,便带着点感激仰脸和那两位同窗软软地道谢。
因为是第一次喝酒,只是一杯酒便搞得她脸红发热,右边那同窗傻子一样凑得更近,愣愣地问小学妹要不要送她回监舍。
这么多人在场,姜茶不想扫兴惹人讨厌,更何况她还没有结识权贵呢。
于是她好脾气地弯弯眼睛,细声细气地同人家说:“不用啦,谢谢你呀。”
第268章
简直笨得要命, 被人占了便宜还傻乎乎地道谢。在场的同窗眸光深沉,心里无一不是这么想的。
难怪在监里课业总是落上一大截,怎么迟钝到连是非黑白都分不清?话都没聊上几句就开始暗戳戳问她喜欢吃什么点心、喜欢什么纹样的布料, 那些人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了,到这份儿上了居然还没反应过来?
一个人独自跑来扬州, 身边连个能庇护她的人都没有,监里有不少人私底下都试图去打听过姜茶的身世,原本以为要费好一番功夫的, 没想到居然随便一查就查出来了。
简直就是一览无余的履历,不像那些身份神秘的大人物,都没人去费心替她遮掩, 甚至觉得根本没必要专门派人去查,或许和姜茶吃饭时聊上几句, 她就呆头呆脑自己全说出来了。
只是个扬州富户家的女儿,甚至连女儿都算不上, 只是个半道从乡下跑去投奔人家的穷亲戚。
难怪。
难怪会放任她一个人跑来京城, 来这种根本不适合自己的地方。所以大概在家里只是个很受委屈的小可怜吧?
吃不饱穿不暖, 时不时还要被正房厉声斥责顺便打手心,抹着眼泪可怜巴巴缩在角落里,日子久了恐怕白生生的一张脸都瘦尖了。
走在路上还要看人脸色, 听说上头还有个表哥?大概也是个很刻薄的角色,估计连口热乎点心都不会给她吃。
好可怜、好可爱的宝宝啊应该会很需要帮助吧?帮助她、得到她软乎乎道谢的人怎么就不能是自己呢?
酒过三巡, 在场不少人的心思都像煮沸了的茶水,咕嘟咕嘟地向上冒着泡, 眼神也愈来愈暗。
反观姜茶呢,还在傻乎乎地喝酒吃东西。人家来给她敬酒明显都是端着坏心思想看她笑话的,她还以为对方是真心拜服她想跟她交好, 眨着眼睛傻里傻气地就跟人家碰杯了。
敬酒的人一个接一个,来了得有三四个,简直喝个没完
而且是谁告诉她好同窗之间喝交杯酒是很正常的?!
周围终于有人反应过来,那红着耳朵诱哄姜茶同他喝交杯酒的男生立马就被人扯到了一边去,推推搡搡间脸还差点挨上一拳。
几个脾气不好的骂完了他就回头去看那呆愣愣的小书生,仰着粉白的脸,大概是有些醉意了,居然还半眯着眼睛懵懵地问他们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要打架?
几个人皆是捏着拳头深呼吸了好几轮。
一点防备心都没有,究竟是谁把她养成这样的?
“不能再喝了。”其中一个立马上手拿走了姜茶的酒杯,凑过去的时候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便用手飞快地揪了一下姜茶的脸。
软软的,热热的,明明使的力气很小,却还是在上面留下了红红的印子。是因为皮肤太白了吗?
姜茶立马哎呀一声用手捂住脸,紧闭嘴巴沉默了两秒,才很不高兴地抬眼说道:“他打我!”
聚会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大概只是草草吃了顿饭的时间,姜茶就又坐着来时的那辆马车回了国子监。
上车时是几个热心的同窗出来送的她,姜茶独自坐在马车里,比起刚才已经稍微醒了点酒。
帘子拉上,车子原本是要直接走的,姜茶在这时候却突然拉开帘子探出半张脸,皮肤在月色下简直白得发亮,瞧得几个男生都看傻了眼。
女孩抿了抿嘴唇,攥着裙角,稍微有些难为情地问道:“……是我扫了兴,所以今晚才这么早就结束的吗?”
不会玩儿酒桌游戏,听规则听了两三遍还晕晕乎乎的,于是就只能自己罚酒,恶性循环喝得反应更迟钝。而且那些人觥筹交错间聊的这家少爷那家小姐她也不认识,所以就孤零零地坐在旁边,听那些人聊些她听不懂的话
动不动就是几千万两的生意,说自己家里池塘底都是镶玉的。京城人都这么有钱吗?说这话时偶然还会朝她的方向瞥上几眼,好像生怕她听不见一样。
故意在她这种穷鬼面前炫耀吗?姜茶愤愤地咬了一口清甜的果子。谁稀罕!
期间也有人鼓起勇气来逗她说话,可对上姜茶的眼睛话没说上几句就个个耳根通红,支支吾吾别开脸要走。
就这么看不起乡下来的土包子,连话都不肯多说上几句,好像会显得自己掉价似的。
马车外,几个学生听见姜茶这么问,皆是瞪大了眼睛愣了好久。
谁、谁会觉得她扫了兴啊?
平日里连面都见不上几次,跟谁说话都是抬着尖尖的下巴一副不肯轻易理人的样子,在监里只和那个沈仲文频繁来往,简直叫人怀疑她是看不起他们这群脑袋空空的富家子弟,不愿意和他们来往。
之前壮着胆子去邀请她的那几个无一例外全都被驳了回来,被拒绝了吧看起来还是一副飘飘然的样子,红着耳根说学妹多可爱多娇气,睫毛特别特别长,嘴巴特别特别红。
所以今天简直是撞了大运,才能跟她同一个席面吃饭。
坐在那儿像个漂亮的小仙人,和身边人聊天也是细声细气的。所以就算心里再按捺不住,和她说话也还是要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了什么吓到她。
脾气真好,旁边那男的讲那么无聊老套的笑话居然也能笑,眼睛弯弯像小月牙,睫毛也好长,扑闪扑闪像小扇子,嘴巴也好红……
“怎、怎么会!”旁边那人终于回过神来去接姜茶的话,语气之急促简直像在交投名状,“是大家昨日上课都累了,今天才没能玩儿太久的!”
“今晚特别开心,真的!你能来我们都很高兴!”
语气确实很诚恳,不像是在说场面话。女孩子顿时睁圆了眼睛,神色是有些惊讶的可爱。
随即她软软地笑了一下,如释重负般朝几人笑眯眯地挥挥手,然后就坐马车离开了这里,徒留他们在仍旧原地愣愣地站着。
原本以为今晚会做些很坏的事情
手无缚鸡之力、无依无靠的漂亮书生,要是稍微借着酒劲用钱权诱哄一下,是不是、是不是就能让她主动凑上来亲自己一下?
沉甸甸的金元宝下午就在钱庄里换好了,这会儿还在钱袋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有几个甚至马不停蹄去铺子里打了新的首饰,还快马加鞭买了西域的玉石来镶在上面,就等着晚上能眼巴巴地送过去,得到人家施舍一样的青眼。
要是能、拉着袖子细声细气地说一句谢谢哥哥,那就更好了……不过不说谢谢也无所谓,本来就是专门买来送给她的,只要能收下就很不错了。
这下好了,不光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就更别提、更别提凑过去……
“叹什么气?你在失望什么?”旁边有人忍不住在这时开了口,明知故问自己身旁有些忧心忡忡的好友。
那被问的人立马摆正了表情,色厉内荏地结结巴巴说道:“没、没有啊!我叹气了吗?我就是,松口气而已。”
“装什么,我的书童下午看见你去金玉阁买手镯了,你不会是想今天晚上找机会巴巴地送给人家吧?”
“你、你神经病吗?我有说我要送东西吗?哈,倒是你,刚刚跟人家说话的时候脸凑那么近,都快闻到人家嘴巴里去了,你恶不恶心啊?”
夜深人静,其他学生好像都休息了,空荡的长廊上只有姜茶一个人。
她迷迷糊糊地提着裙子往自己的监舍走,拐了好几个弯,走着走着却发现前面好像站了个人。
黑色的头发,白色的长衫,身形高大挺拔,站在原地一声不吭地侧对着姜茶。似乎是在等人,可听见有脚步声传来却依然不回头。
姜茶吸了吸鼻子,慢吞吞地喊了一声:“鬼呀”
那人影似乎立马僵了僵,紧接着就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冷若冰霜的熟悉的脸来。
“犯了错不好好在监舍反省,居然还敢出去和同窗喝酒到半夜,”贺悯之语气冰凉地说道,“简直顽劣不堪,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周围光线很暗,叫人实在看不清男人的神色。深邃的眉眼隐匿在黑暗里,所以只能凭借语气来简单判断他的心情。
姜茶愣愣地站定在原地,似乎因为对方突然讲出的严厉的话而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只是稍微和同学在一起待了一会儿而已,怎么就顽劣不堪了?
虽然她脑袋是有点迟钝,比不上沈仲文那些天资聪颖之辈,脾气也稍微有点娇纵,字也写的丑,可宋思齐明明说过她不是坏孩子的。
而且宋思齐就不会这么对她。就算她犯了错,男人也只是稍微责骂上几句,看她垂着脑袋就立马心软地住了嘴,还要反过来低声下气说一堆好话哄她。
姜茶被宋思齐彻底养娇了脾气,现下又喝了点酒,酒壮怂人胆,她于是彻底一扫从前在贺司业面前唯唯诺诺的模样,三步并作两步就歪歪扭扭地冲上去,步履虚浮,惊得对面的贺悯之差点伸手去扶她。
姜茶摇摇晃晃停在离他大概半米远的地方,迎着贺悯之惊异的目光,她抬起头很是气势汹汹地问道:“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
贺悯之没接话,只脸色难看地顿了顿,艰难开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
“我在骂你!”姜茶很不耐烦地抱着胳膊,仰头直接打断了他,“怎么啦,你要哭吗?那你哭吧,我肯定不会跟别人说的。”
“明天全国子监的人都知道你贺司业被我骂哭了,我看你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来!哈哈以后司业就让我来当!我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开除,让你去膳房给那些公子哥打饭,一勺敢多打一块肉我就罚你钱!”
贺悯之连呼吸都没乱,可脸色却青一阵白一阵,好像是被姜茶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远处有个巡夜的侍卫,原本是要从姜茶这儿过的,可看见贺悯之黑着的脸,他便吓得立马停住了脚步,干巴巴地动也不敢动。
贺悯之无意和醉鬼争执,于是一甩袖子,厉声留下一句:“从明日起,你每天卯时初都去我那儿听训,要是有一日懈怠,以后就不必再在国子监荒废时日了,大可收拾东西回乡去。”
话说完,他又回头,胸腔起伏着强忍情绪嘱咐那路过的侍卫:“你送她回去,顺便明日叫她起床听训,省得她明天一觉醒来又脑袋空空什么都不记得!”
第269章
卯时初, 姜茶独自一人蔫耷耷地站在贺司业的厢房外等待听训。
屋子里大概是有人的,因为偶尔会响起沙沙的翻动书页的声响和磨墨声。姜茶来时在门外已经扯着嗓子问过好了,可里头却压根儿没人开口应她。
看起来是要故意晾着自己。姜茶绞着手指头想。
好在这处厢房位置偏僻, 附近几乎没什么学生来往,不然不知道要有多少人要幸灾乐祸看她的笑话。
没人理她, 姜茶索性就在门外百无聊赖地罚站,站着站着看见地上有蚂蚁勤勤恳恳搬运馒头碎屑,她就兴致勃勃地蹲下身子看得聚精会神。
瞧了半天腿也酸了, 姜茶刚要哎哟哎哟站起身,后头的木门就吱呀一声响。傻乎乎地回头,正巧和脸色难看的贺悯之对上了视线。
不光没在温书或者老老实实罚站, 还三心二意看起了蚂蚁。
男人好像已经被她的顽劣气得头发懵了。也对,从小就是天资卓绝的人中龙凤, 连身边自小到大路过的小猫小狗估计都是天才。
所以他哪儿见过姜茶这种心术不正的学生?
虽然国子监里比她还咋呼的学生也大有人在……但姜茶似乎就是格外让贺悯之看不惯。
他冷着脸,倒也没再多说什么指责的话, 只打开门后就自顾自转身进了屋子, 意思好像是让姜茶快点跟上来。
读书人的心思真难揣摩。姜茶皱着小脸苦哈哈地揉了揉麻掉的腿, 歪七扭八就跟上贺悯之的脚步进了厢房。
她被安排在贺悯之对面的一张案几前跪坐着,桌上是整齐的纸笔和磨好的墨,姜茶偷偷抬眼瞧了一下贺悯之, 听见他不咸不淡地开口道:“把那日我布置的作业重新写一份给我。”
“写不完,今天的课也不必上了。”
姜茶下意识不乐意地啊了一声, 看见贺悯之阴沉沉的脸色又连忙怂怂地把嘴闭上,接着老老实实握起笔就开始写。
半晌, 木质的笔头都快咬烂了,姜茶的脑袋一点一点,好几次都要直接磕到桌子上去。
贺悯之在上头已经不声不响温了三四本书, 抬头瞧见姜茶那副模样,眉头便皱得更深,索性直接走下去去看姜茶的作业。
不看不要紧,看完简直要气笑出来。
总共写了一张纸,第二张连头都没开。那写了的通篇也是不知所云,连题目的表层含义都没点透,完全是在翻来覆去讲车轱辘话凑字数。
贺悯之用余光去瞥坐着的姜茶的表情。
圆眼睛都快困得睁不开了还要强撑着,看也不敢看他,就偶尔偷偷摸摸抬眼瞥一下,好像被他的表情吓到,又立马怂唧唧地垂下脑袋,只给他看一个毛茸茸的发顶。
白玉一样的耳垂藏在发间,尖端有些微红,大概对自己的不争气也隐隐有些耻感。
贺悯之心下不免觉得好笑。
也知道自己矮了一头吗?像只干了坏事夹着尾巴的猫。
“你从前习什么字帖?”贺悯之垂眸淡淡问道。
姜茶愣了一下,赶紧从桌上把那本宋思齐给她制的字帖拿了起来,小心翼翼递到男人手中:“是家里的哥哥替我作的一本”
贺悯之接过来,翻开淡淡扫了几眼,就随手放在了书案的角落:“这本不好,换本新的。”
“一手好字是学生习经诵道的根本,你来国子监已将近一个月了,居然还是用这样的学习基础对待课业?”
姜茶自知理亏不敢言语,只讷讷地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贺悯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拿起那张乱七八糟的纸回到案几前,唤小猫一样叫唤姜茶:“过来。”
朱红的笔在纸上圈圈点点了半天,贺悯之引经据典,掰开揉碎了给姜茶讲她为什么次次答不到要点。
可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讲得再细姜茶依旧听得云里雾里,贺悯之停下问她懂了没,她抿着嘴巴摇摇头,又赶紧慌慌张张点点头。
简直像在辅导小孩子的作业。贺悯之无奈地闭了闭眼。
听训的日程一连持续了很长时间,姜茶却依然没有习惯早上卯时初前就要起床,好几回都要336敲锣打鼓半天才能不情不愿地睁开一只眼睛。
她哼哼唧唧翻了个身,慢吞吞地和团子嘀咕道:【你去把贺悯之做掉】
336不紧不慢地答:【用不着我,你可以直接用你的字把他吓死】
姜茶闭着眼扁了扁嘴,心想贺悯之那种人就像个没输入情感程序的机器人一样,天塌下来都要继续温书,要是真能被她吓死可好了。
说是训话,其实姜茶每天上课前下课后去的这一会儿就是去上补课班了。贺悯之这个补课老师的讲授风格实在太晦涩,有些道理姜茶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原本这个点她都在床上躺着了。姜茶好几次伏在案几前抄写那些看都看不懂的课文时,都难过地心想。
可哭也哭了好几次,白着一张小脸抹着眼泪,谁见了都要忍不住温声细语抱着好好哄一哄,可贺悯之就是不心软,硬生生站在原地沉默着等姜茶抹干眼泪,又开始一板一眼地辅导她。
姜茶在家里被宋思齐娇养惯了,平日里一点委屈都受不得,来了国子监更是有沈仲文天天追着捧着。
她哪儿受过贺悯之这种气?所以起初只是偷偷在下面讲贺悯之的坏话,后来胆子大了声音也越来越大,甚至直截了当开始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好讨厌!我都说了我不会写,你就算再逼我我也写不出来!”姜茶带着哭腔啪的一声把笔杆子甩开,结果脸上却很丢人地被自己甩上了墨点子,丢人得她更想哭。
坐在对面的男人依旧沉默,不过比起和姜茶刚认识时似乎多了些人味儿,这次居然伸手用帕子替姜茶把脸上的墨点子擦掉了。
贺悯之的原则大概是,姜茶可以讨厌他骂他甚至砸东西,但是课业必须要做,字也必须要练。
不过贺悯之不哄,有的是人哄。
沈仲文最近每天晚上都得去姜茶房间里费好一番功夫。
姜茶在贺悯之那儿受了气,就很不讲理地把气转头全撒在沈仲文身上。
有时是自顾自就爬着坐到沈仲文怀里,逼迫脸红到快要冒烟的男生给她揉白天写字写累了的手。可怜这小古板舌头打结,磕巴半天才艰难挤出来一句:“茶、茶茶,男女授受不亲……”
姜茶很坏心眼地鼓着嘴贬低他:“可你才不是男的,你就是我的小狗而已!”
乡下来的小土狗,反应迟钝脑袋不灵光,家里条件还远不如她,可不就是能被随便欺负随便作弄的?
当然比起揉手,更过分的就是把白天自己写的作业拿出来,让沈仲文必须说出十个不敷衍的优点来。
字迹歪歪扭扭,写的东西也完全不知所云,这已经不是强人所难,而是故意找茬的程度了。
天啊。沈仲文欲哭无泪地在心里想。还不如、不如让他揉手……虽然后者也很让他难为情。
沈仲文绞尽脑汁说了,姜茶却还是不满意,从他腿上用手撑着爬起来一点,揪着沈仲文的脸往两边扯,逼他和自己一起讲贺悯之的坏话。
姜茶瞪圆眼睛威胁他:“你说,贺悯之出门必被鸟屎淋头!”
“贺引之出文&#*鸟屎淋头。”沈仲文被扯着脸,不得不含含糊糊地重复。
姜茶很坏地继续说道:“你再说,姜茶是国子监最聪明最厉害的学生,贺悯之甘拜下风,沈仲文汪汪汪汪!”
日子过得很快,姜茶在贺悯之那儿开小灶不知不觉已经快将近一个月了。
小书生这种性子,刚开始还会怂怂地装乖,和人熟识了就开始顺杆儿爬地卖娇耍赖。之后贺悯之要是再逼她学习写字逼得她要哭不哭了,男人就必须得哄着捧着她才行。
厢房里不知何时开始添置了一堆首饰和新鲜点心,姜茶字写好了耀武扬威地要奖励,贺悯之就得从架子上摸出个首饰或者点心给她。
可即便如此,男人对待姜茶的态度却依然冷冰冰的,他像一个无情的雕工,只管要把姜茶这块朽木雕刻成勉强能入眼的作品。
因为有贺悯之管束着,姜茶后来再也没能参加那些同窗的聚会。别人问她为什么,她也没心思要替贺悯之谋什么好名声,就装的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细声细气说是贺司业不让。
国子监里第一次对贺悯之的评价有了些不一样的声音。
胆子大些、家里背景厉害些的学生甚至有一两个直接找到了贺悯之的厢房门口,强撑着问他为什么不让小姜学妹和他们去玩儿。
贺悯之在里头明明听见了却连理都不理,故意把那学生不尴不尬地晾在原地半天,好久才回一句:“不许去就是不许去。”
门关上,姜茶老大不高兴地去踢贺悯之的小腿:“我都快闷得长草了,你要是还不让我出去玩儿我就报官了!”
贺悯之手里的笔顿了顿,抬头古井无波般看了姜茶一眼,良久,才眼神示意她坐过来。
小一点的细白的手被布满青筋的大手握着,在那份已经有明显进步的作业上不断批红修改。
姜茶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迟钝地觉得今天的状况好像和往常有点不一样。虽然过去学写字写得实在太烂,贺悯之也不止一次带着她的手写过……
但是有像现在这样,几乎是从后面拢着她困着她的吗?
姜茶眨巴着眼睛仰头,从下面只看到贺悯之线条锋利的下颌。男人察觉到她的动作,也跟着低头去看姜茶的眼睛。
神色平静,并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姜茶低头甩甩脑袋,觉得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第270章
日子过得快, 国子监一月一次的小考也不知不觉间到来了。
说是小考,其实除了集体的当堂考试外,还有一份策论的卷子需要学生课下写完交上去, 整体来说判分环境还是挺松散的。
当堂考试姜茶没办法,但课下的策论, 她思来想去还是跑去威胁沈仲文给自己写了。
“茶茶,其实我前两天看了你的作业,你自己写的也挺好的, 有很大进步”沈仲文支支吾吾地看向地面,尝试用言语拒绝。
姜茶进步很大,这话确实不假。贺悯之的特训的确有效果, 起码把姜茶这个国子监半文盲拉扯成了能看懂题目的水平。
字也写得好了不少,起码不像猫爪狗爬, 多看两眼能勉强看懂了。沈仲文觉得姜茶需要接受一次公平公正的评分,好让她对自己现在的水平有点了解。
可姜茶却不这么想。
为了任务, 她必须要让沈仲文给自己当枪手, 而且手段还要很拙劣, 这样才会有被人检举揭发的可能。
可她暗戳戳露狐狸尾巴露了这么久,比如作业写得数一数二,课上背书却支支吾吾, 都这样了居然还没人察觉出不对劲来!
姜茶不是没壮着胆子问过班上的其他同学,可对方刚开始听她说话还听得好好的, 讲着讲着就莫名其妙开始视线下移,盯着妹妹红润润的嘴巴看个没完, 还要自以为隐秘地滚动喉结吞口水。
姜茶见对方跑神就很不高兴,觉得这是轻慢她,于是凶巴巴推了对方一把后就昂着头走开了。
这些人看不起她也就算了, 沈仲文现在居然也敢违背她的命令了!
姜茶鼓着嘴巴不说话,就抱着胳膊看着沈仲文,拉长声音威胁似的说道:“你确定不给我写?那我要讨厌你了——”
“别、别讨厌我!”一听这话沈仲文立马急了,弯着腰伏低肩膀就往姜茶那儿凑,慌慌张张要跟人家表忠心。
他最怕姜茶说这种话威胁以后不带他玩儿。虽然知道总这么替姜茶写作“业不好,甚至还是在害她
——但比起那些家世显赫还会讨女孩子欢心的公子哥,沈仲文就只有学习好这么一个竞争点了。
姜茶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去戳他的脸,半眯着眼睛像模像样地审视他:“我才不要。你连作业都不肯给我写,我怎么相信你是好小狗?”
沈仲文的脸简直快要红成番茄,一张笨嘴支吾半天讲不出一句话来,舌头都好像打结了似的。
姜茶身上还是有一股甜甜的香味,两个人现在凑得近,所以那味道就像有意识一样勾勾缠缠地绕着他,把他迷得晕头转向。
女孩子不高兴时就把殷红的嘴撅着,沈仲文下意识想看,但又觉得太失礼,于是就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满头大汗地偷瞄。
这种时候他是一点儿才情也没有了,什么比喻也想不出来,脑子里就净是
——好可爱,好漂亮,好香,好、好想亲一下……
会被允许吗,还是会被直接给个巴掌?沈仲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被姜茶又瞪了一眼,他才反应过来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哄人家才对。
一张俊脸烧得好像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沈仲文不熟练地抬手拢起姜茶的手,让她贴着自己的脸,热到快要冒烟地艰难磕巴着说道:“我、我是好小狗”
“真的,我给茶茶写,马上就写别、别不要我……”
同窗钞能力的欺压、贺悯之的剥削、课业的繁重,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了。姜茶美得心里飘飘然,简直要直接飞到天上去。
整个国子监最聪明、老师最喜欢、同窗最艳羡的沈仲文,现在居然做小伏低心甘情愿给她当小狗!
哈哈,说出去恐怕别人要惊掉大牙,还以为她是在吹牛!姜茶天马行空,已经在幻想自己变成呼风唤雨的人上人了。
胡思乱想间她嘀咕,贺悯之什么时候能给她当小狗呢?要是被其他同窗知道了,那可比沈仲文有面子多了。
为了讨姜茶欢心,沈仲文这次的策论写得很快,第二天就让姜茶美滋滋地交上去了。
早上交作业前去贺悯之那儿,他见姜茶按时交了策论上来,还态度很好地给了姜茶小点心以做奖励。
可傍晚下课姜茶再去,对方却立马换了另一副面孔。
姜茶照旧坐在自己的案几前,压根儿没注意到贺悯之阴沉沉的脸,这种时候还傻了吧唧吃点心呢,碎屑掉到桌子上也不管,看得贺悯之眉心一跳一跳。
他周身气压极低,开口说话时语气冷硬,甚至没有一丝温度:“……为什么又把找同学代写的作业交上来了?你忘了我当初是为什么让你来我这儿的吗?”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姜茶愣了愣,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贺悯之这是已经看了她交上去的作业,而且还轻易识破了她的小把戏。
这种状况下是个人都难免心虚,姜茶期期艾艾地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垂着脑袋小声地编瞎话替自己辩解:“是、可能是我拿错了”
贺悯之眉头皱得更紧,不留一丝情面直接厉声拆穿她:“还在撒谎!”
编个瞎话都漏洞百出,圆溜溜的眼睛左看右看还胡乱摆弄着手指头,一副心虚到一瞧就露馅儿的模样。
实在是、比他想象当中顽劣太多了。原本以为悉心教导了这么久是能让她走上正道的,结果……
今天翻开策论时,贺悯之本来是提前认真说服了自己,说这次不管姜茶写的怎么样,起码是第一次正式作业,一定都要以鼓励为主。
可刚读了个开头,男人原本隐隐期待的心就如灌了铅般沉重而又恼怒。
沈仲文的策论他也没少看过,所以想要分辨出来并不是难事。
又是找了自己的室友替自己写吗?居然连一份正经的作业都不肯交,这样的学习态度将来怎么可能让她像做梦想的那样,考取功名衣锦还乡?
这若是正儿八经的大考,别说拿分了,恐怕余生都要在牢狱里孤苦伶仃地度过。
怎就、怎就如此屡教不改、冥顽不灵?!
姜茶被贺悯之的呵斥声吓得身子一抖,仰着发白的小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贺悯之拉着手腕突然拽到了他的案几前。
男人的大手用了些巧劲,轻而易举就把姜茶按趴在自己的膝盖上,这姿势一看就知道是副要打她的样子。
姜茶愣了一下,迟钝几秒才反应过来现在的状况有多糟糕。她脸颊泛红,拼命尝试转头去反抗贺悯之:“你、你这是体罚!我要告诉其他老师,让你再也没资格教书!”
贺悯之听了不仅不怕,语气反而更冷:“我从小也是被体罚过来的,雪天甚至要穿单衣在室外站到天亮。你如此顽劣不堪,监里其他老师早就该罚你了,哪儿能纵容你到今天!”
姜茶乱抓乱挠的两只手被贺悯之不由分说反扣在她的后腰上,一双腕子太细,男人一只手就能轻易制住。
这时候要是扯着嗓子大声喊,外头兴许能有人听见跑进来救姜茶的。可是这个窝囊的小书生太好面子,要是让那些鼻孔朝天的富家子弟知道她居然被贺悯之按在腿上打,那她才是真的不要活了。
制住了姜茶,贺悯之侧身拿起案几上的作案工具,宽硬的戒尺很快变不由分说带着风落了下来。
女孩子的腰太细太窄,贺悯之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这儿打不得,生怕一用力给她打断了。
其他地方,贺悯之更是不能也不敢考虑。
所以这一尺就落在姜茶的大腿上,隔着监生服饰薄软的布料,正抽在她软绵绵的腿肉上。
姜茶抖着身子呜啊一声,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挡。可腕子被贺悯之紧紧攥着,对方虽是一介文官可力气却大的吓人,她是怎么用尽力气挣也挣不开。
脚尖挨不到地,浑身上下的支点就只在贺悯之的腿上,实在让胆小的女孩无所适从,一张漂亮的小脸都吓白了。
“啪!”不过男人并没给她多少和缓的时间,很快又是一戒尺结结实实地抽下去。
姜茶这下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语气含混呜呜咽咽地扭着身子指责贺悯之:“你个混蛋、变态!你、你敢打我我一定要报官抓你!”
此话一出,男人简直要气笑出来。
还不肯认错,还不肯反省。挨了打就笨得只知道替自己叫屈,怎么不想想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挨打?
不听话的坏孩子。该罚。
“啪!”
随着戒尺再次落下,女孩子的大腿突然猛地夹在一起,泛粉的膝盖没一点缝隙地相抵着,腿缝也并得很紧,好像遭遇了什么很过分的、难堪的刑罚。
姜茶趴在贺悯之腿上含混地“呜啊”叫了一声,哭声细碎,语气是委屈可怜到不行的。
膝盖并紧,细白的小腿却是分开的。拼尽全力试图去点地,可却总有一段难以企及的距离,让她颤颤巍巍、哆哆嗦嗦地只能被困在贺悯之结实的大腿上。
没办法,扭来扭去躲也躲不开,所以只能笨呆呆地努力塌腰,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稍微好受一点,虽然也是无济于事。
几尺下来,贺悯之想姜茶大概已经吃了教训了。毕竟比起刚开始时拼尽全力的挣扎反抗,这会儿的态度好像已经乖顺了不少。
期间没有再骂,甚至还语无伦次地求过饶,抽抽搭搭地说自己知道错了,表决心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可惜贺悯之充耳不闻,只觉得姜茶是在装乖躲避惩罚。
打也打完了,男人放下戒尺,用大手握着姜茶瘦窄的肩膀把她扶起来,抱着坐在自己的腿上。
一张闷得粉白的脸哭得实在是糟糕,鼻尖湿红,细密的睫毛也是东倒西歪乱七八糟。抽抽搭搭地喘不过气来,白皙的下巴尖上还坠着泪水,让贺悯之用袖子轻轻给她擦去了。
挨了打哭闹是正常的,但姜茶的状态看起来却隐约有些奇怪。
脸颊通红,好像是哭出来的又好像不是。视线有些涣散,模模糊糊好像总聚不了焦似的,眼睛里含着些细碎的眼泪,浑身没骨头一样哆哆嗦嗦坐都坐不住,只能发着抖歪倒在贺悯之宽阔的胸口上。
软软的腿肉还紧紧并着,虽然神智都不清醒了,却好像还是想努力遮掩些什么,不过这些都挡在衣袍下面,贺悯之确实也看不见。
“知道错了吗?”贺悯之替她擦完眼泪顺完头发,就语气平淡地低头看着她问道。
姜茶湿红的嘴巴半张着露出一点点舌尖,带着哭腔细细地急促地喘,好像压根儿没听见贺悯之说话。
男人皱了皱眉,隐约察觉到了女孩状态的不对劲,可他缺乏经验,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大概是被打得委屈极了,刚刚哭的喘不上气了?贺悯之皱着眉想了想,索性抱起姜茶把她放到了内室的床榻上,替她擦干眼泪掖好被子,嘱咐她先在这儿睡一会儿,自己去给她拿药。
走到放杂物的柜子前,贺悯之仔细寻找着能治外伤的那一瓶。
他今日照旧穿着月白色的袍子,方才注意力全放在姜茶身上,自然没工夫去看别的。
这会儿找药却难免要低头打量,所以直到这时,贺悯之才慢半拍地注意到,自己腿部的那块布料,也就是方才让姜茶软绵绵的大腿趴着的地方——
好像湿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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